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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綠喬 -【綠茶貴公子(男色可餐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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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7 00:39:2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1
綠茶貴公子(男色可餐之三) 作者:綠喬

「請問你最喜歡的內褲是什麼款式?」
厚!粉尷尬ㄟ!
公司為什麼要派她來做這種問卷調查啦!
害她因此被色狼勾勾纏,
好加在有白馬王子相救,她才免遭狼吻,
誰知再相見,心儀的王子竟成了她哥哥?!
都怪上一代的爛帳牽拖到這一代來,
讓她明知他們不是親兄妹也有口難言,
只好含淚當他的小妹妹,
但他不知道她暗戀得粉辛苦嗎?
幹麼一聽到她想在半夜逛街,
就立刻帶她體驗一場深夜百貨公司歷險記,
害她玩著玩著就情不自禁的啾上去,
不料快樂的心情持續沒幾天,
他卻突然宣佈他要結婚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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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7 00:39:35 |只看該作者
楔子

  江采兒打開小小的窗戶,朝樓下望去。

  她家門前停著一輛加長型的豪華房車,與這陳舊狹窄的街道相映,顯得格外突兀。

  這種車子,過去她只在電視上看過,從沒想到有朝一日它會停在自家門口,更想不到,這車子竟是來接她的。

  媽媽在房裡替她收拾行李。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好收拾,媽媽說,江家什麼都不缺。

  衣服也不必多帶,因為她到了那兒,從頭到腳肯定要全部換新的。

  媽媽低頭的時候,她看到了媽媽發間稀疏的縫隙,不由得感到一陣心酸。

  「媽,我不想去了。」江采兒低低地說。

  「為什麼不去?」宋霽蘭抬眸詫異地望著女兒,「你爸爸好不容易才派人來接你,為什麼不去了?」

  「他如果真心喜歡我,早就應該接我回去了,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我想他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而已,我不需要這種施捨!」

  她已經二十歲,可以獨立了,這時候的她不需要再去當什麼千金小姐。在生活最困苦的時候,那男人拋下她們母女不管,為什麼現在才要發這種無用的慈悲?

  他是因為年紀大了,想找回失散在外的女兒,免得下地獄時閻王問起無從交代嗎?既然當年拋妻棄女,就應該有點志氣,把這種惡行進行到底,那樣她對他還會覺得有些佩服,但現在如此假惺惺地彌補,只會讓她更想唾棄他!

  「我知道你恨他,」宋霽蘭嘆一口氣,「都怪我之前說了太多他的壞話,才會讓你這樣恨他……但他終究是你的父親呀!」

  「媽,這怎麼能怪你?他做了這些事本來就很壞,不用加油添醋,就會讓人恨他!」媽媽實在是太善良了,她有時候很不喜歡媽媽這種溫柔的個性。

  「采兒,我其實也很捨不得你走,但你跟著我從沒過過一天好日子,連大學也沒念……」宋霽蘭說到這裡,不禁有些哽咽。

  「媽,你又來了,我討厭聽這種話!」

  她從小到大的日子過得很苦嗎?倒也不見得,雖然身在單親家庭,但媽媽是中學老師,有一份穩定的薪水可以養活她們兩人,雖然不能大手筆的花錢,但也不至於餓死。週末的時候,母女倆一起上街購物,有說有笑,跟其他一般母女也沒什麼兩樣。

  至於她沒唸大學,純粹是她故意的。如果媽媽省吃儉用,還是能省出她的學費,但她不想加重母親的生活負擔,平添幾縷白髮,於是便在考捲上胡寫亂劃,讓自己聯考出局。

  江采兒心想,念大學有的是機會,等將來自己掙了錢,一樣可以上大學。

  「傻孩子,你去了江家,又不表示我們再也見不到面,」她改變勸說方式,「你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我們週末還是可以像以前一樣一起逛街,有什麼不好呢?」

  「但你一個人住,我會擔心……」她小嘴噘了噘。

  「傻瓜,媽媽又不是小孩子,而且身體也很好,你擔心什麼?」宋霽蘭失笑。

  「我……」一看到母親那銀灰交錯的發絲和孤單身影,她就是捨不得離去。

  「要不然,你這樣想好了,回去認了你父親,分了他的財產,也算是替媽媽報仇。」

  這樣……好吧!算是言之有理,讓她再也找不到藉口反駁。

  江采兒無奈地點了點頭。

  「快去吧,不要讓司機等太久。」宋霽蘭催促。

  「哦。」提起包包,腳下卻磨磨蹭蹭的,仍不願意離開。

  「忘了告訴你,江家除了你,還有三個孩子,你大哥叫……」

  「我管他叫什麼!我跟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她捂著耳朵不想聽。

「有一件事你還不知道吧?」宋霽蘭莞爾,「你們公司的老闆就是你二哥。」

  「什麼?」江采兒一怔。

  「你呀,總說跟江家人沒關係,可惜轉來轉去,還是躲不掉!」

  「媽,你說的是真的嗎?」她不由得大叫,「那我當初去應徵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一個高中畢業生,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我如果告訴你真相,要是你一個衝動之下辭職,還能再找到更好的工作嗎?」

  「我……」她頓時啞口無言。

  「你跟你二哥相處了這麼久,他人不算壞吧?」

  「倒也不算壞。」

  江家二公子江冼稱得上是花樣美男,平時瀟灑幽默不說,對下屬還十分慷慨,就是人風流了點。他就是她的二哥嗎?不知道江家其他兄弟為人又如何?聽說,除了江冼之外還有兩個。

  那大哥叫……

  該死!江采兒這才想起,她甚至連其他兩個兄弟的名字都不知道。因為厭惡父親,所以江家的一切消息她都會自動忽略,哪怕曾經聽過這兩個兄弟的名字,她也會充耳不聞。

  不過沒關係,她很快就可以見到他們了,一切不問自明。

  推開門,她小心地步下樓去。這樓梯她走了十幾年,今天的感覺卻與以往不同,彷彿在一步一步邁向自己忐忑的未來,不禁有些心驚肉跳的。

  江采兒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要開始另一種全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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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7 00:39:5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江采兒聽說父母在二十年前是很相愛的。

  他們在大學裡認識,一見鍾情後便順利交往,兩人的愛情一直風平浪靜。畢業後,父親也曾真心想過要娶母親過門,不料忽然獲得一個去英國留學的機會,而大家都認為不可以放棄這個機會。

  於是,他走了,而她則留了下來,在一所中學裡任教,並拒絕了其他男性的追求,一心一意等他回來。

  她知道一個留學生遠在他鄉的艱苦,於是把自己的一半薪水都寄給他。曾經有人提醒她說,不要把錢給男人,女人一旦給了男人錢,便是惡運的開始。

  她聞言只是笑而不答,根本不相信這種說法,因為每逢寒暑假,他都會飛回來看她,濃情蜜意一點兒也沒有改變,所以她確信他不會變心。

  這一年,他終於畢業了。她選好了婚紗,歡天喜地準備當新娘。

  然而,他卻告訴她,他不能跟她結婚,因為他已經結過婚了,並且已經有了三個孩子。

  她震驚、錯愕,整整五年,他隱瞞得這麼好,所以她對他從來就沒有一絲懷疑,原來他不止變心、出軌,而是整個人都背棄了她!

  她這才知道,原來他不止是去英國留學,還做了那麼多事情,怪不得別人留學只要兩、三年,他卻用了五年時間。

  看在她一片癡情的份上,就算他不打算娶她,也該早早跟她說清楚,放手給她自由呀!可他甚至在公佈真相的前一晚,還與她在床笫間纏綿,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卑鄙的人?

  然而他說自己沒有變心,他仍然愛她,願意照顧她一生一世—惟一不能給她的,只有名份而已。

  她搖著頭,沒有答應他這個荒唐的提議。她傻傻地給了他五年,難道還要再把自己的一輩子給他嗎?

  於是,她毅然決然地離開了,但離開之後才發現,她已懷有身孕。

  不知為何,她沒有把孩子拿掉,反而生下她、撫養她。可能是因為對愛情寒了心,再也不想找第二個男人,但漫漫人生何其寂寞,總得有個至親的人陪伴,於是她留下了孩子。

  從此以後,她獨自撫養女兒,偶爾還會想起這個令她痛徹心扉的男人。他現在是個很有錢的男人了,是世人稱之為跨國集團總裁的那種人。

  她曾經依照八卦小報上所刊的豪宅住址,偷偷來到他的門前窺望。聽說,他太太是在英國時結識的千金小姐,看到這座宅子,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他會拋棄她去娶那個千金小姐了。

  因為,就算他跟她在一起十輩子,也未必住得了這樣的房子,但跟那個千金小姐在一起五年,就已經有了,這樁婚姻真的很好賺,她相信世上沒幾個男人會不動心。

  她那天在那座宅子前站了好久,走回去的時候沒有搭車,腳被鞋子磨破了,紅紅腫腫的起了好幾個水泡,但她並不覺得疼,因為心裡的疼痛蓋過了一切,而且已經麻木了。

  這二十年中,江采兒斷斷續續從母親嘴裡聽到過往,由零碎的片段拼湊出一個模糊的整體,她慶幸自己只知道一個模糊的大概,如果知道得更詳細些,她會替母親傷心死的。

  她恨那個男人,只是沒想到,此時此刻她居然坐在他派來的加長型豪華房車上,然後來到他家,並且要開口叫他爸爸。

  她還沒有想好要怎樣對待這個爸爸,是要對他冷漠,還是要與他作對?但無論如何,她都不會給他什麼好臉色看。

  至於爸爸的妻子和他的三個兒子,她則打算採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如果他們不欺負她,她也不會去招惹他們,大家就冷冷淡淡地在同一屋簷下相處吧!

  「采兒,你來了!」

  還沒下車,她便聽見那個男人在喚她。

  那個男人,江展鵬,她的父親。她雖不記得江家其他人的名字,可他的名字倒是記的很清楚,因為仇人的名字是很難忘記的。

  只見江展鵬一臉激動且帶著忐忑心情迎上前來,想伸手抱她卻又不敢,平常瀟灑的總裁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手足無措的呆子。

他滿臉堆著笑,就算面對公司最大的客戶,他也不曾有過如此討好的笑容。

  血濃於水,這一剎那,江采兒不是沒有半點感動的。

  但她很快便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表情依舊冷淡。

  他對她母親的背叛,就想用這一兩個笑容來彌補嗎?這世界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她往他身後望去,看到一個貴婦站在門口。

  那個貴婦大概就是他的妻子吧?只見那保養得宜的臉上擺出一副冷淡的表情。

  她頗能理解這種表情,那是一種飽含敵意卻又故作鎮定的表情。不過,江采兒的敵意是針對她的父親,而那位貴婦的敵意自然是針對她這個「狐狸精」所生的孩子。

  她在觀察對方,對方也在觀察她,就好像對峙的兩軍即將開戰前的情況,就看誰先點燃第一炮。

  「采兒,你的三個哥哥還在公司,不過他們很快就會趕回來的。」江展鵬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是在介意沒有受到家庭全部成員的熱情歡迎。

  她冷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來,采兒,去你的房間瞧瞧,看看喜不喜歡?」她企圖用手舞足蹈的姿態打破難堪的氣氛,語氣上淨是一副獻寶的口吻。

  江采兒盯著他的臉,不得不承認他是個英俊的男人,即使已經年過五十,風采依舊,想必年輕時更不得了,否則也勾引不到千金大小姐。

  但他的英俊卻讓她覺得更加厭惡,因為他的風采跟她母親的衰老相較,形成一種駭人的對比。他們既然是同學,應該實際年紀差不多,為何母親看上去竟像他的阿姨?

  這一刻,江展鵬在江采兒腦中立刻變成一個吸血鬼—吸她母親的血來換年輕的容顏。

  「采兒,看,這就是你的房間!」門一推開,房中明亮的光線便讓眼睛不禁眯了起來。

  她輕輕步入房中,靜靜地打量一番。

  這是人住的地方嗎?對,它的確很漂亮也很華麗,但是美得太過份了,彷彿那一桌一椅都尊貴得碰都不能碰。

  一陣冷風從落地長窗吹了進來,吹起輕紗透明的窗簾,吹進江采兒的裙襬,讓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

  「這房間裝潢得太匆忙,采兒你先將就著住下,如果有不滿意的地方爸爸再找人來改裝。」江展鵬又說。

  「已經很好了,不必再多花費力氣。」她低聲回答。再改裝?那就更不能住人了。

  江展鵬打開衣櫃,只見裡面掛了滿滿一排華服,他指了指說:「爸爸不清楚你穿的尺碼,就每種尺寸都拿了一件,你先試一試,如果還想要什麼款式可以跟你二哥說,你也知道,他主管江氏旗下的服裝公司。但如果你不喜歡我們江氏設計的衣服也沒關係,可以叫他幫你從國外訂購。」

  「我有自己的衣服,用不著這些。」她毫不領情地把衣櫃門關上。

  「呃……」江展鵬霎時有些尷尬,但很快又陪著笑,「對對對,還是自己的衣服穿得舒服。采兒,那邊的電話是專門為你裝的專線,你可以用來跟你媽媽聊天,絕不會被任何人打擾。」

  連電話都想到了,還真是周到呀!看來他為了討好她,倒是不遺餘力。可惜在這個手機普遍的年代,專線電話再也不是什麼夢寐以求的奢侈品了。

  「我有自己的手機,用不著這部電話。」她見招拆招地答。

  「哦……」他的笑容登時凝固在臉上,一時之間想不到可以說些什麼了。

  「小小年紀,對長輩不要這麼無禮!」站在一旁的貴婦人,終於忍不住點燃了開戰的第一炮,「你知不知道你爸爸為了接你回來,做了多少事?就拿你這間臥室來說,原本是他的書房,可他覺得這裡空氣好、陽光充足,而且是這座宅子裡最大的一間,硬是要把它改裝成你的臥室,天天親自監督工人裝潢,還請來歐洲著名建築師,把設計圖樣改了又改……你卻用這種態度對他?就算他以前有什麼錯,難道你就不能看在一個老人家的一片苦心上,對他客氣一點嗎?」

  江采兒哼笑一聲,冷傲地把頭扭到一邊。

  「你……」江太太頓時大怒,「我在跟你說話,你聽到了沒有?」

  她當然聽到了,她也知道這位太太是千金小姐出身,長這麼大可能都還沒有人會對她說的話聽而不聞吧?那她就來好好氣氣她,故意聽而不聞!

  雖然這位太太跟江展鵬結婚也許也是因為上當受騙,事先並不知道有另一個女子的存在,但另一個女子所受的苦,多多少少也是因為她。她雖沒有親手做惡,但也算罪犯的幫凶,既然身為幫凶,也該一同受到懲罰!

  江采兒目光悠然轉動,就是不落在她身上,怒得江太太直想動手揪她的頭髮好好教訓一番。

  「好啦,好啦!孩子剛回家,你這是干什麼?」江展鵬連忙制止妻子,「我看采兒對新家還有些不適應,我們都下樓去為她準備晚餐吧,先讓她洗個澡,一個人靜一靜。」

  江太太不服,還想再辯駁幾句,無奈被丈夫推拉著,只得先休戰離開。

  門關上,全身緊繃的江采兒總算鬆了一口氣。

  她打開浴室門,看到裡面的沐浴用品一應俱全,便褪去身上所有的衣物站到蓮蓬頭下,讓冷水從頭淋下來,冷卻沸騰的血液。

  渾身濕透之後,她感到一陣茫然。

  原本,她是懷著報復之心而來,但江展鵬卻這樣討好的對待她……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所以她這個巴掌怎麼打得下去?

  她現在倒想快快逃離這裡,避開所有的江家人,可回去之後,又該如何面對母親?

  這個時候,她很需要一個可以聽她發洩心事的人。

  這個人,當然不是她的母親,而是另外一個人,一個讓她一想到就會暗自歡喜、微微臉紅的人。

  他們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相識,現在已經成為時常互發簡訊的「朋友」;又或者,她心裡並不想只拿他當朋友,尤其每次與他通電話時,都可以感到一種曖昧的情愫在兩人之間蔓延,但誰也沒有把這種情愫挑明。

  他叫「雷」。

  「雷」是他的英文名字,目前她只知道他的英文名字,就像他也只知道她叫「安」一樣,那也是她的英文名字。

  她有種預感,一旦他們彼此知道了真正的中文名字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就會變得不同了。

  關上水龍頭,江采兒擦乾身體,從包包裡摸出手機。

  他的手機號碼,她就算閉上眼睛都能撥對。那是一組很好記的手機號碼,她只看過一遍便記住了。

  她完全不瞭解他的背景,但她猜想,也許他是個有錢人吧?否則怎麼能買到這樣一個吉祥又容易記的號碼。

  她一邊穿上衣服,一邊按下熟悉的號碼。每次打給他,她都會非常緊張,所以她要做些別的事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的手機通了,卻遲遲未被接起,可奇怪的是,江采兒感覺那鈴聲彷彿就在耳邊似的。

  她愣了半晌,才發現這不是她的幻想,的確有手機鈴聲從門外的走廊上傳來。

  同時,門外也傳來了敲門聲。

  「小姐,」一名女僕推門進來,「晚餐已經快準備好了,老爺和太太叫我來問問您洗好了沒有?」

  「好了。」她摀住手機,點了點頭。

  「大少爺也回來了,他想來看看你,」女僕又說,「不知道小姐現在方不方便?」

  「我……」對這位大哥,她也應該懷有敵意嗎?

  「四小姐,大少爺就站在走廊上,您還是見一見吧!」女僕好心的建議。

  「呃……好吧!」她嘆了一口氣,感慨自己沒辦法恨江家全部的人。

  既然要見所謂的大哥,那就暫時不能跟那個人通電話了,她遺憾的按掉手機。

  只是奇怪,在她按掉手機的那一瞬間,走廊上的鈴聲也消失了,看來走廊上也有人的手機在響,不過怎麼會這麼巧?

  她對這巧合的現象聳肩一笑,並未多想,只是披上外衣準備迎客。

  「四小姐,這就是大少爺。」女僕微笑著介紹一個高大文靜的男子。

  的一聲,江采兒的手機頓時掉到地上。

  與對方四目相交的瞬間,兩人都不禁為之愕然。

  她的震驚,並非緣於他的英俊,而是因為他那張俊俏爾雅的臉,讓她再熟悉也不過了。

  眼前這位她應該稱之為哥哥的男人,竟然就是「雷」!

  江采兒頓時意識到,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這件事甚至比父親拋棄母親更加可怕,那就是她在不明身份的情況下,愛上了她的親大哥!

  她與他相識在一個月前。

  那一天,她捧著一大疊的市場問卷調查站在街頭發呆。

  太陽很大,炙熱地灼著她的頭髮,烤著她的皮膚,但她卻只是站著發呆。因為,她碰到了有生以來第一個令她窘迫的難題。

  沒有父親對她來說不算什麼,但今天公司讓她做的事,卻令她萬分懊惱。

  無奈,今天又是第一天到公司上班,她怎能違抗上司的命令?

  昨天晚上,她還在為自己找到這樣的工作而高興得徹夜難眠。因為這是一間服裝公司,從小到大生活拮據的她,一直希望能夠到服裝公司工作,這樣就可以買到既漂亮又便宜的衣服。

  果然,這間公司對員工十分慷慨,當季服裝一律以四折優惠員工,而過季服裝只要兩折!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就像她現在要做的事,就是一大弊—被派到街上做市場調查。

  做市場調查沒什麼稀奇,但好死不死,偏偏問捲上的第一題為,「請問你最喜歡的內褲款式」?

  而調查的對象竟然是男性!

  江采兒知道自己必須要有專業精神,提問的時候也不該胡思亂想。

  可是,上天卻不能保證被提問的人不胡思亂想呀。

  面對這樣的問題,保守的正人君子會善意地迴避,而淫邪的小人則會露出挑逗的賊笑,把目光移到她的胸部上。

  她到底該怎麼辦?

  偏偏上司說了,今天至少要完成五十份問卷,可翻翻手上的問卷,她連一份都還沒完成,天啊!難道注定她才就業馬上又要失業了嗎?

  這可是她找到惟一一份比較體面的工作耶!那樣有名的大公司居然願意錄用她這個只有高中學歷的人,所以她發誓要好好珍惜,但為什麼上天存心刁難?

  江采兒吸著鼻子,發現一向堅強的自己,這會兒竟然有點想哭。

  她看了看表,已經下午三點半了,如果再不開始行動,她注定要交白卷。

  於是壯起膽子,她硬著頭皮走向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士。

  「先、先生……」她結結巴巴的說,「請問可以耽誤你一點兒時間嗎?」

  「有什麼事嗎?」對方直盯著她那張柔美的臉。

  「請、請問你最喜歡的……內褲是什麼款式?」她照著問卷生硬的唸著。

  「內褲?」對方笑了,「小姐,你開個價吧!」

  「啊?」江采兒詫異地抬眸,這才發現對方的笑容曖昧,「先生,你說什麼?對不起,我不是賣內褲的。」

  「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我才讓你開價呀!」對方的笑容更猥褻了。

  「你是說……」見鬼,他把她當成什麼人了

  「小姐,有些話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何必挑明說呢?」對方一隻手隨即搭上她的肩,「你說去哪兒,我就跟你去哪兒。」

  「先生,你誤會了!」她連忙躲閃,「我只是做市場調查而已。」

  「小姐,不要裝了,哪有這麼荒唐的市場調查?我看你是因為第一天出來做,有點害羞而已,放心好了,我會對你很溫柔的,讓你以後還會想要我……」對方自說自話,已經認定她是風塵女子,舉止也越發輕狂。

  「先生,請自重,這是在大街上!」她好不容易才避開他,轉身拔腿想跑。

  「小姐,不要害羞嘛,」對方反過來攔住她,「哪有勾起人家胃口就又逃走的?」

  「讓開!讓開!」她摀住耳朵大叫起來。

  天底下的男人難道真的沒有一個好東西嗎?看這個人衣冠楚楚的模樣,她還以為他不會胡思亂想,沒想到卻更加離譜!

