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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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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煓梓 -【邪龍幽心(上海五龍堂之五)】《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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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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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16 01:03:05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經過一段長時間的考慮之後,商維鈞決定不開設麵粉廠。當他把這個決定告訴四龍們的時候,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就目前的局勢,確實不適合進行投資。
  
  「日本鬼子的騷擾,一天比一天嚴重。」
  
  「也許再過幾年,他們就會攻下上海也說不定。」
  
  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日本鬼子無時無刻都想侵佔別人的領土,美其名為「大東亞共榮圈」,其實只是一項令人厭惡的殖民政策。
  
  「已經有許多人開始撤資到香港或是東南亞,大家都怕日本鬼子真的打進來。」
  
  這正是目前上海局勢詭譎多變的地方,檯面上馬照跑,舞照跳,看起來還是一片繁華,跟太平盛世沒什麼兩樣,但私底下已經有不少人醞釀要舉家遷離上海甚至中國,只是大部分的人還在觀望,真正有所動作的人並不多。
  
  他們五人彼此對看,就和所有上海在地的大企業家一樣,他們也在觀望。日本鬼子的威脅雖令人憂心,但撤資卻是一項大工程,尤其他們的事業群又如此龐大,幾乎涵蓋大部分範圍,想完全撤離,談何容易?這也是他們為何截至目前為止,不討論這個話題的原因,太困難了。
  
  「你還是把老婆關在飯店嗎?」討論這個問題太痛苦,不如換點別的話題。
  
  「早就回家了,現在我們是正常夫妻。」拜他絕美的小旦扮相所賜,現在他們夫妻兩人的感情好得不得了,如膠似漆。
  
  「太好了。」韋皓天鬆了一口氣,畢竟商維鈞和他就像親兄弟,他當然希望兄弟過得幸福。
  
  商維鈞淡淡一笑,懷疑事情有韋皓天說得這麼好,他們目前雖然相處得不錯,但之間仍然存在著太多問題,需要慢慢化解。
  
  「我還聽說你把阿吉也訓了一頓?」韋皓天同時也關心另一個兄弟。
  
  「你的消息還真靈通,什麼都知道。」商維鈞嘲諷地笑笑,佩服韋皓天的神通廣大。
  
  「莫非你懷疑阿吉的忠誠?」韋皓天承認他是稍微管多了一點,但他好歹也是商老爺子的義子,不能不管。
  
  「不,我不懷疑他的忠誠。」商維鈞斬釘截鐵地回道,「阿吉他知道分寸,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他根本不擔心。
  
  「那我就放心了。」韋皓天鬆了一口氣,他可不想見到他們兄弟兩人互相殘殺,到時幫誰都不對。
  
  「我該走了。」還有事做,商維鈞起身。
  
  「這麼早?」四龍們錯愕,他們連球桿都還沒有摸到。
  
  「我答應小靈晚上帶她去看戲,得早點回去。」他也很遺憾沒有打到球,不過這個時候老婆似乎更重要,怎麼看都北那些彈子迷人。
  
  「看戲?」不是看電影嗎?
  
  四龍們有點不能會意。
  
  「自從那天她看見了我的小旦扮相以後,就對平劇產生興趣,成天吵著要我帶她去看戲。」商維鈞證實他們沒聽錯,的確是看戲。
  
  四龍們會心一笑,心想也該是時候了,他必須學會與他的妻子分享生命。
  
  「既然如此,你快回去,別讓你老婆久等。」四龍們齊聲催促商維鈞。
  
  「你們呢?」他瞄四龍們一眼。
  
  「我們還要再混一些時候,才要回家陪老婆。」韋皓天舉杯向商維鈞致意,商維鈞瀟灑地揮揮手,表示各自保重,接下來是老婆的時間。
  
  成家的踏實感,在知道屋內有人等你回來最能感受得到。
  
  商維鈞回到洋房,脫掉西裝、帽子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程語靈。她沒在房間,也不在起居室,害他著實找了好一陣子,才在後院突出的陽臺邊找到程語靈,她正在睡覺。
  
  他像只貓安靜地走過去,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靠在椅子上睡覺的程語靈睡得很沉,白色蕾絲襯著她的粉頰,讓他聯想起希臘神話中的水仙花,優雅纖細,使人不知不覺地迷醉。
  
  他不是納西瑟斯,卻和納西瑟斯一樣迷上水中倒影,凝視著水中的人兒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唔……」程語靈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睡得不舒服,還是想換個姿勢,在他的視線最熱烈的時候發出嚶嚀,他微笑彎下腰,親吻她的臉龐。
  
  「該起來了,睡美人。」居然就睡在陽臺上,真是。
  
  「?」她迷迷糊糊地直睜開眼,還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你回來了。」對哦!她忘了自己坐在椅子上賞花,賞著賞著就睡著了。
  
  「你怎麼這麼早回來,不是說有聚會嗎?」她也想起商維鈞出門之前說過的話,他說要跟韋皓天他們打球,但他只去了一個鐘頭。
  
  「因為和你有約,所以就提前回來了。」他故意說得輕描淡寫,然而她聽出他話裡頭的關心,感到很幸福。
  
  「其實你可以多留一會兒,不必急著回來。」距離開戲還久得很呢,還有整整四個鐘頭。
  
  「是我自己急著回家。」他承認他想她,想早一點將她摟在懷裡,這點讓她欣喜若狂。
  
  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感覺他們的心又拉近一些,這才像夫妻。
  
  想當然耳,他們一定又在床上耗掉大部分時間,等到戲快要開場,才匆匆忙忙地趕到戲園子看戲,差點因此而錯過最精彩的部分。
  
  一場「八仙過海」唱得沸沸揚揚,教人是聽得熱血沸騰。
  
  「好呀!」雖然是北方流行戲曲,換到上海來一樣大受歡迎,誰說上海人只愛洋玩意兒?
  
  商維鈞和程語靈兩人也和同桌的戲迷扎扎實實喊了一頓好以後,跟著大夥兒一起步出戲園子,準備上車回家。
  
  由於今天演出的戲班很有名,登臺演出的大部分都是名角,整座戲園子可說是擠得水洩不通。再加上商維鈞今天自己開車,沒有小弟幫忙泊車,因此他們的車也和別人一樣,停在幾百公尺遠的地方,必須靠他們自己的雙腿走過去。
  
  距離雖然遙遠,但程語靈卻覺得很快樂,因為她終於可以挽著商維鈞的手臂,像一般情侶並肩走在大街上,身邊下再跟著一大堆小弟。
  
  「你好像很開心。」他注意到她從出戲園子開始就一直笑。
  
  「是很開心。」終於可以擺脫一大堆跟屁蟲,那還不開心嗎?
  
