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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橘果 -【拈花惹草(雙城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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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好色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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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8 00:00:2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橘果 - 拈花惹草(雙城之三)

她好不容易逃出金絲牢籠得到自由
沒想到竟差點客死異鄉做個餓死鬼
原以為救命恩人是個救苦救難的菩薩
其實他分明是冷血無情的阿修羅
動不動就暴發脾氣嚇得她全身發抖
嚴厲的要求害她天天過得膽戰心驚
然而她做人家的奴隸做得很開心
想要永遠待在他身邊被他『眷顧』
只是…萬一他知道她的真實身分
且不論他會不會覺得惹上她很麻煩
她也千萬個不願意害他遭受任何危險
為了一無是處的她賠上他的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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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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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8 00:00:44 |只看該作者


  最近看了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身邊每個看了這本書的朋友都有了一些改變。

  有一個朋友看了後辭掉了現在薪水穩定的工作;我的表姊看了,開始過每天清晨五點起床爬山上(點下山準備上班的日子);至於我呢?我打了一把陽傘,戴上了口罩(不是防病毒用的,是防空氣污染用的),開始每天花一個小時走路穿越麥帥大橋去上班。(不過,有點覺得這樣走看起來好像是變態。)

  雖然這樣的新生活運動不知道可以持續到什麼時候,但就是很想試著改變看看!看著《海邊的卡夫卡》的男主角成為世界上最堅強的十五歲少年,我也想成為世界上最堅強的二十歲女人呀!

  儘管長這麼大了,很了解什麼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過不管失敗幾次,有想要嘗試新事情、新事物的時候,還是努力往前沖沖看吧!(走筆至此,突然覺得《海邊的卡夫卡》上下兩集可能是兩本會擾亂社會秩序的小說……)

  就像橘果我每天工作累得苦哈哈,回家還要寫小說,有空時還得念日文,星期六、日喜歡跟朋友交際應酬,過得真是忙得不得了。有時不禁會自問:幹嘛把自己弄得那麼累?

  但仔細一想,我現在做的都是我喜愛的事情,每一樣我都捨不得放,所以雖然忙,我還是暫時會緊緊抓著每一樣,在我還很喜歡還很願意去做時,我想盡情把握!

  橘果曾經在銀行當法務,工作堪稱是錢多、事少、離家近,但過得超不快樂,花了好大的工夫,鼓起了宇宙無敵的勇氣,才走到自己喜愛的路上,好不容易體驗到橘果的表姊說的「錢跟快樂真的沒有關係」。

  因此,在人生很多時候,還是要奉勸大家,選擇所愛,不要選擇錢,用心做你所愛的事,宇宙就自然會把錢帶給你,但一旦失去所愛,用錢也無法把快樂買回來了。(當然,如果大家的所愛就是賺錢,那又是另當別論。)

  這次的故事繞來繞去就是講關於綠色的主題——新生,玉草的個性比起之前那些萬能女主角,她可能是最貼近真實的一個女孩了吧!她很自卑,沒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外貌或才華,又會被人欺負、被人騙,但她最棒的就是願意嘗試的勇氣,以及不斷的努力。

  就像日劇中的主角每次被問到:「你有信心做好這件事嗎?」日劇中的主角都會說:「甘芭里馬斯!(橘果直譯法:我會加油的!)」

  玉草就是這樣沒有自信,但願意說「我會加油的!」的女孩,所以,看著玉草和美得不得了的禦影的戀愛故事,我們也來一起甘芭茶(橘果直譯法: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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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8 00:01:0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月國皇宮裡,一群宮女靠在御花園迴廊的欄桿上,吱吱喳喳地說著最新的八卦。

  「聽說皇上把瑞玥公主許婚給左大臣的長子湛爵爺了!」一個宮女開腔,引得其它宮女睜圓雙眼。

  「瑞玥公主?奇怪,湛爵爺不是中意嫦月公主嗎?」

  「是呀,據說是陰錯陽差搞錯了。湛爵爺來宮裡時跟嫦月公主打過幾次照面,驚為天人,所以三天前跟皇上請求將嫦月公主嫁給他,結果好像是皇上弄錯人了,當場一口答應,但隔日左大臣家接到聖旨時才發現皇上許婚的是瑞玥公主不是嫦月公主。」

  「天哪,怎麼會有這麼烏龍的事!那湛爵爺怎麼辦?瑞玥公主跟嫦月公主差太多了吧,嫦月公主這麼美!」雖然不關自己的事,但其它宮女倒先哀哀叫起來。

  「能怎麼辦?左大臣出面斡旋了幾次,但皇上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還道君無戲言,二化說瑞玥公主年紀比嫦月公主大,理應由瑞玥公主先出嫁。」

  「這樣瑞玥公主不就撈到了?那湛爵爺一表人才,堪稱人中之龍,本來怎麼配也不會配到瑞玥公主的。」一個比較口無遮攔的年輕宮女直道。

  「這話別說那麼大聲,小心教其它人聽見。」另一個較為年長的宮女謹慎地制止這個談話。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除非瑞玥公主聽見,要不然其它二十五個公主任哪一個公主都會同意我說的話!」年輕宮女嚷道。

  「好了,好了,我們做事去吧,被人當我們在偷懶就不太好了。」年長的宮女其實覺得瑞玥公主也還不錯,不過她若說出來肯定被其它人取笑,因此不多解釋,而其它宮女在她的制止下也就一哄而散了。

  宮女們嬉鬧地離開,瑞玥公主才悄悄從木蘭樹的後面探出頭來。

  欸,她一字不漏全聽見了,不,她的確不同意那小宮女的話,她才不認為自己是撈到了,反而認為是天外飛來橫禍!

  她就這樣因為被弄錯而要嫁人嗎?太過震驚的她只能呆呆躲在樹後無法動彈。

  真是欲哭無淚呀!瑞玥公主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在月國皇宮裡的人都知道,皇上有二十五個美麗的公主和一個怪胎,那個怪胎便是排行第十七的瑞玥公主,她的個子是姊妹裡最矮小的,差不多是個十二、三歲少年的高度,她的臉蛋是姊妹中最沒女人味的,圓圓的眼瞳,圓圓的巧鼻,娃娃似的,不幸的是與其說像個女娃娃,瑞玥公主長得比較像個男娃娃,如果不好好裝扮,很容易被誤認為是個可愛的小男孩。

  光只是長相並無法奠定她一代怪胎的地位,或許是瑞玥公主被眾多爭妍鬥艷的姊妹圍繞太自卑了,她非常不善與人周旋,從小就少有姊妹願意找她玩,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在御花園轉,久而久之,意外跟花草樹木還有園丁們發展出很好的感情。

  但跟園丁感情很好,對一個公主而言並不是幸運的事,在老園丁的傾囊相授下,她學得一身園藝本領,常常穿著粗服在花園裡拔草、澆花、施肥、修剪花木,因此當任何達官貴人想要拜見那個適婚年齡的瑞玥公主,卻在御花園發現滿手泥土的小頑童,怪胎之名立刻不陘而走。

  「讓她隨她的興趣去做吧!」托了父王這句話之福,瑞玥公主一直能保有她微不足道的自由,雖然瑞玥公主很懷疑當娘親跟父王告狀,要他管束女兒驚世駭俗的異行時,父王到底有沒有搞清楚是哪一個女兒喜歡在御花園裡鋤草,不過既然身為九五之尊的父王時時要以天下蒼生為念,真的不該再拿這種小事來煩他了。

  由於頂著怪胎的光環,理所當然她高齡二十二歲還嫁不出去,她前面十六個姊姊全嫁人了,就連排行在後的妹妹們也嫁了不少,公主嫁不掉成了她娘親最大的夢魘,她知道如果可以,她娘親一定很想替她懸賞招親。

  所以這次烏龍指婚的事她不怪父王,如果一個人像父王一樣有三十一個兒子、二十六個女兒,弄錯真的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尤其當這位公主既不是排序在前五名,也不是最後幾名,只是二十六個公主當中的第十七個,被弄錯實在怪不得父王。

  更何況父王一定是想到能把二十二歲都還嫁不掉的怪胎嫁出去,興奮過頭了,才會完全沒有查證一下,連夜就擬定好詔書送到左大臣府裡,也才會在事後發現弄錯了,仍堅持不肯更改,畢竟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把她嫁掉的不是嗎?

  可是,她好怕嫁給一個自己既不認識、對方甚至嫌惡她的人!

  瑞玥公主一思及此,沮喪地背倚著她最心愛的木蘭樹順勢滑下,姿勢難看地抱膝蹲坐在樹根上。

  木蘭花是多麼美麗又英姿挺拔的一種花啊,跟自己截然不同!看著高高的枝頭上大朵大朵粉嫩昂然綻放的木蘭花,瑞玥公主心煩意亂地想著,怯懦又貌不驚人的她縱使百般不願,也只能認命嫁給湛爵爺,因為她沒有自信去選別條道路。

  她拿起隨身攜帶的小鏟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替木蘭樹翻起土來,平日只要她心裡一煩,手就停不下來,沒一會兒身上穿的藏青色布衣照例又被泥土弄污了褲管。

  「玉草!」

  瑞玥公主聽到人家喚她的閨名,抬起頭來,瑞玥這名字是公主的封號,她和姊妹之間一向都只喚閨名。

  站在玉草前面的正是清靈美麗的嫦月公主,嬌嫩的臉龐上淚痕猶濕。

  「怎麼……」玉草錯愕地看著排行十八的嫦月公主玉嫦,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嫦月公主已難得不怕臟地緊緊握住玉草的手。

  「我就知道妳在這裡!」

  「什麼事嗎?妳哭過了?」玉草看到梨花帶雨的同父異母妹妹,不禁心想,怎麼樣才會哭得這麼好看?

  「我聽說父王把妳許配給湛爵爺,玉草,妳愛湛爵爺嗎?」

  玉草訥訥道:「我……我連見都沒見上幾次面,怎麼談得上愛不愛?妳不也一樣只見過他一、兩次?」

  「妳不懂,一個女人遇上她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一定會知道,我頭一次看到湛爵爺,就對他一見鍾情!」

  嫦月公主說得信誓旦旦,其實她本來只覺得湛爵爺挺俊俏,不過一聽說左大臣將來會直接把官位傳給湛爵爺,她的愛火便不可抑制地熊熊燃燒起來。

  「好吧,我跟父王說我不嫁給湛爵爺,請他成全你們兩人。」

  雖然玉草向來性子軟,沒做過一件杵逆父王的事,但為了妹妹偉大的愛情,她願意硬著頭皮拒絕看看。

  「只是跟父王說是沒有用的,他為了這件事已發過好幾次脾氣。」

  「那……怎麼辦?」玉草沒了主意。

  嫦月公主瞄了一眼玉草,接著便抽抽噎噎哭道:「湛爵爺是這麼好的男子,不能嫁給他我乾脆不要活了!」

  「妳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呀!」玉草口拙的安慰,她還沒弄清楚事情的重點在哪裡。

  「玉草,為了讓我活下去,所以妳一定要救我!我求妳逃婚好不好?」

  「逃婚?」玉草當場驚呼出聲,怎麼會推演出這麼膽大包天的法子?這個念頭她從來沒有想過。

  「是呀,逃婚,玉草,求求妳成全我,如果妳在成婚之前離開皇宮的話,湛爵爺便能以妳不肯下嫁為由,跟父王重新請求娶我為妻,妳既然為了不嫁給湛爵爺而離家出走,父王就會了解你們真的不適合,而答應我和湛爵爺的婚事。」

  玉草細細的柳葉眉蹙得死緊,「但我逃婚後怎麼辦?我又要怎麼逃婚呢?這是很嚴重的事,我們不能想別的辦法嗎?」她不想讓妹妹心碎而死,但也不想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呀!

  熟知玉草個性的嫦月公主板起臉道:「聽著!玉草,難道妳要在皇宮裡繼續當個老姑婆拖累大家嗎?一輩子都只待在皇宮裡替樹木松土、替花草澆水?或是結婚後,一個因為父王命令而被迫娶妳的丈夫連園藝都不讓妳碰,怎麼辦?妳母親的心思都在妳弟弟身上,妳要讓自己埋沒在御花園裡嗎?但如果我幫妳逃婚了,妳既可以得到自由,也能成全我和湛爵爺,對大家都好啊!」

  玉草被嫦月公主的氣魄給震住了,她的話喚起了玉草埋在心底最深處對自由的渴望,玉草怔怔地看著嫦月公主,她真的有可能可以離開這個金絲牢籠,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嗎?

