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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席絹 -【相思與君絕(喜從天降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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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2 01:13:12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大量的牛馬羊都往北方趕去之後,嚴峻留在隴州並沒有閑著。他請來上百個牧工在各個長著豐美牧草的地方大量采割牧草,全往嚴家目前有的空馬廄、空房堆去;每堆滿了一間後,嚴峻立即做儲存上的處理,不使牧草發臭腐爛,然後便牢牢的將門戶密封起來︰為保牧草不受污染,不再讓人出入。兩天的工事下來,共堆了上百間屋子之多。同時派人送口信至烏家,希望他們也能積極囤牧草,可惜仍不被接受。

做完牧草方面的工作後,他到三交驛的互市觀察情況,發現馬瘟的傳染速度比他預料的更快。因為發病情況明顯,所以三交驛已然亂成一團,路邊倒了堆成小山似的暴斃馬尸,也有更多即將病死的馬奄奄一息的躺著。而欲哭無淚的馬主人都只能呆在一邊,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巨大的損失。

嚴峻決定留在三交驛研究馬發病的情況,讓幾個隨從自行回到隴州告知當地人這個消息,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及早應變,尤其是此時牧場里正有上萬匹馬釣烏家,他還是不放棄說服他們。所以他特地托下屬帶信給留在赤城的米素馨,希望她可以幫忙上一趟烏家,努力說服他們同意暫時把馬羊趕到北方避難。

他相信她一定可以辦到,也希望她可以辦到。

不負他所望,米素馨辦到了,可惜已經來不及。瘟疫來得太快,烏家想撤已然太遲--先是一匹馬無故暴斃,然後一匹接著一匹,早上倒下,下午死亡,死亡的速度快到教人措手不及,連隔離都成了徒然。短短數日之內,烏家牧場上萬匹駿馬、上千頭肥羊已死去近一半,災情正無限擴散中。

瘟疫很快橫掃隴州。

瘟疫來得既凶又猛,來得驚心動魄,史無前例的驚動京畿,下令由太僕寺直接主導這次災情的防治,並圍出封鎖線,不讓隴州的牲畜出隴州,連人都加以管制,不允許往東方走,以防止災情繼續往東方擴散。而,如果短時間之內災情還無法遏止的話,下一個指令將是完全撲殺隴地以西的所有牲畜,以消滅傳染媒介。

在病因還沒找出來之前,太僕寺下了幾道命令--暫不許人們吃牛馬羊肉,也建議牧戶別讓健康尚未染病的牲畜吃外頭的牧草,怕牧草已遭受感染,又或可能正是肇病之原因。

當其它小牧戶們隨著一天比一天還慘的消息而大拍胸脯壓驚稱幸、無比感激嚴家六少先見之明的恩德時,烏家正陷入空前巨大的損失與空前悲慘的境地。大家都在竊竊私語,以同情至極的口氣流傳著一則訊息︰可憐的烏家,可能會在這次禍事中垮掉,從隴州第三昌戶,變為隴州最赤貧的人家。不說他們的馬羊大都得病啦,就算沒染病的,以後有誰敢買?听說他們還收了高昌向他們買馬的大筆定銀,若是交不出一萬匹馬,得賠好幾萬兩出去呢……可憐哦……

米素馨領著一些自願幫忙的牧戶到烏家幫忙處理災情。經過這幾天嚴重的打擊,烏家幾個主子不是病了,就是癱了;雖然也努力在處理災情,但因為知道不管怎樣忙都只是徒勞無功,所以完全沒勁,看起來像是打算隨時找根橫梁全家集體了結性命的樣子。

他們見到米素馨來,心里不悅,但也沒力氣發作怒火了,只慘淡問道︰

「妳帶這麼多人來看我們的笑話嗎?」

「我現在可沒笑的心情。」米素馨沒好氣,對精神還算振作的烏夫人道︰「我帶這些鄉親來幫你們照顧馬羊;還有,外頭有三十車牧草,是峻少交代幫你們運來的。不夠的話,我們會一直送過來供應。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不要讓更多牲畜染病,妳同意我們的幫忙吧,烏夫人?」

烏夫人如今臉色蒼白,已無當初意氣風發的模樣,聲音沉而啞,只問道︰

「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妳該知道烏家如今付不出錢財買妳的牧草。」

「誰跟妳談到錢了?這些牧草是嚴峻為你們家牲畜準備的,從來沒打算要素錢。」哼,她又不是什麼錢都敢狠賺、善于坐地起價的烏家。

「是嚴六少?為……為什麼?」烏夫人不明白嚴峻這個人心里在想什麼。

「那是因為嚴峻喜歡牲畜、喜歡他的家鄉,不忍心見故鄉遭受到浩劫。他想振興家業,但從來不賺取不義之財。為了讓家鄉躲過這次災害,他不惜傾家蕩產,以購買的方式買下所有的馬來讓大家不必遭受財產的損失。因為他說過,在咱大西方謀生本來就不容易了,怎麼可以讓大家日子過得更苦?所以他什麼傻事都願意去做,被譏笑奚落侮辱都沒關系,只要大家平安沒事就好。」米素馨這番話當然不是說給烏夫人听,而是打算說出來讓人好去大傳特傳。

商人本色嘛,就是要善用輿論的力量,為美好的大未來鋪路,幫自己與嚴峻的從商之路架出一道火速且牢不可摧的信譽天梯。

她可不像嚴峻做什麼事都不求人知、不求人回報。她這些日子忙得快死掉,總希望有一點良好名聲做回報,當然,她也得到了--

因為所有人听了,也都滿滿的感動,眼眶含淚,幾乎沒抱頭痛哭起來。

好,她很滿意,繼續干活兒去。

不過……經過這些天沒日沒夜的勞動,她全身真的酸痛透了……

難道她真的老了嗎?哦,肩好酸、背好痛,走路時好像還會嘎吱作響呢

「妳想怎麼樣?」方草手抱兩件羊皮,不敢置信自己會淪落成今天這等慘樣。

瞧瞧她,身上穿的是髒兮兮的短衣皮裘,下邊甚至不合宜的穿著垮褲,就跟那些忙著勞動的村婦沒兩樣,真是……真是成何體統!她這個嬌貴的大美人被躇蹋成什麼樣子呀!