  商維鈞笑笑,也承認偶爾沒人包圍的感覺不錯,比較輕鬆。
  
  他們悠哉悠哉地散步著,入夜的上海燈紅酒綠,什麼奇怪的人都會出現,尤其是賭徒,夜晚似乎特別能振奮他們的精神。
  
  「吳少爺,這邊請,萬爺已經在裡面的貴賓席等您很久了,請跟我來。」
  
  他們邊走邊聊,不期然經過一間幽暗的屋子,不過光線雖暗,裡面卻非常熱鬧。
  
  程語靈好奇地探頭,想要一窺裡面的玄秘,卻教商維鈞攔了下來,對著她搖頭。
  
  「這是賭場。」最好別亂看。
  
  「賭場?」她好奇地打量屋子外觀,一點都不起眼。「看起來不像啊,好像一間普通的房子。」破破落落。
  
  「難道要敲鑼打鼓,通知巡捕房來抓人嗎?」他又好氣又好笑地數落程語靈。
  
  「賭場的第一要務本來就是隱密,這家賭場已經算囂張的了。」只能說萬笑虎近幾年和巡捕房的關係搞得不錯,才能在這個地方混下去,換做別人,早就被抄場子了。
  
  「我記得你手底下好像沒有賭場。」他經營許多事業,就是沒有賭場。
  
  「我不碰那些害人的東西。」煙、毒、賭他都敬謝不敏,要不是礙於傳統,他連地盤都不想搶,他比較傾向於正大光明地經營事業。
  
  「你真好。」她好高興他這麼明事理,忍不住踮起腳尖,偷偷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小鬼!」他摸摸她的頭,感覺自己好像越來越脆弱,這不是好事。
  
  他們本來想快速經過賭場,誰知道會突然閃過一張熟面孔,讓程語靈不得不停下腳步。
  
  「怎麼了,看到熟人了嗎?」商維鈞也跟著停下腳步看是誰。
  
  「李少爺,快請進,謝謝您接我的電話!」
  
  讓程語靈張大嘴的熟面孔,是一個卑躬屈膝的年輕人,他正熟練地將那些有錢人家的太少爺領進賭場,將他們帶上不歸路。
  
  「你認識他嗎?」商維鈞也看見那個年輕人了,他是「領港」,專門介紹有錢人家的少爺到賭場賭博,再從中抽成。
  
  「他是……潘大哥!」她當然認識他。「以前他常到育幼院來看我們,他父親就是那位長年贊助育幼院,但後來破產的好心人。」沒想到他竟會淪落到睹場來幫人家跑腿……
  
  「原來如此。」難怪她這麼驚訝。
  
  「潘大哥!」程語靈不假思索地叫住年輕人,只看見他驚訝的回頭。
  
  「你、你是……」
  
  「我是小靈!」她知道自己的外貌改變不少,於是趕緊報上名。
  
  「小靈?」他打量程語靈,不記得自己曾見過她。
  
  「和生育幼院的小靈。」趕快記起來。「以前你經常跟著潘叔叔到育幼院來看我們,你忘了?」他們全家都是好人,都極有愛心,院童們都非常喜歡他們。
  
  「和生育幼院……」年輕人的腦中閃過太多的往事,其中包括他去育幼院受到熱情歡迎,和因為積欠賭債牽連父親破產,自己不得已成了領港……這些不堪的回憶都在此刻湧現出來,令他想逃。
  
  「你、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的潘大哥。」年輕人不想讓程語靈知道,昔日她所喜愛的潘大哥,已經成為一個專靠吸人血才能活得下去的賭鬼,因而左選右避,對她說謊。
  
  「你明明就是潘大哥,我不會認錯。」除了變得比較落魄,他的長相幾乎沒變。
  
  「不,你認錯人了!」年輕人跌跌撞撞地跑進賭場,程語靈本想追過去,卻教商維鈞一把抓住。
  
  「不要再追上去了,小靈,他並不想認你。」這個年輕人總算還有一點羞恥心,知道自己做錯事。
  
  「為什麼……」她茫然地看著商維鈞,怎樣也不懂。「為什麼潘大哥會變成這個樣子?」
  
  「應該是賭害了他。」這不難理解。「依我看,他八成是這家賭場的『領港』。」絕對不會錯。
  
  「什麼是『領港』?」她已經受夠了這些黑話,難道就沒有正常生活的時候?
  
  「專門帶路教人賭博的人就叫領港。」他解釋。「這些領港大多是大少爺出身,因為睹過頭,弄得傾家蕩產,又戒不了賭。乾脆就投身在賭場之下,幫賭場老闆引薦一些過去他們認識的大少爺,誘使他們賭博,再和賭場老闆拆帳。」這個姓潘的年輕人,當初恐怕也是交到壞朋友,這樣陷進去的。
  
  「這不是在害人嗎?」聽完商維鈞的解釋,程語靈的臉色倏然轉白,很難相信昔日那麼善良的大哥哥,會變成壞蛋。
  
  「沒錯,是在害人。」而且也害自己。
  
  「我不相信潘大哥會害人……」他是那麼善良……「你、你能不能幫他?」幫潘大哥脫離苦海。
  
  「你要我幫他?」商維鈞沒想到她會突然提出這個要求,差點來不及反應。
  
  「嗯。」程語靈拚命點頭。「你能不能在你公司或是飯店,幫他安插一個職位,讓他不要再做領港。」只要有地方肯收留他,她相信他會改的。
  
  「事情沒有像你想的那麼容易,你不要任性。」好的領港是賭場的搖錢樹,對方不可能輕易放人。
  
  「我就是要任性。」她豁出去了。「你連我這個仇人的孫女都肯幫,為什麼就不肯幫忙一個好人?」
  
  「小靈!」
  
  「只因為他對你沒有用處,你就不肯幫他嗎?」處處計算得失,將人放在天秤上衡量價值,這就叫人生,他怎麼這麼沒有良心?
  
  「對,對我沒有用處的人,我不會幫他。」他氣她為什麼不去瞭解事情的真相,就任意指責他,難道在她的心中,他就這麼勢利?
  
  「那麼當初你也不應該幫我!」供她念書又與她結婚,還留下她這條小命!
  