  嫦月公主眼神裡閃過一絲詭詐,她知道她快能成功說服玉草了,她語氣放緩道:「逃婚聽起來很大膽,其實很容易,我都幫妳想好了,妳瞧這地圖和令牌,我會請人把妳送到我們的鄰邦日朔國,到了那裡,除非妳想回來,不然父王絕對抓不到妳的。

  「姊妹們從來就覺得妳當一個關在皇宮裡的公主實在太可惜了,日朔國重視女人地位是出了名的,在那裡妳一定可以找到除了婚姻以外屬於妳的一條路,而當我跟湛爵爺結婚後,我一定馬上通知妳,妳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

  玉草沒有說話,她隱隱覺得嫦月公主似乎圖謀不軌,但她被攤開來那一大片日朔國的地圖迷住了,即使知道逃婚對自己不利,也很想往險中跳。

  她聽說過許多鄰國日朔國的奇聞軼事,那裡是個四季分明、跟月國花草種類截然不同的國家,而且日朔國不同于月國的地形單調,那裡有溫泉、平原、島嶼、縱谷……

  尤其,她是不是可以就此離開這二十二年來黯淡無光的生活?要是她一個人一定沒有勇氣逃離,但嫦月公主都幫她打點好了,不是嗎?

  玉草一頭栽入嫦月公主所描繪的美夢,忘了恐懼和理智,「好像不錯。」她喃喃道,逃婚到日朔國去好像真的很不錯。

  ※ ※ ※

  「禦影,你能不能先回鄉省親一陣子?」

  日朔國的皇宮裡,皇上陽冕痛苦地下了這個決定,這真的是滿丟臉的,他的愛妻子心皇后一定不會認同,不過他覺得這是最快,最方便的做法。

  聽到這句話的男子沒有一絲訝異,一頭烏發狂野地棲在他的肩上,臉龐猶如佛像般莊嚴無瑕地俊美,但也像神祇一般冰冷不帶一絲溫度,身材高挑結實的他是日朔國第一高手,官拜一品御前行走,人稱「禦影」的樊穹宇,他是皇上的影子、保鏢和分身,和陽冕情感猶如兄弟。

  「沒有問題。」樊穹宇淡淡地道。

  「別答應那麼快,朕會內疚的,不過如果你肯隨便跟誰結個婚就好了,那也不需要回鄉省親了,你願意嗎?」陽冕略抱一絲不可能的期待。

  樊穹宇冷然不吭聲,陽冕只好尷尬地苦笑,這個大冰塊樊穹宇每次碰到他不願答應的問題就直接不予響應,但自己拿他是一點輒都沒有,誰教彼此是水裡來火裡去的好兄弟呢?

  說來說去,如果樊穹宇只是天性冷酷就罷了,偏偏他生了一張絕世美男子的皮相,什麼名門淑媛、大家閨秀根本是倒著追他的,而非常慘烈的是陽冕的妹妹玉寧公主也在其列。

  再加上任何一個沒有家室、心無所屬的男子都能了解,男人的心跟身體是可以分得像天與地那麼開的,樊穹宇也有男人的身體需要,他無意去壓抑它,因此他向來會謹慎地選取不牽涉情感的歡愛對象,當然,他不可能去碰玉寧公主,他連理都不理玉寧公主,但不幸他碰了玉寧公主手下一個孀居的女官,結果戰火就此點燃。

  玉寧公主完全拋開公主尊嚴,一哭二鬧只差沒上吊,苦苦索求樊穹宇的愛沒有任何回應,反倒是陽冕被擾得煩極了,只想乾脆把妹妹嫁出去圖個耳根清靜,但子心皇后又不准,說這樣玉寧公主太可憐了,結果只好讓玉寧公主繼續在宮裡鬼哭神號。

  「時間會治療一切的。」陽冕記得子心皇后是這樣跟自己說的,時間或許會治好一切,可是在那之前,他一定會氣得想把妹妹的嘴給縫起來。

  為了讓宮內暫保安靜,他決定使出這個不公平的下下策,請混亂的根源樊穹宇暫時離開皇宮一陣子,給玉寧公主一點讓時間治療的空間。

  「你能理解朕為人兄長的難處吧?」陽冕怕被禦影討厭,忍不住再度確認。

  「我理解。」

  樊穹宇的嘴角有一絲幾不可見的訕笑,陽冕並沒有錯過這個表情,可惡,他被禦影嘲笑了!

  「既然理解你就多玩幾個月別回來好了,見不著你的臉,朕覺得氣候可溫暖多了,宮裡的女子工作也能專心一點。」陽冕賭氣道。

  「那請讓臣辭官歸隱好了。」樊穹宇順水推舟道。

  「你這人討厭極了,存心想整朕是不是?難得尋你一下開心也不成?辭官歸隱這事你再等三十年吧!眼下這幾個月朕一定會想辦法把玉寧那丫頭擺平的,一擺平後你就算不想回來,朕用全國通緝也要把你抓回來!」

  「隨便皇上,臣不在期間內臣會下令加強皇室的戒備,不過皇上自己別懈怠了,有任何事,皇上知道怎樣找得到臣。」

  樊穹宇聳聳肩,其實他不在意身在何方,哪裡都可以,名利也不在意,他是個訓練有素的皇室殺手,連生死都無懼了,何況在意其它?

  樊穹宇說完話,瀟瀟灑灑地離開,才一走進迴廊,便被玉寧公主攔住。

  「我不準你走!你給我站住!」

  樊穹宇停下腳步,冰霜似的佛面卻沒有一絲表情,只是淡色瞳仁裡閃著光彷若冰石。

  玉寧公主咬牙低聲道:「這樣好了,我不求你愛找,但一次也好,請你與我過夜,就算幫我了卻這輩子唯一的心願。」一個公主竟然懇求這種事,可見她是拋下了所有的羞恥,鼓起多大的勇氣!

  「不要說這種自貶身價的話,在下勸公主早日清醒過來。」樊穹宇冷冷地道。

  「為什麼?難道我不夠美?你肯跟那個女官交往,卻連一夜的緣分都不肯給我!還是因為我是個公主,所以你不理我?」

  樊穹宇懶得裡她,就要轉身,卻被玉寧公主硬扯住袖口。「我命令你回話!」

  樊穹宇心裡覺得無聊透頂,本來不想再甩她,可看在陽冕的情面上,他坦直不諱道:「我從不跟女人談感情,尤其是厭惡被寵壞的公主。另外,我的事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全天下只有皇上和皇后的父親金國公大人能命令我,妳,沒有這個資格。」他的聲調甚至沒有起伏,彷彿連生氣都懶得生氣。

  拋下痛苦得說不出話來的玉寧公主,樊穹宇離去的背影無比從容,彷若天上的謫仙一般落入凡塵卻不沾惹塵埃。

  ※ ※ ※

  晴朗的天空蔚藍得不可思議,靠近邊境的這個日朔國小城風景秀麗,城中央有一條河流蜿蜓其間,小河的兩邊是鱗次櫛比的小舖,一道道小橋跨越河上,太平盛世下的優閒富足即使在靠近邊境的這裡也能充分感受。

  河的兩岸栽滿如煙似霧的櫻花樹,優雅燦爛的粉紅將這小城點綴得美麗非凡,也就是因為這盛開的櫻花美景,所以玉草選擇落腳此處,但此刻的她一點欣賞美景的心情都沒有。

  啊,快死掉了!

  玉草完全無法感受任何事物,除了飢餓,她半趴在橋墩上,巨大的飢餓感讓她站不穩身子,瘦小的她搖搖晃晃,半截身子幾乎往河裡探。

  沒想到竟會客死異鄉……

  玉草頭昏目眩地望著被陽光照得金燦燦的河流,清澈見底的河流上有幾只野鴨優游其中……

  鴨子能吃吧?但我抓得到嗎?玉草很懷疑。

  空腹裡驀地湧上一股難受的酸氣,她掩住口乾嘔了一下,這三天她幾乎沒吃什麼東西。

  該說她傻吧,相信嫦月公主的話,嫦月公主的確有派人把她送到月國與日朔國的邊境,但接下來就丟下她和一個包袱跑掉了。

  起初雖然覺得恐懼,但興奮的感覺漸漸凌駕一切,畢竟她能掩人耳目地順利逃到日朔國來,這是她作夢也想不到的經歷。

  為求安全她扮成男裝,過了幾日走馬看花的好日子,但接著惡運就降臨到她身上,她的包袱似乎在穿越邊境的樹林時被樹枝刮破,來到城裡才發現錢包掉了,包袱裡只剩貼身衣物和她心愛的園藝工具。

  然後,臉皮薄得要命的她不敢向人請求援助,她只是不斷地走,四處尋找可以讓她暫時求個溫飽的生計,但不斷奔波之下,她臉也花了,衣服也髒了,活像個小乞兒,根本沒有商家願意讓她留下來做事,再加上嬌貴的她拙於言詞,人家稍一拒絕,她就不好意思打擾,結果她餐風宿露了兩個晚上,好不容易走到這裡,已經奄奄一息了。

  「餵,玉草,落到這般田地妳後不後悔?」玉草自言自語地問自己,她長長籲了一口氣,昏沉想吐的感覺仍沒停止,「不……不後悔……」她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回答自己,望著河面上那骯髒小乞丐的倒影,這個回答還真說不出口。

  對於沒有做的事才需要後悔,對於已經做的事不需要後悔。以前老園丁都是這樣告訴她的,不過這算不算是一種死鴨子嘴硬呢?欸,如果抓得到死鴨子她一定要烤來吃……她的思緒慢慢渙散……

  在生命攸關的時刻,逞強是沒有用的,隨著眼前漸漸轉黑,她昏厥了,身子失去重心地往河裡栽——

  「你們看,那個人!」

  眾人的驚駭聲讓經過的樊穹宇轉過身來,只見另一頭一個小小身影往河裡墜。

  在大家愣在原地還未反應過來的瞬間,樊穹宇疾如閃電地穿過去躍入橋下,一手挽住不省人事的玉草的腰肢,一手拉住橋墩,輕而易舉抱著玉草翻回橋上,一切動作不過像是一瞬間的事。

  「好厲害!」因為是民風淳樸的邊城,眾人竟感動得在一旁鼓起掌來叫好,好奇心讓大夥將他們團團圍住,在眾人圍的圓圈中間,樊穹宇緩緩將昏迷的玉草放倒在橋面上,由於他身手迅速,玉草身上竟連一滴水都沒沾到。

  人已救到,樊穹宇面無表情地打算就這樣把玉草丟在橋面上走掉,但圍觀的熱情民眾一擁而上,擠得水洩不通,動彈不得的他只好不耐地環手抱胸佇立在玉草身旁。

  「小鬼,醒一醒,年紀輕輕別想不開自殺啊!」一位圍觀大叔用巨掌拍了拍玉草的臉龐,玉草掙扎地睜開眼睛,視線對上斜前方的樊穹宇。

  一個好美的男子站在她面前,她是瘋了嗎?玉草困惑地瞇著眼睛看著居高臨下一臉寒霜的樊穹宇。

  「餵,小鬼,醒一醒,起來起來!」旁邊那個粗壯的大叔硬是把她撐起,一個樹幹一般的胳膊架住她的腋下讓她站起來,玉草覺得自己虛弱得像一攤泥。

  玉草喃喃道:「好餓!」活了二十二年,身為公主的她第一次無法顧及顏面地說出這句話。

  「是這位大俠救了你,你應該跟他好好道個謝!」熱情的大叔完全沒聽到玉草絕望的宣告,一徑認為這個差點自殺成功的小鬼要先向大俠致謝,他粗魯地在玉草的背上推了一把,強大的衝力令玉草一頭撞進樊穹宇懷裡。

  好痛!玉草覺得自己的頭好像撞上鐵板了,她痛苦地抬起頭,看見樊穹宇冰石一般淡淡透光的眼睛,真的好美!

  心裡才閃過這念頭,但已經沒有任何精力讓她流連男色,她再度忍不住呻吟道:「好餓……」接著止不住地作嘔。

  樊穹宇有非常糟糕的預感,他的眉頭不由得皺起,但玉草的動作比他的預感更敏捷,二話不說,她把黃黃綠綠的膽汁全部吐到樊穹宇銀白色衣袍的前襟上,呻吟著軟倒在他腳下。

  該死!樊穹宇的臉冰得跟雕像已無二致,他可以肯定這個臟得臉都快看不出來的小蘿萄頭絕不是自殺,分明就是餓昏頭了!