米素馨將板車上最後一捆牧草給耙進羊棚里,然後好酸好累的舉起濕透的衣袖擦著臉上的汗,稍事休息。

「什麼怎麼樣?」走到放茶水的地方,對她道︰「來喝口茶吧。」

「我喝不慣羊女乃!」這些日子以來她喝得都快吐了。

「這是江南的君山銀針茶,不是羊女乃。」倒出兩杯茶後,茶香很快在滿是羊騷味的空間里彌漫,直往人骨子里鑽去,香得人齒頰生津,唾液猛泌。「本來帶回這兒是要拿去做買賣的,但因為這些年養成了喝茶的習慣,也就舍不得賣人,留下來自個兒喝了。」

方草完全無力抗拒香茗的誘惑,不由自主接過米素馨遞來的茶,很快喝完一杯。不過她的口氣仍沒有絲毫好轉,充滿質問︰

「妳為什麼獨獨把我留下來,不讓我隨其它人到六盤山去?」十天前米素馨便安排家人與金霖他們隨著趕馬羊的隊伍一同去六盤山避難,怕這瘟疫也會對人產生影響,所以為保萬全,就將他們送走。不過方草卻被留下來,而且還非常不幸的被米素馨拖著一同做苦工。

「我怎麼能讓妳去?要是妳對我心肝寶貝動歪腦筋怎麼辦?」隨便想也知道的好不好?還用問!

「妳怕我對金霖不利?哈!金霖果然是方菲的孩子對不對?」方草眼楮一亮。

「金霖是我的孩子。」再給她倒一杯。

「我不相信!」

「隨妳愛信不信。不過,就算金霖是方菲的孩子,妳又能如何呢?」

「我可以帶他回去,我可以……」

「讓他代妳死?讓他延續妳方家的悲劇,去當那個女巫的食物?妳是這麼想的嗎?把妳如今僅剩的、有血緣關系的親人送去死?」

「我--」方草想應「是」的,她想的,卻無法發出聲音。如……如果金霖是方菲的孩子……那麼……他就是她如今在這世上唯一僅剩的親人了……唯一的了……

「方草……」

「我會做的!我會做的!我不想死!我不想象其它人一樣的死掉!妳沒經歷過自己的皮肉被劃開的痛,妳不知道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流出來有多可怕,妳沒看過一個人血被吸干是什麼枯竭模樣,妳不知道那有多恐怖!妳什麼都不知道!」方草尖聲大叫,不只在對米素馨咆哮,也在對自己的心軟警告。

「方草,不管妳心里在打什麼主意,我都不會讓妳達成。妳知道乃涼武功高強;還有程風,別看他斯斯文文的一副南方書生樣,他可也極有能耐。他們分別受方菲與我夫婿所托,立誓要照顧我們母子,妳不會有機會得逞的。」

「那我就挾持妳,要挾他們把金霖交給我!」方草眼里閃著惡意。反正她一直是討厭米素馨的,恨不得她消失。

「那妳就試試吧。」米素馨嘆了口氣。「我知道妳討厭我。可我也不喜歡妳呀,但卻又不得不把妳帶在身邊。相信我,我也是非常無奈的。」

方草冷笑。「妳想要監視我,因為妳不要我有機會接近金霖,更不要我接近嚴峻,對不對?」

米素馨向天空丟去一抹無奈的白眼,又嘆了一道長長的氣,才對方草說道︰

「不是。」

「不是?」完全不信。

「我把妳帶在身邊,是因為我答應方菲,我會照顧她的家人。只要是她的家人,我都會盡全力保護他、照顧他、不讓他遭受恐懼迫害。」這個允諾真是沉重哪……「所以,方草,不管我喜不喜歡妳,我都會照顧妳。」唉!她這個人畢生的弱點就是太重義氣了。要反省,要反省啊。

方草愣住,震驚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才二十五歲,可行動卻比個五十二歲的老嫗更佝淒蹣跚。沐浴完後,沒那個富貴命可以馬上爬上炕呼呼大睡,只能一步一頓一哀的往書房挪去。

白天在烏家牧場忙勞力,晚上還不得歇息,為了馬匹的調度而夜不成眠。對于高昌國所需要的馬匹,烏家已然沒有能力提供,所以烏家上下最先振作起來的烏夫人這幾天找她商量這件事,希望可以透過她的力量去幫忙調度馬匹。烏家願意把這次獲利的七成分給她,只希望烏家度過這次難關,不致使烏家的信譽破產。在商場就是這樣--沒有錢,可以再賺回來;但若是信譽受損的話,那是什麼都挽不回來的了。

米素馨同意幫這個忙,當然同意幫這個忙,因為這筆獲利可觀得讓人難以想象。烏家有三成利潤便可保住基業,以備日後東山再起,那七成將是多巨大的營收呀!

雖然錢財擺在眼前等她賺,不過她不敢打包票的保證一定會調到所有烏家需要的馬匹。畢竟當初大部份的良駒都被烏家高價搶走了,然後--五成以上病死、一成發病中、剩下三成目前看似無事,但已不能出貨,高昌不會接受的。想要再調到品質相同上等的馬匹並不容易,何況還是那麼龐大的數量。

所以她每晚回到家中都要撥撥算算,拿著卷子、咬著毛筆,撓首苦思調度問題。她手邊的良駒有三千匹,峻少那時買的所有馬匹里,大概有四千匹健馬符合高昌人對品質要求的最低標準。那……還有三千匹,該怎麼「生」出來呢?