  「我現在後悔了。」後悔對她太好,讓她爬到頭上。
  
  商維鈞撂話。
  
  「我也後悔了。」她亦不甘示弱地回嘴。「我後悔跟你結婚,更後悔愛上你!」
  
  從這一刻起,開始冷戰。
  
  ************
  
  冷戰了一個星期,商維鈞很明顯屈居下風,在這場愛情戰役中輸了。
  
  「去將那個姓潘的小子帶過來。」
  
  他沒有辦法天天和程語靈見面卻不和她說話,也碰下了她一根指頭,光就這一點來看,她比他有毅力,也比他狠心,或許她才該混黑道。
  
  潘宏彥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被商維鈞派去的手下架到山海會。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事或者得罪了誰,他只負責做領港,而且聽說山海會根本不碰「賭」這門生意,抓他來也沒用。
  
  「老大,人帶來了。」他被商維鈞的手下帶到他們經常用來開會的大房間,禮堂一般大小,說起話來甚至還可以聽見回音,可見山海會組織之龐大。
  
  「很好。」商維鈞坐在旋轉椅子上,晃了半天終於把椅子轉過來面對潘宏彥,他小子快要嚇呆。
  
  「你、你不就是……」他指著商維鈞半天開不了口,這個俊美到不像話的男人,不就是那天和小靈在一起的小白臉,他居然是山海會的老大?!
  
  「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嗎?」一想到這小子給他惹的麻煩,商維鈞就沒好臉色,口氣陰沉到嚇死人。
  
  「不……不清楚。」潘宏彥偷偷打量站在房間兩側的兄弟,清一色穿著黑色,氣勢非常駭人。
  
  「因為小靈說像你這麼一個好人,不該落魄到賭場當領港,要我幫你想辦法。」他把程語靈的想法讓潘宏彥知道,只見他羞愧地低下頭,不敢說話。
  
  「你應該也是被領港害的吧?」商維鈞看得出潘宏彥原本應該是個單純善良的年輕人,只是誤交損友,耽誤了前途。
  
  「是……是的。」潘宏彥更加羞愧,要不是自己太傻,也不至於弄到家破人亡。
  
  「既然你曾經被領港害過,為什麼還要做領港,反過來害人?」他最無法原諒的是這一點,潘宏彥的頭垂得更低了,完全找不到話反駁。
  
  「是不是因為還戒不了賭?」商維鈞再問。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潘宏彥承認。「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能幫萬爺介紹很多富家少爺,就算我想走,也走不了。」
  
  果然。
  
  商維鈞早料到會碰上這種麻煩事,所以他才不想管。
  
  「我現在給你一個脫身的機會,你要好好把握。」問題是他不管也不行,總不能跟老婆冷戰一輩子。
  
  「真的?」潘宏彥驚訝地抬頭,表情有些複雜。
  
  「我從不說假話。」對他老婆除外。「從現在開始,我會安排你到我的公司上班--對了,你會什麼?」
  
  「英文和法文。」他大學是念外文的,潘宏彥答。
  
  「那好。」臭小子,有好學歷還不懂得運用。「既然你的外語能力不錯,我就安排你到飯店上班,專門接待外賓。」
  
  「謝、謝謝你……」
  
  「先別謝得太快。」醜話先講在前頭。「我會派人二十四小時盯著你,你若是敢再接近賭場一步,我會剁了你的手腳,知道嗎?」
  
  「知、知道。」潘宏彥吞吞口水,想不透怎麼有人撂狠話還能這麼優雅,卻絲毫不會減損狠話本身的恫嚇力,真的是太厲害了。
  
  「阿東,把潘少爺帶下去,確定他不會再回賭場,等一切都安頓好了再跟我報告。」商維鈞吩咐也是他相當信任的一個手下,打理潘宏彥的事。
  
  「是,老大。」阿東領命。「這邊請,潘少爺。」
  
  「謝、謝謝老大。」潘宏彥向商維鈞連鞠了好幾次躬,跟著阿東去他之前就已經安排好的住所,剩下的事,就交由山海會出面。
  
  「這樣好嗎?」始終在一旁默默觀看的葉疾風,很替商維鈞擔心。「你不打一聲招呼就把人帶走,當心萬笑虎報復。」
  
  「早就結下的梁子有什麼好當心的?」商維鈞的笑容滿是嘲諷。「再說,這也不是第一次了,萬笑虎也差不多該習慣了。」
  
  上次維鈞巧妙搶走美樂舞廳那塊地盤,萬笑虎就已經心有不甘,極想找機會報復。這回維鈞又私自帶走他的人,恐怕是不好善後哪!
  
  「我勸你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特別其中還牽涉到大嫂,她不像我們習慣這種打打殺殺的日子,我怕她會無法適應。」葉疾風擔心的不只是商維鈞的安危,他更擔心程語靈,怕她會被牽累。
  
  「我曉得,阿吉,我知道她不能適應。」剛開始的時候可能會覺得新鮮,久了以後便會開始厭煩,這似乎是身在江湖的宿命。
  
  「不管怎麼樣,小心駛得萬年船。」葉疾風憂心忡忡。「我現在就到外面繞一圈打探一下風聲,萬一有個風吹草動,也好及早做準備。」
  
  話畢,葉疾風就要到外頭探聽消息,商維鈞連忙叫住他。
  
  「阿吉。」
  
  葉疾風停下腳步。
  
  「什麼事?」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商維鈞在看他,目光非常堅決。
  
  「我從來沒懷疑過你的忠誠。」他這算是道歉,為他曾經對葉疾風造成的傷害說抱歉,雖然並不明顯。
  
  「我知道。」葉疾風微微一笑,從此以後兩人又是好兄弟,又可以把酒言歡。
  
  謝謝你,阿吉。
  
  商維鈞在心中跟葉疾風道謝,感謝他這麼多年來一直跟在他身邊幫助他、容忍他、為他付出。
  
  當天晚上,他隨即當著程語靈的面棄械投降,全面認輸。
  
  「我按照你的話,把潘宏彥從賭場裡面拉出來了。」他有點不甘心,又有點靦腆地承認失敗。
  
  坐在床上看書的程語靈眨眨眼,一臉不敢置信。
  
  「你幫他安排工作了?」她以為他不會理她,結果……
  
  「不然你就要跟我冷戰,我能怎麼辦?」他點點頭,認為她不公平,用他對她的感情懲罰他。
  
  「維鈞!」她高興到把書丟向一邊,跳起來摟住他的脖子,拚命吻他。
  
  「你真是個大好人!」她吻他吻到嘖嘖作響,他的心理才稍稍平衡。
  
  「下不為例。」他笑著接受她的吻,跟著把頭埋入她的玉頸,吸吮她的香味。
  
  「不會有下一次。」她保證,但商維鈞的眉頭挑得很高,擺明了不相信她。
  
  為了證明她真的不會再惹事,她主動脫掉商維鈞的衣服,像個女僕一樣地服侍他,兩人很快便陷入無止境的熱情之中。
  
  「呼呼!」
  
  而在他們被欲火吞噬的同時,萬笑虎這頭也同樣燃起一把火,只不過是怒火。
  
  「可惡!」萬笑虎一拳打在黃花梨木桌上,打得擺在上頭的杯子都飛起來。
  
  「商維鈞這狗娘養的渾小子,竟然敢搶我的人!」這口氣怎麼吞得下去?
  