  「大俠,他又昏倒了耶!」觀眾們對這最新的災情議論紛紛,卻沒有絲毫離開的意願,望著這一整群熱心看戲的觀眾,樊穹宇知道這小蘿蔔頭在大家心目中已成為他應處理的責任,他認命地將小蘿蔔頭甩上肩,凌厲的眼神掃向四面八方的觀眾,觀眾們頓時噤若寒蟬乖乖讓出一條道路。

  樊穹宇需要立刻到一個能夠讓他弄乾淨同時又餵飽這小蘿蔔頭的地方,以免他控制不住惡劣如暴風雪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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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樊穹宇抱著半昏厥的玉草來到客棧,跟客棧掌櫃要了一間上等客房,吩咐他們立即準備淨身的熱水和一桌菜餚,他把玉草抱進二樓的客房。

  一進房裡,他立刻把玉草放到椅子上坐好,玉草身上的泥濘和塵土弄得樊穹宇全身都是。真不知道為何會惹上這種事,他無奈地用拇指按壓住玉草的人中,一道真氣直衝腦門讓玉草清醒過來。

  「吃點東西。」樊穹宇淡淡地道,他把容易消化的稀飯先推至玉草面前,熱騰騰的稀飯讓玉草眼睛一亮,她餓得不顧一切,沒有時間思考現在身處何方,直接捧起碗囫圇往嘴裡倒。

  既然玉草自己開始吃起東西來,樊穹宇便放著不管,繞到房間的另一頭,自顧自更衣,進入浴桶泡澡。於是玉草專心的狼吞虎嚥,大啖桌上美食,樊穹宇則靜靜閉上眼睛,舒服地浸在浴桶裡。

  好不容易一夜趕了幾百里路,回到了他的故鄉崎城,這裡以溫泉和冷泉聞名,他累了一整夜未合眼,卻無法泡一下溫泉,只能窩在客棧的浴桶裡,真的令他相當不悅。明明離他的府邸不遠,卻必須住進客棧!

  樊穹宇用布巾敷了敷頭,他兩年沒回來故鄉,不過雖然是故鄉,但因他小時候父母就走了,所以所謂故鄉也只剩空蕩蕩的府邸。

  樊穹宇的眼光瞄到前方吃個不停骯髒的嬌小背影,倒是這小蘿蔔頭吃飽飯後,該拿他怎麼辦?

  泡了半個時辰,水都涼掉了,樊穹宇才依依不舍從浴桶起身,在皇宮時他無時無刻不繃緊神經,回到這裡拋開他的身分,他才察覺到他是多麼疲累。

  水珠從矯健結實的身子不斷滴下,他伸手取了一塊布圍在腰問,即使裸身他依舊步伐優雅,他走到專心對付食物的玉草身後。

  「停,餓太久後不要一次吃太多。」樊穹宇用手指輕輕按在這小蘿蔔頭的頭頂,玉草一僵,順勢把頭向後仰望著樊穹宇。

  不望還好,一望之下,她看到一個濕涯混寬闊性感的胸膛,完美無瑕得令人想要觸摸,凝望的瞬間時間似乎變慢了,水珠兒慢慢從樊穹宇頸間的鎖骨流下……流下……流到精壯的腹部……

  「啊!」為時已晚地意識到自己在看生平第一個超過一歲大的裸男,雖然沒有全裸,但已經夠刺激了,玉草嚇得驚叫出聲,接著「砰」地重響,她因為頭太過後仰,重心不穩地從椅子上往後摔到地面。

  哎喲,痛……疼得眼淚都飛出來了,玉草背部著地暫時動彈不得。

  樊穹宇不可察覺地揚了揚眉頭,會有這種反應只有一個可能性——

  「妳是女的。」對於摔得七葷八素的玉草,樊穹宇只是淡淡下了這個結論,接著俯身逼近她。

  玉草看到披散著濕發的樊穹宇靠近她,那寒星似的眼眸,懸膽鼻,冰霜似的肌理,他的五官有如沒有悲喜的玉面佛像……

  「別……別靠過來!」月國雖然是個對男女之愛作風開放的國家,但玉草本人並沒有開放到能夠容忍一個成年男子把臉湊近離自己不到一尺的地方,她幾乎快哭起來了,這個男人到底是要怎麼樣,她怎麼會落在他手上?

  出乎意料地,樊穹宇拿起一塊濕布巾用力抹上玉草滿是土垢灰塵的小臉,玉草被抹得無法呼吸,樊穹宇手一停,一個雪白圓潤的雙頰,圓圓驚惶的大眼睛,圓圓小巧的鼻頭,孩子似分不出性別的臉出現了。

  小狗似的!樊穹宇忍不住心想,他的眼神意外流洩一絲好笑。

  雖然這個女子很嬌小,臉蛋又像個陶偶,但看她的眼神,那並不是小孩子的眼神!無論如何,他今夜就無法睡在這裡了,本來以為是個小男孩才會把她帶進客棧來的,樊穹宇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樊穹宇一把把倒在地上的玉草拉起,他的面容依然冰冷,但玉草可以感到沒有迫人的寒峻,雖然沒那麼可怕了,可是迭遭事變的玉草已經虛脫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好吧,要殺要剮隨便他了。玉草閉緊眼睛,把心一橫。

  等了許久,沒有預期的大難當頭,玉草睜開眼睛看到樊穹宇泰然自若地走到浴桶旁,拾起一旁乾淨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真詭異!我竟然跟一個大男人共處一室,靜靜站在這裡看他穿衣服,不就是肚子餓,怎麼發展成這個局面的?」

  樊穹宇邊穿衣服邊靜靜聽玉草的「心裡話」,這個女的到底有沒有發現,她正在自言自語?

  「可他好像救了我一命,我是不是該謝謝他?」玉草攢緊眉頭繼續喃喃道。

  「不用謝了。」樊穹宇淡漠地說,一手已將被玉草弄髒的衣物折好抱在手中。

  玉草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睜得更圓,這男人是她肚子裡的蛔蟲嗎?為什麼知道她在想什麼?

  「妳在這兒等著。」這句話是個令人無法反抗的命令,樊穹宇打開房門走出去,剩下玉草呆愣愣地杵在原地。

  非常乖巧認真地等了一會兒,她的頭腦漸漸恢復正常運轉,從踏入日朔國以來的一幕一幕,慢慢浮現出來。

  自己實在太天真了,這樣不顧一切衝到日朔國來,餓成那個樣子,還真是生平首次經驗!

  想到這裡,她剛才怎樣悲慘地倒栽蔥掉到橋下,後來又怎麼吐到這個男人身上,半夢半醒間被帶來客棧……一大堆讓人想鑽進地洞裡的事終於慢慢看得清楚。

  不是道謝,應該先道歉才對!玉草做出這個結論,那個男人雖然看起來冷冷的,卻是個正人君子。

  突然一陣敲門聲響起,玉草打開門,意外看到客棧的僕役們搬了另一個大浴桶站在門外。

  「這是……」玉草一臉迷惑。

  其中一名僕役有禮地回答,「這是剛才那位公子請小的替妳燒的洗澡水,還有他交代我們把這個包包拿給妳。」

  僕役們把大浴桶搬進來的空檔,玉草直接打開包包,是幾件簡單樸素的女性衣裳,還有一袋沉甸甸的銀兩,包包裡還躺著一張紙箋。

  「已付了三天份的住宿費,敬請好好休息。」玉草念著紙上簡短的字句,心裡頭泛起的溫暖讓她鼻頭無法呼吸。

  逃婚以來終於遇到不錯的事情了!就在她差點以為自己要客死異鄉的時候。看來老天爺並未拋棄她嘛!她的眼眶不由得紅起來。

  「請問那位公子叫什麼名字?你們知道嗎?」玉草急急問道,要好好跟他道歉和道謝。

  「不曉得耶,他不是跟客人妳一道的嗎?」僕役們一問三不知。

  「喔,那沒關係,謝謝。」玉草點點頭道謝。

  也罷,一輩子記住曾有一個非親非故的陌生人這樣義不容辭地伸出援手,以後當遇到相同困境的其它人,換自己來當那個不求回報的陌生人,這樣也是一種報答方式,這是老園丁告訴過她的。

  玉草舒舒服服地泡進浴桶裡,暫時她什麼都不去想,等明天吧,明天她一定有力氣重新開始一個嶄新的人生。

  ※ ※ ※

  崎城的邊界靠近山腳處,有一座巍峨的府邸,城牆是素淨的米白色,屋簷是上品的深茶色琉璃瓦,氣派叉莊嚴。城裡的人都知道,這個府邸在二十年前不過是一個破舊的小茅草屋,屋旁有一棵先人栽植的巨大老樹。

  茅草屋的主人在二十年前死於飢荒,但二十年後有人買下了這方圓百里,建立了「樊御府」,當年茅草屋的貧窮夫妻遺下的孤兒,成了當今皇帝的左右手一品御前行走,但城裡的人甚少見過這位大人,或者是他們見過、接待過,只是從來不知道。

  如今相隔兩年,樊穹宇靜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府邸,他沒有敲門,反正沒這必要,他知道這個府邸這麼巨大,老霍聽到敲門聲後,恐怕要跑上許久才能過來替他開門,所以,就依他向來習慣的方式,他輕輕一使力,翻過自家的圍牆。

  庭院慘不忍睹地荒蕪一片,令他心頭有一絲落寞,由於他長年居住在皇宮,不忍在這裡設置一堆僕役守著這座空府邸,因此只讓以前的手下老霍一家人住進來,順便照顧房子,老霍一家子才幾口人,庭院總是顧不到的。

  本來他可以不用把府邸設在距離京師大老遠的崎城,但這裡畢竟是父母當年的住處,他就算不能常住在這裡,也想讓這座府邸一直留下來,這裡是他心頭思憶的寄託之處。

  「老霍!」樊穹宇走進飯廳,拍了拍正在用餐的老霍的肩膀,老霍嚇得彈跳起來,筷子當場掉到地上。

  「拜託,我的好大爺,你每次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回來嗎?好好一個大門你不走,非要這樣偷溜進來!你再這樣多回來幾趟,我恐怕會先被嚇得一命歸陰了。」老霍無奈地看著樊穹宇。

  樊穹宇臉上毫無愧疚之意,只是泰然自若地拉了老霍身旁的椅子坐下,道:「那你最好住得離大門近一點,我可沒那閒工夫要回家還得先等你跑完半片荒野來開門。」

  「聽這語氣好像在怪我把庭院變成荒野,餵,這真的不是我的錯……」老霍一臉哀怨的正要申辯,已被樊穹宇制止。

  「我曉得,我不在意。」樊穹宇的眼神淡淡一瞟。

  看這表情老霍知道這個話題應該要停止了,雖然他跟樊穹宇有十幾年的袍澤之情,但有時他還是很怕樊穹宇。

  老霍尷尬地搔搔頭,「謝啦,總之,歡迎你回來!」老霍笑開了嘴,拍了拍樊穹宇的手臂,「這次要住多久?」

  「這回恐怕要待上個把個月吧!」樊穹宇疲累地用手揉一揉眉心,待到那個驕蠻公主神智清醒為止。

  「待這麼久啊?該不會是被皇上放逐了吧?」老霍取笑道。

  樊穹宇睨了他一眼,道:「真是被放逐的話,那還比較好。」

  這一回答可勾起老霍的好奇心,該不會是什麼逼婚之類的桃花事件?憑他主子的臉蛋,這類糾紛向來是層出不窮,但他還沒來得及問下去,他的妻兒已進來。

  「樊大人,您回來啦。」一個溫柔的胖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手裡牽著一個七歲大的小男孩進來。

  「嗯。」樊穹宇淡然地點點頭,沒想到老霍的妻子又生了一個孩子,這次可能得找個人來府裡幫忙,不然他這趟回來肯定會累到霍嫂。

  樊穹宇默不作聲地思考,不苟言笑的面容彷若千年寒冰,霍嫂有些不安地看向老霍,難道是她哪裡惹樊大人不高興嗎?

  老霍微笑地對著霍嫂搖搖頭,他知道樊穹宇只是性情孤冷了一些,再加上臉上沒啥表情,可能有時候連樊穹宇自己都沒意識到。

  「穹宇,你嚇到我的老婆了!」老霍佯裝生氣地指控。

  樊穹宇抬頭看了一下滿臉通紅的霍嫂,勉強拉扯嘴角微笑,「抱歉,我在想事情。」

  霍嫂連忙慌張地拚命點頭。

  為了減輕霍嫂對自己沒來由的懼意,樊穹宇隨口問道:「這兩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大的叫阿定,小的我們還沒命名呢。」霍嫂熱切地回話,她對樊大人一向是又敬又怕。

  「你們要照顧阿定和嬰兒,再加上我這一回來,可能會太辛苦,我想叫老霍明日上城裡替我聘個人手來。」

  「不會辛苦……」霍嫂急忙搖頭,卻被老霍阻止。

  「妳就別對穹宇客氣了,他這傢伙有得是錢,又不用養家,趕明兒我就幫穹宇去雇個人手來。對了,穹宇,一個真的夠嗎?」

  「嗯,綽綽有餘。」樊穹宇點了點頭,他在宮裡的身分是照顧皇室安危,一個人早就獨來獨往慣了,「不過,最好是找個懂園藝的。」

  「懂園藝?」僱人手到底是要照顧他還是要照顧庭院呀?老霍有些納悶。

  「對,最好懂園藝,反正你幫我找來就得了。」樊穹宇徑自拿起筷子用膳。

  老霍無奈地摸摸鼻頭。好吧,看來穹宇還是對庭院變成荒野這件事在意得不得了。

  跟老霍一家人一道用完晚膳後,樊穹宇走到後山散步,一整片荒煙蔓草中,唯有那棵老樹仍直挺挺佇立在銀白月光下。

  這棵老樹是曾祖父那一輩手植的,據說是從海外移植來的木蘭樹,如今已有十個人身長這般高,前所未見,高得不可思議,事實上日朔國內偶爾也見得到木蘭樹,可這麼高大的確實沒有,父母因此總說這棵樹是傳家之寶。

  樊穹宇走近樹幹,用手觸摸較一般樹還要光滑的樹皮,看來,老霍有記得他的吩咐好好澆水,他知道雖然庭院荒蕪了,但唯有這棵樹,老霍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懈怠。

  只是,這個時節木蘭應該已開花了,怎麼連花苞都未見?