頭痛啊頭痛……她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之後,開始哎哎叫不已……噢天!何只是頭痛?她全身沒一處不痛啊……

「素馨。」敞開的窗外,傳來一聲輕喚。

突如其來的聲音在寂靜無聲的夜里驀然發出,任誰听了都會嚇得三魂七魄全部各自飛散,拿招魂幡也招不回來。可米素馨沒有被驚嚇半分,不是她的膽子比別人大,只因這聲音太過日思夜念,已讓她分不清這聲音是來自自個兒的想象或是真實……她只能怔怔看向窗口。如果那邊無人,就是思念;有人,則是真實。而,她無法相信嚴峻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真真正正的出現,而不是先前的想念、不是夢里的看見。

快半個月不見了,雖然他偶爾會派人傳來最新訊息,兩人之間的通訊算是頻繁的了,也都知道彼此一直都是平平安安的,沒有任何災恙。可是,她還是會想他,雖然同時很怕見到他。

想他,是一種戒不掉的習慣;曾在九前年停止,卻在九年後的現在又接續。怕見到他,則是為著先前他似是戲言又似是認真的打賭,他說,如果他能把隴州牧戶的馬羊都給順利趕到六盤山,那就請她嫁他。

請她嫁他!

噢!就是這一句,把她執意平靜的心再度擊得潰不成樣,害得她這輩子第一次感到狼狽,既想他想得要命,卻又怕見到他;好想深深瞧著他,又好想重重搥他一頓。

這個男人快把她攪瘋了,只消輕輕說一句比風還輕淡的「請嫁給我」就能把她徹底攪瘋。如果世上有因果這回事,那她前輩子一定欠他很多很多。

幸好世上只有一個嚴峻,幸好……

「妳在想什麼?」嚴峻站在窗外,聲音低低輕輕的。

他身上有長途奔波所沾染上的塵土,綰著的長發四散,臉上冒著胡髭,把他的俊美妝點出狂意,讓向來平穩無波的他,此刻看起來好狂野……好讓人心跳失序。

「我在想,我這一生遇到的都是好男人,卻沒有太好的感情運。」隔著一扇窗,外頭的明月、里邊的燭火,將兩人照映得半是分明、半是隱蔽。她該問他瘟疫的情況如何的,也該跟他說烏家目前的災勢,更該立時告訴他做成高昌這筆大生意的好消息,嚴家就要比以前更加發達了……

可不知怎地,她卻發自心里說著與這些事都無關的話,反而真正緊急的正事都忘了該如何組合成字句好說出口。

她願意敞開心與他談這個了……嚴峻心中一動,平靜的聲音里有難以克制的微顫,「告訴我,他……對妳好嗎?」此時此刻,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問延年嗎?」她笑,臉上有一種懷念的傷感。「他很好,很好的。這輩子也只有他會對我說這樣的話了。他說︰妳用十六年的時間去愛上一個男人,那就讓我用十六年的時間等妳忘掉他,然後,我們白頭偕老吧。我同意了,我心動了,不教他等十六年,我決定與他成為真正的夫妻,希望今生的感情就此著落。」唉……她既甜蜜又酸楚的嘆著。「剛開始,我是為了方菲的懇求而嫁給延年的,但那只是障眼法,並非真正當他妻子。但後來,方菲過世,她希望我能真正愛上延年,因為她說,我與延年有夫妻緣,如果我愛上他,那麼我們就能白頭偕老……可是……」他們在方菲過世三年後才滋生出情分,才真正成為夫妻,當她決定把嚴峻從心底深處徹底拔去,全心全意去愛金延年時,金延年卻得病不起,病筆了。

「他撐不下去那天,還不斷的對我說抱歉。其實……應該是我對他說抱歉才是……」因為她來不及愛上他,沒有好好照顧好他。方菲懂卜筮,說她與生俱有強勁的生命力,那是一種希望的力量,如果她愛上金延年,那她就可能改變他本來命壽薄弱的格局……

「妳沒愛上他嗎?」嚴峻只抓住這一點往心底放。其它的……他想了解,卻無意記住,不管是她亡夫對她的好,抑或是她對亡夫的喜歡,他都不想記住。

「我很喜歡、很喜歡他。」她看著他,一點也不隱藏對金延年的懷念。「他讓我重建信心,相信自己值得被愛,讓我相信我的愛,很珍貴,有人渴求得到,想珍而重之的往心里頭放。」

「但妳沒愛上他吧?」他聲音很輕,不自覺地握緊拳頭,胸口有著難以排解的抑郁在冒涌。他無意的傷害,卻造就了素馨對另一個男人深深的感激。

「我對他有很深很深的喜歡,喜歡到曾經深深渴求能夠生下他的孩子……當然,我也有他的孩子了。」她別開臉,不願他探索到她眼中突然帶了點心虛的閃爍。

嚴峻不是沒發現她在每次談到孩子時都會產生的不自在。他們太熟,熟到即使分開九年不見,仍然還是抓得住一些表情上細微的變化,就算被極力掩飾也無濟于事。不過這並不是他們談話的重點,也就不追究了。再者,素馨也不會希望他追究,他不為難她。

「他……修補了我……曾帶給妳的傷害嗎?」談話的重點,仍是在兩人之間。

她深吸口氣,再度看向他,輕輕說著︰「時間、方菲的安慰、延年的情意、再是養育霖兒帶給我的滿足,這種種都能修補那些曾經讓我覺得被傷害的過往,逐漸釋懷年少時的埋怨與遺憾,逐漸覺得那些年少時求之而不可得的事物,想來沒得到過也……無妨;會告訴自己就是因為那條路沒走成,于是才能來到揚州,于是才能遇到這麼多人、這麼多事、有這麼多的得到。這樣很好,很好的。」說到最後,笑了。這人生哪,怎麼說呢?一條路沒走通,總還有另一條路出現,很多事可以感到遺憾,但其實無須執著死守。