  「萬爺,稍安勿躁。」手下在一旁勸他。「您這麼衝動,是成不了事的。」
  
  「我怎麼能不衝動?!」萬爺快氣炸了。「我現在巴不得去砸他的場子,把他的地盤都搶過來,看他做何感想?」
  
  「您若真的這麼做,就掉入商維鈞的陷阱,說不定他老早準備好,等您自投羅網。」手下提醒萬笑虎,商維鈞不是簡單的人物。他能夠以不到三十歲的年紀,打下兩倍於他年齡的老手都搶不下來的江山,正表示他不是個普通人,最好不要躁進。
  
  「說得也是,當年要不是我剛好有事,沒去參加程家孫女的生日舞會,可能早就被他殺死。」算是命大。
  
  一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年,就能帶隊鏟平死對頭,這非得有足夠的膽識才行。
  
  不過也是拜商維鈞之賜,萬笑虎才能快速崛起,接收程家在公共租界殘存的勢力,否則他不知道還要熬到民國幾年,才能成為黑幫大亨呢!
  
  「依你看,這事兒要怎麼收拾?」萬笑虎問手下。
  
  「我認為應該找個德高望重的老爺子,幫咱們調停。」手下建議。
  
  「找人調停?」……嗯,這主意不錯,一石二鳥。
  
  「屬下認為紀老爺子是不錯的人選,他跟已過世的商老爺子熟,在道上又有分量,商維鈞就是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必定不會拒絕。」
  
  在江湖上行走,免不了打殺,有時殺過頭,就得要有人出面調停。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調停,一定得要是夠分量又資深的長者才行,所以他們才會想到請出紀老爺子。
  
  「但紀老爺子會答應嗎?」調停人不好做,弄擰了自個兒的面子也掛不住,沒有多少人願意擔任。
  
  「沒問題,他老還欠我一個人情,他會答應的。」萬笑虎信心滿滿,等著和商維鈞談判。
  
  「談得成最好,談不成也沒關係。」這即是萬笑虎手下的主意。「談得成,我們還可以藉機勒索波麗舞廳那塊地盤。談不成,將來萬一要是翻臉了,還有個人可以作證,怎麼都不吃虧。」
  
  「但是萬一這兩條路都行不通,那怎麼辦?」硬拼對他們不見得有利,山海會的組織比他們龐大,兄弟也比他們多,除非紀老爺子最後也加入戰局,否則鹿死誰手還不知道,難啊!
  
  「若這條路行不通,還有另外一條路。」一點都不難,就看他們敢不敢做。
  
  「哦?」萬笑虎揚眉,催促手下快說。
  
  「萬爺,您怎麼就給忘了商維鈞的妻子呢?」那個害他們丟掉地盤的女人。
  
  「商維鈞的妻子?」他怎麼沒想到。「這倒也是一個管道,不過若不是他為了搶地盤不得已才讓他妻子曝了光,我倒是想不到他已經結婚。」
  
  「聽說他們只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婚禮,也沒對外宴客,整個結婚過程保密到家。」外人無法窺知。
  
  「這是為什麼呢?」照理說以商維鈞的身分地位,應該將婚禮辦得越大越好,這才對。
  
  「依我猜,是為了保護新娘子,所以才不願讓她的身分曝光。」結果還是曝了光,並搶走他一塊地盤。
  
  「也就是說,他很寶貝他的妻子。」這給了他們可乘之機,呵呵呵。
  
  「不過屬下認為,還是先請紀老爺子幫我們調停比較妥當。」畢竟綁架這種手段,為人所不齒,特別還是綁道上大哥的妻子,更容易惹來禍端。
  
  「當然,先找紀老爺子,我明兒就去找他。」這口氣他咽不下去,定要討回公道。
  
  「萬一談不成,咱們還有第三條路。」手下笑呵呵地提醒萬笑虎,他們占盡了優勢。
  
  萬笑虎笑了,他們確實占盡了優勢,現在就看商維鈞怎麼接招!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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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2-16 01:03:29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鏘!
  
  印著仿古青花紋的瓷杯被商維鈞往後拋在地上,四處迸裂的碎片有如煙火般發出暗號,一場驚天動地的大火拼於焉展開。
  
  山海會的黑色軍團從四面八方冒出來團團包圍住茶館,萬笑虎帶領的「鐵鞋幫」也不甘示弱,調動了所有他們調得到的人馬,和山海會的兄弟們決一死戰,現場山雨欲來風滿樓,茶客們紛紛丟下杯子,逃命去。
  
  「商維鈞,你這是什麼意思?!」紀老爺子左手扶住二樓欄桿,右手巍巍顫顫地指著已經走到樓下的商維鈞,他明明帶走杯子,表示接受調停,為何偏又故意當著他的面,打破杯子給他難堪?
  
  商維鈞什麼話都沒說,僅是拿起帽子向老人致意,隨後戴上帽子,繼續走他的路。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答案很簡單。
  
  他不會將他父親和底下兄弟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白白送人。紀老爺子表面上說是調停,其實只是想分一杯羹,畢竟他才二十九歲,就創下了他們辛苦一輩子也做不到的紀錄,這對他們這些自以為德高望重的老江湖來說,是一項嚴重的打擊,剛好萬笑虎請他出面調停,他也就順水推舟,獅子大開口了。
  
  反正你最近剛收了兩個堂口,不如就分一個給我吧!就當做是調停的謝禮。
  
  笑死人了,他憑什麼?
  
  你以不光明的手段,接收了萬爺的地盤,現在道上兄弟都在說話了。我看,你就將靜安寺路上那間波麗讓給萬爺吧!兩方都不吃虧。
  
  美樂和波麗的規模根本不能比,利潤也不同,萬笑虎倒想得美,以為他會答應拿波麗來交換?下輩子吧!
  