  樊穹宇的眉頭微蹙,還是需要找一個深諳草木習性的人來照顧才好。

  ※ ※ ※

  隔日,老霍很快就替樊穹宇找到一個伶俐的年輕人,近傍晚時,他喜孜孜地把年輕人帶到樊穹宇跟前。

  「瞧,這個小夥子不錯吧!」老霍才高興地介紹完,樊穹宇卻只是打了個手勢,領著那人來到後山的木蘭樹前。

  「這是什麼樹,你知道嗎?」樊穹宇面無表情地詢問。

  「咦?」仰望著極高大的樹木,小夥子當場傻在那裡。

  樊穹宇不悅的目光橫了老霍一眼,立刻撇下他們離去。

  連續幾日,老霍發現什麼叫做「最好是找個懂園藝的」,「懂園藝」分明是樊穹宇選僕役的必要條件,樊穹宇根本不是在找照顧他的人手,他要找的明明就是園丁!

  偏偏木蘭樹在日朔國並不是很常見的樹,小小的崎城也沒那麼多園丁,連續一個多星期,一個個找來的人都在那一句拷問下鍛羽而歸。

  「穹宇,你未免太刁難了吧?木蘭樹不開花的時候,任誰都難以分辨出它是棵木蘭樹,更何況天下草木可不只千百種,你非要別人叫得出它是棵木蘭樹,這樣要我怎麼找人?你是要找照料你的人,可不是要找照顧樹的人耶!」老霍抱怨。

  樊穹宇面對老霍的抗議,只是冷冷地回道:「我記得往年木蘭初春都會開花,不知道是天災還是人禍讓它兩年都不開花,我很想知道。」

  只是這淡淡一句話可比冰錐刺入老霍心裡,天啊,我是他口中的「人禍」嗎?

  老霍大氣不敢喘一下,只得愁眉苦臉道:「曉得了,曉得了,就算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一定替你找來就是。」

  又隔了兩日,老霍問遍全城一無所獲,但這天午後,老霍總算領了一個聽說對草木知之甚詳、城裡名醫強力推薦的少年回來。

  「穹宇,這次應該可以的,這少年對草木的知識據說連城裡的名醫古大夫都甘拜下風。」老霍敲了敲房門,進去樊穹宇所在的藏書閣。

  樊穹宇一襲銀白色錦袍,斜倚著書架看書,聽到老霍此言,他將手裡卷起的那一冊書隨手放到旁邊的胡桃木桌案上,「讓他進來。」

  「進來吧,這位是樊穹宇大人。」老霍把一個低著頭身材嬌小的青衣少年從門外拉進來。

  「你好,我姓玉,單名一個草字。」習慣當公主了,玉草不太知道要怎樣稱呼對方,又要如何稱呼自己,她儘可能地把姿態放低,卻不知這聽起來仍然不像一個僕役會做的自我介紹。

  沉默片刻,沒有聽到任何回應,玉草怯怯地抬起頭來,立刻跟樊穹宇四目交接,玉草和樊穹宇都不由得一僵。

  這不是那天好心幫助她的大俠嗎?玉草眼睛顛時一亮,終於有報恩的機會了。

  但相認的另一方並沒有一點好心情,樊穹宇撇開眼神,極度冷漠地道:「老霍,帶她回去。」

  「嘎?」老霍和玉草異口同聲驚道。

  「為什麼?連問都沒問……」老霍一頭霧水。

  「我不用女的……」

  「什麼?他是女的?」老霍訝異地倒抽一口氣,他轉過頭,這個幹扁四季豆似的少年哪裡像個女的?別說身材了,這臉蛋看起來也是男女莫辨。

  玉草聽了樊穹宇的話可是有如青天霹靂,她本來還覺得這個男人是個菩薩,現在卻覺得他分明是阿修羅,怎麼會用這麼差勁的態度一口回絕她?是女的又怎樣,難道他以為她很想當個女人嗎?

  她急道:「我雖然是女的,可是我真的很會照顧花草,請讓我試試看好嗎?」

  「滾!」樊穹宇並不搭理,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書,徹徹底底忽略玉草的請求。

  怎麼這麼惡劣?!玉草簡直氣得愣住了。

  看了樊穹宇這樣,老霍知道爭取也沒用,樊穹宇的確從來不會在身邊安置任何女人,他安慰地拍了拍玉草細小的肩膀道:「不好意思,我沒搞清楚妳是個姑娘,害妳白跑一趟,我送妳離開吧!」

  玉草眼眶略微一紅,硬是站著不肯動,好不容易有機會當個園丁,為什麼是被這麼不公平的理由回絕?她不服氣。

  「走吧!」老霍再度拍拍她。

  這一拍可把玉草到日朔國以來連日的辛酸都給拍出來,她終於按捺不住地甩開老霍的手,憤怒地對樊穹宇吼道:「我從月國千辛萬苦地跋涉到這裡,就是因為聽說這裡尊重女人,女人可以很平等地跟男人一樣工作,現在看來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人家還說什麼你們的皇后很偉大,開創了前所未有的女人執政風潮,都是不值一信的謠言,今日我才充分見識到!我本來還以為你是個好人……」她哽咽得說不下去。

  玉草自從離開客棧後,是古大夫同情她無處依靠,才收她做助手,但她多麼想靠自己的能力做事呀!結果連評估她的能力都還沒評估,就以「她是女人」駁回,那她辛辛苦苦逃婚為的是什麼呢?

  「別說任何侮辱皇室的話,不然妳的下場會很慘。」樊穹宇危險地瞇起眼睛。

  玉草聽了這句飽含威脅的話,身子禁不住瑟瑟發抖,但還是勉強勇敢地瞪著樊穹宇,她連逃婚都敢做了,天下事還有什麼可怕的?她不斷在心底鼓勵自己。

  真是怪女人!明明就很怕他,卻還邊發抖邊瞪著他,樊穹宇覺得憤怒的玉草就像是一只汪汪叫的幼犬,不僅沒達到威嚇的效果,反而顯得可愛。

  從玉草口中說出來的話,聽得出來她受過十分良好的教養,那日怎麼會淪落成乞兒流落街頭?又怎麼會跑來應徵園丁呢?樊穹宇眉頭略微一揚,他有點好奇。

  「妳是月國人?」樊穹宇傲然問道。

  對上樊穹宇那雙冰岩般熠熠發光的眼眸,玉草覺得實在美得無法逼視,她氣弱地答道:「對,我是月國人。」

  「幾歲?」樊穹宇又問。

  問這個幹嘛?分明踩到她的痛腳!可是玉草還是抗拒不了天性裡的溫馴,乖乖答道:「二十二。」

  樊穹宇上下打量了玉草,雖然像個小女孩,但她不是個小女孩,那圓圓的眼睛裡有著一股與外表不相符的毅力。

  一個月國女子會獨自跑來異地,想必抱了什麼樣不為人知的決心吧!

  樊穹宇很少信任女人,但他覺得這個女子是個會把答應人家的事徹底做好的人。

  沉吟片刻,樊穹宇道:「好吧,既然妳已成年,又要求得到跟男人一樣的尊重,那我也給妳跟男人一樣的機會。我要找一個嫻熟園藝,同時能偶爾照料我生活起居、做菜洗衣之類的人,一個條件不行,就沒得商量。」

  玉草綻出笑容,「絕對沒有問題,請讓我試看看!」

  「別高興得太早。」樊穹宇毫不留情地潑下一桶冷水。

  於是,樊穹宇領著玉草和老霍,照例又來到後山的木蘭樹下,夕陽餘暉中,木蘭樹高大壯麗,枝葉扶疏地向兩側伸展,樹葉空隙間俱是閃閃金光。

  「哇,好美!」玉草驚不住贊嘆出聲,月國的庭院裡植滿了木蘭樹,可是她從未見過這麼高大的木蘭樹,她興奮得忘了身邊還有旁人,直接衝上前去。

  「我可以抱一下嗎?」玉草跑到樹前才後知後覺地煞住腳步,回頭懇求樊穹宇。

  樊穹宇眼神流露一絲溫暖,接著瞬間回覆高深莫測的面容,只是輕輕頷首。

  奇怪?穹宇不問那小妮子這是什麼樹嗎?老霍疑惑地瞟了樊穹宇一眼,卻只見樊穹宇注視著玉草,看著她雀躍地兩手抱住高聳的木蘭樹,這樹幹很粗,她沒有辦法整個環住木蘭樹,但仍舊緊緊抱著。

  這姑娘雖不美,倒也挺可愛的嘛!老霍一邊偷瞄樊穹宇臉上的表情,一邊心裡暗想。

  「你們這裡怎麼會有種滇藏木蘭?」玉草的手臂沒有放開木蘭樹,絲毫不怕臟地整個人貼在樹幹上。

  「滇藏木蘭?」老霍重複了一遍,從沒聽過這麼饒舌的名字。

  「對呀,這是非常珍貴的品種,原產在中土的滇藏邊境,因為非常美麗,所以有許多人試著移植過,但沒移植得像你們這棵這麼成功。」

  其實,月國皇宮內的御花園也有幾棵滇藏木蘭,但月國的氣候不太適宜,那裡的滇藏本蘭長得頗為矮小,所以,玉草看到遠棵這麼巨大的木蘭樹,簡直看癡了。

  樊穹宇靜靜地走向前幾步,「這樹本來每年初春都開花,這兩年卻未開花,妳知道為什麼嗎?」

  玉草蹙起柳眉,抿起嘴巴思考,接著蹲到地面,從衣袍裡掏出一把小鏟子掘了掘樹根旁的土,又用手抓了一把握一握、搓一搓。

  「這像個姑娘家嗎?」老霍喃喃道,日朔國有很多女子也會射箭騎馬,巾幗不讓鬚眉,但這樣不怕弄髒的蹲在樹下挖土的姑娘他還是頭一回見到。

  「崎城這裡冬天有下雪嗎?」玉草揚起小臉問道。

  「好像這幾年沒有的樣子。」老霍回想。

  「我想木蘭沒有開花是因為水分不夠,你們瞧,樹根附近的土都乾裂了,樹皮上也沒有水氣。滇藏木蘭本來是生長在南蠻冰雪覆蓋的高山上,那裡氣候濕潤,冬天還有雪水灌溉。崎城這幾年都沒有下雪,但你們仍維持一般的照料方式,所以土壤乾燥,木蘭樹才沒有開花……」

  「老霍,給她一間廂房。」樊穹宇打斷玉草的話吩咐老霍,接著轉頭望向玉草,「玉草,妳要留在這裡,就拿出妳的本事,明年我要看到木蘭花。」他已經知道這女孩不僅是了解木蘭樹,而且對草木是打從心底喜歡,這就是他要找的人。

  玉草忍不住開心的跳起來,圓圓的眼眸閃閃發亮,「謝謝,我一定會努力的!」

  「別忘了,妳還要偶爾照料我的生活起居,任何一個條件做不到的話,我不會留妳。另外,請妳著回女裝,用布條綁著胸部一點都不健康。」

  樊穹宇面色未改,但看著玉草因他最後這句話,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他的眼神有一閃而逝的狡黠。

  「下流!」玉草羞窘地連忙用雙臂環抱著胸部,但樊穹宇已頭也不回地離開。

  老霍尷尬地乾咳了一聲。穹宇是怎麼知道的?但這話可不能當著玉草的面問。

  「我說玉草,妳就隨我來吧!」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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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8 00:01:4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為了方便供樊穹宇使喚,玉草被安排住進樊穹宇所居的天宙閣裡,就在樊穹宇隔壁的廂房。老霍應樊穹宇的吩咐買來幾件湖綠色的羅裙、織錦的小衫,甚至很貼心地替玉草準備長長的罩袍,好讓玉草翻土施肥時不致弄髒衣衫。

  午後,玉草坐在房間裡看著銅鏡,即使穿上女子服飾,她也稱不上美麗漂亮,頂多是可愛,當然,唯一的好處是胸部解放了,雖然其實沒有多少值得解放。

  初來這裡的這七天都很輕鬆,她每日只是松松土、澆澆花,調配一些肥料,她長年照料草木,雖然看起來瘦弱,但體力、臂力都不錯,倒也做得得心應手。只是奇怪的是,除了她自動自發去照顧庭院以外,從未有人叮囑她該做些什麼事。

  這裡大概是沒落的世家吧!來了這麼多天,她只知道主人名叫樊穹宇,其它一無所知,這廣大的宅邸竟沒有幾個人,連庭院都滿是雜草叢生,她猜想大概從前這裡也曾經有非常繁華的時光,八成後來財產散盡,才只剩下老霍一家人守著這位樊大人。

  「玉草!」隔壁房間傳來樊穹宇的聲音,玉草急忙推開房門跑過去。

  「有什麼事嗎?」這是這麼多天下來第一次被吩咐,難道當人奴婢都是這麼閒的嗎?