「很好。」他道。

「很好?」她不知道他這麼說的意思。

「妳的釋懷,很好。而我的難過,也很好。」

「峻少?」她不懂。

「當妳的遺憾漸淡,我的遺憾卻日深。這樣很公平,是我該得到的。」嚴峻臉色凝肅,對她坦言著︰「這九年來,我覺得不好,很不好。妳莫名離開,一去不回;離開後捎給我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訊息便是妳要嫁人了,妳不再回來了,妳要去愛別人、屬于別人,向我說再見。妳向來說到做到,我從不懷疑這一點。從接到妳信的那一天,我的心常常覺得空空洞洞的,不明白那種失落感叫什麼,只能任它一直空在那兒;只知道,從此以後,我不只失去一個好友,連快樂都失去了。素馨,妳當年寫來那一封信,其實是一種報復吧?」

她心驀地一緊!錯愕的瞪著他,吶吶不能成言……

「我、我怎麼、怎麼會……」這次她的心虛非常明顯,完全掩蓋不住。想要退開,卻被窗外的嚴峻一把給抓到跟前來,兩人隔著一道窗框相對,他抓著她一只手,不肯放,不讓她逃。

「妳讓我失去一個至交好友,妳全力助我離開這里到京城學醫,妳讓我一輩子無法忘記妳,卻也要我一輩子再無法見到妳。在我天真的以為兩人不成親就能保有一輩子真摯情誼時,妳以遠離來懲罰我,來一棒打碎我的天真。我活該,我承認。我得為我的遲鈍與天真負責,我得為我的誤認而苦嘗這九年的苦悶。我該得的,我無怨。但現在,素馨,妳是不是可以償我一個公道了?」

米素馨腳下沒能移動半吋,因為他把她抓得好緊。緊,卻又沒弄痛她,只是不讓她逃開而已,堅決的不讓她有機會閃避開他,像是今生都別想逃開般的緊握著。

「什麼公道?」她覺得慌,也覺得生氣,那股氣積了好久,藏得好深,想要一輩子埋葬,卻沒意料到今生居然會有被挖出來的一天。「我欠你什麼了嗎?!」

嚴峻表情認真,伸出另一只手,懷念的觸撫她白里透紅的面頰。

「有的,妳有欠我。」他點頭。無視她的氣怒,慎重向她索討︰「請妳--把我的知己好友還給我,把我的心還給我,九年前妳將它帶走了。如果可以的話,也請給我一個重新追求妳的機會--在我終于明白我對妳有著比知己更深的情意之後。我是愛妳的,素馨,我愛妳。」

震驚!要不是他牢抓著她,她一定會跌坐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怎麼可能?她怎麼可能在有生之年听到嚴峻對她說出這句話?怎麼可能!

「不可能!」她低叫,表情嚴厲。「我花了十六年的時間都得不到你的心,怎麼可能在分開的九年里、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就讓你突然明白你是愛我的?不可能!為什麼不是在分開的前一兩年?為什麼不是我在揚州苦苦等的時候?為什麼不是在我還沒對你死心之前?」

那是因為他遲純,那是因為當時他以為成親會讓他失去知心人,會讓素馨在嚴家的爭產風波中委屈受苦;更因為,他太珍惜與她的情誼,不想有任何改變招致了傷害;不知道那是愛,不知道他的維護會逼她離開、逼她恨他。這些年,他也是恨自己的,所以他不快樂,非常的不快樂,也自虐的認為這是他應得的,從不願意讓自己快樂。

此刻,嚴峻並不想對她說著這些年來的種種,他想傳達讓素馨知道的訊息只有一個--

「素馨,我願意以今生的時間等妳。妳的愛恨,我都接受。」

她蹲在花海深處偷偷哭泣,藍天白雲拂不去她陰霾的心情,香花美食撫不平她對家鄉的思念。多希望方才托寄而去的家書什物中,也包括一個她,她想家,她想著……所有家鄉的人,才不是只想那個毅她怨恨的人,才不是!

「怎麼哭啦?」好溫柔的聲音在她身後揚起,她的肩膀被人輕搭著。

她淚眼淒淒的回身望過去,知道來的人是她最好的朋友,也知道她不該隨便出來吹風的,至少現在不成,她身體太弱了--

「菲,妳怎麼出來了?快回房去……」一把抹去臉上的濕痕,她馬上就要扶好友回房去。

「不了,難得今日天氣好,讓我們坐在這兒談談心吧。」方菲絕美的容貌總是慣常的毫無血色,讓她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白雲紗。

「菲……」米素馨想念念她的,但卻被阻止了。

「我只是身體差,不是心情差,該是我念念妳才是呀,我的好友。」

「啥?」米素馨覺得好笑,「妳想用妳這副柔軟得不具力道的嗓子念我?真說笑了妳。」

「素馨,能讓妳笑也挺好。瞧瞧妳這些時日來,總是不快樂。」

她想笑著說沒有,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因為沒有任何事可以瞞過方一非,她口頭極力否認又是想騙誰呢?