  她連連後退,眼看對方狼爪就要抓到自己,忽然面前出現一個高大身影,阻隔了她的視線。

  「先生,你想對我女朋友做什麼?」一個聲音低低傳來。

  江采兒定了定神,才發現原來眼前的高大身影是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而說話的聲音也來自於他。

  他背對著她,所以她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覺得那聲音異常悅耳,雖然低沉威嚴,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磁性,猶如大提琴發出的聲音一般。

風迎面吹來,她聞到對方身上傳來一股清香的味道,與這輕風融合在一起,形成動人的氣息,彷彿甘泉浸泡的綠茶。

  「你的女朋友?」色狼大吃一驚,「我沒想幹什麼呀,是她主動來找我說話的,我可什麼也沒做哦!」

  話一說完,便立刻夾著尾巴逃走。

  「小姐,你沒事吧?」這時,那名身形修長的男子才轉過身來,並與她四目相對。

  江采兒在這一瞬間,終於看清了他明朗的容顏。

  世上居然有這麼漂亮的男子?她只覺得不可思議,一向對男人抱持的憎惡感,頓時煙消雲散,讓她不禁失神的望著他。

  男子以為她是被剛才的色狼嚇傻了,便揚起一抹安慰的微笑,這微笑襯上他的劍眉星眸,如同泉水被陽光照耀般閃亮。

  「我……」她總算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害羞的低下了頭。

  「那人已經走了,你不用害怕。」他又是一笑,「對不起,小姐,剛才我冒充你的男朋友只是為了嚇走那個人,沒有別的意圖。」

  「我知道……」她連忙回答,「我相信你!」

  「小姐,這世界上騙子很多,不要輕易相信對方的話。」他覺得眼前的女子天真有趣,無意中往她的問捲上一瞥,接著俊顏微凝,「怎麼,你是這間服裝公司的員工?」

  「對呀!」江采兒點頭,「我是出來做市場調查的。」

  「什麼題目?」他似乎很感興趣。

  「那個……先生,你還是不要聽比較好。」她不好意思問這個男子問捲上的問題,因為她不想讓自己更加臉紅心跳。

  「聽你這樣說,我就更加好奇了,」對方堅持,「看在剛才我幫了你的份上,請告訴我好嗎?」

  「呃……」她猶豫片刻後,輕輕把問卷遞到他眼前,讓他自己看可免於她開口的窘迫。

  「你們公司居然讓你一個女孩子到街上做這種調查」男子似乎有點憤怒,先前的輕柔音調忽然揚起。

  「唔……大概是缺人手吧!」她可不敢說公司的壞話。

  「再怎麼缺人手,也不能夠讓女孩子單獨上街做這種調查,難道他們就不怕你遇到像剛才那種人嗎?萬一出了事怎麼辦?」男子似在為她打抱不平。

  「也沒那麼嚴重啦,光天化日之下,那傢伙也不敢亂來的。」江采兒尷尬地笑,「都怪我剛才太緊張,叫得太大聲了。」

  「這疊問卷你完成幾份了?」他又問。

  「我很沒出息,一份都還沒完成哩,」她聳聳肩,「看來我要加油才行,否則就要被炒魷魚了。」

  「把問卷給我!」他不容分說地一把將她懷中的負擔搶了過去。

  「啊?」他想幫助她嗎?「先生,只要我問你答就行了,我會把這份問卷填好的,不需要麻煩你自己寫。」

  「這麼多份問卷,你怎麼調查得完?」他很嚴肅的看著她,「把它們全都給我吧,我找人填好了,寄回你們公司。」

  「啊?全部給你?」雖說他的熱心幫助她很感激,但他這樣會不會太熱心了?

  「對啊,全部給我!」他略微思忖了下,似乎找到一個合理的藉口解釋,「我有很多朋友,填一份問卷耽誤不了他們多少時間。」

  他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但看他滿眼真誠的樣子,應該不是在騙人吧?

  「真的嗎?」她漾起笑容,「那真是太謝謝你了!先生,你可不可以留下聯絡地址和電話,為了表示謝意,本公司到時候會寄一份小小的禮物給你。」

  「那份小小的禮物不會是內褲吧?」他莞爾的調侃。

  「唔……」江采兒的臉蛋再度羞紅。

  「不如把你的手機號碼給我吧!」他提議。

  「為什麼?」她詫異的抬眸。

  「我不願意向陌生人公開我的地址和電話,到時候直接向你要禮物就好了。」他飽含笑意的眸子望著她。

  「我的手機號碼哦……」她想了想,拿出自己新印的名片遞過去。

  也對,看他這副高雅的氣質,應該身份不凡吧?有身份的人可不會隨隨便便就公佈自己的住址和電話。

  但她不同,隱私對她來說沒那麼珍貴,因為她這個人本來就不珍貴,那又何必計較這些瑣事?

  況且給了他名片,也就意味著他們還有另一次相見的機會,這種想法,讓她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興奮。

  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會打來,他應該不會在乎那份小小的禮物,但遞給他名片的同時,也如同埋下了一個小小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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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總算完成了上司交代的任務,江采兒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心想就算得不到嘉獎,也不會被炒魷魚了。

第二天,她懷著興奮的心情來到公司,打算遇到上司時要跟他好好打個招呼,再暗中觀察他的表情,看看他對自己的表現是否滿意。

  然而,她沒有見到他。午餐的時候,才聽同事們說起,那位上司不知為何被總公司革職了!

  她在震驚的同時,也感到一陣失落,而伴隨失落之後,竟有一點點高興。

  昨天做出的成績無人褒貶,這對她來說,的確是有些悵惘,但一想到從此以後不必再受這位魔鬼上司的刁難,江采兒的心情不禁飛揚了起來。

  她聳聳肩,吹著口哨投入下一輪工作中,突地,她的手機響了。

  「喂!」

  本以為是母親打來的,但她聽到的卻是一個陌生的聲音,而且還是異性。

  她怔愣了下,馬上想起這個聲音在哪裡聽過。

  有些聲音,只需聽過一次,便終生難忘。

  「對不起,是我,昨天在街上幫你填問卷的那個人。」對方帶著笑意說道。

  「我知道呀,」她迅速地回答,「我聽出來了。」

  她登時感到呼吸急促,握著電話的手還略微出著汗。

  「你今天有空嗎?那些問卷都填好了,下班後我拿過去給你,不曉得你方不方便?」對方輕快的說著,「別忘了,你還要送我禮物哦!」

  「禮物?」她大腦此時突然一片空白,「哦……對了,禮物!我有空呀!你在哪裡?下班以後我們在哪裡見面?」下一秒才赫然明白對方說的話。

  她以為他不會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沒想到,他居然真的還記得。

  「我今天恰巧要到你們公司附近辦事,六點下班以後,我在你們公司樓下等你吧!」

  「好啊,不見不散。」江采兒不由得笑了。

  掛上電話,她看了看手機的來電顯示—屬於他的號碼。

  不知為何,看到這個號碼,她又一陣傻笑,彷彿他們不再是陌生人,而是瞭解對方隱私的朋友。

  他向她索討禮物,她並不覺得他是個斤斤計較的人,反而感到很開心。

  不過,另有一片愁雲爬上心頭,真的要送他內褲嗎?

  沒錯,他昨天猜對了,公司送給填寫調查問卷受訪者的禮物,就是當季新款的內褲,可面對心儀的他,這禮物叫她如何送得出手?

  她當機立斷,找個藉口請了一個小時的假,五點鐘便提前下班,到附近的商店為他買一份禮物—用她自己的錢。

  因為她才剛找到工作,還沒有領過薪水,口袋裡只有媽媽這個月給她的零用錢,但她不知為何頭腦發熱,一心只想取悅這個陌生人。

  她心想不能買太貴重的禮物,因為那樣不像公司會送給普通客戶的東西,但她以前也沒交過男朋友,不知道送什麼東西是男人比較實用的,於是在商店裡轉了又轉,眼看時針就要指到六點,不禁讓她心亂如麻。

  就在她著急的當下,無意中往貨架的某個角落一瞥,看到了一件引起她注意的東西。

  那是一個相框,但清爽的藍色如清泠湖水上的波光,照亮了她的眼睛。她拿起相框仔細打量,發現上面鑲嵌的花紋精緻獨特,令人愛不釋手。

  就送這個給他吧!

  她掂了掂相框的份量,疑惑自己送這樣的東西會不會太無聊了?但心中有一個聲音卻不斷鼓勵著她,讓她下了最後決定。

  匆匆讓店員把它包裝好,然後趕在六點前衝回公司,爬上二樓,再假裝剛剛下班的模樣從電梯裡走出來。

  噹的一聲,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一張充滿笑意的俊顏便躍入她的眼簾。他果然很守時。

  「先生……」她雙頰微紅的走過去,抑制住自己急促的喘息,「我還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您呢!」

  「叫我雷就可以了。」他答。

  「你姓雷嗎?」

  「不,雷是我的英文名,我從小在英國外公家長大的。」

  「你外公是英國人呀?」她抬頭注意到他深刻的五官。

  因為父親的緣故,她對英國沒什麼好感,對那兒的人更沒好感,可此時此刻,「英國」這兩個字竟然絲毫沒有減低他在她心中的分數。

  「不,是華裔。」他莞爾的搖頭。

  「哦,雷。」她輕輕喚他的英文名,感覺似有一顆露珠滴進她的心底,甜滋滋的。

  「那我又該如何稱呼你呢?」他問。

  「我……你可以叫我『安』。」他有英文名,她也不想讓自己太老土。

  安是她國中上英文課時,老師給她取的名字,據說這個名字代表著那些平凡的女子,她覺得很適合她。

  「安。」他如此叫她,用一種很溫柔的語調。

  他的語調讓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名字很美麗。

  「對了,給你的禮物。」江采兒接過他手中厚厚的一疊問卷,將包覆在華美包裝紙下的相框遞給他。

  「你們公司的內褲好重呀!到底送了我幾條?」他接過去後大笑,但撕開包裝紙的那一瞬間,眼中的笑意變為驚奇,「咦?這個……」

  「失望了?」她為自己的偷樑換柱感到有些心虛,生怕他會不喜歡。

  「不,是太意外了……」他撫著相框,沉默了片刻,才低低的說:「好漂亮,在哪裡買的?」

  「公司送的,我怎麼知道是在哪裡買的。」她心虛的回答。

  「抱歉!我忘記是你們公司送的,」他抬頭,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瞧著她,「剛才我差點兒以為是你自己送的呢!」

  「怎麼可能?」她尷尬的笑了笑,「我第一個月上班,還沒領到薪水呢!」

  「一起去吃飯吧!」他突然提議。

  「啊?」怔楞了下,江采兒隨即連連擺手,「怎麼好意思讓你破費請客。」

  「傻丫頭,我有說過我要請客嗎?」他忍俊不住,「我是叫你請!」

  「我請啊……」她一愣,小嘴張得大大的。

  「我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你不應該對我表示一點感謝嗎?」他眨眨眼。

  「我已經……送了你禮物啊……」她結結巴巴的。

  「那是你們公司送的,不算你的。」他反駁。

  「不算嗎?」她只能在心裡大大喊冤,卻無法多言。

  「放心,我不會吃倒你的,請路邊攤就好了。」

  「路邊攤?」她瞧了一眼他身上看似昂貴的西裝。

  「不過燙得平整一些,其實這西裝很便宜的。」他體貼地如此說著,以免除她的擔心。

「那我帶你去吃雞絲麵!」她漾起開心的笑,「很好吃哦!」

  天曉得她在開心什麼,或許是因為可以多跟他相處一會兒,也或許是因為在得知他身上的西裝不貴後,讓她覺得兩人的身份地位並非想像中那樣懸殊。

  而且後來發現他沒有開車,只隨她一起搭公車,這一點讓她更加高興了。

  有些女子會因為認識有錢人而高興,她卻恰恰相反,或許是因為過於自卑,所以沒有辦法卑躬屈膝的去攀龍附鳳

  再加上父親的緣故,讓她對於有錢人,骨子裡多少是有一點憎恨的。

  那天傍晚,她就這樣輕鬆愉快地與他一起去吃了雞絲麵。

  那家好吃的小店就在她家附近,她帶他拐進狹窄簡陋的小巷,發現他並沒有半點不適,甚至還脫下西裝,挽起袖子,與她一起喝著熱氣騰騰的麵湯。

  所有的一舉一動,讓她更加相信,她與他之間的距離,並非遙不可及。

  她這才撤下心防,與他海闊天空的閒聊,除了家裡的情況,他們可說是無所不聊。她從未發現有觀念與自己如此相似的人,讓她覺得他們好像已經認識了很久一樣。

  他外表雖然謙和嚴肅,但講出來的話卻如妙語生花,是那樣的風趣幽默,讓她望著他的俊顏,既迷醉又感嘆。

  她甚至妄想能找來女巫,輕輕施個魔法,把時間永遠停在他們晚餐的這一刻,以免以後他們沒有再交集的機會。

  那天分離時,已經接近午夜了。他將她送到住家樓下,才安心的離開。

  她剛剛推開房門,便接到一則簡訊。

  是他發的簡訊!剛剛才分別,他有什麼話沒說的嗎?

  江采兒站在客廳的角落裡,藉著螢幕上的背光燈,靜靜地看著內容。

  我從來沒遇過第一次約會就帶我去吃雞絲麵的女孩子,因為在一般女孩子的眼中,那是個可怕的東西,會毀掉她們的妝容。

  她不由得微笑,迅速的回覆。我不怕,因為我沒有化妝。

  這麼說,你也不會害怕再請我去吃一次嘍?他很快又回道。

  江采兒沒有回答,只傳過去一張圖片,圖片裡,有隻貓咪在點頭。

  他沒有再打擾她,手機螢幕的背光燈終於暗了下去,客廳裡一片黑暗。

  母親早已熟睡,她就站在黑暗裡,回味著他簡訊中的涵意。他的意思是還想再見到她,與她繼續聯絡嗎?

  穿過窗戶送進的夜風,聞到陽台上盆栽小花吐露的清香,她佇立了好久好久,一動也不動,似乎只要稍稍一動,便會嚇走腦海中的美好幻想。

  從那之後,他們便有了進一步的交集,偶爾通電話,或者發簡訊,他們總有說不完的話,只要想到對方,就會利用手機傳達隻字片語。

  但他們始終沒有機會再去吃一次雞絲麵,因為他實在太忙了,總是迫不得已的把見面時間改了又改。

  可她並不介意,她覺得真正心意相通的人,是不需要時時見面的,分離再久,腦海中的容顏也不會褪色。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再次見面時,居然是在這樣駭人的狀況下。

  一切都變了,他從一個情愫曖昧的對象變成了她的親大哥,她的世界在這一瞬間全都崩塌。

  她愕然地望著他的容顏,不禁懷疑之前的一切不過是上輩子殘留的美夢。

  「哈,我來也!」

  兩人正僵立的同時,忽然有人擠身進來,笑嘻嘻的插話。

  江采兒又是一怔,發現說話的人是他們公司的總裁,哦,不對,應該說是她的二哥。

  這位江家二少爺露出一貫的招牌笑容,神采飛揚的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擠眉弄眼道:「喂,還不快點叫我一聲?」

  「二……二哥。」她低低地喚。

  「小妹,你不乖哦,進我公司這麼久,一直隱瞞著你的身份,」江冼在她臉蛋上捏了一把,「你怎麼可以這樣無情?」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你們是我的親人啊……」江采兒支支吾吾的答。

  「哼哼,騙人!你跟大哥早就認識了,對不對?」

  「我們……」她與江皓同時抬眸,目光相視,瞬間失了言語。

  「不要不承認哦,」江冼笑,「大哥肯定早就知道你是我們的小妹妹了,否則怎麼會讓我開除你的頂頭上司?」

  「開除我的頂頭上司?」她猛然一驚。

  「對呀,大哥說那個經理居然讓你一個女孩子獨自上街做問卷,調查男人喜歡穿的內褲款式,如此不顧下屬安危,理應開除!」

  原來……是他在幫她?那麼熟悉服裝公司內務的他,一定也知道那份禮物原本不是相框了?難怪當他拆開包裝紙的那一刻,會露出那樣詫異又欣喜的表情……

  那麼,他也猜到她喜歡他了嗎?

  江采兒的心瞬間狂跳,腳一軟,不禁跌坐在地毯上。

  「怎麼了?」江皓趕緊上前,伸手想扶起她。

  而她,當然不給他任何觸碰自己的機會,因為那樣會讓她更加暈眩,因此輕輕一避,甩開了他溫暖的大掌。

  他似乎有些尷尬,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只能怔在一旁。

  「出什麼事了?」江太太不知何時又走了進來,高聲問。

  「媽,沒事,只是妹妹滑了一跤。」江冼代為解釋。

  「好端端的,怎麼會滑倒呢?」

  「我……」江采兒只好隨口搪塞一番,「我忽然有些不舒服。」

  「哦?」江太太眉一挑,嚴厲的掃視她,「你身體不好嗎?」

  「我身體一向很好,只是不知為何忽然有些頭暈。」她躲避對方灼人的目光。

  「頭暈這種事,是可大可小的,」江太太不知在動什麼腦筋,「不如讓李醫生來為你做一個全身檢查吧!」

  「不用了。」她根本沒病,用不著興師動眾。

  「李醫生是我們江家的家庭醫生,」江太太堅持,「請他過來很方便,你不用怕麻煩。」

  「媽,妹妹可能是怕打針吃藥吧她既然說沒事了,你就放過她吧!」江冼笑嘻嘻的替她圓場,隨即又把話題岔開,「對了,媽,我們年輕人聚在一起聊天,你老人家跑來掃什麼興?」

  「我是來叫你們下去吃飯!」江太太敲了二兒子腦門一記,「沒良心的,居然說我掃你們的興?」

  「哇,有飯吃嘍!」江冼雀躍的牽起江采兒的手,「來,妹妹,二哥帶你下樓吃飯,小心哦,不要又摔倒了,等會兒還會發生更讓你吃驚的事情呢!」

  她無法把手抽開,只得像個洋娃娃一般,任由這個聒噪的花樣男子牽下樓去。

  她很想回頭看看那個自己一直牽掛在心上的人,卻又不敢回頭。

  但她聽到他的腳步聲,輕微又急促地跟著她,只要他在她身後,對她而言,這樣也就夠了。

  來到餐廳,她終於明白江冼所謂讓她吃驚的事是什麼了,飯桌前,居然有一個跟江冼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她愣怔了半晌,而後才恍然大悟,原來,江家三兄弟其中兩個是雙胞胎!

  她最小的哥哥,雖然與江冼有著酷似的面容,卻是完全不同的風格。江冼總是嘻皮笑臉的,而他則是一臉酷酷的樣子,但在見到她時,這張酷斃的臉卻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怎麼樣,嚇呆了吧?」江冼拍拍她的腦袋,「很少有外人知道我跟老三是雙胞胎,這下讓你開眼界了!」

  「阿冼,少胡說!」江展鵬喝斥,「你妹妹不是外人!」

  「哎呀!口誤、口誤,」江冼抓起她的小手,輕輕打了自己一巴掌,「妹妹,你不要生哥哥的氣哦!」

  江采兒不好意思的把手抽開,低頭不語。

  她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後的人,發現他已經站在她的身邊,正凝眉瞧著嘻皮笑臉的江冼,彷彿嫉妒他與她的親匿。

  當然,這所謂的嫉妒,不過是她的胡思亂想罷了。

  「老爺,可以開飯了,」女傭這時上前稟報,「現在只差大少爺的雞絲麵,其餘的都可以上菜了。」

  什麼?雞絲麵?

  江采兒的身體似有一道電流驟然穿過。

  江展鵬不悅的道:「有這麼多菜了,還吃什麼雞絲麵?」

  「對呀,大哥最近好奇怪哦,」江冼插嘴,「頓頓要吃什麼雞絲麵,也不知中了什麼邪?」

  「咳,咳!」被指責的人難堪的清清嗓子,「有朋友帶我去吃過一次,覺得好吃又方便,所以就叫吳嫂有空時做一些……」

  朋友?那個朋友是指她吧?江采兒不禁一陣心酸。

  原來,她隨意帶他吃的東西,他竟如此放在心上……此時此刻,她完全可以確定,他對她也有同樣的好感,只是血緣像一把鋒利的刀,把他們的關係殘酷的割斷了。

  她一向堅強,不知眼淚為何物,但這一瞬間,眼眶竟濕了,兩行淚珠像泉湧一般流了下來。

  「采兒,你怎麼了?」江展鵬緊張的站了起來。

  「沒什麼……」她連忙搖頭,指著面前的一道菜說:「洋蔥……辣了我的眼睛。」

  「洋蔥?」一家人匪夷所思,「不是只有在切生洋蔥的時候才會覺得辣嗎?這是煮熟的耶!」而且還在盤子裡,誰也沒碰。

  「呃……我從小就怕聞這個味道。」她覺得自己慌亂無措地都快語無倫次了。

  她淚眼迷離的抬起頭,發現整屋子的人淨是一臉迷惑的表情,惟獨他,他那樣清醒的望著她,無疑,他完全明白她真正的心情。

  江采兒再也忍不住,摀住疼痛的胸口大哭起來。

  既然已經流淚了,就索性哭個痛快吧!