  「幫我隨便準備一份茶點。」樊穹宇好整以暇地倚在榻上看書,那慵懶的姿態竟顯得勾人心魄,玉草不由得癡看著。

  「我說幫我準備一份茶點。」樊穹宇不耐地道,他已經很習慣女子對他的青睞和注目,但竟敢看到這樣把他的命令置若罔聞的地步,真是好大的膽子!

  「你長得真美,比我姊姊還漂亮。」玉草直截了當笑咪咪地讚美道,她的皇姊可是號稱月國第一美人呢!

  樊穹宇面無表情,但心裡極度不悅,她難道以為一個男子會高興聽到這種話?樊穹宇簡直想翻白眼,該說她太大膽還是太遲鈍?

  「如果照你的臉去刻菩薩,一定很適合!」玉草又道。

  「快給我把茶點拿來!」打破他向來傲人的自製力,樊穹宇禁不住大聲怒斥。京城裡有哪一個人敢說「禦影」的臉很漂亮適合刻菩薩這種話!

  玉草被這一聲怒吼嚇壞,「好……」她連忙轉身提起綠羅裙就跑,身材嬌小,舉止卻意外地優雅。

  果然讓她穿回女裝是對的。樊穹宇凝視玉草的背影,察覺自己的心思,不由得又是一陣不悅。

  一會兒,已來到廚房的玉草又陷入人生第二次的大危機。

  怎麼辦?開什麼玩笑?做茶點?她唯一會弄的只有拿一個小火爐煎藥,那還是古大夫教她她才會的,她要怎麼做茶點呢?

  基本上她認為她會繡花、會園藝,已經是非常厲害,一個公主還能要求她會做什麼?但如果誠實說不會做,她對樊穹宇冷酷的話還記憶猶新,一個條件達不到的話

  不管了,這會兒已經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好吧,第一,她至少要先把火生起來吧!

  玉草猶豫地拿起堆在一旁的柴薪,是這樣堆就好了嗎?玉草把柴薪一根根整齊排列在灶裡,再來呢,是打火石吧?玉草在旁邊翻找,終於拿出兩塊疑似打火石的東西,她磨了一次,沒聲沒息,磨了第二次,還是沒用,可惡!到底是要怎麼辦?!

  樹枝是不是很難燒?那如果拿紙呢?玉草不禁覺得自己很聰明,她高興地放下打火石,衝去書房拿紙。

  拿回來一堆紙,玉草將那迭宣紙置在灶裡試著用打火石點燃,果然這次非常順利,一下子就燃起來……但太順利了一點……風一吹,變成熊熊大火,火星被吹至放在角落的乾草上,嗤的一聲整個燒了起來。

  「失火了!失火了!」玉草一邊尖叫,一邊拚命舀起水缸裡的水滅火,但火勢蔓延得太迅速,一轉眼已是濃濃黑煙,燻得她什麼也看不見,開始不斷嗆咳起來。

  搞什麼鬼!樊穹宇遠遠就看到從廚房冒出來的黑煙,他立即飛奔而來,看到這景況不禁在心裡暗暗咒罵。

  他衝進黑煙裡迅速地甩開袍袖一卷,把濃濃煙霧中倚著石牆彎身嗆咳的玉草攬出來,一把玉草帶到廚房外後,便一手一個水缸滅火,接著拿起牆邊的竹掃帚迅雷不及掩耳地打滅火苗,不到一會兒工夫,火是熄了,但廚房也燒得面目全非。

  「該死!讓妳做茶點,妳放火燒廚房?」樊穹宇難以置信,這女人當初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證她什麼都會做嗎?結果他的第一個命令,就讓這女人差點毀掉霍嫂心愛的廚房。

  「對不起!對不起!」玉草連聲致歉,樊穹宇震怒的口氣讓她擔心他是不是會動手打人,她嚇得直打哆嗦,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掉下來。

  「妳哭什麼?!」樊穹宇沒好氣地把竹掃帚一把摔在地上,竹掃帚立刻應聲折斷。

  「我……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我騙了你,其實我不會做菜,我知道我應該當初就要誠實說清楚,但我不敢,怕我說了你不會用我,對不起,我真的很想要這個工作,真的非常對不起,你懲罰我沒關係,請你不要趕我走。」玉草淚眼汪汪地道。

  「這種事說一句抱歉就可以解決嗎?哭泣就可以解決嗎?」樊穹宇雙臂環胸,冷峻地道:「妳打算怎麼解決?」

  玉草抬起滿布淚痕的小臉蛋,毅然道:「我會把廚房恢復成原狀!」

  樊穹宇看了玉草一眼,這個小女人很柔弱,但還算有韌性。

  於是,樊穹宇卷起了自己的衣袖,踏進焦黑的廚房,看到玉草還呆呆地愣在那裡,便不客氣地道:「還不給我進來!」

  「做什麼?」玉草直愣愣地回道。

  「我教妳做菜。」樊穹宇淡然道,一邊撿了幾根沒被燒完的柴薪,開始堆起起灶的樣式。

  玉草看著樊穹宇嫻熟地排列柴薪,她心頭湧上一股感動,這人真的非常好!乍看是冷酷,又會毫不留情地對人咆哮,但其實是那麼溫柔……

  「柴薪要這樣擺,中間留個空,對著風口,再拿這個火種……」對長期在各地跑的樊穹宇,做菜根本是雕蟲小技。

  於是一個教,一個學,他們一起折騰了一個多時辰,酥餅出爐了,熱騰騰而且香味四溢,玉草開心的眉開眼笑。

  「好棒!好厲害!」玉草興奮地拿出這一大盤茶點。

  樊穹宇沒有多加評論,只是簡單的酥餅而已,全日朔國鮮少有女人不會做,會做並不是多麼了不得的事。但看著玉草被煙燻黑的臉蛋,那眼睛瞇成彎彎月亮的樣子,他不由得覺得很想笑。

  「可是,樊大人,你現在要吃酥餅嗎?是不是先梳洗一下再吃才好?」

  樊穹宇微蹙眉頭,緊接著就發現玉草為何會這麼說,因為他一身銀白錦袍早在剛剛滅火時染了一身煤灰,不用說,他的臉上必定也像玉草一樣染黑了,全身上下唯一乾淨的只有為了做菜而特意洗過的雙手。

  他怎麼會在這節骨眼突然決定教玉草做酥餅呢?他甚至被這場火災搞得根本沒胃口吃任何東西,結果卻花了一個多時辰教這個笨女人做酥餅!

  對於這麼荒謬的情形連他自己都找不出理由解釋,勉強來說是因為玉草那時的一個眼神吧!很單純、很直接、沒有任何逃避的認錯的眼神,竟讓他覺得……憐惜。

  「妳把這盤酥餅送去給老霍他們吃,然後把廚房給我恢復原狀。」樊穹宇簡潔地下命令,迴避了玉草的目光,徑自回房去。無論如何,他不會讓任何人擾亂他的心智。

  ※ ※ ※

  捧著一大盤酥餅,玉草來到了老霍一家人住的別院,老霍一家子和樂融融地正在放紙鳶呢!

  放紙鳶,呵,可真愜意!其實憑良心講,樊大人是個寬厚到令人難以置信的主人,玉草以前在宮裡從未見過像老霍一家那麼自由自在的僕役,接觸過的貴族裡,也從未見到哪個對待僕役有像樊大人這麼放任的。除了每天準備三餐,以及偶爾交辦點事,老霍他們過的生活簡直會讓人以為這座樊禦府的主人是他們。

  樊穹宇似乎很能照顧自己,根本不太使喚別人,而且從當初非常君子地拯救素昧平生的她,然後救火、教她做酥餅,雖然樊穹宇老是面無表情,有時還兇得非常恐怖,但她覺得她很喜歡……喜歡?!玉草連忙用力搖搖自己的腦袋,真是想太多了!

  「霍叔,霍嬸,來吃酥餅 !」玉草高聲吆喝著。

  老霍聽到便把紙鳶交給大兒子阿定,走到玉草這裡來。

  「刮了什麼風,竟然會有酥餅?玉草,妳做的嗎?」不待玉草回答,他邊說邊拿起一塊酥餅塞進嘴裡,一手還招呼霍嫂他們趕快過來吃。

  「好吃,真好吃!雖然妳長得並不出色,但憑這手藝,肯定可以找個好婆家了。」老霍邊吃邊誇,酥餅是很尋常的點心,但做得這麼酥脆入口卻是需要功夫的。

  玉草聞言明顯的垂頭喪氣,連雙肩都垮下來。

  「怎麼了?」

  「謝謝你的讚美,但這不是我做的。」

  「不是妳做的,那是誰做的?」老霍一頭霧水,是買來的嗎?

  玉草嘆了口氣道:「是樊大人做的。」

  「樊……惡……」老霍立刻噎到,滿臉漲紅,急得趕過來的霍嫂拚命拍著他的背。

  「多大年紀的人了,吃東西怎麼吃成這樣子?!」霍嫂噴怒道。

  「咳……不是……妳有沒有聽到玉草說的?這酥餅是穹宇親手做的。」老霍跟在樊穹宇身旁十幾年,還不知道他會做酥餅,更別提嘗到他的手藝了,今天真的是刮了哪道風啊?

  玉草也喃喃道:「對呀,是樊大人親手做的,好吃得緊,嫁為人婦都沒問題了。」

  哪像她,光只是生個火就燒燬半個廚房!不過,沒關係,今天她學到了生火和酥餅的做法,大不了以後天天琢磨,就不信學不好!

  從小她的天賦就比姊妹們差,但毅力和努力是別人的好幾倍,她不會輕易放棄的。

  「這酥餅擺你們這邊,我得先走了,還有要緊事呢!」看著老霍他們人手一塊酥餅,玉草任務達成,要下台鞠躬了。

  「什麼要緊事?再多留一會兒吧!」霍嫂溫柔地挽留,她覺得玉草這姑娘很可愛,努力又認真,挺得她的人緣。

  「不了,我剛剛生火時把廚房給燒燬了,現在得趕過去在妳做晚膳前把它回覆原狀。」

  「燒……毀?」霍嫂當場瞠目結舌,她在開玩笑吧?

  玉草咋舌,瞧霍嫂也被她的話給嚇壞了,「我先走 !」

  玉草一溜煙地回到廚房,先是掃除灰燼,接著搬了好幾桶水來擦洗被燒焦的痕跡,好在她的力氣還算大,這樣使用蠻力的工作難不倒她。

  她一邊擦一邊哼起月國的小曲,雖然現在她是身為人家的奴僕,卻不知為何,感覺上好像比當公主快樂好幾百倍。

  在遠遠的另一邊,樊穹宇走出天宙閣,看到那個在廚房忙裡忙外的嬌小身影,她穿著他請老霍買給她的長罩衫,手腳勤快利落,臉上的神情竟是那麼愉快。

  「好,一切妥當,接著該準備柴薪和乾草了,出發!」玉草大聲地對自己發號施令,接著就像個小兔子一般快速地竄到庭院那一片原始叢林裡去。

  看到這裡,樊穹宇不自覺地微笑,這傢伙很能自得其樂嘛!