「菲……妳總說我的命好,可是為什麼我卻覺得我總有一天會心痛到死掉?好命的定義到底在哪兒呢?」

「妳太健康,所以永遠不可能輕易死去︰妳很堅強,所以不會因為心痛而死。」方菲握著她的手,一冰一熱的相偎,熱的一方很快將冰的一方給煨熱了。「給那個男子一點時間吧。分離會讓人懂得珍惜。」

「妳是要我等待?」

「是妳的終究會是妳的。」方菲笑了笑,有些虛弱了,所以螓首輕靠在米素馨肩上。「在那之前,放過自己,給自己別個機會做選擇吧。」

「我不懂,菲,妳要我別再想嚴峻嗎?」

「現在不要想,讓他想妳就好了。」方菲笑得好神秘,邊笑邊喘,身影漸漸地淡了,在米素馨面前逐漸淡咸了雲煙,散逸不見……

「菲?菲!妳去哪兒了?菲……」

「菲!別走!我還有好多話要跟妳說--」猛地坐起身,張眼一看,天還黑著,是半夜,是夢。

好冷……她抱著厚被下炕,撿了些炭丟進炕下,讓屋子得以溫暖一些後,才怔怔的倒回炕上。

是了……當年,菲對她說過一些很重要的話,她都忘了。從她打算忘掉嚴峻之後,便把那些話都忘了。

「討厭!不要想,我現在什麼都不要想!」天還黑,繼續睡覺!將棉被拉高,連頭也蓋住,用力閉上眼,發誓自己要馬上睡去!

不知輾轉了多久,好歹終于睡著,卻在夢里清醒……

錯亂、片段、斷續--

「素馨,我願意用十六年的時間,等妳忘掉他,然後我們白頭偕老……」

「延年……」他的好令她想哭,更怕自己會辜負他,就像以前某個男人對她的辜負那樣。所以她不要傷害他,她要接受,她要向他走去,回報他的愛……可這時,身後傳來那熟悉且最毅她揪心的聲音--

「素馨,我願意以今生的時間等妳,妳的愛恨,我都接受。」

不要這樣!不要對她說這樣的話!她承受不起!所以她沒回頭,堅持要向延年的方向走去。

「素馨,我愛妳,我是愛妳的!」嚴峻大聲叫著,以他的聲音說出她渴望了一輩子的愛語。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她拒听,擔心的看著延年開始變得虛弱的模樣,他病了,一直病著,沒有好轉,因為她沒有全心全意的愛上他,是她害的!「延年,延年!你要好起來,你一定要!我不要你死,你不要死!你說過我們要白頭偕老的,你承諾過我的!不要連你也要背棄我,我不要你死!」她哭叫,緊抓著金延年,命令他不可以死。

金延年張口似乎說了什麼,但她哭得太慘烈,什麼也听不到,好像是對她說了好多抱歉,可她不要他的抱歉,她要他活著,要他履行他的承諾。

「素馨……」嚴峻在叫她。

「你走開!走開!」

「素馨,對不起……」金延年在對她說抱歉。

「我這輩子不要再听到男人對我說這句話了!不要再听到了!」她吼。

走開!都走開!

不要再愛人了,她不要了!

不要了……

「妳沒愛上我……」這是金延年。

「妳愛我。」這是嚴峻。

我沒有!我誰都不愛!不愛!她想大聲發誓,卻哭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這日,她睡了好久,在夢里哭泣,醒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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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2 01:13:27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是的,當年捎信給嚴峻,告知嚴峻她要嫁人的消息是為了報復。

但,那樣的一封信,對在乎她的男人,才叫報復;對不在乎她的男人而言,卻是一種解月兌。

那時將信捎出,她暗自期待著就算嚴峻看完信後,覺得解月兌,也希望他會因為她不會再回到隴地、從此失去她這個朋友而在心口涌過那麼一些些的失落,那就夠了。得不到他的愛,那至少得到他一小塊的遺憾吧。

她倒沒想到那封信居然會從此桎梏了嚴峻的感情,讓他的心從此失落。

報復,居然是成功的。

以前或許會覺得快意,但如今成熟了些許,卻覺得對他過意不去。

那日深夜的告白,以及她接連數日的夢中哭泣,讓她疲倦不已,卻又彷佛解開了什麼,從此新生。

白天,他們都全心在忙著處理疫情;他們是合作無間的搭檔,往往一個眼神便能意會所有,無須太過費口舌交代。她心中淡淡飄著甜意,眼中卻是冷然公事公辦的神氣,全然的端肅嚴正,沒讓任何人有邐想的機會,也假裝沒看到嚴峻對她藏不住的情意。

嚴峻找到了可能的治療方法,所以回到赤城來,目前正在烏家牧場測試著。空檔時,也跟她合計調度馬匹以支應高昌國需求的問題。她所調不到的馬匹,他有門路可以調到。這才知道他這八年在京城並沒有虛度,交了許多朋友,也幫了許多人,深受朋友信賴,而那些人都樂于幫助他,願意與他有各方面的合作。

嚴峻做人踏實敦厚,卻不表示他不適合在商場生存,他其實很有自己的一套。

如果說烏家是以利為合作基礎,先想自己的獲利,再談與人合作的話,那嚴峻就是先通人和,以人為本,從人脈串結出四通八達的路。每個生意的進行,都先推敲對方有無獲利的可能性,若有,再談合作,肯定順利;若對方不可能賺錢,那他就會想出對方也可以獲利的方法,絕不讓對方做白工。

做生意,會先考慮別人的得利,可以說是生性敦厚,但也未嘗不可以說這是一種高明的經營之道。能使自己在獲利的同時,又堆高自己的聲譽,實在高招。

米素馨在一邊觀察嚴峻的行事作風,心里不得不承認她這個童年知己確實有許多她並不了解的地方。想來就算隴地沒有突來這一場要命的疫情,嚴峻也還是有辦法在日後振興嚴家的家業……不,不只振興,還發揚光大得不得了呢!