  「這孩子真奇怪,肯定是病了,她剛才還說頭暈,結果滑了一跤呢。」江太太對丈夫說。

  「頭暈?」江展鵬立刻面露擔憂。

  「所以我剛才打了電話,請李醫生過來了。」

  「媽,你還真的打電話呀?」江冼笑她的大驚小怪。

  「不然呢?如果我不關心你們這位四小姐,你爸爸又要跟我翻臉了!」江太太努努嘴,有些不悅的抱怨。

  「我沒事……」她接過女傭遞上的面紙,擦乾哭紅的雙眼。

  「還是讓醫生檢查一下比較好,首先得驗驗血,頭暈的毛病,大多是因為貧血的關係。」江太太眼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乖女兒,你就讓李醫生看一下吧。」江展鵬勸道。

  「好。」大家的關心叫她如何拒絕?再說,此時心煩意亂的她,也沒力氣跟他們作對。

  「阿皓,你是大哥,應該多關心小妹。李醫生事情忙,如果他過兩天忘記把體檢報告送過來,你就負責打電話催促一下吧!」

  「是,爸爸。」

  江采兒聽見那個宛如大提琴的低沉男音如此答著。

  阿皓?江皓?她終於知道了他真正的名字。

  她之前想的果然沒錯,一旦知道了他真正的名字,兩人之間的關係就會變得不一樣。而今,果然都變了。

  他怎麼會這麼變態,竟然愛上自己的妹妹?

  江皓掬一把清水洗臉,隨後站到陽台上,讓陽光曬著全身,希望能把自己曬得清醒一點。

  他不敢承認,一逕在內心拚命辯駁,認定那只是哥哥對妹妹疼愛的感情。

  初見她,他心緒微動,他對自己說,那只是因為同情她的遭遇而已。

  再見她,她那一抹天然微紅的唇色烙印進他的腦海中,但他仍對自己說,那只是因為欣賞她的爽朗不造作。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他只求能把對她的感情拉回到兄妹之情的水平線上,不要讓自己再有什麼變態的非分之想。

  上蒼真的很殘忍,他好不容易才遇到令他心動的女孩子,對方卻偏偏是他的妹妹……

  或許,就是因為血緣作祟的緣故,所以他才會對她感覺有所異樣吧?

  一定是這樣沒錯,他本來就不曾愛上她,只是因為血脈相連的關係,都怪自己太多心,才會誤會了。

  他搖了搖頭,舉目朝樓下望去。

  他看到碧綠的草地上,有一個白點在移動,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個人。

  對了,那是李醫生身邊的護士!她怎麼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跑到家裡來了?是來送采兒的體檢報告嗎?怎麼事先沒有通知他呢?

  父親叫他負責體檢報告的事,他當然不能失職,何況,這還是自己心愛的……妹妹的事。

  江皓當下沿著陽台外側的樓梯步入花園,立即擋住護士的去路。

  「咦?江少爺!」護士小姐驚喜的叫他。

  這種驚喜的呼喚,他經常聽到,女孩子遇到他時,總是如此。

  「這是我四妹的體檢報告嗎?」他指了指對方手中的文件袋。

  「這個哦……」護士小姐搖了搖頭,「不是。」

  「我還以為你到我們家來是為了送體檢報告呢,」江皓笑,「原來還有別的事呀?」

  「對呀,我來見江太太……」護士小姐支吾其詞。

  「我媽身體不舒服嗎?」他蹙眉。

  「不不不……」對方連忙擺手,想解釋,卻又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

  「到底怎麼了?」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其實我是來見江太太的,但不是為她檢查身體,而是要把這個交給她……」她示意手中的文件袋。

  「這裡面到底裝了什麼?這麼神秘!」他好奇的眯起眼睛。

  「江少爺,我只告訴你一個人哦,」護士小姐偷偷湊近他的耳朵,「你可不要告訴別人,因為江太太囑咐過我們不能說的。」

  年輕女孩子似乎都很喜歡告訴他一些秘密,即使他只是隨口一問,並非刻意打聽。

  「嗯,我一定保密。」他點點頭。

  「這個……其實是親子鑑定報告。」護士小姐輕聲說。

  「親子鑑定報告?」江皓一怔,「我媽想鑑定誰?難道我們三兄弟有人不是她生的?」

  「江少爺,你是個聰明人,怎麼也會說傻話呢?」護士小姐噗哧一笑,「江太太當然不會懷疑自己的親生兒子嘍!」

  「你是說……」他意識到母親的意圖,臉色立刻刷白,「我媽在懷疑我妹妹?」

  「這也難怪江太太啦,四小姐從小在外面長大,有些事情很難說的……」

  「荒唐!」江皓怒喝。

  「呃……」護士小姐被嚇了一跳,「江少爺,你不要生氣,我只是說……」

  「你不必說了,只要告訴我這份報告上面是怎麼寫的?我妹妹真的不是我爸的孩子嗎?」他對母親的無端猜疑感到憤慨。

  「江少爺,你不要開玩笑了,這份報告從檢測中心送過來時就是密封的,除了家屬以外,連李醫生都無權過目,更何況是我呢?」她一臉被冤枉的表情。

  「那好,你把它給我。」

  「江少爺,這怎麼可以?江太太還在等我呢……」

  「我幫你交給她。」江皓堅持。

  「你……」護士小姐不信任的看著他。

  「放心好了,如果我母親追問,你就說把報告交給我了。」他一把將文件袋奪過去,「我知道你們診所很忙,我就不留你了,我派司機送你回去吧!」

  「江少爺……」護士小姐萬分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但他沒有再理會她,只是拿著文件袋,直奔母親房中。

  江太太剛午睡起來,正對著鏡子梳頭,江皓推門進去,她正好瞧見鏡中他怒氣衝衝的臉。

  「阿皓,怎麼了?」江太太詫異。

  「你看這是什麼?」他把文件袋一揚。

  「什麼?公司的機密文件嗎?」她不解地問。

  「哼,我看是我們家族的機密文件才對!」他心急氣憤地要和母親理論,「媽,你到底想幹什麼?」

  「阿皓,你在說什麼?這裡面到底裝了什麼?」

  「就是你讓李醫生私底下做的那個鑑定呀!」難怪母親那天異常好心要幫采兒驗血,原來並非關心她的頭暈症狀,而是為了另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

  「哦……」江太太像被抓住的賊,頓時窘迫不已,「阿皓,你不要誤會,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爸爸……」

  「你以為這樣做,爸爸會高興?」

  「我……」

  「爸爸非但不會高興,還會因為你猜疑他的寶貝女兒而跟你鬧得更僵!」

  「阿皓,防人之心不可無,那個女人對你爸爸懷恨在心,誰知道她會不會弄個野種來分我們江家的財產呀?」江太太滿臉委屈。

  「她如果貪圖金錢,二十年前跟爸爸分手的時候,就可以狠狠敲一筆了!但她沒有這樣做,反而一個人躲起來,辛辛苦苦把女兒養大,」江皓嘆一口氣,「媽,你怎麼可以這樣揣測別人的想法?」

  「我……」江太太嘟著嘴,不敢再跟兒子爭辯。

  「我去把這份荒唐的東西燒掉,你可千萬別再跟爸爸提這件事,免得他跟你翻臉!」

  「知道了啦!」江太太不得不妥協,「我以後不會這樣做了。」

  「媽,好好去打你的麻將吧!多贏點錢,少胡思亂想。」他瞪了母親一眼,隨即掩門而去。

  江皓踱到走廊盡頭,正要彎進書房,忽然,從角落裡悄無聲息的出現一抹人影。

  他怔愣地退了一步,這才發現那抹人影竟是江采兒。

  只見她臉上留有淚痕,微笑的望著他。

  「采兒,你又不舒服了?」他心頭頓時一緊。

  「大哥……」她哽咽地叫喚。這些日子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並叫他一聲大哥。

  「怎麼了?」

  「謝謝你。」她垂首。

  「謝我?」江皓有些莫名其妙。

  「謝謝你剛才幫我媽媽說話。」

  「你……」他恍然大悟,原來,他和母親的爭吵,她都聽見了!

  「我先前在花園裡散步,聽見你跟一個女孩子在說話,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可是聽聞你們談到我,所以就忍不住停下腳步,站在樹叢後面,後來,我又跟著你上了樓……」

  「采兒,」他連忙說,「我媽年紀大了,總做糊塗事,你不要跟她計較。」

  「我不怪她,我懂的,她那樣做其實沒什麼錯……」她拚命點頭,「大哥,我並不是想責怪什麼,只是想謝謝你而已。」

  「好啦,」江皓微笑,把文件袋遞到她手裡,「我正在煩惱該怎麼處理這個荒唐的東西呢,既然你來了,就交給你好了。」

  「給我?」她一愣。

  「對呀,這本來就是你的束西。」

  「真的要給我嗎?」江采兒也不由得笑了,因為,手裡握的是他寵溺她的證據,「那……謝謝大哥。」

  「喂,你已經說了一百個謝字了,再說下去,就不像一家人了!」他拿出兄長的姿態,拍拍她的肩。

  對呀,再說下去,就不像一家人了,可她本來是不想跟他當一家人的,但現在,她卻開始嘗試拋棄幻想,認命地當他的妹妹。

  得不到他的人,當他的妹妹也不錯,至少,妹妹和愛人一樣,都能得到他的寵愛。

  她這個人對於生活,一向是退而求其次。

  沒有再跟他做表面上的寒暄,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手中拿著他送的這份「禮物」。

  本想一把火把這無聊的東西燒了,但想了想,因為是他送的「禮物」,所以她也該拆開來看看。

  更何況她也有些好奇,這種血緣的證明書到底長什麼樣子,上頭又寫了什麼東西。

  走到窗前,對著陽光,她把裡面的文件抽出來,偏著腦袋瞧。

  DNA不符。

  不符?!她一驚,驟然挺直身子,睜大眼睛,逼自己再看個仔細。

  難道是她的視力有問題,為什麼看了好多遍,都是「不符」?

  不符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指……她不是江展鵬的女兒嗎?

  她頓時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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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7 00:40:43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江采兒握著這份令人匪夷所思的親子鑑定報告,一動也不動的坐在夕陽傾洩的房間裡。

  她在等母親。

  她知道,母親這個時候一定是去買菜了,她在思索著該如何開口,提起那個困惑她的問題。

  不,母親沒有理由騙她,一定是化驗報告搞錯了。

  她的母親,是那樣與世無爭、溫柔善良的一個人,怎麼會拿女兒的身世開玩笑?難道母親真的覬覦江家的財產嗎?

  夕陽漸漸西下,她終於聽見了母親上樓的腳步聲,不知為何,她忽然感到一陣害怕。

  「咦,采兒,你怎麼回來了?」宋霽蘭意外發現女兒在房中,驚喜的叫出聲來。

  「媽……」她雙腿微顫的站起身,吞吐間充滿了猶豫。

  「怎麼了?江家的人欺負你了?」看到女兒蒼白的臉色,不禁關切的問。

  「他們對我還好,」她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把文件袋打開,「媽,你看看這個。」

  「這是什麼?」宋霽蘭擦擦被菜籃弄髒的手,準備接住那張紙。

  「親子鑑定報告。」江采兒盯著母親的反應,一字一頓的答。

  她原來期望母親不會有任何反應,但她失望了,只見宋霽蘭抬起的手忽然在半空中僵住。

  「親子鑑定報告?」囁嚅的唇複述著女兒剛才所說的話,腳下的步伐明顯一個踉蹌。

  「怎麼,江家的人懷疑你的身份?」好半晌,她才勉強啟齒問。

  「媽,你把實話告訴我,我的身份到底是不是江家人?」

  宋霽蘭不自然地笑了笑,緩緩走到遠處的沙發上坐下,再從皮包裡拿出一根香菸點上,十分熟稔地叼在嘴裡,「你不是已經知道答案了嗎?何必多問。」

  「媽,你怎麼抽菸?」江采兒詫異地驚呼。

  「已經抽了二十多年,只不過一直瞞著你而已,」輕輕吐出一朵煙雲後,「我都是在外面抽,沒讓你知道罷了。」她才又繼續接著說道。

  「媽,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她對眼前的一切感到難以置信。

  「除了抽菸嗎?」她苦澀一笑,「你不是都已經知道了嗎?」

  「媽,這麼說……這份親子鑑定報告上的都是真的?」雖然一直不承認有江展鵬那樣的父親,但猛然聽到這個事實,還是讓她有點不能接受。

  「現在的醫學這麼進步,倒不至於連這個都會搞錯。」宋霽蘭一副無所謂的聳聳肩。

  「那我是誰的女兒?我的父親到底是誰?」江采兒忽然像迷失在叢林中一般,怔忡的看著母親。

  「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一個我在酒吧裡認識的陌生人。」二十年前的那一夜,她從不去回想,所以連那人的相貌她都不記得了。

  「媽!」她瞠著驚駭的雙眼,「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很簡單,江展鵬背叛了我,我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就隨便找個男人上床,算是對他的報復!」

  宋霽蘭忽然仰頭淒厲大笑,「江展鵬這個糊塗蛋居然還以為你是他的種,把你當寶貝來疼,真是笑死人了!他一生精明,居然也有陰溝裡翻船的時候!他怎麼不想想,在他做了那種事之後,我難道不會背叛他、報復他嗎?可見他這個人也沒有多聰明嘛!」

  江采兒腳步踉蹌地後退一步,雙眼直直地瞧著母親。

  不,這不是她的母親!她的母親一向是那樣溫婉善良的,而她眼前這個只是一個披著宋霽蘭外衣的妖魔而已!

  她的媽媽呢?她的媽媽到底是在何時被吞噬了靈魂,變得面目全非?

  她好心疼,比當初得知父親的惡行更心疼。因為,江展鵬再怎麼壞,也是一個外人,而母親,她惟一的親人,怎麼可以變得如此恐怖?

  她的眼淚頓時像雨珠一樣滾落下來。

  「媽……你送我去江家,真的……是為了他們家的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錢只是一部份原因,但最主要的,還是為了報復。」宋霽蘭雙眸閃著詭異的光芒,「我不會就這樣放過背棄我的男人,我等了二十年,這一天終於來了,我當然要把握機會!我要讓他把我女兒當寶貝一樣看待,欺騙他一輩子!」

  「可是……如果他不來接我,你不是永遠也沒有報復的機會嗎?」江采兒好懷念從前的日子,那些單純又沒有仇恨的日子。

  「哼,你以為他會平白無故地來接你嗎?」她冷笑,「這一切都是我故意安排的。如果沒有我的煽風點火,那傢伙會良心發現想要找回流落在外的女兒?你當天上真的會掉下禮物呀?」

  「我馬上回去江家收拾行李,然後搬回來!」她要阻止母親這種荒唐的報復行動。

  「怎麼,江家沒有趕你走?」宋霽蘭似乎注意到了什麼。

  「他們還不知道這份鑑定報告的內容。」她沒有想太多就將實話脫口而出。

  「他們還不知道」她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一把抓住女兒。

  「媽!」她立刻領會了母親的意圖,「不,你不要再繼續那種荒唐的想法了!」

  「荒唐?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天經地義!」宋霽蘭命令道:「去,馬上回江家去,繼續做你的四小姐!」

  「媽,怎麼可以?」江采兒猛搖頭,掙脫母親的束縛,「我要把這份鑑定報告交給江家的人,讓他們知道真相。」

  「你休想!」她撲過來搶走鑑定報告,再用打火機將它燒燬。

  「媽!」雖然極力搶救,但已於事無補。

  「現在惟一的證據沒有了,你還想對江家說什麼?」她揚起一抹勝利的笑容。

  「舊的證據沒有了,還可以製造新的,」江采兒抹抹眼淚,「反正我的血多的是,就算不用血,也還有頭髮、牙齒,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用來做DNA鑑定!」

  「你敢!」宋霽蘭揚起手,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是這樣來孝順我的嗎?」

  「但那樣做是不對的!」她出聲辯駁。

  「難道江展鵬對我做的一切,又是對的嗎?」

  「媽……」她知道,她辯不過母親。一個被傷得那樣重的女人,當然有報復的理由,但這整件事情卻是不對的,一個有理的人做著不對的事,這叫她該怎麼辦?

  「好,如果你想去揭發自己的媽媽,我也不留你。」宋霽蘭接著又說:「不過,你可不要後悔。」她話一說完,便憤怒的往廚房走去。

  江采兒正呆立著,猛然聽到沉重的聲響從廚房傳出,似乎是有人跌倒在地。

  她立刻衝進去,發現宋霽蘭整個人倒在地板上,左手腕上還湧出大量鮮血,而一把鋒利的水果刀,則掉落在不遠處。

  「媽!」她大驚,連忙把母親扶起,扯下一截裙襬纏住那被割傷的手腕,「你這是干什麼?媽,你不要嚇我!」

  「你如果不聽話,下次我就不止是嚇嚇你這麼簡單了……」宋霽蘭氣若游絲,目光卻依舊炯亮,威脅的看著女兒。

  江采兒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號啕大哭起來。她看著鮮血不斷湧出,染紅了她的白色裙襬,哭得更是厲害。

  在裙襬上的不僅是血,更是母親的怨懟,原本只是瀰漫在母親的身體裡,現在,已經蔓延到她身上來了。換作別人還可以逃,可她跟母親血肉相連,讓她怎麼逃?

  這一瞬間,她想了好多好多,包括那個在她心中的男子。

  其實,先前她是有一陣小小的高興,慶幸他不是她的親哥哥。可現在,如果她服從母親的命令,就得繼續扮演他的妹妹,那他們兩個就要永遠在這場悲劇中擔任兄妹的角色,無法退場。

  而如果有朝一日讓他發現了真相,也會因為她卑鄙的隱瞞身份,認為她另有所圖而不再愛她……

  總之,無論如何,他與她之間,都不可能了。

  為了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她要犧牲自己與所愛的人,不甘心,她真的好不甘心!但她又有什麼辦法,誰叫她是母親的女兒呢?

  怪只怪,她投錯了胎,不該出生在這個充滿仇恨的家庭。

  「采兒,你想好了沒有?到底願不願意為了媽媽回到江家去?」宋霽蘭催促。

  她該答應嗎?江采兒沒有立刻回答。

  下午六點,江皓步入這間位於繁華地段的百貨公司,看似毫無目的的閒逛。

  其實,他並非閒逛,因為一個大男人獨自逛百貨公司也太奇怪了,他只是「微服私訪」而已。

  很少有人知道,江氏集團最近有意發展百貨業,而這間百貨公司便是他們新收購的產業之一。

  江皓很喜歡在閒暇的時候,到自己旗下的公司隨意逛逛,不帶任何的隨行人員,單純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路人,因為他認為這樣更能發現公司內部潛藏的問題。

  就像他初遇采兒那天,也是在他「微服私訪」的時候。

  采兒?

  見鬼了,他一抬眼,正好看到她就在不遠處。

  難道心中想著某個人,就會碰到這個人嗎?上天明知他的心思,為何要安排這樣令他難堪的巧合?

  他頓了頓足,想避到一旁不讓她發現自己,但忽然之間,他又改變了主意。

  只見她站在服裝專櫃處,捧著一個大大的筆記本,正塗寫著什麼,可能又是在做什麼市場調查吧?

  她的臉色很憔悴,身子纖弱得彷彿一陣輕風就能把她颳倒,看在眼裡讓他……很是心疼。

  時光飛逝,這丫頭到他們家已經三年了。

  這三年中,她非但沒有被養胖,反而變得更加清瘦。

  這三年中,他跟她之間的兄妹情誼,並沒有增進任何一點點,反而在她的刻意迴避下,顯得更加疏遠了。

  這三年中,她沒有待在家裡當千金小姐,反而倔強的堅持回江冼的服裝公司從基層做起,用自己掙來的薪水繳交大學夜間部的學費。

  這三年中,她似乎有很沉重的心事,終日愁眉不展,也不跟家裡人說話,每天一早便出門上班,晚上也總是弄到很晚才回家,好像存心不讓家裡人跟她碰面似的。

  她那顆小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

  江皓猶豫了一下,決定上前叫她,跟她好好聊一聊,看看她到底有什麼煩惱。畢竟身為兄長的他,應該負起一些責任,總不能老是因為自己內心那種離經叛道的情愫就故意疏遠她。

  「采兒。」他清清嗓子,邁步上前,接著站定在她身後。

  「大、大哥?」她抬頭猛然看到他,不禁嚇了一跳。

  她那雙曾經如泉水一般清澈的美目,不知何時變得黯淡了,再配上四週一圈明顯的眼袋和黑眼圈,頓時把他的一顆心揪了起來。

  「你昨晚沒睡好呀?」江皓關心的問。

  「我睡得很好啊!」她摸了摸臉頰,可能意識到自己的憔悴無法掩蓋,馬上改口道:「呃……昨晚在看一部很精彩的片子,所以太晚睡了。」

  他知道她在說謊,但沒有拆穿她,只是朝電梯處指了指,「我知道這間百貨公司二樓有一個不錯的咖啡座,陪大哥去喝杯咖啡聊聊,好不好?」

  「我……」她低下頭翻著那個厚厚的筆記本。

「不要告訴我你還有工作要做,現在是下班時間,阿冼那小子敢叫你加班,我就以集團總裁的身份開除他!」他一副威脅的口吻。

  「呵呵。」江采兒聳肩一笑,被迫闔上筆記本,跟他來到咖啡座。

  「你覺得這裡的環境怎麼樣?」他為了分散她不開心的情緒,極力尋找話題,「如果我們公司也開一間這樣的百貨公司,你覺得怎麼樣?」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百貨公司對我來說,是一種又愛又恨的東西。」她回答。

  「又愛又恨?」

  「對呀,小時候因為家裡經濟不允許,買不起太多不必要的東西,所以很喜歡逛百貨公司,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買下來,可心裡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那只是一種幻想而已。因此對這個地方,我是又愛又恨。」

  她透過二樓的玻璃欄桿,望向一樓大廳,目光停留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中,似在回憶著什麼。

  「有一部電影,不知道大哥你看過沒有?」

  「什麼電影?」不說名字,不說情節,他如何能知道?江皓不禁笑了出來。

  「就是說有一個小女孩,她家裡的房子被燒燬了,而她跟媽媽一時之間又找不到地方住,所以每天晚上她媽媽就帶她睡在百貨公司裡。」

  「百貨公司?」江皓詫異。

  「對呀,百貨公司裡賣家具的部門不是都有床嗎?她們就睡在那裡。」

  「可是,她們要怎麼住進來?晚上這種地方都會鎖門呀,而且還有警衛……」

  「她們在百貨公司關門之前躲在廁所裡,關燈鎖門後再從廁所裡出來,至於那個警衛伯伯嘛……因為同情她們,所以就瞞著上司偷偷收留她們了。」江采兒眨眼笑道。

  「好驚險的故事。」江皓點頭。

  「看了這部電影以後,我對那個小女孩是既同情又羨慕。」她感嘆。

  「羨慕?」同情他倒能瞭解,但羨慕又從何說起?