  商維鈞老早斷定這是場鴻門宴,他會來赴約是看在紀老爺子的面子,誰知道他老別有用心。
  
  領港的事情也是,你一聲不響把人帶走,總要給個交代,就把南京路那幾家鋪子的利潤交出來吧!萬爺在這件事上可是吃了大虧,一個優秀的領港可不好找,這你也應該知道才對。
  
  知道個屁!他只知道他們兩隻老狐狸聯合起來坑殺他,萬笑虎他不意外,讓他感到比較驚訝的是紀老爺子,看來交情這東西最靠不住,他父親是白交了紀新年這個朋友。
  
  身後傳來兩派人馬激烈火拼的交戰聲,黑衣大軍的氣勢硬是高過萬笑虎的雜牌軍,將他們打得節節敗退。
  
  「可惡!」眼看著打不贏對方,萬笑虎只得採取別的方法。
  
  「你們過來。」他拉過兩名手下,緊急附耳交代了幾句,兩個年輕人隨即想辦法突圍,從一團混亂中溜出去。
  
  商維鈞,你給我等著瞧!
  
  實力贏不過人家,萬笑虎決定採取第三條路--綁架程語靈。
  
  程語靈不知道幾公裡外,商維鈞正領軍和萬笑虎決一死戰,只覺得四周圍好安靜,平時部署在洋房四周的兄弟們全都不見,氣氛顯得有些死氣沉沉。
  
  她如同平日一樣,到花園澆澆花,幫草皮灑水,不期然看見兩個身穿黑衣的山海會兄弟,朝她的方向跑來。
  
  「大嫂!」他們一邊跑一邊喊,一邊揮手。
  
  程語靈張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迎面而來的兩人,發現兩個人都是生面孔,猜想他們應該是新人。
  
  「大嫂,不好了,大哥出事了!」手下一跑到她面前,馬上跟程語靈報告這個壞消息,她的臉倏然刷白。
  
  「他被萬笑虎的人打傷,現在人正躺在醫院,你快去看他!」
  
  「醫院?」聽見這兩個字,她都快暈了。「他傷得嚴不嚴重?」
  
  「不知道,還在加護病房。」
  
  「加護病房?」程語靈差點被這四個字擊倒,但一想起商維鈞此刻需要她,立刻變得堅強。
  
  「我跟你們去醫院,你們等我一下,我換個衣服馬上就好。」程語靈二話不說,跑回房間換衣服和拿錢包,就要和手下去醫院。
  
  萬笑虎派來冒充山海會手下的兩名小嘍囉,沒有想到事情會進行得這麼順利,兩人對望偷笑。
  
  五分鐘後程語靈換好衣服,慌慌張張地跟著他們走。
  
  就在她剛打開車門的時候,一隻有力的手臂將她拉離車門,警告她不能上車。
  
  「葉大哥!」程語靈兩手捂著嘴巴,看葉疾風俐落地收拾萬笑虎派來的手下,幾拳幾腳,就把他們踹得哎哎叫,跳上車倉皇逃命。
  
  噗……
  
  程語靈看著遠去的車影,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直到葉疾風說明。
  
  「這兩個人根本不是山海會的兄弟,他們是萬笑虎派來的手下,想綁架你。」幸好他及時趕到,化解一場危機。
  
  「他們……想綁架我?」程語靈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整個人都呆了。
  
  「小靈,你先進屋裡面去,這裡太危險。」暴露在陽光底下很容易成為槍靶子。
  
  「好……好。」程語靈趕忙跟著葉疾風一起進屋,還是搞不懂怎麼回事。
  
  葉疾風嘆氣。這恐怕是他們的錯,他和維鈞都不願意把黑社會醜陋的那一面攤在她面前,以至於造成她沒有任何警覺性,對方隨便幾句話,就可以將她拐走。
  
  「你先回房間躺下來壓壓驚,維鈞等會兒馬上就會回來。」他已經要手下去通知維鈞,相信他立刻就會趕到。
  
  「嗯。」程語靈驚魂未定地點點頭,也想躺下來休息。
  
  程語靈上樓後,葉疾風長長吐了一口氣,也被嚇壞了。
  
  如果她出了什麼事,他一定不會原諒自己。
  
  「阿吉,小靈人呢?」
  
  一個鐘頭後,商維鈞果然如葉疾風預測的那樣,火速趕回來。
  
  「在樓上休息。」葉疾風指著通往二樓的樓梯。「你快去看看她。」
  
  不待葉疾風說完,商維鈞已經沖上樓。未幾,就傳來程語靈害怕的啜泣聲。
  
  商維鈞不知道跟她說了什麼,總之,她是安靜下來了,不再哭泣。
  
  幾分鐘後,商維鈞疲倦地走下樓,發現葉疾風正在喝酒,順便跟他要了一杯。
  
  「她還好吧?」葉疾風將酒遞給商維鈞,詢問程語靈的狀況。
  
  「已經睡了。」商維鈞接過酒,笑笑。
  
  「她一定嚇壞了。」他也是。
  
  「一定的。」商維鈞苦笑,眼睛盯著杯子裡面的黃色液體,不知道在想什麼。
  
  「別太責怪自己,在江湖上混就這麼回事,你應該很清楚才對。」無時無刻都有人要你的命,日子過得比誰都刺激。
  
  「清楚是清楚,只不過……」商維鈞把酒杯拿起來一飲而盡,葉疾風立刻又幫他倒了一杯。
  
  「謝謝你,阿吉。」商維鈞真的很感謝他。「要不是你及時趕到,後果真不堪設想。」
  
  葉疾風聳聳肩,算是接受他的道謝。
  
  「……你曾經說過,小靈她無法適應我們的生活吧?」每天打打殺殺,身邊永遠圍繞著一大堆人,片刻不得安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葉疾風皺起眉頭。「她本來就是個很單純的女孩子,如果沒有遇見我們,說不定現在還在育幼院跟那些小蘿蔔頭一起唱歌,為他們講故事。」日子過得單純又愜意。
  
  「你說得有理。」商維鈞又拿起酒杯,一口氣喝幹。
  
  葉疾風擔心地看著商維鈞,很怕他胡思亂想,做出不好的決定。
  
  「萬笑虎和他那幫兄弟,應該已經被我們打得潰不成軍吧?」他沒到現場不清楚,只好問商維鈞。
  
  「這是必然的事。」商維鈞乾笑。「我們的人數幾乎是萬笑虎的兩倍,如果還打輸,那就太丟臉了。不過,紀新年好像有意加入戰局。」
  
  「紀老爺子?」怎麼搞成這樣?
  