她讓嚴峻暫住她家,不讓他來來回回奔波于赤城與天水之間。

晚上,在該休息時的深夜,有時她會故意早早回房睡下;有時會因為嚴峻在烏家忙得忘了時間,沒有回來而呆坐在書房,佯裝在看什麼令人頭痛的帳。她在躲他,卻又不希望他離她太遠……

嚴峻當然知道她的閃躲。他沒有逼迫她馬上給個答案,因為那日他說了要以未來的時間來等她的響應,所以,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等她。

有時,他會在書房外頭靜靜陪她;有時,她深夜從夢中哭醒,會看到嚴峻滿臉擔心的坐在炕邊看她,大掌輕撫著她臉上的淚,不問她作了什麼惡夢,只是陪著她、為她拭淚,好像光是陪著她、為她拭淚就可以把今生過完,沒有怨悔。

多好的一個男人,多狡猾的一個男人……

知道她心軟,還要這樣對付她。

「你們兩個到底要耗到什麼時候?再這樣下去,我就把他搶過來了!妳別忘了,我也很喜歡嚴峻的!」方草是第一個看不過去的人。

「妳是喜歡嚴峻,可是妳愛的人是程風。」米素馨懶懶的說著,完全沒把方草看在眼底。

話說七日前,因為金霖吵著想找娘,所以程風只好千里迢迢的把金霖從六盤山快馬載過來。好一個巧合,那日程風將金霖送到米素馨懷中後,回宅子里正想放下行李、梳洗一番時,便見到三、四個凶狠的女刺客正滿屋子在追殺方草,程風兩三下便收拾了入侵民宅的刺客,交付官府,同時也順手救了她,方草當下便為著程風卓絕的身手而傾倒,從此打定主意追著程風跑,宣布不跟米素馨搶男人了。

至于這個飛來艷福對程風而言是福是禍,米素馨就不管了,他老兄自個兒珍重。只要方草不要再對金霖有壞念頭就好了。再說到跟她搶男人嘛……老實說,米素馨雖然沒把長得很美麗的方草放在眼底,可心里當然不高興她的男人有別的女人覬覦。方草早早轉移目標……很好。

「程風……他一直在躲我,所以我也不是非要他不可。」方草輕哼,有些懊惱的扯著披風上的毛邊泄憤。「我告訴妳,如果妳不想要嚴大哥的話,那我要了!」

「妳當是在市集上買牛羊呀?要什麼要?」

「反正妳也不稀罕。」

「我哪有不稀罕!」

「對,妳稀罕,卻又裝腔作態的裝作不稀罕!」

米素馨橫了方草一眼。

「怪了,方草,妳今兒個是怎麼了?不去追程風,偏要杵在一邊跟我斗嘴,這樣很有趣嗎?」

方草瞪她。

「我只是看不過去,覺得妳明明是一個利落明快的人,卻要仗恃著嚴力哥喜歡妳,就在一邊擺姿態。是不是以前他來不及發現喜歡妳的心意,所以活該現在被妳刁難?可是妳有沒有想過,這八、九年來,妳喜歡過別人、妳嫁過人,可是嚴大哥的感情卻一片空白。不管是誰害誰比較難過,總之大家都不好過呀,好不容易有機會再來一次,為什麼不好好把握呢?妳以為人生很長嗎?」

「方草,妳干涉得太過了。」米素馨臉色也不好看了。

「難道妳想再經歷一次來不及的苦果嗎?妳在夢中哭著叫金霖的爹不要死,對不起來不及愛上他什麼的--不必問我為什麼知道,誰教妳要叫那麼大聲,吵死人了!」方草才不想承認自己關心她。「人生本來就該及時把握,妳怎麼知道我們會不會在明天就死去?我現在也不敢想自己明天還能不能活著呀,可是我還是努力去追求愛情,因為我不想今生都沒被人愛過。對!或許妳的時間比我多太多了,但時間多又不是拿來互相折磨用的,應該想法子讓自己過得更好才對呀!像我,很想活下去,很想從此不必活在恐懼中,很想象方菲一樣的嫁人生子……」

「方菲沒有生……」

方草根本不想听。

「可是卻不希望生完後就死掉,或被帶回族里獻祭,我想活著,我想嫁人,想要幸福……」說到後來,驚訝的發現自己掉淚了。

米素馨听了,也不禁鼻酸,輕輕將方草摟進懷中,想安慰她,可是……

「如果妳不要嚴大哥的話,就讓給我吧,我來幫他花錢持家生孩子。」方草可憐兮兮的跟她打商量。

米素馨突然很想找人請教一下--不小心自衛殺人的話,得要關幾年?

嚴峻成功找出治療馬瘟的方法了!

他很快把治療方法透過司牧單位傳遍全國,不僅得到朝廷大大的嘉獎與賞賜,更傳來聖旨,要嚴家人入京面聖,皇帝老爺打算親自表揚嚴峻的功績。

在出發前一天,隴州官方在赤城辦了個盛大的慶祝宴會,嚴家所有人都早宴會上的座上賓,得到所有人民的感激與歌頌,為著他們傾盡所有財力以助隴

地躲過這場牲畜的浩劫,沒讓牧戶遭受到損失。

每一個嚴家人都被拖著敬酒,風光無比。而嚴老爺子更是受人敬重,坐在大位上,幾次躲著偷偷拭淚,不敢相信有生之年還可以見到嚴家有此等風光,不停悄聲問著老友道︰「世昌,這是真的嗎?還是我病胡涂了,正發夢著?」

米世昌只得不時回答他︰「老爺子,這是真的,是真的!峻少把嚴家振興起來啦,是真的呢!明日你們一家子還要坐著皇上派來的華貴馬車進京里去,一切都不是夢。」連他都難以置信一場要命的天災,居然成就出嚴家此等榮耀。別人的災禍竟是嚴家的喜兆,真是不可思議呀。