  「對呀,她沒有房子住,的確比我可憐,可是每天晚上,她可以在百貨公司裡自由行走,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試哪一件衣服就隨意試,在兒童區坐滑梯、在聖誕樹裡跟媽媽捉迷藏……每到深夜,整個百貨公司就成了她的天堂。」她黯淡的眸子忽然閃起星星般的光彩,「我那時好希望自己能像影片中的小女孩那樣……」

  像那個無家可歸的小女孩一樣?他只覺得不可思議。

  但他仔細一想,便領略到其中苦澀的滋味,那個小女孩其實並不值得羨慕,她會羨慕對方,只是因為她比小女孩更可憐罷了。

  因為小女孩每到深夜還可以在自由自在的天堂裡玩耍,而她,卻什麼都沒有。

  她本該過著公主一般的生活,但當時卻只能過著那樣貧乏的童年,這該怪誰?

  只能怪他那個自私的父親!

  或許是因為替父親感到愧疚,江皓心中突然萌生一種衝動—他要幫她實現童年的夢想!

  「我們等一下去吃雞絲麵吧!」他猛然提議。

  「啊?」她一怔,「呃……好啊,沒想到大哥你那麼喜歡吃雞絲麵。」

  「吃完雞絲麵,我們再去看電影!」他算了算,連看兩場電影,百貨公司也該到了打烊的時候。

  「看電影!」她更加呆愣,「大哥你怎麼忽然有這麼好的興致?」

  她倒不至於為了避嫌故意拒絕他,因為兄妹倆一起出來玩是件平常的事,只是他的表情讓她覺得事有蹊蹺。

  「先別問,等看完電影之後你就知道了。」他故作神秘地說。

  晚上十一點半,當整幢百貨公司大樓熄了燈火,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時,她就知道答案了。

  看著他牽著自己的手,掏出一把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鑰匙,打開大樓側面的一扇小門時,她愕然的摀住嘴巴。

  「大哥你……」此時此刻,她明白了他的心意,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這難道不是你從小的願望嗎?」江皓溫柔的笑了。

  這樣溫和謹慎的一個人,居然為了她做出這種瘋狂的事,她那顆本要漸漸平靜的心更加波動難安了。

  「可是你從哪裡搞來一把鑰匙?」她好奇的低語。

  「你還不知道吧,這間百貨公司其實己經屬於江氏企業的旗下。」

  「所以如果我們被抓,也不會被告上法庭嘍?」

  「嗯,理論上是如此,但萬一被警衛發現,他們只會覺得我們江家的人怪怪的。」

  「所以為了江家的名聲,我們不可以被發現?」

  「對呀,我們比起你羨慕的那個小女孩,要更加小心才行!」

  「這樣才刺激好玩呀!」她此刻完全拋去了臉上的陰霾,臉上充滿了欣喜。

  兩人躡手躡腳,在琳瑯滿目的樓層中穿行。

  為了方便警衛夜晚巡邏,大樓的角落處都有淡淡的燈光,並非完全的伸手不見五指,所以他們即使沒有手電筒,也不必擔心會摔倒或撞到東西。

  江采兒面對偌大空曠的百貨公司,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小夢想的天堂現在居然出現在眼前,讓她心情既激動不安,又喜悅難平。

  再加上身邊的他緊握著自己的手,掌間的溫度直達她的內心,令她更覺得似幻亦真。

  她好喜歡此刻的感覺,甚至希望上天可以將這一刻停頓,永遠留住現在。

  從小到大,最最幸福的就是這一刻了吧?

  天知道這三年來她過的是怎樣可怕的日子,每天不斷被良心折磨,每天都被母親逼迫,每天刻意壓抑對他的愛……她甚至曾經想用自殺來解脫這一切!

  但這一刻,世界上所有討厭的人與事都消失了,只有她和他漫步在這座宛如被廢棄的空城裡,再也不必顧及什麼身份、什麼仇恨,她的心情好舒服、好寧靜……

  「你想吃什麼?我幫你去拿。」江皓低頭在她耳邊說。

  「可是商品如果少了,租借食品攤位的商家,會不會找百貨公司算帳?」她沒有忘記這是屬於江氏的產業。

  「怕什麼?賠給他們就是了!」

  「可是我更想去服裝部試衣服耶!」她笑,「你知道嗎?有一條好美的裙子是某名牌的招牌擺設,不讓人試穿的。」

  「怎麼會不讓人試穿呢?」他蹙眉,「哪一個牌子這麼囂張?」

  「呵呵,大概那個專櫃小姐不認識我,所以不讓我試吧!」江采兒聳聳肩,「如果是某某名媛,那待遇應該就會有所不同了。」

  「你也是名門千金呀!」愛憐地摸著她的頭髮,「走,我們現在就去試!」

  兩人嘻嘻哈哈跑上三樓服裝部,在江皓的催促下,她興高采烈的換上了那條恍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裙子。

  「看不清楚耶。」來到鏡子前,她拚命的睜大眼睛,「燈光太暗了!」

  「不如我去把燈打開?」他提議。

  「不不不,」她連連擺手,「那樣會把警衛招來的!」

  「可是如果看不清楚,豈不是很遺憾?」

  「對哦……」她失落的垂下小臉。

  「這樣吧,我去把燈打開,你只看一眼,我們就藏起來!」他靈光一閃,打了個響指,「那樣就算警衛來了,也只會覺得是燈出了問題,而不會想到是我們在搞鬼。」

  「好啊!」她欣然點頭,「可我們到時候該藏在什麼地方呢?」

  「那裡啊!」江皓往家具部的大床上一指。

  「我怎麼忘了,」她差點兒笑出聲來,「果然是個好地方。」

  「好,我要去開燈嘍!你只能對著鏡子看一眼,千萬不要流連哦!」他摸到牆邊,找到了燈光的開關。

  「嗯。」她遠遠地對他打了一個手勢。

  剎那間,她覺得輝煌的燈光從頭頂上照射下來,弄花了她的眼睛。

  眨眨雙眸,在適應了強烈的光亮後,便把目光停留在鏡子上。

  不可思議,她怎麼變得這麼漂亮?只是換了一條裙子而已,竟然連昨夜殘留的黑眼圈都消失了,憔悴的臉色也不見,只剩下晶瑩雙眸和如櫻紅唇。

  其實她心裡明白,這樣的轉變並不是因為其他的原因,而是來自她的心情。

  女孩子的美麗會因為心情而有不同的表現,而這樣的心情,是他給她的。

  江采兒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女皇般,站在世界最亮的地方,展現自己最亮麗的一刻。

  這一刻,從前不曾有,將來也不會再有。

  因為輝煌通常都是短暫的。

  果然,只有三秒鐘的時間,燈光馬上滅了,一切又歸於黑暗。

  「快走,不然警衛就來了!」

  她仍在發呆,但江皓已經跑了過來,牽著她奔向家具部。

  果然,一跳上大床、把被子蒙在頭上後不久,他們便聽見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朝這兒走來。

  接著,一道手電筒的光束四處照射,像掃射越獄犯的燈塔一樣。

  他們緊緊擁在一起,屏住了呼吸,生怕被警衛發現。

  沉重的腳步聲開始來回搜尋,有好幾次,都像在他們耳邊似的那樣近。

  但對方終究沒有發現他們,足音漸漸遠去,手電筒的光束也消失在樓層的盡頭。

  「呼!呼!」江采兒輕輕拉下被子,大口喘著氣,剛才,她還以為自己就要憋死了。

  就算不憋死,也快被嚇死了。

  「好玩嗎?」江皓瞧著她緊張的模樣,只覺得有趣,身體撐在枕頭上悠悠的問。

  「好玩啊……」她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那明天再來玩,好嗎?」

  「饒了我吧,我可不敢了……」她連忙縮進被子裡,惹得他想放聲大笑。

  這一次的歷險,讓她刻骨銘心,但如果太多了,就會失去它的刺激與珍貴,變得平常無奇。她要讓這一次的記憶永遠新鮮,所以,她不會再來一次!

  「謝謝你,雷。」

  她忽然摟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迅速一吻。

  本想叫他大哥的,但在這個瘋狂的夜晚,她允許自己叫他一聲「雷」—這是她一直想叫他的稱呼。

  這是屬於她的稱呼,也只有她這樣叫他,時光彷彿回到了三年前,回到那個午後陽光燦爛的街頭,她與他初遇的那一刻。

  而這一刻,他不是其他人,他只是她的雷。

  她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勇氣,或許是因為四周的黑暗,也或許是因為他今晚太過寵溺她,而讓她膽大包天了起來。

  但就像她永遠不會再來玩這個探險遊戲一樣,今後,她也永遠不會再有勇氣和機會像這樣吻他,所以,她要珍惜這一刻,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過江采兒知道,自己的這一吻顯然把他嚇呆了。

  他回視她的雙眸中,有著複雜難言的感情,久久盤旋不散。

  她想的沒錯,這一吻,真的把他嚇著了。

  離開百貨公司回家後,江皓幾乎徹夜未眠。

  其實,他根本不介意她吻他,妹妹有時候親吻哥哥,代表兄妹間親匿的感情,是可以原諒的;妹妹直呼哥哥的名字,是一種任性的行為,也是可以原諒的—而他不能原諒的是自己。

  因為在那一刻,他發現自己體內居然有一種屬於男人的衝動。

  已經三年了,他怎麼還可以對自己的妹妹產生衝動?那樣豈不是變成了禽獸?

  這些年,在她刻意的躲避下,他以為他已經把那份畸形的愛拋棄了,但昨夜,它居然又回來了,像一個魔鬼,再次鑽進他的心。

  他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徹底趕走它,可以讓那種可怕的事不要再次發生。

  因此他覺得自己都快要瘋了!

  站在浴室裡,沖了一個冷水澡後,清晨的空氣讓他打了好幾個噴嚏。

  在確定穩定了心中紊亂莫名的情緒後,他才下樓吃早餐。

  但當他看到江采兒已經坐在餐桌邊,一顆心不禁又狂亂的怦怦跳著。

  這是一頓讓他萬分難受的早餐,因為他不僅要逃避自己對她的反應,還要在全家人面前偽裝自己。

  「阿皓,你昨晚跟采兒上哪兒去了?」江太太冷冷的開口,「以後不要出去玩到這麼晚才回來,知道嗎?」

  「大哥他……帶我去看電影。」江采兒低聲回答。

  「哇,什麼電影這麼好看?」江冼在一旁打趣,「改天我也帶我女朋友去看!」

  「你有女朋友了嗎?」江太太馬上被二兒子無意間的話語給吸引,「她姓什麼、叫什麼?你們在哪裡認識的?改天帶回來讓我看看!」

  「是我前陣子在美國認識的。」

  「怪不得你前陣子老往美國跑!」江太太開心地笑了。

  「我這陣子還要繼續往美國跑。」

  「為什麼?」

  「因為她失蹤了,我要把她找回來。」江冼出人意料地答。

  「你什麼時候對女孩子會這樣緊張了?」江皓調侃弟弟,「你不是一向自詡風流花心嗎?」

  「呵呵,不是對所有的女孩子,只有對她而已。」無奈的嘆一口氣,他眉間浮現出前所未有的淡淡苦澀。

  「好啊,好啊!乾脆你們兩兄弟一起結婚吧!」江太太開始想像畫面。

  「媽,你又在開玩笑了,阿冼有了心上人可以馬上結婚,可我該去哪裡變出一個兒媳婦給你?」江皓搖頭。

  「你變不出來,媽可以幫你找一個呀!」江太太詭異的笑。

  「媽……你該不會是想讓我去相親吧?」他馬上領悟了母親的意思。

  「大哥,你慘嘍!」江冼幸災樂禍的說。

  「慘什麼?這次我幫你大哥介紹的女孩子好得不得了,」江太太開始吹噓,「她不僅是位豪門千金,而且還知書達禮、美麗聰慧,更難得的是,她對你大哥有仰慕之情呢!」

  「媽,我既沒見過她,又沒有什麼過人之處,她哪會對我有什麼仰慕之情?」江皓只覺得母親誇張了。

  「你沒見過她,可對方也許在什麼地方見過你。」江太太很認真的回答,「據說這位大小姐一向高傲,家裡幫她介紹的男朋友,她一個也看不上,但不知為什麼,她一聽相親的對象是你,馬上就答應了,我覺得她肯定暗戀你很多年了。」

  「咦,這個女孩子倒是有點意思,大哥你不妨去見一見!」江冼不忘煽風點火,「可惜這幾天我要去美國找我的心上人,不能陪你,否則我倒想會會這個未來的大嫂呢!」

  「什麼未來大嫂,你這小子少在這裡胡說八道!」他忍不住瞪弟弟一眼。

  「無論如何,既然對方如此中意你,你就去見見她吧,」江太太苦口婆心的勸道。

  「我……」江皓剛想反對,但轉念一想,衝口而出的話立刻卡在喉間。

  對啊!他現在的確需要一個女孩子,不論愛不愛對方,但至少可以用來抑制自己身體裡那像魔鬼般的衝動。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擺脫與妹妹之間畸形的感情,結婚或許是一劑良方。

  「怎麼樣?你倒是回答一聲呀!」江太太催促。

  「好……」他微微點了點頭,聲音聽上去有些哽咽,「媽,你安排我們見面吧!」

  說完這話,他目光悄悄側移,觀察一旁江采兒的反應。

  但他只看到一抹背影。

  才聽完他的回答,她便推開眼前碗盤,默然地退出了這方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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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7 00:41:04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江皓坐在靠近窗口的位子,靜靜地喝著茶。

  今天,是他相親的日子,他一身休閒打扮,並不慎重。

  時下的年輕人中,很少有人會相信相親能給自己找來一段好姻緣的吧?他,亦是如此。

  他知道坐在這裡是很自私的,因為心靈已被佔據,所以他絕不可能愛上前來與他相親的女子。

  但他不斷對自己說,如果對方是個可愛的女孩,他會嘗試著去和她好好相處。時間久了,或許他們之間可以培養出些許感情。

  他現在就像一個被困在魔窟的人,想盡辦法要尋找一個出口。

  那個與他相親的女孩,是他現在可以捕捉到的惟一亮光。

  江皓看了看表,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他抬頭望向窗外,不知來來往往的女孩子,誰才是與他相親的對象。

  這時,咖啡店的門傳出輕響,他看到一把藕色的傘。

  藕色傘上印著白色的玫瑰圖案,傘驟然收起,一張宛如白色玫瑰的臉龐呈現在他眼前。

  他在心裡猜想,難道,這就是他要等的人嗎?

  果然,對方向他走來,站定在他桌邊微微一笑,然後輕聲道:「請問是江大哥嗎?」

  「舒小姐?」他連忙站起來。

  「呵,你叫我曼如就好了。」對方回答。

  曼如?舒曼如?

  對,就是她了,她的名字跟母親告訴他的一模一樣。

  只見她從容坐下,拂了拂被斜風細雨淋濕的衣裙。

  她的打扮也很隨意,只是一套素淨無花的連身裙,與他一樣,並未精心打扮。

  江皓有一種感覺,她應該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但她的可愛與采兒的又有所不同,采兒是清雅的,而她,比較亮麗。

  他在想什麼?為什麼要把來相親的女孩子跟自己的妹妹作比較?

  「江大哥,這是你第幾次相親?」舒曼如忽然問道。

  「第一次,」他莞爾的答,「你呢?」

  「我也是第一次。」她低下頭去,「而且我作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來相親。」

  「好像大家都很排斥這種交友方式。」

  「可是有時候這似乎是一種正確的方式。」她說。

  「正確?」他不禁詫異。

  「對呀!我的父母就是相親結婚的,至今還算幸福,」她幽幽道:「可是那些自由戀愛的人……早已被傷得千瘡百孔了。一

  直覺告訴江皓,這個女孩似乎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戀愛史。

  難道就是這個原因,她才答應與他相親嗎?否則,像她這樣漂亮出眾的女孩子,何必用這種傳統的方式來覓得婚姻?

  「江大哥,你為什麼願意來相親呢?」她又問。

  「我?」他清咳一聲,身子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自嘲地笑,「我也許是因為懶得在男女感情上花心思吧。」

  「像你這樣的貴公子,其實根本不必花心思,就會有許多女孩子蜂擁而來,又何必相親?」她追根究底。

  「因為我太懶了,懶得去瞭解她們。」

  「所以你寧願讓你母親幫你物色女朋友?」

  「對呀,至少對方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家長幫忙找的人,也許可能是錯的,但家勢背景肯定錯不了。

  「江大哥,你願意跟我結婚嗎?」舒曼如接下來的問題更直截了當。

  「呃?」  他有點招架不住,「舒小姐……不,曼如妹妹,你為什麼這麼急著結婚?」

  「因為我現在很傷心,所以想盡快找個人結婚。」

  「不介意我問你為什麼這麼傷心吧?」

  「為了……一個人。」她嘆息。

  果然被他猜對了,這女孩在感情上一定有過什麼傷心的過去。

  「如果你還愛他,就不該這樣衝動行事。」江皓好心勸道。

  他實在不忍心看著世上的男女,就這樣傻傻的錯過自己的愛情。他們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呢?無非是耍耍脾氣、鬥鬥嘴而已,有什麼理由非得鬧到決裂的地步?他們再苦再難,有比得上他跟采兒嗎?

  他有時候很氣這些紅塵中的癡男怨女,氣他們身在福中不知福,讓愛情在指間流過,而他跟采兒,只要有他們的一半好運,就可以白頭偕老了。

  偏偏,他跟她卻隔著血緣的高山,還是一座縱然長著翅膀也飛不過去的高山。

  「就是因為我還愛著他,所以才這樣著急。」

  她的回答讓他難以理解,不過,他也不便多問。

  「江大哥,其實……我今天來這裡,不是來跟你相親的,」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吐露驚人之語,「我是想跟你做一樁交易。」

  「交易?」他越來越搞不懂眼前這個女孩子了。

  「對,」舒曼如點點頭,「我知道很多豪門公子都需要一個賢慧的妻子,而這種妻子要漂亮大方、知情識趣,最好能在事業上幫助他們,但私底下卻不能管束他們。江大哥,我可以扮演這樣的妻子。」

  「你?」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江大哥,你不相信我可以做好這個角色嗎?我家雖然算不上什麼富豪之家,但也在商場上佔有一席之地,如果你娶了我,對你的事業只會有好處,不會有壞處;我這個人雖然有點任性,而且也不算很漂亮,但至少不會讓你丟臉……如果結婚以後,你在外面遇到喜歡的人,我也絕不會幹涉你的。」

  「等一等!」江皓打斷她,「曼如妹妹,你為什麼要這樣委屈自己?」

  」怎麼是委屈自己呢?這只是一樁交易,我也不見得會吃虧。」

  「可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讓我覺得你很吃虧啊!」他對她的話感覺莞爾。

  「我剛才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哦?」

  「我剛才說了,結婚以後,我不會管你,你也不許管我,我們雖然住在同一個房間裡,但……我們不能行夫妻之實。」她這下才微微臉紅。

  「這樣好奇怪。」他已經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了。

  之前,母親對他說,這個女孩子暗戀他,所以指名道姓要與他相親,可她如今的一番話,卻讓他深深疑惑,一個暗戀他的女孩子,會擺出一副與他互不干涉的姿態嗎?

  「江大哥,你同意這一筆交易嗎?」她催問著他。

  「為什麼偏偏選中我?」他無奈的搖頭。

  「因為……只能是你。」舒曼如意味深長的答。

  好吧,他為人厚道,不會逼迫她說出不願啟齒的原因。

  「曼如妹妹,你真的願意永遠跟我過那樣的生活?」

  「我沒有說永遠呀!」她調皮的笑了,「如果有朝一日,這個遊戲我玩膩了,我有權利叫停!當然,你也可以。」

  「這麼說,這個婚姻注定是場遊戲?」

  「也不一定呀,也許有朝一日假戲真作,我們就成了真正的夫妻也不一定,」她聳聳肩,「總之,我現在必須嫁給你,而且是盡快。」

  他斂眉思忖著她的話。她必須立即嫁給他,而他又急著找個人結婚,看來這樁買賣不做都不行了。

  「江大哥,看你的表情,你是答應嘍?」舒曼如頓時大樂,「謝謝!」

  居然用「謝謝」這個詞?真讓他哭笑不得。

  「江大哥,現在來聊聊你家裡的人吧!」她眼珠子轉動,「比如……聊聊你的弟弟。」

  聊他的弟弟做什麼?看來,這女孩子還真入戲,這麼快就扮演起大嫂的角色,瞭解起他的家人來了。

  只見江皓配合的介紹道:「我有一對雙胞胎弟弟,大的叫江冼,小的叫江澈……」

  江采兒穿過午後炙熱的花園,在綠叢後停住腳步。

  因為,她聽見前面的草坪上有人聲,不,應該說是人的歡聲笑語,一陣一陣狠狠的刺過她的耳膜。

  不用看,她便可猜到是誰了。

  今天早餐的時候,江太太曾說過下午家裡會有貴客光臨。所以正在說笑的人,想必便是那位貴客。

  她不得不承認,這聲音像是銀鈐一般的悅耳,雖然對她而言,是刺耳得緊。

  這聲音的主人是個女孩子,江皓的女朋友。

  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有未婚妻了。

  那天江太太要他去相親的時候,她雖然不太高興,但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他說要帶女友回家見見父母,她才更正在意起這一切。

  他是真正遇到了一見鍾情的人,才會這麼急著把她帶回家吧?