  「他也想分一杯羹,我不肯答應,於是就槓上了。」
  
  這就麻煩了,如果光是一個萬笑虎,那還好解決。但如果連紀老爺子都站出來反對維鈞,怕是會引起連鎖效應哪!
  
  「樹大招風,這下我們麻煩大了。」引起全上海黑社會的公憤。
  
  「可不是嗎?」或許地盤擴充得太快也不是一件什麼好事,當初他應該聽阿吉的勸,將腳步放慢一點,也許就不會引來這樣的結果。
  
  「總之,小心一點兒,尤其要提防有人對小靈不利。」既然都已經招惹上了,也只好全力應戰。
  
  「我曉得。」他會想出辦法讓她全身而退,不受到丁點傷害……
  
  「我先走了。」葉疾風拍拍商維鈞的肩膀,讓他一個人獨處。「我先回會裡頭善後,你好好安慰小靈。」
  
  「謝了,阿吉。」沒有他,自己大概會累死。
  
  「好說。」葉疾風隨意揮了揮手,戴上帽子離去。
  
  看著葉疾風的背影,商維鈞的腦中突然出現一種想法;也許葉疾風比他更適合領導山海會。
  
  當然這只是隨便想想,他答應過他父親,要成為上海黑社會的王者,怎能假手他人?
  
  疲倦地放下酒杯,商維鈞走上樓回到房間,站在床邊凝視程語靈。
  
  睡著了的她真的很像天使,一臉的純潔,一臉的無辜,誰見了她,都會愛上她。
  
  他嘆口氣,坐在床邊伸手撫摸她細如絲綢的面頰,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確保她不受傷,怎麼做才能一直保持她臉上的微笑。
  
  她本來就是個很單純的女孩子,如果沒有遇見我們,說不定現在還在育幼院跟那些小蘿蔔頭一起唱歌,為他們講故事。
  
  耳邊響起葉疾風說過的話,和她擔心受驚的臉孔。
  
  也許,該是下定決心的時候了。
  
  商維鈞嘆息。

  ************
  
  白底黑字的離婚協議書丟在程語靈的面前,程語靈眨眨眼睛,不知道商維鈞什麼意思。
  
  「你幹什麼?」她看著已經簽好字蓋好章的離婚協議書,以為他在開玩笑。
  
  「我要跟你離婚。」不是開玩笑,再正經不過。
  
  「離婚?」她還是眨眼,不是很瞭解這兩個字的意思。
  
  「你趕快簽字,簽完了以後馬上離開,我會自己找見證人。」他冷冽的口氣像一桶冷水直直往程語靈身上澆去,程語靈這才相信,他是說真的。
  
  「你為什麼要跟我離婚?」她並沒有做錯什麼,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待遇。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他的語氣冷得像冰。「你之前一直鬧著要跟我離婚,現在我答應你了,你應該覺得高興才對。」
  
  「你不告訴我原因,我不會跟你離婚!」之前她會一直鬧離婚,是因為氣他欺騙她,現在她想通了,他反而要跟她離婚,究竟是為什麼?
  
  「我當初會跟你結婚,是因為同情你,現在我的同情心消失,當然就想跟你離婚,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該死,為什麼一定要逼他說出這些話,讓兩個人都難受?
  
  「你是因為……同情我才跟我結婚的?」她不相信,他一定在說謊,騙她跟他離婚。
  
  「不然呢?」他冷漠地反問她。「你以為憑你一個育幼院長大的小孩,能有多大魅力讓我這個擁有百萬身價的單身漢,心甘情願地娶你?不就是為了彌補年少時犯下的愚蠢錯誤!」
  
  他這招夠狠,也夠毒,程語靈的心被傷透了,完全擊中她的要害。
  
  「原來你只是為了彌補我才娶我,我還像個傻瓜,愛你愛得無法自拔。」到頭來她只是一場笑話,天大的笑話。
  
  「我沒有要求你非得愛我不可,不要將責任推到我身上。」這樣就夠了吧!就可以了吧!求求她不要再說下去,只會對她造成更大傷害。
  
  「我沒有將責任推到你身上。」她不會這麼傻,畢竟從頭到尾,他就沒說過一句:「我愛你」,她的付出永遠只是單向,永遠只是她在渴望。
  
  「就算你只是因為同情我,才跟我結婚好了……」她也、她也……「反正我不會跟你離婚!」
  
  說完,她就捂著臉跑出屋子。
  
  商維鈞知道她在哭,卻無法追出去,這是保護她的唯一方法。一旦他們終止了婚姻關係,那些混蛋就沒有辦法再拿她來威脅他,或對她不利,所以他才要跟她離婚。
  
  「該死!」商維鈞一拳打在牆壁上,愛情的酸甜苦辣他總算領教到,滋味著實不好受。
  
  「嗚……」
  
  另一方面,程語靈卻是哭得像個淚人兒似地跑出屋子,在主屋前面的綠色草坪上,遇見葉疾風。
  
  「小靈?」他擋住她的去路,她看起來哭慘了。
  
  「葉大哥!」她不由分說便撲進葉疾風的懷裡大哭特哭,搞得葉疾風一頭霧水。
  
  「你先不要哭,有話慢慢說。」他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淚,尤其是她的。
  
  「維鈞他、維鈞他說要跟我離婚。」她也不想哭,但他真的很過分,做出這麼離譜的提議。
  
  「他要跟你離婚?」葉疾風愣住。
  
  「他不可能跟你離婚。」先前為了怕她鬧離婚,還把她關在飯店,就證明他有多在乎她。
  
  「可是他確實這麼說。」她也不想相信,但這是事實。
  
  「可能有什麼理由吧?」他八成是想藉離婚來讓萬笑虎他們死心,但這根本沒用,他們要綁還是會綁,離婚起不了什麼作用。
  
  「當然有理由。」程語靈的神情充滿哀傷。「他說他的同情心消失了,不想再跟我綁在一塊,所以要跟我離婚。」
  
  「同情心?」這跟同情心有什麼關係,維鈞真是亂來。
  
  「他說他當初是因為同情我才跟我結婚的。」想到她就覺得好悲哀。「為了彌補年少時期犯下的錯誤,他選擇跟我結婚,現在又後悔。」嗚……
  
  「你別聽他胡說,事情根本不是這麼回事。」維鈞這混帳,為了騙她跟他離婚,什麼謊都敢扯。
  
  「那麼他當初為什麼要跟我結婚?」
  
  這可問倒他了。
  
  當初維鈞說要跟她結婚的時候,他也很驚訝。他以為維鈞是因為喜歡她才跟她結婚,現在他也不確定了。維鈞那個人說話真真假假,難猜得很,就算是自己,也沒有把握他現在說的話是真是假,遑論是給她答案。
  
  「我……」糟了,他無法給她答案,她又哭得半死,怎麼辦?
  