  樊穹宇悄悄走回天宙閣,他把剛剛換下來被煤灰染黑的衣袍拿到玉草房裡,留下一張紙條要玉草幫忙清洗做為賠罪,邊寫邊想起來,上次被玉草吐到身上的好像是同一件衣袍,他苦笑著搖搖頭,看來這套衣袍跟玉草犯衝,以後得儘量避免在她面前穿這套衣袍。

  這天夜裡,樊穹宇聽得到玉草沒有睡,拿著衣袍推開房門的聲音,他並沒有要求玉草要這麼快把衣袍洗乾淨,因為他知道玉草今天一天為了整理廚房可是累翻了,但顯然這個小傻瓜認為今日事今日畢,非要在今晚把衣袍洗乾淨。

  樊穹宇從榻上起身,打算要叫玉草明日或有空時再洗,但隨即心念一動,放棄這個想法,他不應讓玉草影響到自己。

  於是,樊穹宇再度拿起書來看,這是他離開京城以來最喜歡的消磨時間方法,雖然一頁一頁用心讀,但他同時注意到,很晚很晚,玉草回房後,燈火仍是整夜通明。

  隔日一早,樊穹宇萬分後悔昨夜沒去阻止玉草洗衣服——

  「這是什麼?」他顫抖的手簡直無法拿起他那件衣袍。

  「老鷹,很雄壯英武的老鷹,就像大人您一樣。」這樣講他會不會高興一點?

  「為什麼要繡一只老鷹?」他強忍住滿腔怒火,忍住,忍住,他是堂堂一品御前行走,冷靜是最重要的修持。

  「因為……很雄壯英武,就像大人您一樣。」

  「玉草,不要考驗我的耐性,像妳這種不會說謊的人是沒資格說謊的。」樊穹宇危險的逼近玉草一步,玉草開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瑟瑟作響。

  「真的非常對不起,請你原諒我!我本來是很用心地在井邊幫你洗衣服,結果因為有一塊被煤灰染黑的地方太大,怎麼洗都洗不掉,我就搓得很用力……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就把前襟那裡搓破一個洞,洞太大了補不起來,所以只好用其它布貼著,在上頭繡一只老鷹。」

  「妳那雙小手可以把衣服洗到搓破一個大洞?」樊穹宇的聲音變得異常地乎靜。

  「我不是用手搓的,因為用手搓不乾淨,所以我是用石頭搓的。」玉草認真地回答。

  樊穹宇深吸一口氣,忍耐、忍耐……接著破口大罵:「妳這個大笨蛋!妳腦袋是長在哪裡的?有人會用石頭來搓衣服嗎?妳是怎麼活到二十二歲的?不會生火,不會洗衣服,別說要跟男人平等了,妳當人都失去資格……弄破就算了,拿一塊顏色相近的布補起來也就罷了,竟然給我繡老鷹!妳看過哪個男人衣袍前襟上繡東西?!」

  「非常對不起!+玉草嚇得閉緊雙眼,接受樊穹宇的五雷轟頂。他是個好人,但真的好可怕呀!

  「好恐怖,玉草這樣沒事嗎?」聞風而來,躲在柱子後面的霍嫂膽戰心驚地問老霍。

  「應該沒事……至少我想脾氣發出來比較好吧!」老霍也沒見過樊穹宇這麼怒氣形於色過,只是為了一件被繡上可愛老鷹的衣袍。

  「你去勸一下樊大人,放過玉草吧!」

  「不……不……妳去,穹宇對女人會比較客氣。」

  「可是玉草不是女人嗎?」

  「大概……不太像吧!」

  夫妻倆不斷推擠爭執,可憐的玉草依舊在那邊挨罵,不知為何,老霍覺得今後這種場面好像會漸漸多起來。

  遠遠的,老霍終於聽到了最後幾句令人啼笑皆非的對話。

  「真離譜,妳連衣服都不會洗!」

  「對不起……你要去哪裡?」

  「還不給我過來!我要教妳洗衣服。」

  「可是,我會洗衣服啊……」

  「妳那樣能叫會洗衣服嗎?乖乖閉上嘴,看我的示範。」

  「哦,非常對不起。」

  「妳的道歉一點用都沒有!」

  「那……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教我洗衣服。」

  ※ ※ ※

  日子在每日和樊穹宇的大小爭吵中滑順溜過,玉草對在樊禦府的生活已經很習慣,每日就是照顧木蘭樹,整理庭院,其它時候幫霍嫂一些忙。

  這一日清晨,玉草梳洗完畢,穿戴好工作用的長罩衫,到農具間拿了把鋤頭,又是一日的開始,今天她的目標是靠近滇藏木蘭東側的庭院。

  佔地這麼廣的庭院雜草叢生,荒蕪一片,若是放任不管,只顧好一棵樹,實在太不符合她的個性,因此她已經連日早起來開墾拓荒。

  玉草使勁剷除雜草,不到一個時辰,已經有一方翻松的土地,汗珠從玉草柔膩的雙頰流淌下來,她滿意的看著辛苦的結果,高興極了。手還拿著鋤頭,背倚在一棵樹幹上正要休息,抬頭想仰望藍天——

  「啊……鬼!」視線對上躺在對面木蘭樹上的樊穹宇,玉草嚇得差點魂飛魄散,抱著頭整個身子就蹲下去。

  「妳說誰是鬼?」樊穹宇枕著雙臂,懶洋洋地睨著她,嘴角有一絲輕蔑,這個女的膽子超小!

  「是你呀,樊大人!嚇我一大跳。」玉草一瞧清楚是樊穹宇,只得乖乖站起來,「你怎麼會這樣睡在樹上?」

  「這是我家,我愛睡哪裡就睡哪裡,妳管得著嗎?」樊穹宇冷冷地道。

  他夜裡被突如其來的往事糾纏,使他一夜無眠至天明,才會躺到樹上來。

  「奇怪!這傢伙今日是吃錯藥了嗎?火氣怎麼大成這樣?好吧,你睡你的,我繼續做就是了。」玉草嘀嘀咕咕,又拿起鋤頭準備默默耕耘。

  「玉草,妳知不知道妳有個壞毛病?」樊穹宇還是直勾勾地瞧著玉草,弄得玉草不由自主地臉紅起來。

  「什麼壞毛病?」玉草囁嚅道。

  「妳會把心事說出口。」

  「咦?」玉草馬上丟下鋤頭,用手摀住自己的嘴。她是說漏什麼了?

  「太遲了!我並沒有吃錯藥,而且聽得一清二楚。」

  聽到樊穹宇這句話,玉草馬上臉漲得更紅,簡直像一把火燒起來似的。

  「非常對不起!」玉草急忙鞠躬道歉。

  樊穹宇原本鬱悶的心情不禁覺得有點好笑起來。這女的到底是生長在什麼樣的環境,竟然可以單純乖巧成這樣?她進府里來後,究竟道過幾次歉了?

  「妳上次說妳是月國人,那妳家有哪些人?」什麼樣的父母會養出這種小孩?

  「這……」玉草不禁有些遲疑。一個爹、一個娘、三十一個兄弟、二十五個姊妹,人口持續增加中,她能這樣說嗎?「我們家人口滿多的……」

  「多到數不出來?」

  「也不是啦,只是很無聊。」

  「妳真的很不會騙人。」樊穹宇眼裡閃著有趣的光芒。

  「你上次已經說過了——」玉草無奈地垂下肩,「但強迫一個淑女說她不方便講的話,根本不是什麼君子的行為。」

  「不方便講?該不會妳是什麼富貴人家的千金,怕被逼婚所以離家出走什麼的……」

  「咦?」玉草的心臟差點停止。怎麼可能猜得那麼接近事實?她雙眸圓睜地看著他。

  樊穹宇繼續說道:「可是有一件事我無法理解,如果是富貴人家的千金,妳哪裡學到這麼多草木的知識?」

  「草木的知識是園丁教我的,因為我們家的人都不太理我,從小我就一個人在花園裡晃呀晃,所以跟園丁很熟。」玉草忍不住接腔,其實來日朔國雖然很快樂,但她有時候還是會寂寞,不禁想跟樊穹宇說一些心裡的事。

  「妳這麼喜歡園藝?」每天他都看她嬌嬌小小的身子荷著鋤頭松土,沒事還會跟花草樹木說話,那樣發自內心的快樂也感染了遠處觀望的他。

  「嗯,花早樹木都有靈性,可以跟它們聊天、吐露心事,而且它們充滿生命力,如果感受到人對它們的愛,就會長得更茁壯茂盛。」

  「我曉得。」樊穹宇嘴角揚起一朵微笑,那寧靜平和的笑容讓玉草一瞬間失了神,她覺得心兒擂鼓似的坪坪跳,雙頰和耳朵都燙了起來。天哪,別再這樣衝著她笑啊!

  樊穹宇的眼神飄向遠方,好似陷入回憶中,微笑道:「我小的時候也是像妳這樣。那時家裡很窮,父母沒日沒夜的幹活,我家就在這棵木蘭樹旁,是一間破爛得不能再破爛的茅草屋。我一個小毛頭很孤單,不幫忙幹活時就會爬到木蘭樹上,想像它是個老奶奶……」

  「老奶奶?一般不都覺得樹像個老爺爺嗎?」玉草奇道。

  「可是,我怎麼也無法把一棵開著大朵大朵粉紅木蘭花的樹當成是男的!」

  「說得也是。」想像到粉紅花朵下的小毛頭,玉草忍不住噗哧一笑。

  「我常和木蘭樹說話,這棵木蘭樹陪了我很多年,飢荒時,我們家還吃它的花、嚼樹皮維生……」樊穹宇的聲音戛然停止,他沒有再講下去,這輩子他沒向人提到過這段回憶,他迴避玉草的眼神,為自己對玉草的不設防感到莫名的憤怒。

  玉草卻聽呆了,覺得胸口像梗了什麼似的,她感覺得出來樊穹宇無法再說下去的心情,她低垂眼眸說不出任何話來,必須吃花、吃樹皮才能活下去的飢荒,身為金枝玉葉的她什麼時候體會過那樣大的痛苦?

  瞥向樊穹宇冰雕般美麗冷淡的側臉,她突然很想安慰他。

  她低聲道:「我會讓它再開花的。」

  「什麼?」樊穹宇回過頭。

  「我說……木蘭樹……我會讓它再開花的,明年……明年木蘭樹一定會開花!」玉草抬起頭來,鼓起勇氣,堅定地望著樊穹宇。

  樊穹宇眼神複雜地凝視玉草,她那紅艷的臉蛋閃著光芒,圓圓的眼睛意外地溫柔……樊穹宇合上雙眼,繼續躺在樹上,只是幾不可察覺地微微頷首。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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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8 00:01:58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樊大人呢?」玉草問道。

  「好像出去了。」霍嫂道。

  風和日麗的好天氣,一大早就沒看到樊穹宇的人影,已經跟樊穹宇有些熟稔的玉草心裡感到莫名的失落,但隨即把這思緒拋開。

  這樣也好,她偷偷向霍嫂學了好久的廚藝,趁樊穹宇現在不在府裡,她想求霍嫂讓她準備晚膳,好跟樊穹宇炫耀一下她的廚藝,她已經不是那個連生火都不會的笨女人了。

  在廚房裡,她跟霍嫂一邊討論菜單,一邊閒聊。

  「主菜是紅燒鱸魚、桂釀醉雞、炒筍、豆腐煲、炒青菜,點心是蓮子百合羹、酥餅,這樣可以嗎?」玉草道。

  「可以是可以,不過妳做得成嗎?這樣的菜色會不會太難了點?」

  「放心,我可是每天都有努力練習的喔!」玉草拿起菜刀切菜,果然手法已經從容熟練,跟剛進府裡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霍嫂看著身旁娃娃似的玉草,她烏黑的頭髮綁成一個松松的長辮子,身上穿著湖綠色窄袖上衫、墨綠羅裙,腰間圍著白色罩裙以方便做菜,比起剛來府里那緊張怯懦的神色,現在的玉草總是笑逐顏開。

  這姑娘非常努力。霍嫂知道玉草除了每日辛勤照顧庭院外,她常常練習做菜,弄得手上全是傷,拚命的程度讓人難以想像。

  雖然樊穹宇沒再叫玉草替他做茶點、或是洗衣服之類的事,但玉草仍不間斷地偷偷練習廚藝;而樊穹宇雖然常對玉草大呼小叫,偶爾也非常冷漠,可是玉草似乎跟樊穹宇相處得挺好。

  「玉草,妳有沒有想過嫁人呢?妳年紀還輕,總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樊禦府裡吧?」如果玉草有意思的話,霍嫂非常樂意替這個單純的好姑娘作媒。

  「咦?」玉草瞬間結巴起來,「我……我……不想嫁人……對,我不嫁人,一輩子不嫁。」

  「妳父母不會擔心嗎?玉草的父母在月國不是嗎?」

  「他們不會擔心的,反正我家裡兄弟姊妹眾多,我不結婚沒有關係。」

  「話不是這麼說,妳一個姑娘家卻沒有歸宿……」

  玉草很快的截斷霍嫂的話,「可是我有工作啊,沒關係,妳用不著擔心我,樊大人都三十四了,他還不是一樣沒有娶妻!」

  「但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樣的。」說到這,霍嫂倒是嘆了一口氣,「欸,不過樊大人也是麻煩,我聽城裡的耆老說他父母在他小時候就因飢荒而活活餓死,現在樊大人又不結婚,他們樊家豈不就斷在他這一代?」