下午三點,江采兒在公司裡再也坐不住,便隨便找了個藉口跑回家,只為瞧一瞧是誰能讓他如此傾心?

  碧綠的草坪上,巨大的遮陽傘下,那女孩正與江氏夫婦恣意暢談,而江皓則愉悅的坐在一旁。

  傭人來來去去,替他們遞上瓜果茶水,他們一邊享用,一邊觀賞園中美景。

  他們聊的話題雖然很稀鬆平常,但那女孩子似乎有化腐朽為神奇的魔力,老是逗得江氏夫婦樂開懷,連江皓都好幾次開心地大笑起來。

  江采兒自認口舌笨拙,一向很羨慕這樣巧言善辯的女孩子,但這一次,她不止羨慕,更有著嫉妒。

  她輕輕移動腳步,想看清楚對方的模樣。在她的印象中,所謂的豪門千金,都沒有太過出眾的容貌。

  但她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要失望了。

  那女孩子很漂亮,像晨曦裡初綻的花朵,晶亮耀眼。

  她知道自己的五官不是很立體,如果沒有比較,或許稱得上「好看」,但跟這個女孩子一比,便如螢火被日月遮去了光輝。

  「曼如,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們家阿皓結婚呀?」江太太隨意問道。

  結婚?江采兒胸口突然一緊。

  「你別那麼著急,這樣會嚇到人家的!」江展鵬瞪了妻子一眼。

  「伯父,伯母,」舒曼如一派輕鬆的答,「這件事情我和阿皓正想跟你們商量呢!」

  「怎麼?你們……」兩老豎起耳朵。

  「我們打算盡快結婚。」江皓代為回答。

  盡快結婚?!

  江采兒突然覺得頭一暈,踉蹌了下,若不是立刻扶住旁邊的樹幹,恐怕早已摔倒在地。

  如果不是他親口說出這句話,她想自己是怎樣也不會相信的。

  「真的嗎?」江太太大樂,「哎呀,你們怎麼不早說,這一時之間叫我怎麼幫你們準備呀?」

  「媽,不用太鋪張了,我和阿皓只想一切從簡。」舒曼如說。

  「哎唷,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乖巧呢?」聽到她喊的一聲「媽」,江太太哪裡還顧得了許多,就算他們兩人打算明天結婚,她也會馬上點頭答應,「你放心,媽就是整個月不眠不休,也會幫你們把婚禮張羅得妥妥噹噹!」

  「今天既然有這樣的喜事,就應該開香檳慶祝才對!」江展鵬提議,「阿皓,你上樓去拿相機下來,我們一起拍張照,紀念這個重要的時刻。」

  「伯父,我這裡就有相機,不用麻煩阿皓跑一趟了。」舒曼如說著便從包包裹拿出一台精緻小巧的數位相機。

  「你這孩子,還真細心呢。」現在不管未來兒媳做什麼,江太太都是讚不絕口。

  「那我來拍照吧。」江皓站起來,接過相機。

  「你是準新郎,怎麼能充當攝影師呢?」江太太連忙阻止道:「還是讓傭人來拍吧。」

  不知為何,江皓低下頭,隱隱流露出一種不情願的表情。

  「阿皓是怕傭人把我拍丑了。」舒曼如替他打回場,「媽,不如我跟你和爸爸先拍一張,然後你們再幫我和阿皓拍。」

  「是嗎?他真的是怕傭人把你拍丑了?」江太太轉怒為喜,「哎呀,看來我這個兒子長進了,懂得對人好了呢。」

  「再好,也比不過爸爸對媽媽你好。」她像嘴裡抹了蜜一般,再次讓江太太笑逐顏開。

  於是一家人歡歡喜喜的,以花園中蓊鬱的綠叢為背景,捕捉歡樂的瞬間以作紀念。

  舒曼如大大方方在鏡頭裡擺出可愛的姿勢,站在江氏夫婦身邊,完全沒有第一天認識的生疏,反而像他們疼愛多年的親生女兒。

  而江皓則舉起相機,對著這一幕和樂景象打算按下快門。

  可就在這一瞬間,他忽然看見了綠叢後的江采兒。

  這一刻,她的目光緊緊與他相連,似有千言萬語。

  他知道剛才的一切,她都聽到了。這樣很好啊,那他就不必再當面向她說明自己要結婚的消息,省了他的尷尬,也省得她……再次難過。

  他沒有叫她,因為他知道此刻的她寧願待在綠叢後面。

  他們就這樣默默對視著。

  「阿皓你在幹什麼?快點拍呀,我的笑容都快僵了!」江太太的嚷嚷聲打破了兩人的遙望。

  「哦。」他這才如夢初醒,繼續扮演攝影師的角色。

  而她,就在他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轉身離去。

  悄悄地來,默默地走,自己只是為了瞧瞧他的未婚妻,並無意打擾這和樂融融的一家人。

  看到他即將娶的是一個可愛開朗,自己永遠也比不上的女孩子,她死心了,也放心了。

  江采兒在背過身去的一剎那,奪眶而出的眼淚就這麼不停的落在雙頰上。

  她纖細的背影,頓時變得孤獨感傷。

  只是她不知道,她的背影竟被他拍進相片中。

  沒有人發現她的存在,除了他.因為,這張相片最後並沒有被沖洗出來,他以拍壞了為藉口,讓大家忘記有過它的存在。

  反正除了這一張之外,那天下午他們還拍了好多張相片。

  但獨獨這張「拍壞的」,成了他的珍藏。

  他悄悄在電腦裡把那抹纖細感傷的背影放大、再放大,然後單獨裁剪出來,珍藏在相框裡。

  而那隻相框,便是她送給他的惟一一件禮物——水藍色,嵌有精緻的花紋。

  三年前,她千挑萬選買下送到他的手裡,如今,他卻用來珍藏她的倩影。

  當新郎的人應該是要歡天喜地才對吧?但江皓卻發現,此刻雖然自己在眾多賓客中微笑,但笑容卻是虛假的。

  既然這個婚姻是假的,那麼也就沒什麼好值得高興。

  他只是把這場婚禮當作一個平常出席應酬的普通酒會,單純用一種淡淡的心情來對待,就好像自己是個置身事外的客人一樣。

  與親朋好友寒暄完了,他便倚在牆邊休息,飲一杯清涼的酒消減些許悶熱。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四處梭巡,似乎在尋找什麼。

  畢竟他再想隱瞞,也隱瞞不了自己的真實心境    他在找她,江采兒。

  這會兒她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呢?

  剛才他還有瞥見她坐在喜宴廳的角落裡,穿著一件再平常不過的禮服,似乎刻義要把自己裝扮成壁花,不引起任河人的注意。

  然後,她便不見了。

  他知道她心底的落寞,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樣。但他什麼也不能做,既不能去安慰她,也不能告訴她自己真正的心意。

  他們只能這樣遙遠地對望,僅僅幾步的距離就能讓他們離得這樣遙遠。

  「大少爺,呃……」管家忽然靠近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他見到管家面有難色,便知一定有事。

  「四小姐在樓上喝醉了,能否麻煩你去看看?」

  「喝醉了?」他一驚。一向冷漠鎮靜的采兒居然也有這樣失常的時候?

  「我本來想告訴老爺和太太,可是大少爺你也知道,太太她對四小姐一向……」管家清了清嗓子,「今晚賓客多,如果發生什麼事就不太好了,大少爺你跟四小姐似乎比較要好,所以還是請你去看一下。」

  「我馬上就去。」江皓在這一瞬間忘了自己身為新郎的職責,顧不得要招呼現場的賓客,三步並作兩步的沖上樓去。

  難怪到處都看不到她,原來她獨自在陽台上喝酒。

  他從沒見過她喝酒,猜想她一定不勝酒力。當見到她時,果然證實了他的猜想。

  只見她滿瞼通紅的抱著酒瓶坐在陽台的欄桿上,雙腳褪去了鞋襪,赤裸地搖晃。

  「采兒……」他深吸一口氣,喚她,「你在這裡做什麼?」

  「哈!新郎倌來了!」她見到他,一改常日的淡漠,反而笑嘻嘻的,很明顯是酒精發揮了作用。

  她舉起酒瓶大聲說:「新郎倌,我們來喝一杯,剛才我還對著星空許願,說想見到你,誰知道你就來了!哈哈哈,真靈呀,看來這種東西可不全都是騙人的!」

  「采兒,你醉了,」他靠近她將她扶住,惟恐她失足掉下樓去,「來,把酒瓶給我。」

  「不給!不給!」她像小孩子抱著玩具一般,硬抱著酒瓶不肯鬆手,「上天什麼都不給我,難道連一口酒也不給我喝嗎?」

  「采兒,你到底怎麼了?」江皓驚見她頰邊忽然滾落的淚水,不由得心尖一顫。

  「雷,你剛才有看到流星嗎?」她淚中帶笑地問。

  雷?她又這樣叫他,他真的好怕她這樣叫他,每一次當她喚出這個名字時,總會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你知道我剛才對流星許了什麼願嗎?」她逕自接著又問。

  「我怎麼會知道。」他敷衍地答,一心只想拉她下來。

  江采兒雙手搭上他的肩,雙目鄭重的凝視他,「我求流星今夜不讓你結婚,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想讓你結婚嗎?」

  「因為小孩子喝醉了在胡說八道。」他尷尬地笑。

  「你只把我當成小孩子嗎?」她的目光更加逼緊他,「你真的只把我當成你的妹妹嗎?」

  「不然呢?」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感覺她會說出驚天動地的話語,所以拚命想阻止,可一時之間又想不出該如何打斷她。

  然而他終究遲了一步,她還是說了「雷,因為我喜歡你」

  「采兒,你醉了。」在沉默了一會兒後,他終於吐出幾個字。這個時候,一定得拚命說話才行,否則氣氛會更可怕。

  「叫我安。」她十指糾纏,環上他的脖子,「我想聽你叫我安。」

  「采兒,你明知道我們是兄妹,就不要跟大哥開這樣的玩笑了好嗎?」他輕微地掙扎。

  「你明知道我不是開玩笑,就不要騙自己我在開玩笑!」她緊抓不放。

  「不說你在開玩笑,難道要我說你心理變態嗎?」他終於放出狠話,哪怕這話會傷害她,他也一定得這樣說,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我沒有心理變態,」她衝口道出真相,「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血緣關係,我當然可以愛你!」

  「采兒,你真的醉到不行了。」江皓不禁搖頭,「別再說傻話了,來,大哥扶你進房休息。」

  「為什麼你不相信我?!」江采兒一把甩開他的手,「你是故意選擇不相信我的嗎?」

  「你要我怎麼相信你?」他嘆一口氣,「你跟爸爸曾經做過親子鑑定測試的,記得嗎?難道那份報告是假的?」

  「可那份報告只有我一個人看過,」她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你忘了嗎?」

  「報告在你那裡,隨你怎麼說都行。」他似乎認定她真的醉了,「除非你現在把它拿出來,上面寫著DNA不符。」

  「我……」她咬唇。

  「你敢嗎?敢把它拿出來嗎?」

  不,她當然沒辦法再把它呈現在大家眼前,因為那份報告已經不存在,被母親燒得只剩灰燼了……她和他的愛情,再也沒有可以成立的證據了。

  江采兒只覺得這一瞬間痛徹心扉,她忽然彎下身子,嚎啕大哭起來。

  「傻瓜。」他輕柔的撫著她的發安慰,「你以後一定會遇到更好的男孩,你乖乖的,先不要胡思亂想。」

  「為什麼我不可以喜歡你?!」她歇斯底裡地把心底話全數傾倒出來,「我遇到你的時候,並不知道你是誰,喜歡上你又有什麼錯?我本來就跟你們家沒有關係,是你們硬要認我當女兒、當妹妹的,我根本不想跟你們家有任何關係……我恨死你們了!」

  她此刻恨極了世上所有的一切,恨上蒼的安排、恨造成惡果的江展鵬、恨她跟他為什麼會有那樣美麗的初會,也恨她的母親……

  她此刻就像陷入山窮水盡的絕境,想愛又不能愛,這一切的一切,就快要把她給逼瘋了。

  「不是你的錯,這當然不是你的錯。」江皓好不容易偽裝起來的心被她的淚水融化了,難以自持地將她摟入懷中,呢喃低語道:「這不怪你,真的……」

  愛上一個人並沒有錯,他們之間,只是命運的錯。

  兩人就這樣相擁著,過了好久好久,忽然天空綻放一朵煙火,驚擾了他們。

  江采兒抬起頭,看著那些繽紛炫麗的顏色在空中構成一幅壯麗的美景,而後淡淡化去,不禁怔怔地說:「原來是我搞錯了,難怪不靈。」

  「什麼?」他不解的問。

  「我先前以為有流星劃過天際,所以對著它許願,希望今晚的婚禮是假的,希望你不要結婚……」她忽然自嘲地輕笑,「可我現在才發現自己搞錯了,原來,先前的流星不過是煙火而已。像煙火這種虛無的東西,對著它許願,又有什麼用呢?」

  她的醉意在一剎那,似乎全醒了。

  只見她輕輕推開他的雙臂,跳出他的懷抱。

  「大哥,我剛才是在跟你開玩笑的,」她回眸對他一笑,笑容是那麼的甜美,就好像之前不過是作了一個夢罷了。

  「玩笑?」江皓蹙起眉。

  「哈,把你嚇住了吧?」她不自然地露出調皮相,「好玩嗎?」

  「好玩?」他剛才陪著她,幾乎也要傷心流淚了,她現在居然說那只是好玩而已?

  「參加婚禮的人不是都有權利捉弄新郎新娘嗎?」江采兒眨眨眼,「我剛才不過是在捉弄你而已!大哥,對不起了,不要生小妹的氣。」

  「我怎麼會生氣?」他不明白這是她用來掩飾難堪的手段,還是頑皮的自首,但說到裝模作樣,世人怎麼比得過他江大總裁?於是,他迅速恢復了從容,「采兒,你末免把大哥看得太小氣了吧?」

  「我累了,想去睡了,就不再下樓嘍,」她揉揉額頭,「大哥,幫我跟大嫂說聲對不起……今晚我都沒有向她敬酒。」

  「她會體諒的。」標準的官方回答。

  「大哥……」她走到門邊,回頭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再見了。」

  再見了?不是應該說晚安嗎?

  江皓忽然感到不安,彷彿她在跟他訣別,而她睇著他的這一眼,似乎也是最後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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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7 00:41:22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他又猜對了,那的確是江采兒看他的最後一眼。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之際,她便提著行李離開了江家,悄悄地從側門出去,沒有人發現她的離開。

  她尋了一間舊公寓租下,開始這二十多年來真正的獨立生活。

  她打算找一份新工作,現在已經有了大學的文憑,要找一份合適的工作應該不太困難,所以她允許自己先放一個長假,反正她手頭還有一些積蓄。

  這大概是她人生裡最寧靜的一段時間,每天,她只是逛逛街、看看書,再動手做一兩頓飯,一天便過去了。

  江采兒覺得自己過著這種遲暮老人的生活,讓心境一下子老了好幾十歲。

  不過她喜歡這樣的生活,因為雖然平淡,卻不痛苦,也不用想太多的事、見太多的人。

  這一天,她照慣例到樓梯口倒垃圾,忽然聽到有人喚她。

  「江小姐,午安!」那人笑盈盈地向她打招呼。

  他是誰?她思索了好久,終於想起他是她的一個鄰居。

  這個鄰居只要見到她,就會主動熱情的打招呼,但儘管如此,她對他的印象依舊淺淡,只記得他是一個大男生。

  或許她的心裡再也容不下任何異性,所以才會自動把對他的印象淡化掉。

  「江小姐,你倒垃圾呀?我來幫你!」還沒等她回答,一隻大手便奪過了她的垃圾袋。

  用「奪」字來形容他的動作,絲毫不誇張,江采兒隱隱可以感受到對方在討好她。

  如果不是刻意討好她,那麼只能解釋為他太過樂於助人了。

  身為女孩子總有一種特殊的敏感,身邊的男生如果對自己有超出朋友以外的感情,總能察覺得到。

  「你怎麼知道我姓江?」她總算抬眸正眼看他。

  原來,不是她故意淡化對他的印象,而是因為他長著一張太過普通的臉,若不是那臉上有因為痘痘而留下的疤痕,那麼這張臉就連僅存的特色也沒有了。

  「呵呵,我從房東太太那裡聽說的,她總是提起你。」

  「是嗎?」她不相信房東太太會經常提起她,因為深居簡出的她根本不值得一提。

  這個男生是對她有好感吧?所以刻意打探關於她的事情。

  江采兒雖然自認遲鈍,但也不至於連這一點洞察力都沒有。

  「可我還不知道你姓什麼呢。」她禮貌和他應對。

  「我姓張,張強,」對方抓抓腦袋,「你叫我阿強就可以了。」

  「那怎麼好意思。」她忽然伸出手,輕輕將垃圾袋抽回,「而且,這種小事我自己可以做,不必麻煩你。」

  她不打算跟任何男人有瓜葛,因為她的心已經完全被另一個人佔據,根本無心談戀愛,硬要戀愛的話,只會害了對方。

  所以,她惟有以冷淡來迴避。

  「江小姐,你不用客氣,我是真的想幫你……」對方再次出手,卻被她搶先一步將垃圾扔到樓梯角落。

  接著她沒有再看他,直接回到自己家中,不顧對方仍呆呆的望著她,便砰的一聲關上門。

  但幾分鐘後,她居然聽到敲門聲。

  這男生是怎麼回事?難道不懂得女孩子這種反應就是拒絕嗎?

  江采兒不耐煩地拉開門,劈頭就問:「張先生,請問你還有什麼事?」

  「什麼張先生?」門外的人用一種比她更凶惡的語氣回話,「我是你媽!」

  「媽?」她這才看清母親的臉,頓時傻了。

  「很吃驚對不對?沒想到你媽居然能找到這個地方來?」宋霽蘭逕自步入客廳,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面色有著濃濃的不悅。

  她知道母親有充分的理由表示不悅,因為自己連這裡的地址都沒告訴她。

  她當初只想一個人跑得遠遠的,就連從小相依為命的母親,她也不想再見面、再有任何瓜葛。

  「媽,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江采兒小聲問。

  「哼,以為媽是那麼沒用的人嗎?江展鵬這些年來的行蹤我都瞭如指掌,更何況是你這個丫頭!」宋霽蘭瞪著她,「說,為什麼要從江家搬出來?」

  「我……」她當然不能告訴母親真正的理由,絕不能讓母親知道她喜歡上了江皓,「我想學習獨立。」

  「學習獨立用得著這樣偷偷摸摸的嗎?你知道江家現在上上下下都在找你嗎?如果不是你媽我那天有事打電話給江展鵬,還不知道你失蹤了呢!你這丫頭,連你媽都想瞞?」

  「媽,你又打電話給江展鵬了?」她當然明白母親並非在電話裡敘舊,母親在做一件更可怕的事——跟江展鵬要錢!

  這三年來,母親常常找藉口向江展鵬要錢,而那男人為了彌補當年的過錯,也都乖乖地付錢。

  自從江采兒得知自己的身世後,宋霽蘭就更肆無忌憚起來,也不假裝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而是想出手時便出手,能挖多少錢就挖多少錢。

  錢到手後,她便用來抽菸、喝酒、打牌和購物,揮霍的程度令人瞠目結舌。

  這其實也是她要離開江家的另一個原因。如果她繼續待在江家,母親就更有藉口向江展鵬伸手,甚至逼她這個假女兒去要錢。

  「媽,夠了,收手吧,這三年來,你要到的錢也夠多了……」她苦心勸說。

  「夠?你在說笑吧?他欠我的,怎麼還也還不夠!」宋霽蘭大吼。

  「總之我不會再回到江家去,」她把頭轉向窗外,「一切到此為止,媽,你的計劃我不會再參與了。」

  「什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跟江展鵬的恩怨,你們自己去了斷!我不會再幫你做什麼了!」

  「你要揭穿自己的身世?」

  「我不會,」畢竟她是她的母親,她不想讓她太難堪,為了償還她的養育之恩,她不也犧牲了自己的愛情,「但我不會再待在江家,也不會要江展鵬的遺產。」

  這樣,就算沒有揭穿自己的身世,母親也達不到最終目的了——江展鵬更不會再幫別人白白養女兒。

  「你真的打算造反了?」宋霽蘭深吸一口氣,「告訴我,為什麼忽然改變主意?是什麼讓你變了?」

  「沒什麼,」她疲憊的靠在椅背上,「只是這種恩怨情仇讓我厭倦了。媽,不如你也拋開一切仇恨過新的生活吧,一直活在仇恨中是很累的……」

  「放屁!」她氣得跳起來,「不孝女,你敢反過來教訓你媽?是不是江展鵬給你灌了什麼迷藥?居然讓你說出這種話,我不信你會無緣無故地改變,肯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原因,你說!你快說!」

  她能告訴母親,這一切的改變只是因為「愛情」兩個字嗎?