  「你看吧!連你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哇!」她趴在他的手臂上大哭特哭,他實在拿她沒辦法。
  
  「你不要再哭了……」
  
  這個時候,屋子裡面突然有所動靜,葉疾風定神一看,突然想到一個好辦法。
  
  「小靈,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或許就可以知道,維鈞當初為什麼娶你了。」依照維鈞的神情判斷,他十足十要去「那個地方」,他們的動作得快,必須搶在維鈞之前到達。
  
  「什麼地方?」如果能如願當然很好,但真的有這種地方嗎?
  
  「跟我來。」葉疾風二話不說拉住程語靈的手,將她拉往車子停靠的方向,一路跑上車。
  
  下一秒鐘,就看見葉疾風開著他那輛杜森伯格四門轎車,在街上狂飆。
  
  ************
  
  「神父,我有罪。」
  
  商維鈞又來到他平日最喜歡來懺悔的天主堂,關在黑色柚木製成的告解室裡,跟僅隔著一塊木板的神父懺悔。
  
  「咳咳!你又犯了什麼罪?維鈞。」金神父用慈愛但略顯沙啞的聲音,指引商維鈞這只迷途羔羊,要他把所犯的過錯,全部說出來。
  
  「我沒有犯罪。」奇怪,神父今天好像有點喘,呼吸極不順暢。
  
  「但你剛剛說你犯罪,是不是又和人械鬥,這次又死了多少人?」金神父是個盡責的神職人員,他甚至還幫忙記錄那些不幸死去的靈魂,只要一有空就幫他們祈禱。
  
  「我說我有罪,並沒有說我犯罪。」這兩者有很大的不同。
  
  商維鈞糾正神父的話。
  
  「隨……隨便啦!」上帝原諒他,他居然讓外人進到告解室,跟他擠成一團。「你有什麼罪?」
  
  拜託,不要再擠了,他快不能呼吸了。
  
  「我愛上一個我不該愛的人。」
  
  隨著商維鈞這句話落下,不能呼吸的人突然變多,每個人都想知道答案。
  
  「老天,維鈞!」金神父第一件事就想到犯罪上。「你該不會是愛上有夫之婦吧?」上帝不會原諒他的。
  
  「我確實是愛上了有夫之婦。」
  
  商維鈞這一句話一口氣扼殺了三個人的呼吸:金神父、程語靈和葉疾風。
  
  「我愛上了自己的妻子,雖然我明知道不該愛她。」
  
  呼!
  
  再隨著商維鈞這句話,三個人同時鬆一口氣,他可真會吊人胃口。
  
  「你為什麼不應該愛你的妻子?你們在上帝的見證下結合,你本來就該愛她。」不愛才不合常理。
  
  「但是她太純潔、太脆弱,我怕會傷害她。」所以只好把她推開。
  
  「如果你真的怕她受傷,當初就不該娶她。」這句話是在受到程語靈的威脅下,金神父代替她問的,答案很令人滿意。
  
  「我太喜歡她,忍不住想佔有她。」他是個無恥的大壞蛋。「當初我也考慮過,遠遠地看著她,在一旁默默照顧她就好,但我的意志力似乎沒有自己想像中來得強。」到頭來還是玷污了她的純潔。
  
  「愛情本來就很難克制,這並不代表你有罪,你只是聽從你的心,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帝會原諒你的。」神父雖然沒結婚,但聽了幾十年的告解已成了心理專家,所以商維鈞才會這麼喜歡找他。
  
  「我懷疑,神父。」商維鈞苦笑。「我做過太多的壞事,現在這些報應就要發生在我身上,我真的好痛苦。」
  
  這是自金神父打從聽商維鈞告解以來,第一次聽見他說痛苦,以往他頂多把他做的壞事統統說出來,然後拍拍屁股走人,將痛苦留給金神父承受,所以金神父才會這麼害怕聽他告解。
  
  「也許,咳咳!」不要一直推他的肩膀。「也許事情沒有你想得這麼悲觀,你應該更樂觀一點。」
  
  「我沒有辦法樂觀。」商維鈞笑容滿是諷刺。「如果只是我一個人受苦也就罷了,但我一想到會連累到我的妻子,我就無法忍受。」
  
  「你這麼愛你妻子?」聽到這裡,連金神父也動容,程語靈早已哭成淚人兒,只是強忍著。
  
  「我非常愛她,雖然她並不知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好憂傷。「為了保護她,我不得不跟她離婚,因為--」
  
  「嗚……」
  
  突然自隔壁傳來的哭泣聲,突兀地打斷商維鈞的告解。
  
  怎麼回事?
  
  他用力站起來,走到隔壁打開門一看--他的妻子和兄弟連同金神父都擠在小小的告解室,偷聽他的心事。
  
  他的臉倏然脹紅,氣得當場轉身走人,程語靈連忙追出去。
  
  「維鈞!」她邊哭邊喊邊跑,跌跌撞撞地跟在商維鈞的後面。
  
  「維鈞!」她一個不小心跌倒在地,小臉都弄髒了。
  
  商維鈞嘆口氣,轉身走回到她身邊,蹲下來幫她擦臉。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他的眼裡充滿了關心。
  
  「維鈞!」她哇一聲,衝進他的懷裡。他被撞跌坐地上,不知該拿他懷裡的小人兒怎麼辦,似乎從他們相遇那刻起,他就不停在做選擇。
  
  「為什麼不跟我離婚,為什麼?」他只是想保護她遠離危險。
  
  「你才是為什麼不跟我說明你的感情,害我一直猜。」猜他到底為什麼跟她結婚,猜他到底愛不愛她,猜他為什麼要推開她,好多好多。
  
  「我沒有辦法說明,你太小了。」這個理由聽起來或許很可笑,卻千真萬確。「你是如此年輕,相較之下,我就像個老頭子一樣,怎麼跟你說呢?」
  
  「胡說,你一點都不老,你才二十九歲。」剛過生日。
  
  「跟你相比,是老了。」整整大她十歲。「正因為你太年輕,許多事我只能瞞著你,不告訴你--」
  
  「就像你不讓我知道,其實是你要葉大哥送我去育幼院的,對嗎?」她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年輕不懂事,別看不起她。
  