「什麼我們一家子!怎麼可以少了你們呢?咱們嚴、米兩家誰也少不了誰,明兒個你們一家子也跟著我們去,知道嗎?要不,我就不去了!」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米世昌聲音微哽,兩個老人家差點再度抱頭痛哭,可是因為太多人都在看著,只好忍住。想說等會兒找個沒人的地方再好好哭上一場吧。忍住,忍住呀……

這是一場通宵達旦的歡宴,所有人都在大平原上唱歌跳舞、吃肉喝酒。嚴峻當然是每個人包圍的重心。剛開始,他是完全的月兌不開身,就算一心只想走到米素馨母子身邊,與她站在一塊,也是完全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幸好隨著夜愈深,人們喝得愈醉,到最後迷迷糊糊的誰也看不清誰,嚴峻終于從人牆里月兌身,開始找尋米素馨的芳蹤。

他想,霖兒應該玩累得睡著了,她應該陪在孩子身邊才是。所以他上馬往素馨家門的方向奔去。

丙然,他找到了她。

她家的大門沒有關上,程風守在門口,見到他來,只默默的牽過他的馬,往馬廄方向走去,沒說什麼。嚴峻本來想問一下素馨現在人在哪兒的,可一踏進院子便知道不用問了,因為素馨人正在前院站著,亭亭靜立在月光下,似乎知道他會來,所以正在等他。

「素馨,明日妳願意跟我一同進京去嗎?」

她看著他,輕笑問︰

「你特地來問我這個?」

「不是。」他已站在她面前。

「那你來是為著什麼?」她抬手為他整理因騎馬而凌亂了的衣裳,溫馨而親密自然的動作,像是老夫老妻一般。

「我想來看看妳。」她的動作讓他心神微震,忍不住握住她一雙小手。

「看我什麼?」她沒抽回手,沒有抗拒。

「我想妳不會跟我進京,這麼一來,我將有一兩月的時間看不到妳。一想到看不到,就覺得永遠也看妳不夠。」

她笑了,整個人往他懷中偎去,感覺封他身子為之一震,埋在他懷中的笑意更深。這人呀這人!當年求之而不可得,以為今生就此無緣的人兒啊……沒想到如今還能相聚,還能相守。

「嚴峻……我愛你,一直愛你。」愛語,悄悄的滑出口,不讓他再等待。

「素馨!」他緊緊摟住她,語氣因不敢相信而發顫。

「我發誓這輩子不再愛你,卻控制不了我的心。就算我不甘心、就算我曾經覺得委屈,我還是不想辜負你,舍不得讓你受苦。因為你是我今生最好的朋友,也因為你是我今生愛到恨不了的人。我氣你,可我還是愛你。」

「對不起,讓妳受苦;對不起,我愛妳;對不起……」他止住。

「還有什麼對不起?」她問,可是問完後,卻知道他最後一個「對不起」的意思,所以趕緊抬頭,並摀住他嘴。「不要說。」不要說慶幸她孀婦的身分,別說出口。

他們誰也說不出口,只能感恩著他們還能相聚,還有機會相愛。

「素馨……妳真的不跟我去嗎?」

「我等你回來。」她搖頭。

「但我希望這份榮耀有妳與我共享。」一直以來,他眼中只有她,她的肯定才是他對自己的肯定。

她搖頭,將他身子拉低,同時忍不住喃喃抱怨︰

「你長這麼高做什麼?」

終于拉低成功,她把光潔的額頭抵著他的,就像他們小時候分享秘密的動作一樣。不過卻換來嚴峻的嘆氣。她不解的問︰

「你嘆啥?」

「我以為妳要吻我。」

轟?這這這……這家伙怎麼講這種露骨的話?!

「那那那個……我不是要那樣啦!」

「妳以前拐走我的吻就差不多是這樣。」嚴峻以一種指責的口氣嚴正說著。

「那個、那個是意外,你知道的!」她又不是故意的,不是嘛!

「我不介意再『意外』一次。」他說完,見她沒反應,就當她允了,嘴唇貼住她小嘴,輕輕逗弄吸吮起來……

許久許久以後,好不容易分開,卻又被不饜足的唇攫去,一再一再又一再的,兩人身體熱得就要燃燒起來,終于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除非他們成親,能夠有更進一步的交纏,不然再怎麼親吻下去,永遠都不會夠!

所以他們停止,為對方理著不知何時凌亂掉的衣裳,直到一切回到禮貌的原樣,已經是東方泛白的時候了。

「阿峻,你的榮耀就是我的榮耀,我不必在場。能夠與你一同經歷所有困難與挑戰,分擔你的煩惱,這才是我所珍惜的。」她拍拍他,聲音好輕好低啞,想到這都是因為兩人吻得太激烈的關系,不由得臉又紅了起來。

「妳不想去,我不勉強妳。可是等我回來後,妳願不願意答應我的求親呢?」

她看著他忍不住又握住她手的行為,心中甜甜的想著︰他還是快上路吧,再廝磨下去,兩人還不知要怎樣糾纏呢。

「素馨,妳願意嫁給我嗎?妳願意……」

「如果你答應我幾件事,那我就答應嫁給你。」

「什麼事我都答應妳!」

這個傻瓜,怎麼隨隨便便就應允別人?要是被賣了可怎麼辦才好?以後她可得好好保護他呀。

「素馨,妳別只是笑,快說呀,妳要我答應妳什麼?」嚴峻有些急的問著。

「你要答應我,要跟我白頭偕老,不可以先死。還有,我要生下你的孩子,我要很多很多孩子。最後,最重要的,你要把金霖當作你自己的孩子疼愛,讓我們一起保護他平安長大。」

「我答應妳。我會想辦法讓自己活得比妳久,我會給妳孩子,我會視金霖如己出,不只是因為我跟霖兒投緣,也因為……感謝他父親在我傷害妳時,修補了妳的心。」

「阿峻……」他介意嗎?