  不,她不想把她的「雷」給牽扯進來。

  「你不說是不是?」宋霽蘭快抓狂了,「你不怕你媽再次割腕自殺嗎?」

  「媽,你捨不得死的,」她終於明白,那年在廚房裡上演的,不過是威脅她的一出鬧劇,雖然的確流了血,但假的終究還是假的,「你愛抽菸、愛喝酒、愛買東西、愛打牌,你怎麼會捨得死?」

  如果她的母親是她童年印象中那個樸素溫婉的女子,她或許會相信愛情是母親惟一的精神支柱。但自從真正瞭解母親後,她才發現母親的生命裡,還有那樣多的樂趣,復仇,也許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你說什麼?」她簡直要氣昏了,「你居然敢跟你媽說這樣的話?我打死你這個不孝女!」

  說著,便掄起桌上的茶杯向她砸了過去。

  江采兒本能地一閃,杯子雖沒有砸中她的頭,卻也擊中了她的肩,頓時疼痛難忍。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宋霽蘭並沒有因此就停手,還沖上前來狠狠揪住她的頭髮,瘋狂的打她。

  她沒有叫喊,只是默默承受著,甚至嘴角流出血來,也不吭一聲。

  「江小姐!江小姐!」忽然有人敲門喚她。

  這呼喚聲算是救了她一命,因為宋霽蘭聽到聲音,迫不得已住了手。

  「江小姐,你家裡沒出什麼事吧?」來人又高聲問。

  她聽得出來,那是隔壁的張強。

  沒想到,有時候多一個暗戀者也是好事。

  「老娘改天再來找你算帳!」宋霽蘭恨恨地撂下狠話便轉身離開。

  她一走,張強立刻衝了進來。

  「江小姐,那女人好凶哦,她打你了?我聽到你們的爭吵聲,還有茶杯碎裂的聲音,很擔心你……」張強迫切地表示關心。

  「沒事,」她抹掉嘴角的血跡,「那是我媽媽。」

  「原來是伯母呀!」他大驚,「怎麼會那麼凶呢?媽媽應該要很疼女兒才對呀……」

  「我做了一些事,惹我媽生氣了,」她露出微笑,「家人之間吵架,是很平常的事。」

  從今以後,她可能真的再也沒有什麼「家人」了,因為就連最親的媽媽,也被她氣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江采兒發現有人跟蹤她。

  起初,她並沒有察覺,可總在好幾個地方碰到同一個人,這就不得不讓人產生懷疑。

  這種貧民陋巷,住戶就那麼幾個,忽然多出一個陌生人,難免顯得突兀。

  而且,當她的目光與那個人接觸時,那人總會下意識的避開,還帶有一種心虛的表情,這就更讓她懷疑了。

  難道這是母親派來跟蹤她的私家偵探?調查她離開江家的真正原因?

  因此她決定試探一下。

  這一日,她到住家附近的速食店吃午飯,那個人也跟了進來。

  很湊巧的,張強也在店內,見到她便開心地打招呼,「采兒,這邊有空位子!」

  他現在已經得到允許,對她的稱呼從「江小姐」晉陞到「采兒」,親暱了一層。

  自從那天被他所救之後,她對他便不再那麼冷漠了。

  「阿強哥,你今天不用上班呀?」她欣然坐到他旁邊的位子,對他微笑。

  「呵呵,剛送完一趟貨,才有時間好好吃頓午飯。」

  「阿強哥,你的衣服髒了……」她故意伸出手,幫他撣掉肩上的灰塵。

  張強不疑有他,以為她對自己有了好感,立刻笑得闔不攏嘴。

  在撣掉灰塵的瞬間,江采兒猛的回頭,望向那個跟蹤她的人的方向。

  只見那人正拿著相機,朝她按下快門。

  只是一個動作便讓她完全確信,這個人是來跟蹤她的。

  「采兒,你去哪裡呀?」張強詫異地看著她站起來,朝那個陌生人走去。

  「先生,請問你為什麼要跟蹤我?」她來到對方面前,開門見山的問。

  「啊?」那人本打算再裝傻,但很快便聰明的放棄,於是尷尬一笑,「江小姐,真不好意思,被你發現了。」

  「你既然知道我姓什麼,所以一定是我認識的人派來的吧?」

  「嗯。」對方索性承認。

  「你是私家偵探?」

  「呵呵,不及格的私家偵探,所以才會這麼快就被你發現了。」他聳聳肩。

  「這不能怪你,只怪這個地方不太好。」江采兒說,「我媽媽應該不會找一個不及格的偵探。」

  「你媽媽?不,應該說是哥哥。」他解釋道。

  「我哥哥?」她怔了一怔。

  「對呀,是江家幾位少爺雇我來的,其實也不是想監視你,只是想看看你最近過得好不好,讓他們可以放心。尤其是你大哥,千叮嚀萬囑咐,要我把你的生活狀況打聽清楚……哎呀,你看,我又不及格了,怎麼可以隨便吐露僱主的名字呢?」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原來是他……」江采兒心裡一酸,「是他們……」

  他很關心她嗎?這樣不動聲色的派人來看她,拍下她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是因為其實在他心裡也有她嗎?

  好吧,既然他關心,那就讓他知道她過得很好。

  這不是說氣話,她是真的不想讓他對自己牽腸掛肚。讓一個永遠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人惦唸著你,又有什麼用呢?除了平添自己的幻想之外,全無益處。

  因此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忘了他。要忘,首先得死心。

  「偵探先生,可否借你的相機一用呢?」她忽然提出請求。

  「相機?」對方詫異。

  「對呀,就是用你手中的這一部相機。」她朝他手裡一指。

  「江小姐我能問一下……你借來有什麼用嗎?」

  「當然是拍照啦,」她意外發現自己竟然可以不動聲色地說謊,「拍我跟我男朋友的相片。」

  「你跟你的男朋友?」語氣相當驚訝。

  「就是那個坐在角落裡的人,」她示意張強的方向,「你可以把這個訊息轉達給我的『哥哥們』。」

  「那個就是你的男朋友?」他嚥了嚥口水,「江小姐,恕我直言,你的眼光真的很……特別。」

  「他的確長得不好看,而且只是一個送貨的工人,」她故意對張強投以含情脈脈的目光,「可是他對我真的很好,這就夠了。」

  「呵呵,對呀,男朋友對你好才是最重要的,」他只得隨聲附和,「其他的都不用管啦!」

  江采兒逕自接過他手中的相機,朝張強走去。

  「阿強哥,我們合照一張好嗎?」她不容分說地坐到張強身邊,萬分親密的把頭靠在他肩上,左手圍住他的腰,右手高高拿起相機。

  「采兒……」張強吃了一驚,「你這是干什麼?」

  「照相呀!」她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微笑,「來,跟我一起看鏡頭!」

  張強在片刻的呆愣後,錯以為自己終於贏得美人芳心,不禁喜出望外,激動之餘也緊緊摟住江采兒的肩,咧嘴奉獻一個大大的笑容。

  閃光燈一亮,拍下一張虛假的情侶照,她立即離開懷抱她的男生,沒有一秒鐘停留。

  「相機還給你。」她完成任務後,吁了一口氣,「記得相片洗出來的時候寄一張給我哦,我的地址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嘿嘿,放心啦,我會的。」他起身告辭,「江小姐,真不好意思,跟蹤了你這麼久,給你帶來困擾了……」

  「我明白的,這是你的工作。」

  「現在看到你這麼幸福,我也好回去跟你大哥交代了。」

  「一定要告訴他……」江采兒發現自己的喉間冷不防哽嚥了一下,「告訴他,我過得很好。」

  製造出種種假像,無非就是要他相信這一點,對於一個如此牽掛自己的人,這樣的報答是應該的。

  可她發現自己心中又萬分不捨,他如果知道自己過得幸福,會不會真的就不再管她了?

  江采兒希望自己能跟他斷得徹底,可又忍不住有點心酸,在那一刻,幾乎是強忍著後悔,看著私家偵探帶著她與張強的親密相片離開餐館。

  他會把那些照片給江皓看吧?只要他看到,自己就達到目的了。

  「采兒,你想吃什麼,快來點菜!」張強此刻儼然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朋友,  「我來付帳!」

  「我……」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她支吾道:「隨便好了……」

  「采兒,」張強一把握住她的手,「我真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就給我機會,鄰居們都說你不好親近,還嘲笑我一輩子也追不到你。嘿嘿,這下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都說錯了!」

  因為一張造假的相片,她就這樣成了對方的女朋友。

  換作平時,她會覺得荒唐,但在這一瞬間,她竟真的考慮是否要和張強交往。

  人在最孤獨脆弱的時候,容易做出驚世駭俗的決定,而現在的她,就處於心情的最低谷。

  其實,有張強這樣一個男朋友,倒也不見得是件壞事。至少,他是一個好人。

  她自己也沒有多了不起,與張強平平凡凡的交往,甚至嫁給他就這樣過一生,也不算是悲劇吧?

  世界上很多人都是這樣過來的,別人過得了,她為什麼就過不了?

  像愛情那樣的奢侈品,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擁有的,而像她這樣苦命的人就更別妄想了。

  江采兒望向窗外,今天天氣如此晴朗,為何她心裡卻覺得陰雲密佈呢?

  是因為想到自己的愛情就要如此了結,所以才會覺得陰鬱吧?

  「捉住它!捉住它!」

  路邊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吸引了她的注意。

  彷彿老天爺在向她展示奇蹟般,她看到一隻鳥兒停在窗外的樹梢上。

  那是只羽翼豔麗的鸚鵡,鸚鵡不應該都是養在家中的嗎?為何竟有一隻逃脫了牢籠,飛到這裡來了?

  果然,有兩個提著籠子的女孩子,在樹下叫嚷著,萬分焦急的想要把鸚鵡給抓    回去。

  江采兒不由得站了起來,定定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這是上蒼垂憐她,在她最失落的時候,賜給她一個奇妙的景觀嗎?

  那隻鸚鵡怡然自得的站在樹間,雖然隨時可能會被抓回去,怛它卻依舊那樣精神抖擻,盡情享受這自由的一刻。

  而相對於鸚鵡,她便顯得太沒用了,明明有著比鸚鵡更多的自由,卻輕言放棄,而去過自己不情願的生活。

  難道她連一隻鳥的志氣都不如嗎?

  她這一刻感覺有一股勇氣灌入自己的頭頂,心境豁然開朗起來。

  對,她不該再這樣沉淪下去,不該每日以淚洗面,不該只看到天空的陰霾,而看不見雲後的太陽。

  沒有了親人、沒有了愛情,她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也可以讓自己很快樂。

  明天,她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去找工作,然後路過那家熟識的鞋店時,她會去買那雙一直想買卻又猶豫不決的鞋子,對於一個沒有親情、沒有愛情的人來說,她應該要學會從一雙心儀的鞋子中得到快樂。

  或者說,她應該要學會儘量去發現快樂。

  「采兒,我下午請假陪你去看電影吧!」一旁的張強說。

  「看電影?」她一怔,這才想起身邊差點被她遺忘的男人。

  好險呀,如果不是看見那隻鸚鵡,她剛才差點就要答應他了。但轉念之間,一切又恢復了。

  她決定不耽誤自己的人生,也不耽誤對方的。

  「對不起,阿強哥,我不能跟你去看電影。」她直截了當地答。

  「為什麼?一個男人陪自己的女朋友去看電影是應該的呀!」他一臉不解。

  「但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她抱歉的笑道。

  「怎麼不是?我們剛才明明還一起親密的合照呀!」他幾乎大叫起來。

  「那只是作戲而已,」她坦白,「對不起,阿強哥,我剛剛利用了你。」

  「利用我?」

  「那些相片是用來氣我以前男朋友的……」

  「你……」張強就算再傻,這會兒也恍然大悟了,立刻義憤填膺道:「你耍我?」

  「對不起。」

  「我救了你,你居然忘恩負義反過來耍我?」

  「這件事的確是我的錯,」江采兒無話可說,「但我如果勉強做你的女朋友,我們兩個都不會真正快樂的。」

  「你看不起我?」他猛的起身,「嫌我只是一個送貨的工人?嫌我長相難看?」

  「我有什麼資格看不起你?」她搖頭,「我自己也不過如此而已。」

  「你是鐵了心不當我的女朋友了?」他在剎那間握緊了拳頭,「就算我再怎麼追求你,也不可能了?」

  「應該說,這是從來就不可能的事。」要回絕,就該徹底一點,還是那句話,不要給別人任何幻想,幻想是痛苦的根源。

  說時遲,那時快,她話音剛落,張強那巨大的拳頭便揮舞下來,重重擊在她臉上。

  「說到底,你還是看不起我!」他踢了桌子一記,在杯碗的碎裂聲中,帶著受辱的自尊心,忿然離去。

  「發生什麼事了?哎呀,怎麼鬧成這樣?」速食店的老闆娘立刻跑過來,心疼的看著自己受損的餐具。

  「對不起,我來賠償好了。」江采兒鎮定的掏出錢包。

  擊在她臉上的一拳,也算是對張強的賠償吧!他從母親的打罵中把她救出來,現在,她把這份恩情盡數還給他了。

  然而有一件事卻是她始料未及的,當她結完帳打算離開時,竟發現門口有一個人定定地望著她。

  「偵探伯伯?」江采兒不禁大驚失色,「你、你還沒走呀?」

  「江小姐,你男朋友打你了?」他嚴肅的低語,「告訴伯伯,他真的是你男朋友嗎?」

  「想必你剛才也聽到了吧?」她嘆一口氣。之前的偽裝都前功盡棄了嗎?

  「為什麼要找人冒充你的男朋友?」他不解的問。

  「因為我想讓我哥哥以為我過得很幸福呀。」她撫著疼痛的臉頰,努力擠出微笑。

  「真是個傻丫頭。」他不由得為之動容。

  「伯伯,你能幫我嗎?」她從錢包裡掏出僅剩的錢,「可不可以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回去跟我哥哥說……我真的過得很好。我知道這些錢不夠雇你幫我撒謊,但這裡有卡,等會兒我就去銀行提款。」

  「快把這些收起來!」他大掌一推,「你以為我是個見錢眼開的人?」

  「這麼說,伯伯你是不肯幫我了?」一陣黯然襲上她的俏臉。

  「傻丫頭,我當然肯幫你,」凝著她的雙眸,「但你要想清楚,真的要假裝自己很幸福嗎?」

  「嗯。」她連連點頭。

  假裝又如何?有人也許一開始並不幸福,但假裝久了,幸福就變成真的了。

  就怕從來不假裝,而真正的幸福又一直不來,那樣就真只能永遠活在痛苦裡。

  「好,伯伯幫你。」他嘆了口氣,鄭重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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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7 00:41:41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但事情並未朝她希望的方向發展,她精心的佈局竟然弄巧成拙。

  江皓在知道她有一個不起眼的男朋友後,竟然從巴黎的蜜月旅行中拋下新婚妻子趕了回來。

  她見到他的時候十分震驚,沒料到他的反應會如此強烈。

  他是在擔心自家小妹會遇人不淑,還是心中燃起了醋意?

  總之,他質問她時簡直可以用暴怒來形容,還把裝有她和張強合照的相框摔得粉碎。

  相片是偵探伯伯寄給她的,他真是講信用,說會寄給她,便真的寄給她了。

  而她也早料到會有人來找她,所以便把相片裝裱備齊,放在客廳展示。

  沒想到,江皓竟做出那樣激烈的舉動!

  當時劍拔弩張的情景她不想再回憶,也無法描述,她只知道,當時若不是有江冼在場,後果會更不堪設想。

  幸好在那次之後,他便不再來看她,她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但她有一種預感,這種平靜的生活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江家的人還會有所行動的。

  果然,這天又有人來看她,不過,不是她又怕又想念的他,而是二哥江冼。

  呵呵,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她心裡真的拿江冼當哥哥看待。這個習慣對女性甜言蜜語的花花公子,把同樣的甜言蜜語用在她這個「妹妹」身上,但少了油滑,聽起來十分真誠,也十分悅耳。

  整個江家,跟她相處最愉快的,可能就屬江冼了。

  「小妹,你倒過得逍遙自在,二哥我就慘了。」江冼咳聲嘆氣地說。

  「怎麼啦?」她發現這花樣男的臉上有著異常落寞,平日炯炯有神的雙眸也變得黯淡許多。

  「小妹,你這裡有沒有酒?來,請二哥我喝一杯!」江冼自顧自的躺在她家的沙發上,一副渾身無力的模樣。

  「我不買那玩意兒。」她現在儘量過著清醒的生活,所以自然是滴酒不沾。

  「哦?小妹,這樣你不會活得很痛苦嗎?」

  「沒有酒就會活得痛苦?」

  「沒有酒,你用什麼來麻醉自己?」他意味深長的看著她,「你以為自己真有你想像的那麼堅強?」

  「二哥,我現在很幸福,為什麼要麻醉自己?」她笑。

  「不要再裝了,你那個豬頭男朋友,就算他不打你,你也不會幸福的。」

  「我說過,我不嫌棄他的長相和工作。」

  「這不是嫌不嫌棄的問題,而是……」他故意停頓一下,「你根本不愛他。」

  「啊?」江采兒故意一愣,「二哥,你在說什麼呀?你又不是我肚子裡的蛔蟲,怎麼會知道我的想法?」

  「我當初很不能理解,為什麼你會一聲不響離開江家,起先還以為是因為你跟我媽又吵架了,但後來才發現是另有原因。」

  「什麼原因?」她仍在笑,但笑容變得有些不自在。

  「小妹,你知不知道我們大哥有一個怪癖?」

  「呃?」他在說江皓嗎?為什麼會扯到他身上?

  「這個怪癖,是我和阿澈先發現的,後來,我們的大嫂也發現了。」

  「到底是什麼?我很好奇呢!」她故作輕鬆的說著。

  「他書房裡有一個神秘的抽屜。」

  「抽屜?」這個答案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獨自一人的時候,就會打開那個抽屜,當有人闖進書房裡,他便會馬上把那個抽屜關起來。」

  「那裡面……裝著什麼貴重的東西嗎?」

  「我和阿澈都很好奇,所以有一天趁他不在家時,便偷偷溜進他的書房一探究竟。你猜我們在抽屜裡看到了什麼?」

  「什麼?」江采兒一顆心瞬間懸了起來。

  「是一個女子的背影。」

  「背影?」

  「不,應該說是一張奇怪的相片,相片上只有一個女子的背影。而那張相片被放在一個水藍色的漂亮相框裡,很顯然,大哥很珍視它。」

  「大哥真的好奇怪……」她很勉強的笑著,「什麼不好拍,為什麼要拍一個背影?他這麼珍惜,那個背影應該是大嫂吧?」

  「如果他的書房裡藏著自己妻子的相片,何必這樣遮遮掩掩?」江冼露出炯亮的目光,「所以,我和阿澈都認為,這張相片肯定是屬於他的情人。」

  「不會吧!」她坐立不安的說:「大哥那麼老實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在外面養情婦……」

  「小妹,你聽清楚了沒有,我是說『情人』,不是說『情婦』。」他換了個低沉語氣,「我可不想用『情婦』這種詞來形容我的小妹。」

  「我?」她頓時從椅子上彈跳起來,「二哥,你在開玩笑吧?!」

  「看見你驚惶失措的表情,我就知道自己猜對了,」江冼盯著她,「其實,那天大哥知道你有男朋友後那種激動的反應,和你當時的回應,就已經告訴我真相了。」

  「我是你們的妹妹,我怎麼可能……」她拚命想掩飾,卻又找不到話語來辯駁。

  「所以我終於恍然大悟,而最近發生的一切事情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恍然大悟?」

  「對,為什麼大哥忽然匆忙決定結婚,而你為什麼會在他結婚後第一天便鬧失蹤,又為什麼他在得知你交了男朋友後如此勃然大怒,因為你們根本就是相互喜歡對方的。」

  「這些都是你亂猜!」江采兒結巴的反駁,「沒有證據!」

  「證據就是你肩上的紅痣。」

  「紅痣?」她下意識地遮了遮肩膀,「關我的紅痣什麼事?」

  「因為那相片上的背影,也有一顆跟你一模一樣的痣。」

  「這只是巧合,」

  「大哥都已經親口承認,小妹,你不要再抵賴了。」

  「什麼?他……」他親口承認了?

  「他告訴我,他的確偷偷喜歡著你,所以就把從前無意中拍到你背影的相片放大後單獨剪出,放在相框裡。而那個相框,還是你三年前送給他的。」

  真的嗎?看似無情的他,其實心裡也深藏著一份對自己的深情嗎?

  江采兒不知這時該悲還是喜,雖然這麼遲才知道他的深情,但總比一輩子都不知道的好,可就算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他們仍舊不能在一起。

  「大哥說,這些日子以來他不知拍下了你多少背影,相框裡也不斷換上新的,他看了又看,雖然那些背影都大同小異,可他總看不夠,明知這樣的感情是不應該的,但他仍舊沉淪無法自拔。」

  「他不是結婚了嗎?」她不再辯駁,終於低頭承認,「他應該已經掙脫出來了吧?」

  「呵呵,如果他掙脫了,那就換我痛苦了。」

  「呃?」這話是什麼意思?

  「小妹,你的秘密我已經知道了,那我也告訴你一個我的秘密,好不好?」

  「難道二哥你也有秘密情人?」

  「對,還記得我曾經說過,我在美國遇到一個心愛的女孩子,誰知她竟然失蹤了,記得嗎?」

  「嗯,」江采兒點頭,「你還三番兩次回美國找她呢!」

  「現在不用找,她自己出現了。」

  「真的?那不是很好嗎?」

  「好什麼?她成了我們的大嫂,這有什麼好?」江冼苦笑。

  「大嫂……你是說,舒小姐就是你失蹤的女朋友?!」那她為什麼忽然嫁給江皓?這其中,到底有什麼曲折玄機?

  「她是為了氣我才這麼做的,氣我一個無心之失。」他緩緩道出答案。

  「氣你?!」

  她簡直難以責信,這世界上居然有如此任性的女孩子,明明緣份就握在手中卻不懂得珍惜,換成她,絕不會為了一時的鬥氣拌嘴而離開江皓,甚至會對他很好很好,一輩子敬他愛他,如果……他們真的可以在一起的話。

  「二哥,那你去把她追回來呀!」她也不明白二哥為什麼寧願坐在這裡訴苦,卻不去爭取自己的心上人。

  「談何容易,」他頹喪地搖頭,「她跟大哥的婚姻雖然是假的,但那一紙結婚證書卻是真的,而且老媽也會從中阻擋。我真的很恨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做錯那一件事,造成現在這樣的局面。」

  「那你們難道真的打算一輩子這樣下去?」

  不!她不敢想像,她的「雷」要一輩子困在這場虛假的婚姻裡,做別的情侶嘔氣的犧牲品。

  他結婚了,就算她再傷心難過,但只要看到他幸福,她也就毫無怨言了,但現在,她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容忍他的妻子竟是一個不愛他的女人!