  原來上次沒說完的回憶竟是這麼淒慘……玉草心裡一陣難受。

  「霍嫂,樊大人究竟是什麼身分,你們一直叫他大人?」

  「妳不知道嗎?他是當今皇上的左右手,關拜一品御前行走,十多年前我們日朔國曾經有各個皇子互爭王位的內亂,樊大人一直跟隨當今皇上,幫助皇上剷除亂黨,讓皇上坐上現在的位置,我夫君也是當時跟隨樊大人並肩作戰的士兵。」

  這麼厲害!本來以為他只是個富家子弟……但聽到皇上這個詞,玉草不由得頭皮一陣發麻,她這輩子真不想再跟皇室扯上任何關係!即使離家這麼久,一思及那個視她為無物的家庭,她可一點都不想念。

  「既然是御前行走,為什麼沒有待在皇宮裡呢?」

  「這……我偷偷告訴妳,妳可別說出去。」看到玉草拚命點頭,霍嫂便放心地三姑六婆道:「據我夫君說,好像是惹上什麼爛桃花了!其實,樊大人那樣一等一的容貌和人品,再加上那麼權貴的身分,那些姑娘巴著他是當然的,不過,這次聽說是一個公主。偏偏樊大人不知是眼光太高,還是太風流,一直周旋女人之間,卻不定下來,也不肯娶那公主,所以皇上才把樊大人遣回來。」

  公主?玉草腦海轟然作響,她攢起眉頭道:「樊大人很討厭公主嗎?」

  「傻瓜,除了那些想攀龍附鳳藉此飛黃騰達的人,有哪個正常男子會喜歡公主?又嬌貴、又惹不起,也不會照顧丈夫,娶了公主一輩子都被皇室吃得死死的,哪個男子漢大丈夫願意做這種窩囊事?」

  「我嬌貴、惹不起、不會照顧丈夫、娶了我會被皇室吃得死死的、娶我是件窩囊事……」玉草不由得覺得前途一片黯淡,驀地又臉頰一片緋紅,「搞什麼?玉草,妳已經不是公主了,更何況妳又沒有要跟任何人結婚!」

  「妳喃喃自語說些什麼?」

  「沒……沒有。」玉草慌忙搖搖頭。

  看著玉草否認,霍嫂便自顧自接下去說道:「不過,重點不是娶不娶公主,像樊大人那般風流,不肯認真談感情,我有時倒希望隨便娶誰都好,就盼他早日定下來,組個家庭,讓我們周遭這些關心他的人安心。」

  玉草覺得心裡又是莫名一沉。樊大人風流、不肯認真談感情……

  那誰來告訴她,她胸口流動的這股熱流是什麼?難道是……感情?

  ※ ※ ※

  晚膳時間,樊穹宇並沒有回來,老霍和阿定看到桌上擺滿了菜,不禁食指大動。

  「今天的菜餚好豐盛,是有什麼要慶祝的事嗎?」老霍興奮地問霍嫂。

  「不是,是玉草說要展現手藝給樊大人看,她已經學會做菜了。」霍嫂邊說邊抱起襁褓中的嬰兒,坐到另一邊角落去哺乳。

  玉草笑咪咪地道:「對呀,之前不會做菜被樊大人罵,趁今日白天他不在,我特地親自下廚,想讓他刮目相看一番。」

  「可是……」老霍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玉草純真可愛的臉龐,「穹宇他今天不會回來。」

  「咦?」玉草略微一愣,「樊大人有什麼事嗎?」

  「穹宇應該是到城裡的花陽樓去找蘇蘇姑娘了,他們一向感情不錯。」

  匡當一聲,玉草的手不小心把桌旁的碗撞到地上去了,碗應聲而碎。

  「對不起!對不起!」玉草連聲抱歉,一邊蹲下身去撿碗的碎片。

  「小心,妳沒事吧?」老霍關心地問,一邊幫她撿碎片。

  「嗯,沒事。」玉草把碎片撿起來,仍舊是一臉笑咪咪,異常開朗地道:「既然樊大人不回來,那麼,大家要努力加油把飯菜吃光!尤其是阿定,你可得給我吃多一點,不然,姊姊會生氣喔!」

  眾人開動吃飯,玉草暗自把被碎片割到流了一點血的無名指含入口中,好痛……究竟是手痛還是哪裡痛?

  他去找蘇蘇姑娘了,今天不會回來,她是單純,但沒有單純到不了解男人和女人之間會發生什麼事!

  他中意那個叫蘇蘇的姑娘嗎?還是只是像霍嫂說的風流一下?可不管怎麼樣,她好痛……

  她還是早點死心吧,雖然他們倆連開始都還沒開始。

  ※ ※ ※

  城裡唯一一家青樓花陽樓,總是夜夜笙歌,月上柳梢頭,依舊是繁華熱鬧。

  今日,花陽樓最美麗的舞妓蘇蘇喜不自勝,兩年了,她以為當初那位俊美如潘安再世的公子不可能還記得她,但那位公子回來了,一來就指名要她陪他。

  「在想什麼?」繾綣完後,臥榻上蘇蘇嬌羞的倚在樊穹宇身旁,平日她絕不輕易留客人住,但她為樊穹宇破例了。

  「沒什麼。」樊穹宇淡淡地回道。

  他披肩的黑發狂野散亂地棲在肩上,他的面容沒有透露半點表情,他很美,美得不似凡人,沒有人感覺得出來這個男人可以殺人不眨眼,武功高強無人能及。

  蘇蘇悄悄地摟緊他精壯的肐臂,她覺得只要一瞬間身邊這男子似乎就會飛走,她是青樓女子,知道不該在客人身上留情,尤其是這樣俊美的公子,但她忍不住。

  樊穹宇的心思一如沉靜的湖水,好不容易才恢復成現在這樣沉靜的湖水,在府裡看著繞著他打轉的玉草,他很難平靜,所以他來到這裡,讓感官上的刺激暫時淹沒他過於糾葛的思緒。

  為什麼平靜不下來?他其實並不清楚原因,那個女人像是惹人憐愛的小狗,呆呆的、笨笨的、膽子小,卻又總是一鼓作氣向前衝,哪來這麼多用不完的精力呢?

  每天他都看到她這麼的莫名其妙的快樂,那笑容照得他二十年來身為「禦影」的日子變得很蒼白,有時他會不由得生起氣來,他已經待在冰裡的世界很久了,他並不想看到春日裡生機蓬勃的綠色大地。

  「公子,你不高興嗎?」蘇蘇有些擔心地問。

  樊穹宇懶得答話。

  「公子,那你這次要留在崎城多久?」蘇蘇再提起勇氣試了一次。

  「不關妳的事。」樊穹宇冷酷道。

  蘇蘇咬了咬下唇不敢再多言。

  樊穹宇調回自己的心思。對,過一、兩個月後他必須回京,到時跟玉草也不會再有什麼瓜葛。

  只是,好多年了……他當皇上的影子好多年了,起先他是皇后的父親金國公的死士,是金國公救了變成孤兒的他,訓練他成為一等一的殺手,後來金國公派他保護皇上,他獻上自己的性命效忠皇上。

  他一直記得師父跟他說的,不能有情,有情就當不了頂尖的殺手,在這世上,不能有任何人比皇上更重要,眼要定、心要靜,是這個皇上讓這個國家不再有災荒饑饉,所以即使踏過血流成河的屍體,這條路仍舊是唯一的、非得如此的正確之路。

  如今,天下太平,皇上登基都超過十年,連同為死士的師妹朱艷都已為人母,他有時會想辭官,徹底擺脫過去,畢竟一個殺手背後總會跟著許多幽魂……

  突然,一陣敲門聲響起。

  「是誰?」蘇蘇問道。

  「蘇蘇姊,我們送洗澡水來了。」

  蘇蘇披件外衣,將門打開,幾個婢女把一個浴桶搬進來。

  「擺這邊吧。」蘇蘇的纖手指了一下臥榻的旁邊。

  樊穹宇一臉冷淡,合起雙眼,裸著上身,無視於其它人地半躺在榻上。

  其中一個婢女抬眼望見樊穹宇,震驚不已,當場僵住。

  「怎麼愣在那裡?」蘇蘇不悅地道。

  「抱歉。」那名婢女連忙又搬起浴桶來,好似什麼事都未曾發生過。

  禦影,總算教我找到你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 ※ ※

  隔日,晨光灑落一地透亮,玉草快速地梳洗自己,很丟臉,她莫名其妙地哭了一整夜,眼睛都腫起來了,可是哭完也就好了,她想把一切感情埋在心底。

  新的一天開始,她決定要努力把樊穹宇當作是普通朋友,就像是老園丁,或者就像是對待老霍一家人,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多想只是痛苦,畢竟她長得這麼平凡,除了對草木比較了解外,其它什麼也不會,樊穹宇怎麼可能會喜歡她呢?

  就連霍嫂也說,樊大人不談感情,而且他在青樓還有相好,無論如何,玉草,妳絕對不准對他動心!玉草好似念咒一般,再一次要求自己下定決心。

  該是她跟木蘭樹道早安的時間了,「好,出發 !努力工作!」玉草對自己一聲令下,她提著一桶水,飛快地衝向庭院里那棵高大參天的木蘭樹。

  「早安!」玉草一邊高聲跟木蘭樹打招呼,一邊把整桶水往木蘭樹的樹幹潑下去,然後,聽到一聲再熟悉不過的咒罵——

  「該死!玉草!」氣急敗壞的樊穹宇站在木蘭樹的樹幹旁。

  因為心裡莫名其妙的煩悶,所以他早早離開花陽樓,來到府邸的木蘭樹下,剛剛他原本靠在木蘭樹的樹幹後面沉思,聽到那聲早安,正要轉身走出來,結果迎面卻是一桶水,讓他從頭濕到腳。

  「對不起!對不起!」樹後怎麼會有人?而且是……樊大人!

  玉草連聲道歉,看著水珠從樊穹宇的黑發上滴下來,他那憤怒的面容竟顯得有些滑稽,玉草忍不住嘴角略微揚起。

  「妳還敢偷笑!妳真是愈來愈大膽了!」樊穹宇開始覺得是不是他所有白色的衣袍都跟玉草犯衝?但這次他會記得,絕對不把衣袍拿給她洗!

  「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突然衝出來,這樣好了,我幫你洗衣服……」

  「不必!」樊穹宇斬釘截鐵地拒絕,一邊用手撥開貼在頰邊的濕漉漉頭髮,一邊轉身離開,打算回自己的房間換衣服。

  「那……對不起!」不能洗衣服的話,她該怎麼賠罪呢?

  「妳的道歉一點用也沒有!」樊穹宇腳步愈走愈快。

  玉草急急地跑在後面追。「我的道歉是有用的,同樣的錯我雖然不敢保證不犯第二次,但可以保證不會再犯第三次!上次弄破你的衣服後,我現在已經很會洗衣服了,就像是我也很會做菜……」

  「我不信!」樊穹宇頭也不回。

  玉草開始有些憤慨,「真的,我會洗衣服也會做菜了,我說的不只是做酥餅那種東西,而是真正的菜,昨天我還特地替你準備一桌子的晚膳,是你自己沒有回來用餐!」

  說完玉草就後悔了,不是 定了要把一切都埋進心底,她跟樊穹宇只要當普通朋友嗎?那她還提昨晚的事幹嘛?她的小臉略顯怔仲。

  樊穹宇聽了心念略微一動,他不知道她有替他準備晚膳,他沒有回來用餐,玉草是否很失望……

  等等,他不需要在乎任何女子的想法!

  樊穹宇不搭理玉草,徑自要往前走,玉草卻小跑步跑到他面前,平舉雙手攔住他。

  「真不知道你今天為什麼心情那麼惡劣,難道你跟蘇蘇姑娘吵架了嗎?就算是這樣,人家的道歉也聽一下嘛!」

  樊穹宇不悅地睨著玉草,看來老霍跟她嚼舌根了,但他為什麼很不希望她知道自己跟蘇蘇的事,更生氣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

  玉草看到樊穹宇停下腳步,稍微鬆一口氣,鞠躬道歉道:「對不起,我怎麼也沒想到你一大清早會跑回來,更沒想到這個時間木蘭樹那邊會有人,所以無論如何……」停頓一下,「這個請務必讓我幫你洗!」說這話的同時,玉草突然雙手用力扯下樊穹宇濕淋淋的外袍!