  「小靈……」
  
  「我覺得自己很可悲,愛上了殺害我全家的仇人。」她的心情一直很複雜,現在仍是。
  
  「小靈……」
  
  「更可悲的是,我竟然不覺得抱歉。」這才令她痛苦。「我無話可說,只能以當時我還太小當做藉口。」她已經找不到別的理由。
  
  「我唯一記得的是你的戒指,我昏迷時緊緊拿在手中的也只是你的戒指,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嗎?」
  
  商維鈞搖頭。
  
  「這代表我們生來就要在一起!」而他居然要趕她走。
  
  「小靈。」
  
  「我不要離婚,我不要!」她像抓住浮木一樣緊緊抓住他。「無論有多危險,我都要在你身邊,不要趕我走!」
  
  她情願被槍打死,也不要抱憾終身。她的命是他留下來的,他有義務照顧她一輩子,她跟定他了。
  
  「小靈……」
  
  「我不要離婚,我要跟你在一起!」他們的姻緣是上天註定的,他沒有資格否定,還輪不到他。
  
  「好了,你不要哭了。」他知道自己自私,對不起。
  
  「維鈞?」她仰頭看他,眼淚鼻涕頭髮全粘在一起,說有多噁心就有多噁心,但他一樣愛她。
  
  「我們--不離婚了。」他會再想其他辦法。
  
  聞言,程語靈欣喜若狂,索性整個人跳上商維鈞的大腿,捧起他的臉瘋狂地吻他。
  
  ************
  
  夜幕低垂,萬家燈火閃爍,七彩霓虹點綴上海成為不夜城。上海的夜是如此美麗,也如此罪惡,教人無法移開視線。
  
  站在飯店的制高點,凝視腳底下的大上海。商維鈞記得他很小的時候,也曾經像現在瞬也不瞬地看著腳下那萬家燈火,向他父親保證,一定會成為上海王。
  
  「在想什麼?」程語靈剛洗好澡,頂著一身香氣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欣賞上海的夜景。
  
  「在想過去。」他眼神迷蒙的回憶道。「我曾經在差不多高度的地方,向我父親保證我一定會繼承他的志向,成為上海王。」掌管整個黑社會。
  
  「你已經做到了。」幾乎。
  
  「還差得遠。」長大以後,他才知道這個宏願有多難達到,他用了半生的自由和精力,也只達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考慮交給比他更適合的人,不過這得問問她的意見。
  
  「其實我覺得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山海會日益強大,都是他的功勞。
  
  「是嗎?」他的笑容有些苦澀,總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好。
  
  「當然是。」在她眼裡,他永遠是最好的。「只是,我有個疑問。」
  
  「什麼疑問?」他好奇地看著她。
  
  「成為上海王做什麼?」這就是她的疑問。
  
  「呃……」被她這麼一問,他臨時也找不出答案。
  
  「所以我就說嘛,那是個沒有用的東西。」上海王。「如果爬到那個位子,所換來的只是空虛和寂寞,你為什麼要它?」
  
  她可以看見他眼中的空虛和寂寞,那是用再多的金錢、再高的地位都填不滿的,不如安安分分的過日子,還比較踏實。
  
  「小靈……」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竟然發現他心底的秘密。
  
  「不要一直把我當小孩子,我已經長大。」長得比他想像中還大。「我今年十九歲了,再過幾個月就滿二十歲,到時候就成年了,你再也不能說我是小孩。」
  
  她真的很不滿他老是拿她的年齡作文章,在某個方面,她還比他成熟。
  
  「你說得對,你已經不是小孩。」是個成熟的大人,他首次承認。
  
  「所以你有什麼心事儘管告訴我,你有話對我說,對吧?」她可不只長年齡,也長智慧。
  
  商維鈞嚇了一大跳,她比他想像中還敏銳。
  
  「我確實有事情要告訴你,想聽聽看你的意見。」商維鈞承認。
  
  「你說。」她好高興他已經懂得和她分享心事。
  
  「我想把山海會交給阿吉。」這是個非常重大的決定。「我最近觀察阿吉,發現他比我更適合領導山海會。」是個傑出的人才。
  
  「你想把山海會交給葉大哥?」程語靈十分意外。
  
  「你覺得如何?」贊成嗎?
  
  「我認為這是個很好的決定。」她舉雙手贊成。「葉大哥雖然不若你腦筋靈活,也不若你霸氣,但他比你沉穩。」
  
  她丈夫的外表給人的感覺或許是飄忽不定,極難捉摸。但只要用心觀察,便會發現他其實只是一個壓力過大,急著向全世界證明自己的年輕人,並沒有什麼特別。
  
  「那就決定把山海會交給阿吉,兄弟們一定會贊成。」阿吉在會裡頭的人緣可比他還好哩,兄弟們都服他。
  
  「另外,還有一件事。」這件事更重要。
  
  「哪件事?」幹嘛吞吞吐吐。
  
  「我在想……我們是不是該搬到香港去,遠離這一切?」他不想再日日夜夜擔心她和自己的安危,況且局勢如此詭異,還是及早因應比較好。
  
  「你想搬去香港?」她倒是沒想過。
  
  「嗯。」他點頭。「你願意嗎?」離開上海。
  
  「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最近局勢太亂了,趁早離開上海,說不定還可以逃過一劫。」她對商維鈞笑一笑,表示無論他做什麼樣的決定,她都支持他。
  
  「但是要離開上海,你捨得嗎?」這裡是他們兩個人生長的地方。
  
  「候鳥也得遷徙,況且我們又不是不回來了,有什麼好捨不得的?」她一點都不覺得可惜。
  
  「你說得對,上海是我們生長的地方,我們一定會再回來。」他將程語靈擁入懷裡,面向著上海的夜色允諾,總有一天,他們會再回到上海,回到他們的故鄉。
  
  三年後,日軍佔領上海,上海頓時成了一座孤島。
  
  商維鈞和程語靈在日軍佔領上海的前一年,帶著部分的家產移居香港,成了五龍中唯一一對離開上海的夫妻。
  
  鏡頭轉到多年以前,五個分別來自不同地方的年輕人,從不同角度凝視他們心中的東方巴黎--上海。
  
  多年以後,五個年輕人事業有成,並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相遇,成為好朋友。
  
  「大夥兒一起努力,加油!」
  
  他們並且在華懋飯店的會客廳,一起伸出手,為彼此加油打氣。
  
  他們是上海五龍,造就上海灘不朽的傳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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