  心裡忽然有一個聲音在催促她,要她救出困境中的他。

  可是……她該怎麼做呢?

  江皓走出分公司的會議室,走廊上坐著一個女孩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剛剛才開完一個冗長的會,他的頭有點暈,因此懷疑眼前的一切是自己產生的幻覺。

  為什麼這個女孩子像極了采兒?是因為太想念她,所以才會認錯嗎?

  「總裁,真不好意思,今天有新人來面試,所以這裡才會這麼擁擠,請走這邊。」分公司經理對他笑著賠不是。

  「她們都是來應徵的?」怪不得走廊上坐滿了忐忑不安的女孩子。

  「對,因為總裁您今天要在這裡開會,本來是想延遲一天進行面談,可是公司等著用人,所以……」

  「沒關係,當然是公司招聘人員的事比較重要。」

  江皓把目光再次投向那個女孩子,只見她沉默孤單的坐在人群裡,不像別的女孩那般不時的竊竊私語,她在看一本或許是為了面試而準備的書,在這樣緊張的環境中,虧她還能如此全神貫注。

  她的確長得很像采兒,可是采兒要到江氏企業底下的公司上班,根本就不用面試?看來她的酷似的確只是錯覺而已。

  他搖搖頭,打算與隨行人員從另一處離開,但這時,他聽到了她的名字。

  「江采兒小姐!」面試的主管叫道。

  「我在這裡。」她馬上精神奕奕地站起來。

  「請進來,輪到你了。」

  「是。」她微微鞠一個躬,快速進入面試的會客室。

  江皓不由得停住腳步,怔怔地望著那間門已經緊閉的會客室。

  真的是她?她如果需要工作!乖乖待在阿冼的服裝公司就好了,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辛辛苦苦地面試?

  她如果恨他們江家,乾脆到別間公司應徵就行了,何必要再與他們有什麼牽扯?

  江皓思索片刻後,終於想通了。

  她的確是想自謀出路,不願再靠他家的大樹輕鬆乘涼,但她似乎不知道,這裹其實也是江氏企業底下的分公司,所以,她來了。

  微微莞爾一笑。原來,轉來轉去,她始終離不開他的視野——這就是所謂的緣份嗎?

  但他隨後斂了笑容,輕輕嘆息。這樣的緣份又有什麼用呢?強大的血緣關係割斷了他們的情緣,上天到底是在給他們機會,還是在戲弄他們?

  他暗忖片刻,對身邊的經理吩咐了幾句,只見經理神色一驚,連忙點頭離去。

  兩分鐘後,江采兒被經理帶進另一間小會客室,而他,則坐在窗前等候。

  她之前聽說總裁要見她,心裡原本十分詫異,但邁入房門的那一瞬間,看到在陽光映照下熟悉的身影,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她站定在他面前,凝視他的臉,兩人之間有好一陣子的沉默。

  自從他跑到她的小公寓裡,失控的摔壞她與張強的合照之後,她便好久沒再見到他了。

  像是後悔自己當初的所作所為,他躲避似的一直沒再出現。

  對呀,摔壞相框的那一刻,才是他真情流露的一刻,但善於偽裝鎮定的江大總裁又怎麼會再出一次糗?

  經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後,他的心情應該已經完全平復了吧?所以,他才會要求主動見她。

  「采兒,」他低低的說,「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氣了,跟我回家吧!」

  回家?她沒想到,他竟然對她說出如此誠懇的邀約,但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回去的了,尤其是前幾天她還背著他做了一件事,就更不可能再回去了。

  「你還是要跟那個人在一起嗎?」江皓見她不回答,怒火再次上升,低語變成低吼,「那種男人,你有什麼好捨不得的?」

  「阿強有哪裹不好?」她維持冷淡的態度,「就因為他長得不好看、工作不起眼,你們就反對我們在一起?」

  「他對你拳打腳踢就是不對,就算長得再好看、家勢再顯赫,我也不會允許你們在一起!」他狠狠的捶了下桌子,發洩自己的憤懣。

  「你是從哪裡聽到他對我拳打腳踢?」江采兒一怔,憶起上次二哥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當時她還覺得詫異,不知他們為何消息如此靈通,按理說,偵探伯伯答應幫她保守秘密,就一定不會失信的。

  「有人親眼所見,你不要隱瞞了。」他回答。

  親眼所見?惟一親眼所見的,就是偵探伯伯,難道……

  江采兒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偵探伯伯真是太可愛了!

  他答應幫她保守秘密,可又不忍心看她形單影隻,於是在隱瞞真相的同時,卻也故意透露她被男朋友毆打。

  這樣一來,即使他們以為她有了男朋友,也一定會知道她過得不幸福。

  事到如今,她該怎麼辦?繼續裝下去嗎?還是棄械投降?

  「采兒,跟我回家吧……」江皓換了哀求的語調。他的手朝她的方向抬起,手掌攤開,似乎在等待她的回應。

  然而,那是一隻兄長的手,而非愛人的手。

  她向後退了一步,沒有墜入他溫柔的網中。

  她是不可能再回江家的,所以她只好辜負偵探伯伯的一片苦心,將偽裝進行到底。

  「對不起,江總裁,如果貴公司不打算聘用我的話,我得走了,」她故意拋下讓他絕望的話,「我男朋友還在家裡等我呢!」

  隨後,她顧不得他哀痛的眼神,迅速轉身離開。

  下了電梯,步出大廈,她一直朝前狂奔不敢回頭,也不敢有分秒停留,她怕自己稍一猶豫,就會抑制不住澎湃的感情。

  然而,剛走到車水馬龍的街邊,才想揮手叫住計程車,一雙臂膀竟從身後猛然抱住了她。

  她嚇得驚叫起來,但熟悉的低語卻立刻從耳際傳來。

  「你在存心氣我,是不是?」身後的人如此說著。

  江皓?是他嗎?是他在身後嗎?

  簡直不敢相信,一向善於隱藏心緒的他居然追了出來,而且,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毫無忌憚地抱著她。

  難道這一刻,他忘記她是他的妹妹了嗎?

  原來他是如此愛她,愛到可以忘記自己的身份。

  他的心跳貼著她的後背,她可以明顯感受到那種溫暖又激烈的震動,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們的心靠得這樣近,而他此刻心中所想的,她當然不用多問也能明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她仍舊執意裝傻。

  知道他對自己的愛就夠了,戲還是要繼續演下去,這是為了兩人將來好。

  「你不明白?你故意找來一個醜陋凶惡的男朋友,就是為了氣我,為了讓我看到你不幸福、為了讓我心疼,對不對?」江皓忘情低吼,「江采兒,你好狠啊!」

  他、他怎麼可以這樣誤解她?她怎麼可能會有這樣險惡的用心?

  「好,算你贏了,」他深深嘆氣,「你說吧,要我怎麼做你才能滿意、才肯離開那個傢伙?」

  她驚愕地愣了下,這輩子她居然可以聽到他說這樣的話,她現在好後悔挑起他的激情,這會兒,她又該如何招架?

  「我要你離婚。」良久,江采兒回答。

  對,為了他的幸福,他必須離婚,因為,她實在不忍看他床邊躺著一個不愛他的女子。

  「只要我離婚,你就會離開那個傢伙嗎?」他摟著她的雙臂緊了一緊,「好,我答應你。」

  「你答應了?」這麼快就答應了?他難道不知道離婚是一件很麻煩的事,而且,江太太一定會從中阻擋,但他連半點猶豫都沒有,就這樣答應了?

  該說他是如此關心她,關心到沒有半點猶豫,只要是她吩咐的事,哪怕千辛萬苦他也會去做,只要她能離開那個萬惡的男人,得到另覓幸福的機會。

  而她,也是一樣的。為了讓他逃出沒有愛情的婚姻,不惜充當威脅他的壞人。

  「你不問問我為什麼要你離婚?」

  「有什麼好問的?」江皓肯定的回答,「只要你肯離開那個傢伙,讓自己幸福,不論你提出多麼荒唐的要求,我也會答應,甚至不問原因。」

  她不禁靜默,覺得心底的感動就要滿溢出來。

  「那就等你真正離了婚再來找我吧!」她很想在他懷裡多停留一刻,然而,理智催促她快快離開,否則這場戲她就要演不下去了。

  用力撥開他的雙手,飛快鑽進一輛恰巧停在路邊的計程車,同時吩咐司機火速離開。

  她不知道他是否還傻愣在原地,或者正在追趕她搭乘的計程車,她閉上眼睛,什麼也不敢看。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是他打來的嗎?

  憶起當年與他初識時,他們第一次的約會,也是在剛剛分別之後,他便傳來訊息。

  她記得自己當時興奮得站在黑暗的客廳裡,惟一的光亮便是手機螢幕。

  三年了,手機她一直沒換過,他當時傳來的簡訊,仍留存在裡頭。

  那一字一句已經化為陳年的記憶,他可能早已遺忘,可她卻小心珍藏著,靠著這一點可憐的回憶幻想自己沒有結局的愛情。

  她關掉來電,不料一秒鐘後,手機又再次響了。

  響了又響,似乎想逼迫她肯接為止。

  「喂。」她哽咽地打開它,未注意來電顯示號碼。

  「女兒,你在哭嗎?」另一邊傳來了母親的冷笑聲。

  「媽?」她連忙抹掉眼淚,一陣慌亂後才出聲,「有、有事嗎?」

  「哦,沒什麼事,只不過今天天氣很好,我想叫你出來陪我逛逛街。」

  「好……好啊!」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陝復正常,「媽,你在家裡嗎?我去接你。」

  難得母親打電話來,她還以為自那次爭吵後,母女間的感情就這麼決裂了。

  「不,我已經在街上了,」宋霽蘭用一種很怪異的口吻說話,「女兒呀,我剛才好像老眼昏花,看到一個長得很像你的人,而且,差一點就要沖上前去叫她了,幸好沒有太過貿然。」

  「人有相似,這也不奇怪。」

  「可是最讓我吃驚的是,那女孩的男朋友長得很像江皓呢!」

  「什麼?」江采兒心裡一驚。難道,母親看到的就是他們倆?

  「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像話,居然在大街上摟摟抱抱,連我都替他們覺得臉紅!」

  「現在這樣的事很平常的……」她發現自己的唇齒開始微微顫抖,「媽,是你少見多怪了。」

  「我就是好奇呀,怎麼一個長得很像我女兒,另一個長得像是江展鵬的兒子,該不會是我的乖女兒背著我偷偷跟她的『大哥』談戀愛吧?」宋霽蘭的笑聲令人發毛,「我在旁邊看了好久,終於等到那個女孩子坐計程車離開,於是我便跟蹤那個男人……」

  什麼?母親跟蹤江皓?!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我發現那個男人回到附近的一幢大樓,而門口有人對他點頭哈腰叫江總,哈哈!世界上的事怎麼這樣巧,他居然也姓江,而且,那座大樓還是江氏的分公司所在地。女兒,你說巧不巧?」

  看來事到如今,她也無法再隱瞞了。

  「媽,你沒有看錯,那的確是我跟……他。」江采兒聲音沙啞的承認。

  「你終於肯招供了?」她的語調在這一瞬間馬上轉變,變得狠毒刻薄,「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要搬出江家,為什麼要背棄媽媽,為什麼不肯再幫我完成復仇大計了!」

  「媽……」她該怎麼解釋才能平息母親的怒火?

  「江采兒,你給我聽著,沒有你的幫忙,我照樣也能攪得江家翻天覆地,」她得意的說著,「現在又恰巧讓我發現了這一樁秘密,我更是得好好利用不可!」

  「媽,你不要!」巨大的恐懼襲上心頭,她知道,母親會藉此做出更瘋狂的舉動。

  「乖女兒,媽還有要緊事要辦,就不陪你逛街了,改天再見嘍!」手機裡傳出一陣淒厲的笑聲後便斷了線。

  她呆呆望著手機螢幕,茫然不知所措。

  怎麼辦?她該如何阻止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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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7 00:41:58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江皓正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秘書小姐突然渾身顫抖地走了進來,連門都沒敲。

  「發生什麼事了?」他的秘書一向溫婉有禮,一定是出了什麼嚴重的事情才讓她如此失態。

  「總裁……」秘書素來伶俐的口才這會兒變得結巴不清,平日的笑容也不見了,只剩一臉蒼白。

  「到底怎麼了?」他皺了皺眉。

  「你家裡來了通電話,要你現在回去一趟。」

  「就這樣?」他不禁詫異。

  「對,就這樣。」秘書低下頭,不敢正視他。

  「難道我家裡發生了什麼大事?」他不相信單憑一個電話,就可以把他的秘書嚇成這樣。

  「我不知道耶,董事長夫人只在電話裡一個勁地催你回去。」

  她撒謊!從她閃躲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的秘書一定知道些什麼。

  「好,那等一下的會議你幫我取消吧!」江皓站起來,「我這就回家。」

  「總裁,司機在樓下等你,請你從側門出去好嗎?」秘書再次膽顫心驚地說。

「這裡是我的公司,為什麼不可以光明正大的走正門?」他更加疑惑了。

  「總裁,你回到家裡以後,一切就會清楚的,現在我無法解釋,我只能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幫你免除不必要的麻煩。」

  他無奈地搖搖頭,只得按照秘書的建議,選擇側門離開。

  一路上,司機轉動方向盤快速狂駛,並以一種奇怪的目光,不時從後照鏡裡打量他,弄得他更加莫名其妙。

  很快的,車子就到達江家大宅。

  他發現平時冷清的大門前,今天竟然異常熱鬧,擠滿了許多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人,一看見他的車子便火速跑來,將他的車團團圍住。

  他們拍著車窗大呼小叫,陣陣刺眼的亮光不時自他們手中相機的閃光燈迸射出來。

  車窗玻璃有隔音功能,江皓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也不明白他們為何對著他猛拍。

  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    這些人,不是記者,就是狗仔隊!

  「這些人為什麼會在這裡?」他問向司機。

  司機沒有把車停下,反而繼續往前開,不顧四周人群的包圍。

  「少爺,我也不知道呀。」

  撒謊,又一個人在對他撒謊!從剛才後照鏡中異樣的眼神,他便明白司機跟他的秘書一樣,肯定在隱瞞著什麼。

  到底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會令他們這樣害怕親口告訴他?怕他聽了會吃了他們嗎?

  車子往前駛去,記者與狗仔隊本能地避開,終於他們駛進了門內,司機也才終於深深地舒一口氣。

  江皓滿肚子疑問,不等車子停穩,就自行打開車門,快步邁入客廳。

  只是人才剛踏進大廳,他便愣住了。

  今天到底怎麼了?為何全家人都在?不僅父母坐在客廳裡嚴肅的望著他,就連他最近鮮少回家的兩個弟弟,也老老實實地待在一旁。

  「真少見呀!」江皓一笑,試圖打破這沉悶的氣氛,「叫我回來吃團圓飯嗎?」

  「虧你還笑得出來!」江太太劈頭痛罵,「你看了今天的報紙沒有?」

  「看了。」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呀。

  「看了哪一版?八卦版嗎?」

  「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只看財經版。」

  「那你今天應該好好看看八卦版。」

  「怎麼,三弟又上報了?」三弟江澈與當紅女明星趙佳儀的一段情史,常被八卦雜誌炒來炒去。

  「不是你三弟,是你自己!」江太太咬牙切齒的回答。

  「我?」江皓啼笑皆非,「我一個生意場上的人,又不認識什麼女明星,怎麼會上八卦版?要上也只上財經版才對呀!」

  「可惜有一則醜聞比與女明星的緋聞要來得驚悚多了,所以你榜上有名。」

  「醜聞?」他茫然。

  「豪門之中竟然發生不倫之戀,你說是不是醜聞?」江太太一字一句,終於讓他聽明白了。

  「不倫……之戀?」該死,難道有誰知曉了他與采兒之間的曖昧情愫?

  不可能呀!這微妙的感情連他們自己都沒有互相說明,旁人怎麼會知道?

  「你自己看吧!我都沒臉說了!」江太太丟出今天的早報。

  他低頭一瞥,報紙上的一張相片抓住了他的目光。

  那張相片雖被登在顯著位署,卻是模糊不清。

  雖然模糊,卻隱約可辨識出有一對男女在街邊深情相擁,而那個男子與他身形相似。

  這難道是他和采兒嗎?

  天啊!什麼時候被偷拍的?

  「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江太太衝過來抓住兒子的手臂,「你爸爸馬上就要過五十五歲生日,宴席都已經訂好了,帖子也都發了,你卻在這個時候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叫你爸爸到時候如何面對所有的親朋好友?」

  「先不要激動,讓阿皓把事情說清楚,也許事情不是我們想的那樣?」江展鵬沉著地拉開太太,勸她冷靜。

  「那就讓他快說呀!」

  「媽,你別聽那些人造謠,」江皓深吸一口氣,「我和采兒之間是清清白白的,我們的確是單純的兄妹關係……」

  「造謠?」江太太一陣冷笑,「外面的人造謠,難道你采兒妹妹自己說的也是造謠?」

  「什麼?」他不解地抬眸。

  「哼,你的采兒妹妹自己都承認跟你有染了,你還裝蒜?」

  「采兒?」他萬分驚訝,「采兒怎麼會……」

  「我問你,你書房裡是不是藏著她的相片?」

  「我……」

  「你還想裝?采兒都已經親自帶我去看過了!」

  「采兒帶你去看抽屜裡的相片?」江皓更是大驚,「可是……她怎麼會知道抽屜裡有她的相片?」

  「她不止帶我去看,而且當時曼如也在場。」

  「曼如也看到了?」事情怎麼越來越複雜了。

  「你承認那相片裡的背影是屬於江采兒的了?」

  「我……」江皓回頭看了看江洗,只見他趕緊將頭垂下。

  「大哥,對不起,是我把相片的事告訴采兒的。」江冼老實承認,「可我沒想到……她居然會帶媽和曼如去看。」

  「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沒有理由呀!

  「因為她要我答應你跟曼如離婚,想霸佔你,明白嗎?」江太大怒吼,「我真是從來沒見過像她這樣自私又可怕的女孩,為了達到目的,居然如此不擇手段!」

  「媽,你可能誤會了,采兒她……」她應該沒有惡意的。

  「我誤會?我怎麼可能誤會?她就是居心不良,否則就不會把你們的醜事告訴記者了!」

  「記者?」江皓一僵。

  「對呀,你以為今天報紙上這則豪門亂倫的醜聞是從哪裡來的?當然是她告訴記者的!那張你們深情相擁的相片,也一定是她提供的!」

  「媽,你沒有證據,不要亂講!」

  「我亂講?你用腦子好好想一想,平時又沒有狗仔隊跟蹤你,他們怎麼可能那麼神通廣大可以拍到你們相擁的相片?難道你們天天都在街頭相擁?」

  「我們……」這一番話,質問得他無從辯駁。

  事情真的很詭異,但他百思不得其解,惟有母親的解釋似乎合理一些,可他怎麼也不相信采兒會這樣做!

  「阿皓,你跟采兒……你們真的像報紙上說的那樣嗎?」江展鵬在一旁聆聽良久,終於沉痛的開口問道。

  「爸,我們真的沒有什麼……」他心虛的回答。

  「那你到底有沒有對采兒產生過什麼非份的感情?」江展鵬繼續追問。

  「我……」他微微閉眼,萬般無奈中,只能心酸的吐露心事,「我的確……很喜歡她。」

  「你這個孽子!」江展鵬一記憤怒的耳光朝他狠狠摑去,「我讓你疼愛妹妹,不是讓你愛上她!你怎麼可以這麼變態?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逆子!」

  「這不能全怪阿皓呀!」江太太心疼兒子上止刻上前掩護,「如果那個狐狸精的女兒不勾引他,他怎麼敢對她產生好感?我看那個狐狸精派她女兒來我們家,根本就是來興風作浪的,她是存心要害得我們江家雞犬不寧!」

  「你給我閉嘴!我現在要管教兒子,你問到一邊去!」江展鵬斥退妻子,接著他手指顫抖地指著江皓,繼續責罵,「你說,你怎麼可以對自己的妹妹產生非份之想?你到底還是不是人!」

  江皓腦子裡嗡嗡作響,似乎剛才那一記耳光,打散了他所有的思維。

  有一刻,他腦中一片空白,什麼話也說不了。

  如果真的要說,此刻,他只能說真心話,因為思維已經被打散,他再也找不到為自己辯解的措辭。

  「我為什麼不可以對自己的妹妹產生非份之想?」他回答道。

  「你、你說什麼?!」他沒想到兒子居然不思悔改。

  不僅他,江家的上上下下,也同樣難以置信。

  四週一片沉默,似乎在等待他的後話。

  「我為什麼不能愛自己的妹妹?」他繼續低喃,「對我來說,她從來就不是我的妹妹,因為,我們從小就不認識。三年前,我在街頭遇到她,她是至今惟一能讓我動心的女孩子,可是那一天你忽然把她帶回家,告訴我她是我的妹妹……你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卻反過來責怪我不該幻想。

  「我是人,不是機器,我無法把自己的感情收放自如,對不起!我真的不能不愛她,也不覺得自己有錯,如果要怪,就只能怪爸爸你為什麼不在二十年前把她領回家,為什麼不讓我們從小就認識,那樣,我才可以順理成章地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

  說完後,他不禁佩服起自己的口才,居然可以把這段不倫之戀詮釋得如此理直氣壯。抬起頭,看到大家臉上皆是驚愕的表情,而父親,則是滿臉的悔恨傷痛。

  那種傷痛,是可以傳染的,須臾間,便傳到他的心。

  他的心裡一陣酸澀,如果身為一個女子,他這會兒定會肆無忌憚地慟哭起來。

  可惜,他是一個男子,所以縱使有再多的淚水,也只能含在眼裡。

  「女兒,我在這裡!」

  一走進咖啡屋,江采兒便看到母親滿瞼笑容的向她招手。

  說實話,她現在很害怕見到母親,因為不知瘋狂病態的母親又會怎麼對待她。

  今天母親特地叫她出來見面,是有什麼話要對她說嗎?