「他是個好人,妳可以永遠懷念他,但不要太常在我面前提起他,成嗎?」嚴峻發現自己非常的小心眼,但他沒有辦法。

米素馨點頭,既喜歡他的小心眼,又喜歡他的寬容,忍不住抱住他……

許久許久,還是有著一些些不確定,輕輕的問著--

「阿峻,我在作夢嗎?我真的……我們真的……在一起了嗎?」

「當然。而且我們要成親了。」

「要成親了呀……走了這麼大一圈,你還是跟你的知己好友成親了,友情與愛情之間,可以並存嗎?你認為已經可以並存了嗎?」

「我們之間不只是友情,也不只是愛情,經過這麼多年,我終于了解。」

「了解什麼?」她笑問。

「我們原是一體,不意投生成兩人,但終究會在一塊,結成團圓,合而為一,誰也少不了誰,這是前世的注定。」

「這麼宿命?」她被他的話逗笑,這人連說起情話都還是那般正經。

嚴峻被笑得有點臉紅,但並不介意,也笑了。

「我希望是宿命,那表示我們不會再分開,命定了要在一起。」

情話依然很拙,但米素馨不爭氣的又想掉淚。她好想听他一直說下去,希望時間不要流逝,讓兩人就在這里情話綿綿到地老天荒……

可是,天亮了,找嚴峻的人正在四處呼喊著,聲音由遠而近的正往她家這邊而來。嚴峻下意識拉著她要找地方躲起來。

「阿峻,你躲什麼?」她笑。

「不要那麼早被找到。」他不想太快與她分開。

她不由自主被他拉著跑,笑個不停。「唉,他們怎麼知道你在我這兒?」

「當然是因為他們知道我的心在這里,人一定就在這里。」東邊有人聲,往西邊躲。

南邊也尋來一些人,他們又跑跑跳跳的往北邊閃。

當然,他們總會被找到,而嚴峻不管心里如何百般不願,還是會被押上馬車上京去。可在最後這一些些僅剩的相處時光中,他們不想分開,邊跑邊摟抱,不時偷個小吻,最後難分難舍……

甜蜜的愛情就要開花結果,卻得短暫的分離︰可是無妨,無妨的,他們尚有一生的時間可以相守。一生呵,多麼美好的承諾呀!

雖然有一生的時間,不過嘛,此時此刻,還是讓他們再貪心的多偷一些些時間親吻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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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2 01:13:51 |只看該作者
後記

一、關于書名

《相思與君絕》這個書名,擷取自漢樂府的一首詩歌〈有所思〉。

〈有所思〉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摧燒之,當風揚其灰。

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

雞鳴狗吠,兄嫂當知之。

妃呼豨!秋風肅肅晨風揚,東方須臾高知之。

當知道愛人有貳心時,女子把男子曾送給她的禮物都燒毀殆盡,決定從此不再想他,不再把感情寄托在那個男人身上--自此以後,不再愛他,相思與君絕。

雖然每到夜深人靜,還是忍不住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為情傷所苦,卻堅定的斷去這份不再純淨的感情。

我喜歡這首詩。所以當我開始塑造故事里女主角的形象時,在她的個性上便以這首詩為基調,加以創造,並寫出我想要的樣子。

愛一個人卻沒有得到相同的回報,有的人會苦苦糾纏,要不尋死覓活、要不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什麼的,非要盧到「總有一天等到你」的結果不可。

喜歡一個人是很單純且美好的情感,但喜歡極了卻又求之而不可得,則會發展出很多不同的結果。

當恨與愛糾纏成一氣時,人心都會不自覺的為之扭曲。

在我的故事里,男女情感的交流向來順利,兩心相悅顯得極其理所當然,因為我喜歡看順利的戀情,所以不愛在這方面弄出太多意外。

但是嘛,人總是會改變想法的。雖然說,這麼多年來隨著歲月流逝,皺紋長在我臉上,智慧長在狗身上,人是沒有更聰明一點,但有些事則無可避免的一定會改變。變就變了,大家跟我一同努力適應吧。

近年來古代小說寫得少了,要不是為了配合套書,我想可能每次動筆時的第一選擇都會是以現代為主吧。不是不喜歡寫古代,但總希望自己能寫得更好一點,資料能更齊備一點;但似乎不管準備了多少,好像都會有不足的地方。

這本書寫到第六章,手邊才得到一份嚴耕望所著的「唐代交通圖考」地圖,發現那個……嗯……我寫的地理位置,甲地與乙地之間其實相距約莫有一百公里,不是我以為的從台中到彰化那麼近說……

算了,反正也沒幾個人去過甘肅(我也沒去過),大家平空想象就好,不要太計較,謝謝。

二、關于套書

沒想到在多年以後,我們四個人還能湊在一塊兒出套書。

原班人馬,全都不變。真是值得紀念的一件大事。

讀者不記得無所謂,但我想,這樣難得的事,定會在我們四人的記憶里留下最珍貴的一筆,永志難忘。

從「戲鳳」到「喜從天降」,一貫的喜氣連連,也相同的以紅色為基底,傳統與創新,有的舍去,有的延續。

我喜歡這種感覺,所以這次套書寫來特別喜悅。

誰知道當時間又更向前走一些時,以後會怎樣呢?所以朋友,讓我們珍惜現在吧。

意外創造「戲鳳」,是件好玩兒的事。

如今寫出「喜從天降」,有著感恩的心情。

如果七、八年後,居然四個人還可以有個什麼「XXX」的套書蹦出來嚇人的話,那……就是奇跡了。

奇跡通常是不會出現在台灣的,我想。

好啦,讓我以一個小小的希望來做結語吧--

看過「戲鳳」的人,但願你此刻也在看「喜從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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