  「乖女兒,怎麼這副神情?」宋霽蘭睨眼看她,「怕你老媽會吃了你呀?」

  「媽,有什麼事就快說吧,等會兒我還要去一間公司應徵。」江采兒示意服務生她等等就要離開,因此不用點任何東西。

  「你知不知道下個星期你爸爸過生日?」宋霽蘭保持一臉詭異的笑。

  「我爸爸?」她搖頭,「不,江先生不是我的親生父親,私底下我不想叫他爸爸。」

  「不懂事的女兒,人家好歹也養了你三年,叫他一聲爸爸也沒錯呀!」

  「媽,你到底想說什麼?」

  「哦,我是想說,下個星期江展鵬過生日,你該去祝壽才對。」

  「祝壽?」她微微一怔。

  「對呀,向長輩祝壽是應該的。」

  「媽,你想幹什麼?」母親恨江展鵬入骨,怎麼會忽然如此多禮?

  「祝壽的同時,也替媽媽送一份大禮給他。」

  「什麼大禮?」她警覺的繃緊身子.

  「哦,就是這個。」一張報紙折得工工整整,推到女兒面前。

  「這是……」江采兒迷惑。

  「乖女兒,你最近都不看報紙的嗎?」

  「我一向不愛看報紙。」她一直過著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生活,存心讓自己與世隔絕。

  「哎呀呀,最近報紙的八卦版非常熱鬧,不看太可惜了。」

  「八卦版?」她預感到有什麼事發生,背脊立刻僵直起來。

  「你老媽我呀,最近可賺了一筆意外之財呢!」

  「意外之財?」

  「對呀,我拍的相片成為最近報紙八卦版的搶手貨,可賺錢的呢!」宋霽蘭得意萬分。

  「什麼相片?」

  「乖女兒,你忘啦,當然是幫你和江皓拍的相片嘍!」

  「我們的相片?」江采兒略一思索,幾乎要跳起來,「你是說那天……」

  「對呀,那天你們在街頭相擁的時候,老媽我幫你們拍的相片呀!快看看,乖女兒,你還滿上相的,江皓那小子也很帥喔!」

  「媽,你……」她這才低頭發現那報紙上的驚駭畫面,駭然之中,險些撞翻桌上的花瓶。

  「快快快,下個星期幫老媽把這份大禮送給江家老頭,他一定會激動得想死!」

  「我猜他已經看過了……」她呆愣了半晌,低聲回答。

  「是嗎?那就讓他再看一次!就說這是我們母女倆送他的大禮。」宋霽蘭笑得越發邪惡。

  「媽,你當時怎麼會有相機?」她忍不住提出心中疑問。

  「哦,我哪會隨身攜帶相機呀,」宋霽蘭聳聳肩,「只不過上次你幫我買的新手機有照相功能,否則你以為這相片怎會這麼模糊?」

  原來如此……

  江采兒用力直起身子,疾步往外走。

  「喂,乖女兒,你要去哪裡呀?」

  她沒有理會身後得意的呼喊,只是一心想要離開,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她告訴自己,要快快離開已經被惡魔附身的母親。

  奔至街口,她的腳步猛然停下,因為她想起這個時候應該給某人做些交代。

  她無端把他拖下水,讓他成為醜聞男主角,總該打電話過去解釋一下吧?

  江家現在應該已經亂成一團了吧?身為肇事者的她雖然脫不了罪責,而且多說無用,但一句道歉的話總還是要有的。

  她撥通他的手機,過了很久卻沒有人接。

  她覺得奇怪,再撥了兩次後,才總算有人接起。

  「喂。」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疲倦。

  「是我。」江采兒回答。

  「哦。」江皓的語調冷冷的。

  「那個……」她不禁結巴起來,「報紙上的新聞你看到了嗎?」

  「自己當男主角的新聞,我當然會看到。」

  他的回答依舊冰冷,這讓她有些害怕。

  「對不起……」她支吾。

  「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何必再打電話來耀武揚威?」

  「什麼?」她一愣。

  「你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嗎?你精心策劃了這場陰謀,現在打電話來是想看看我們江家有沒有亂成一團,對不對?」

  「雷,你在說什麼呀?」她完全不解,「我只是……」

  「你不用再狡辯了,是你把相片提供給報社的吧?」

  「不……」她該怎麼解釋,難道要她坦白這一切是她母親所為?

  「聽說你還帶我母親去看我珍藏在抽屜裡的東西,你故意向她揭發我對你的感情,你到底想幹什麼?」

  「雷,我只是想……」

  「想讓我離婚?」

  對,她的確是想讓他離婚,但絕非出於什麼壞心眼,她只是希望他可以擺脫一個不愛他的女人,重獲尋找幸福的自由。

  「我上次已經答應你會跟曼如離婚,你又何必急於一時,採取這種極端的手段把我們全家攪得天翻地覆呢?江采兒,你好狠!我甚至開始懷疑,你做的這一切只是為了報復當年父親拋棄你和你母親,而不是夏的愛我。」

  好狠?呵,他已經是第二次用這樣的詞來形容她了。

  如果上一次只是在埋怨她,那麼這一次就是在憎惡她了。

  他居然懷疑她不是真的愛他?好吧,那就讓他懷疑吧!反正他們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她現在開始有點後悔干涉他的生活,如果當初不是她自作主張、弄巧成拙,現在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江采兒發現自己真是一個災星。

  「我想我們現在暫時不要聯絡比較好,」他在電話那頭與她劃清界限,「免得到時候又被狗仔隊抓到,亂寫一通,爸爸年紀大了,最近身體也不太好,受不了刺激的。」

  接著,連一句再見都沒有說,江皓便掛斷手機。

  江采兒聽著耳際的嘟嘟聲,一陣心絞般的疼,逼得她無助地蹲在地上。

  她不知道此刻的江皓,跟她一樣心痛。

  他故意裝出冷淡的口吻,只是為了這場風波不要再蔓延。

  在這個敏感的時候,如果他們再有什麼聯繫,她會被報上寫得更加不堪。

  所以,他只能忍痛斬斷兩人之間的交集,哪怕她暫時會被他的話語所傷,也好過被龐大的社會輿論所傷。

  她將來還要結婚,還要有幸福的下半生,怎麼能讓她背上不倫之戀的罪名,一輩子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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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17 00:42:14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雖然江家的事被報紙炒得沸沸騰騰,但江展鵬五十五歲的壽宴還是如期舉行。

  因為如果臨時取消,不就等於承認了報上的醜聞。

  那張相片拍得如此模糊,外界暫時還無法確定其中的男女主角是否真是江采兒和江皓,所以只要江家保持緘默,這場風波就會漸漸平息,大家總有一天會把它當成捕風捉影的傳言而淡忘它。

  於是這天晚上,江家照例張燈結綵慶祝江展鵬五十五歲生日,也邀請了一些報界名流前來參加,而這些報界名流畢竟不同於一般狗仔隊,並沒有提出令江家難堪的問題。

  宴會在一片和樂融融的氣氛中舉行,當江家上下以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有個人出現了。

  她的出現引起現場騷動,眾人詫異地望著她,不自覺地讓出一條大道,讓她翩翩優雅地走至江展鵬面前。

  江采兒!沒有人想到她會出現。

  因為之前江家對外界的解釋是,江采兒恰巧出國去了。

  大家也能理解,這時候江家把女兒送出國去,是為了避免引來更多是非,所以也沒有人追問為何惟一的女兒會如此不孝,不參加父親的壽宴。

  但此刻,她竟然出現了!

  而她的出現,正好說明了剛才江家的人在撒謊。

  而撒謊,是心虛的人才會做的事,那麼這是否表示報上的醜聞是真的?

  剎那間,本不想刁難江家的報界名流紛紛蠢動起來,準備旁敲側擊一番套出真相,順便看一場好戲。

  「采兒,聽說你人在國外,想不到竟然及時趕回來了!」某報主編笑盈盈地道,「果然是孝順女兒呀!」

  「誰說我人在國外?」江采兒冷冷地反問。

  「呃……」主編轉身看向一臉尷尬惱怒的江太太。

  「他們當然要說我人在國外,因為他們害怕我出席今天的壽宴。」江采兒坦然答道。

  頓時四周掀起一片喧嘩。

  「江小姐,之前我們曾經聽到一些關於你不太好的傳聞,」另有記者發問,「你想趁今天這個機會做一些解釋嗎?畢竟今天來的人都是比較善意的,不必擔心你說的話會被扭曲。」

  「是關於我跟我『大哥』的事嗎?」她遠遠望向江皓,只見他站在角落,沉靜地回望著她。

  「請問那張相片是不是真的?」

  「是。」她清清楚楚的答。

  四周又是一陣驚嘆。

  「江小姐,恕我直言,你跟令兄的感情在一般人看來,似乎有些不尋常。」記者見她答得乾脆,索性也問得直接。

  「的確是不尋常,因為他愛我,我也愛他。」她看到江皓的眉眼在這時輕抖了下,隨即微微閉上雙眸,不願看到即將呈現的難堪情景。

  這一次,四下沒有喧嘩聲,也沒有驚嘆聲,只有一片死寂,似乎所有人都被她的答案給嚇到了。

  「江、江小姐,」提問的記者也是好半天才回過神,清了清嗓子,「你不會覺得這樣很……變態嗎?」

  「變態?」江采兒挑挑眉,「為什麼?」

  「因為你們是兄妹呀!」

  「只是名義上的兄妹而已,他和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我們為什麼不能相愛?」

  她話音剛落,四下的騷動再次湧起。

  江皓微閉的雙眼猛地睜開,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江小姐,請問你可否講得清楚一點?你跟江皓先生不是親兄妹?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記者迫切地追問。

  「采兒,不要亂說話!」江展鵬顫巍巍地直起身子,朝她走來,「你想替江家洗脫醜聞,也不必出此下策!我們江家沒什麼好怕的,就算你跟阿皓真的產生了那種感情,也不是你們的錯,這都是爸爸的錯,就算有什麼事,也都讓爸爸一個人承擔。在座如果還有要問的,也請問我一個人就好了!」

  「江先生,你不是我爸爸。」

  「采兒,你在說什麼?」他既心疼又惱火地嚷著,「爸爸剛才不是說了嗎,你不要擔心,一切由爸爸來承擔!爸爸也不會再責怪你跟阿皓的事了……」

  「可你的確不是我的親生父親,」她舉起手中的文件袋,「這裡面裝的是我和你的親子鑑定報告,上面明白證實DNA不符。」

  「什麼?」江展鵬只覺得好笑,「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

  「這是當年我到你們江家來的時候,你太太私下讓人檢測的,可惜這份報告最後落入了我的手裡。」

  「真有這樣的事?」他看向妻子。

  「呃……」江太太結結巴巴,「我是有私底下叫人去做過這種東西,可早就被阿皓燒掉了!而且我一眼都沒看過哦!」

  「阿皓,是真的嗎?」江展鵬追問兒子。

  「這……」江皓與江采兒目光相觸,一時間不確定該如何回答。

  「當然是真的,而且皓也看過了這份報告內容,否則他怎麼可能跟我相戀?」江采兒搶先一步,說出早已預備好的謊言。

  「我哪有……」他哪有看過?江皓強忍住幾乎衝口而出的話語,因為他不知道采兒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藥,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幫她。

  「我不明白,」江展鵬不斷搖頭,「如果你不是我的親生女兒,那你媽媽為什麼要把你送到我們家來?」

  「你老糊塗了?」江采兒故作冷笑,「當然是為了錢呀!把我說成是你的親生女兒,將來豈不是可以繼承你的鉅額遺產?這樣,我媽媽也可以一報你當年拋棄她的仇了!」

  所有人總算聽明白了一個大概,不禁耳語紛紛。

  「我不相信……」江展鵬呆愣,「我不相信霽蘭會這樣做……」

  「我媽早就不是你當年認識的那個宋霽蘭了,那個善良溫婉的宋霽蘭早就被你殺死了,她現在只是一個一心想報復的怨婦,連我都覺得她可怕。」之前說的一切,真真假假,但這末尾的一句,卻是字字吐自肺腑。

  江采兒忍住內心燃起的傷疼,將文件袋遞到他面前,「如果你還是不信,可以親眼看一看這份親子鑑定報告。」

  他遲疑了片刻,顫抖的把文件袋接過手中。

  然而,他沒有打開。因為就在他的掌心觸碰到文件袋的那一瞬間,忽然眼前一黑,腳下打了個踉蹌,便不省人事了。

  已經深夜了,圍在四周的記者也早就散了,江皓疲憊的走出醫院,遠遠的,發現路燈下有一抹纖細的背影。

  江皓不用看到臉,便知道這背影是屬於誰的。

  因為他對著相片,凝睇這背影已有許久許久的時間。從那時候開始,他便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拍下她的背影。

  「采兒。」他低聲喚她。

  她仍舊穿著剛才壽宴上那件晚禮服,鮮紅的顏色,是她以前未曾嘗試過的,穿在她身上卻顯得異常漂亮。

  今夜,她故意把自己打扮得豔麗妖嬈,好讓自己更像一個壞女人的女兒,使自己的謊言更加真實可信。

  但此刻,她瞼上的妝花了,頭髮也亂了,焦慮的表情令這一襲明麗的晚禮服變得邋遢。

  她站在路燈下,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兒,而不是一個可以隻手遮天壞女人的幫凶。

  「皓,你爸爸怎麼樣了?」她沖上前來內疚的問:「對不起,我沒想到他居然會暈倒。」

  「小傢伙,還在裝!」他不禁搖頭莞爾。

  「裝?」

  「記者們都走了,你還不承認我爸爸就是你爸爸?」

  「因為他真的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那份親子鑑定報告我已經請醫生看過了,他們說那是假的。」

  「對,那的確是假的,」是她在這幾天內託人匆匆偽造的,「你從前給我的那份雖然已經被燒燬,但上面的確寫著DNA不符。」

  「怎麼可能?」他輕笑。

  「你父親是O型血,我母親也是O型血,而我卻是AB型,你認為我有可能是他們兩個生下的小孩嗎?」江采兒直視他的眼睛,證明自己沒有在開玩笑。

  「你……你說的是真的?」江皓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肅性。

  「所以我才敢愛你。」她低下頭,憋住淚水,「要不然,你以為我真的瘋了嗎?我會那樣變態地愛上自己的親哥哥嗎?」

  「你說的是真的?」他完全呆住了,只是傻傻的重複這一句話。

  「我知道你們全家人一定會怪我們母女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機,」她苦澀地笑,「我不想多做解釋,只想當面說一聲……對不起。」

  她不敢看他,怕看到他憎惡她的表情。

  良久良久,他都沒有開口,再開口時,竟然吐出了令她意外的話語,「我的肚子忽然有點餓,我們去吃雞絲麵如何?」

  「呃?」

  江采兒抬眸,發現江皓頓時像換了個人似的,先前的疲憊一掃而空,現在滿臉散發著溫柔的光澤,一雙眼睛笑意盈盈。

  見鬼了,這傢伙有什麼好開心的?

  「這麼晚了,賣雞絲麵的攤子早就關門了。」他在說什麼不切實際的話呀!

  「那就去你那兒,」他倒是挺堅持的,「你煮給我吃!」

  「我只會煮泡麵。」她一時間無法適應他的轉變。

  「那就煮一碗泡麵給我吃呀,」他的大掌突然握住她的手,「反正你剛才說對不起我們江家,所以罰你為我煮泡麵!」

  這傢伙在搞什麼鬼?

  江采兒一頭霧水,任由他牽著、走著,上了車,來到她的小公寓。

  「泡麵裡要不要加點雞蛋和青菜呢?」她打開冰箱,翻找了一陣,「對了,你喜歡吃哪一種口味的泡麵?」

  「我喜歡『吃』的東西在這裡……」他突然從背後抱住她,唇吻貼至她的耳際。

  「皓,你這是在幹什麼?」她被嚇了一跳,掙紮了兩下,卻因他雙手緊收而動彈不得。

  「叫我雷。」江皓說。

  「雷?」她愣住。心中的酸澀頓時被這個名字句了起來,喉間哽咽。

  「以前不讓你叫的時候,你偏要叫,現在要你這樣叫,你反而不聽話了。」他輕笑低語,「安,你真的很不乖。」

  安?這是在叫她嗎?

  這個名字,她以為他已經忘了,誰知道他脫口而出,卻喚得如此悅耳。

  「為什麼一直瞞著我?為什麼不告訴我,我不是你的親哥哥?」他似在責怪她,「害我以為自己心理變態,這些日子以來,總是徹夜難眠。」

  「因為我不能背叛我的媽媽,其實她真的很可憐……」

  「可你現在終究背叛了她。」

  「沒有辦法,我不能為了她,傷害更多的人……」尤其在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後,她惟有揭露自己的更實身世,才能平息這一切,「雷,你恨我嗎?」

  「恨?」他笑,「我怎麼會恨一個我深愛的人?」

  「你……」一直以來,她都知道他是愛她的,但此刻親耳聽他說出,感覺卻完全不同,彷彿是洶湧的浪潮不停拍打她的心。

  「我剛才說過,我餓了。」他冷不防地換了話題。

  「那……我馬上煮麵。」

  「傻瓜,你聽不懂我的話嗎?」江皓沒有放開她,反而擁她更緊,「我不是肚子餓,是『這裡』餓了。」

  說著,他的軀體深深貼住她,讓她感受他的慾望。

  江采兒驟然臉兒通紅,啞然失語。

  她在一片羞澀中,感到他的吻沿著她的脖子越來越低,大掌也探入她的衣內,輕輕摩挲起來。

  「雷,不要……」

  從小到大,從沒有哪個人對她做過這樣的事,所以現在她的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歡喜。

  「這樣太快了吧?」

  「快?」他忍俊不住,「我已經等三年了,你居然還說太快?小姐,你是存心要折磨我嗎?」

  「可是……我們甚至還沒接過吻耶!」她羞得快喘不過氣來。

  「想接吻?那還不容易?」江皓將她的身子扳轉過來,輕柔的捧起她的臉龐,「我早就想吻你了……」

  話音剛落,她的櫻唇便被密密的封住,什麼話也聽不見了。

  好吧,既然有了親吻、有了擁抱,接下來再做什麼事都不算過份了。

  他說得對,這一刻,他們已經等了三年,不算急了。

  江采兒伸出雙臂攀上他的肩,任由他引導,嘗試自己從未試過的瘋狂。

  這一夜,她通宵無夢。

  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可她卻覺得好像只睡了一秒鐘似的,但因沒有被糾纏多年的惡夢打擾,因此顯得神采奕奕。

  她聽見廚房裡有水的聲音,知道江皓已經先她一步起來了,於是穿上睡衣,默默地走到他身後,倚在門邊,微笑的望著他。

  她的睡衣像是兒童穿的,寬大的袖口與褲腳,再配上大朵大朵的雛菊圖案,讓她看起來十分可愛。

  他一回眸,便看到了她這可愛模樣。

  「哎呀,我都忘記了,我答應要幫你煮麵的。」她想起昨夜自己承諾過的事。

  「我煮也是一樣啊。」他的身子移了移,讓她看到爐上的沸水和他手裡的泡麵。

  「堂堂大少爺也會煮麵嗎?」江采兒逗他。

  「現在學也不遲。」

  「現在學?那怎麼來得及?」馬上就要吃了耶!

  「還有長長的一輩子,我會學習煮出美味的泡麵,甚至是雞絲麵,來伺候我的太太。」他意有所指地說。

  「雷……」他這是在向她求婚嗎?她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淚水忍不住潸然而下。

  「哭什麼?」他笑,「要當我的太太,以後不許動不動就哭!」

  「我們真的可以結婚嗎?」先不說她的母親,單憑江太太就是一道難過的關卡。

  「來,你看看我的掌心。」江皓向她伸出手。

  「你的掌心怎麼了?」是剛才煮麵的時候被燙到了嗎?她緊張的上前查看。

  「我是要你看看我的掌紋。」他又笑。

  「掌紋?」他是想跟她討論手相嗎?

  「看,我的愛情線。」

  「咦?」江采兒瞪大眼睛,身子立刻僵了。

  他有一條奇怪的愛情線,自開始三分之一處出現分岔,然後變為兩條,但隔了一段距離後,這兩條又重新交會,最終連成一條。

  遠遠看去,他的愛情線像一個週而復始的橢圓。

  「我曾找算命大師幫我看過,他說,我會跟自己的愛人分離很長一段時間,但最終還是會白頭偕老。」江皓擁住她,「現在看來,他說對了。」

  愣愣地任他擁在懷裡,她半晌發不出聲。

  「怎麼,你不信手相?」他捏捏她的下巴。

  她搖頭,只是靜靜的攤開自己的掌心。

  「怎麼,你……」他也大吃一驚,「你的愛情線居然跟我一樣!」

  對呀,那樣的愛情線已經夠奇怪了,更奇怪的是,他們兩人竟然如出一轍 這代表他們有著同樣的宿命。

  看來,是上夭注定要他們相遇,注定他們要遭遇阻隔這麼多年,可最終還是會在一起。

  她忽然噗哧笑了,笑意一起傳遞到他眼裡,讓他雙眸同樣亮晶晶的。

  「可我還是擔心他們會反對。」雖然笑了,但擔憂仍在。

  「放心,我會盡力說服他們的。」江皓心裡明白,她指的是他的父母,還有她的母親。

  「真的可以說服他們嗎?」

  「命運不是注定我們最後會在一起嗎?」他的掌心深深與她相貼,一股強而有力的溫暖霎時融入她的心坎。

  這是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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