  用力一扯之後……樊穹宇不見了!

  「咦?」玉草心虛地發現,她手裡扯下的不是樊穹宇的外袍,而是外袍的一只袖子,因為習武的樊穹宇只要有人突如其來的靠近,他便會下意識地退開,結果,現在樊穹宇正與玉草相距三尺之遙,以震怒的眼光瞪著她。

  「該死!玉草!」樊穹宇咆哮道,他發現有玉草的存在,他真的沒辦法安靜地待在冰裡頭的世界。

  「對不起……我會幫你縫回去。」怎麼又做錯事了呢?玉草的聲音變得像是哀鳴的小狗狗。

  「不必了!妳給我過來!」

  「為什麼?你不必教我縫衣服,我真的會縫衣服,我上次還不是縫了一只老鷹……」

  「妳給我過來!」聲音裡的怒氣加重。

  玉草略帶害怕的抱著那只白色袖子走到樊穹宇跟前,雖然喜歡他……但憤怒的他……還是好可怕!

  樊穹宇嘆了一口氣,接著一邊一隻手使力掐住玉草柔軟圓潤的雙頰。

  「唔……」臉頰被這樣拉,玉草都不能說話了。

  「我教妳什麼都沒用,妳最需要的是好好換一換妳的腦袋!那裡頭根本全是豆渣!」說完後,樊穹宇立刻放手,把袖子從玉草懷裡搶過來。

  玉草一邊委屈地摸著自己的雙頰,一邊跟上樊穹宇,「對不起嘛,你要去哪裡?」

  「去換衣服。」

  「讓我幫你。」

  「妳不准跟上來!」

  「對不起,讓我幫你嘛!」

  這樣的對話重複到樊穹宇的房問前,他再怎麼不理睬,玉草還是不退縮地執意跟上來。

  樊穹宇真的是服了她!玉草的毅力和纏功都是出奇的堅強,既不怕他罵也不怕他擺臉色,或者是說,雖然很怕他罵也怕他擺臉色,卻還是可以有不知哪來的愚勇繼續糾纏他。

  「好吧,妳去幫我準備洗澡水。」

  「好,我馬上就去!」玉草興奮地綻開笑顏,快樂地飛奔向廚房去燒熱水。

  玉草搬了幾個裝滿熱水的水桶,一一倒進浴桶裡,一邊倒水一邊突然發覺不對勁,真是對自己感到無力。

  為什麼?樊大人明明就是跟別的女人共度春宵回來,可她怎麼那麼沒志氣,看到樊大人的第一眼,竟覺得非常快樂,什麼事情都可以拋諸腦後……

  她怎麼就像只小狗狗一樣,興奮得想巴住主人不放?

  玉草,拜託妳!樊大人根本對妳無意,妳有點自尊好不好?不是說要當朋友嗎?對一個朋友妳怎麼這麼熱情?!

  嗚……偏偏又做了一大堆蠢事,樊大人一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上自己了吧!

  「玉草,水準備好了嗎?」

  「好了。」玉草乖乖地替樊穹宇擺好遮蔽的屏風,樊穹宇走進去,任務達成的玉草就要退下。

  「妳為什麼老是能那麼快樂?」從屏風內傳出悶悶不樂的聲音。

  「咦?」這是什麼問題?她有老是很快樂嗎?她自己都沒發覺。

  「算我沒問,妳那種豆渣腦本來就沒有煩惱,當然很快樂。」

  說這什麼話?!玉草不服氣地道:「我不是豆渣腦,雖然沒有很聰明,可是我一直很努力!」

  「雖然努力,但還是豆渣腦。」屏風後的聲音隱含笑意。

  「不是豆渣腦!我也是有煩惱的!」玉草忿忿不平地道。

  「什麼煩惱?」

  「就是……」就是你……雖然想這麼講,但殘存的理智讓玉草緊急煞車,她氣弱地道:「……一些微不足道的煩惱罷了。」

  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呀,這不就像在承認自己是沒有煩惱的豆渣腦嗎?玉草對自已翻了翻白眼,她好像聽到屏風後略顯壓抑的笑聲。

  算了,要笑就讓他笑吧!能讓人那麼開心也很好!她心裡酸酸地暗忖。

  「妳的煩惱跟我給妳的工作有關嗎?」

  為什這樣問?不會是要趕她走吧?玉草急忙道:「沒有,沒什麼煩惱,事實上我非常謝謝你讓我來這邊工作,我在月國時從沒像在這裡這麼快樂過。」

  「不用客氣,妳工作做得很好。」屏風後面的聲音終於顯得誠懇正經。

  玉草微微揚起笑容,她忍不住覺得樊大人人真的很好!剛剛心裡的一切苦苦掙扎又給她拋到九霄雲外去。

  但會這樣問她有沒有煩惱的人……「樊大人,你在煩惱什麼嗎?」

  屏風後面沉默了片刻,然後才輕聲道:「雖然對過去並不後悔,但人有沒有辦法重新開始?」

  「當然可以。」玉草毫不猶豫地道。

  「妳這麼篤定?」

  當然,從逃婚那一刻起,她不就是重新開始了一個新的人生嗎?

  樊大人在擔心什麼嗎?她不禁想鼓勵他,「樊大人,每一個當下都可以是新的開始的。你還記得上次你在我面前洗澡的時候嗎?」

  「嗯。」那時以為她是個小乞丐,怎麼想得到日後會有再見面的機會。

  「那時,因為有樊大人,我的人生重新開始了。既然這麼笨拙的我都行,所以,你一定也可以的。」玉草頓了一下又道:「你煩惱的話,我會很難受,因此,如果我做些什麼可以減輕你的煩惱的話,一定要告訴我,我會努力去做。

  「不過,如果樊大人是一棵樹就好了,這樣我就能知道怎樣幫助他了。」玉草忍不住「心想」。

  「很抱歉,教妳失望了,我不是一棵樹。」樊穹宇略帶好笑的回答。

  等等,她說了什麼蠢話?難道她又把心事講出口?玉草的臉蛋開始火紅一片,熱燙得不得了。「你慢慢洗,我先出去做別的事。」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走時還弄倒一個水桶。

  說了那種好像在告白的話,怎麼辦?

  對樊大人的喜歡已無法抑制……可對於這份沒有回報的愛,忽喜忽悲,痛得不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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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8 00:02:17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她說希望我是一棵樹,這樣她就知道如何幫我。

  她說我煩惱的話,她會很難受。

  閨黑的深夜裡,在天宙閣內樊穹宇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他睜開雙眼,白天時的對話清清楚楚印在腦海。

  思及玉草離去時打翻水桶的慌張、一整天不敢直視他的羞赧,讓樊穹宇的嘴角揚起一抹連自己也沒發現的溫柔微笑。

  希望他是一棵樹?他生平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而從這麼多個日子以來,他知道,當一棵被玉草照顧的樹是很幸福的。

  樊穹宇曉得自己對女子的魅力,以前遇過無數女子對自己表白情意,直接的、委婉的、欲擒故縱的……但玉草對自己的情意,卻像是別無所求的,玉草只是單純地希望他沒有煩惱,希望能幫助他,甚至羞窘於自己的心意被他發現。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他真的有些被感動了,玉草讓他快樂、惹他生氣、教他擔心……第一次覺得牽掛一個女子,那樣一個像可愛小狗似的女人——

  察覺到自己的思緒,樊穹宇不悅地蹙眉,怎麼會想到這個地步?

  他稍微翻了身,不願自己再這樣想下去,他凝視眼前的黑暗,不要忘了,他是禦影,生在黑暗中,之後也會死在黑暗中,他生命的意義便是守護那些光,陽冕、子心皇后、和久小公主、金國公……

  突然,眼前本應是烏漆抹黑的房問,卻有一點亮光透過紙窗……樊穹宇感到不對勁,那是……那是火光!

  他猛然從床上翻身躍起,打開門往外望去,遠處的火光在瞬間化為熊熊火舌,從庭院的一角開始延燒,正逐步吞噬迴廊而來,眼見即將燒到老霍一家子住的別院。

  他馬上披上一件外袍,到隔壁房間敲門把玉草叫醒。

  「玉草,失火了,妳先穿好衣服到大廳去等我,我去把老霍他們帶到安全的地方。」

  睡眼惺忪的玉草立刻被這消息嚇醒了,「等等……你去找老霍,我先去救火好了。」她急忙扯住樊穹宇的袖子。

  「不用!迴廊只到達老霍他們那裡,所以火勢頂多燒到庭院東側,其它地方有湖泊相隔,不會被波及,這火勢妳一人滅不了,妳給我乖乖待在大廳!」

  樊穹宇話一說完就施展輕功,瞬間躍至幾丈之外。

  玉草披上外衣,打開房門憂心地望著遠處的火光,那紅色的光在這沒有月亮的夜裡顯得極其妖豔。

  希望平安無事!玉草暗自祈禱,正準備動身前往大廳,突然剛剛樊穹宇的話閃過腦際,頂多燒到庭院東側……

  庭院東側不就是滇藏木蘭的地方嗎?也就是樊穹宇小時候住的地方!玉草心頭一驚,不行!無論如何要保住滇藏木蘭,那是樊穹宇唯一的心靈寄託。

  玉草胸口一窒,她絕對不能就這樣讓木蘭樹被燒燬,既是為了木蘭樹,更是為了樊穹宇!

  她立刻轉過身往反方向跑,飛快地到農具房拿了一把長柄鋤頭,接著在水缸邊把自己渾身弄濕,又提了一桶水,急急忙忙地衝入庭院裡。

  庭院的原始叢林前漫天的煙霧瀰漫,她幾乎看不清楚路,所幸火勢尚未延燒到此,朦朦朧朧間她可以藉著遠處的火光找到高聳的木蘭樹所在的位置。

  她踉踉蹌蹌地來到木蘭樹旁,所剩的時間沒有很多,她必須在木蘭樹周圍挖一圈壕溝阻止火勢的入侵。

  她把水桶放下,已經沒有多餘的能力去做一個比較大範圍的防火牆,她只有在離木蘭樹三尺左右的地方先鏟出一個圓圈把木蘭樹圍起來,接著便死命地把圓圈挖深。

  火還沒有過來,但逐漸籠罩這裡的黑煙燻得她很嗆,眼淚鼻涕都流了下來,可她不敢停手,能挖多深是多深,巨大的威脅讓她腦海裡一片空白,她彷彿全身上下每一條筋脈都緊繃到極限,因緊張而生的力量讓她在短短的時間內挖出一道淺淺的溝。

  這樣還不夠!她把水倒到那淺淺的溝當中,接著便開始狂砍周圍枝幹較為細小的草木,以免火勢順著相連的樹叢延燒過來。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消逝,空氣開始變得灼熱,手中的鋤頭也漸漸熱燙起來,她仍咬牙地握住長柄,拚命地揮砍其它樹叢,為保住木蘭樹做最後的奮鬥……慢慢地煙霧愈來愈濃,火舌已在不遠的前方,她必須要離開了,她丟下手中的長柄鋤頭,沿著來時路奔跑,打算要逃出去,但巨大的恐懼漫天襲來,她的手腳發軟……

  「不能!妳要堅強,不能死在這裡!」玉草一遍一遍對著自己說。

  火,她眼前所見盡是火舌,接著是無邊的黑暗,連樹木都看不到了,她仍不放棄,繼續不斷前進……

  ※ ※ ※

  該死了!玉草在哪裡?

  樊穹宇懷裡抱著嬰兒,背上背著阿定,領著老霍和霍嫂逃出火海,來到了大廳。

  但空無一人的大廳頓時令他頸後的寒毛根根豎起,玉草呢?該不會是……

  「老霍,你們今晚先睡在大廳,我去找玉草!」樊穹宇簡潔地對老霍下命令,他把孩子們交給老霍和霍嫂,刻不容緩地疾奔出大廳。

  這個傻瓜該不會跑去救火了吧?明明叫她不准去的!

  樊穹宇心頭滿溢著怒氣和他不願意承認的深沉無比的恐懼,他的腦海已無法思索,疾如閃電的身影下一瞬間已站在庭院前面,看著樹林里那直衝雲霄的煙霧和火光,照亮了夜空的一角,他的心從來沒有如此沉重過。

  「玉草!」他毫不猶豫地衝進火海裡,心焦地聲聲叫喚,連他都認不出這狂亂的呼喊是出自自己的口中。他疾走在熊熊燃燒的草木間,遇上了火苗,便縱身躍上前方還未燒到的樹枝繼續走,到處尋找她的蹤影。

  到底她在哪裡?可惡,煙霧裡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他要怎麼找她?樊穹宇勉強自己定下心神,動用雄渾的內力,再一次放聲大吼:「玉——草!」

  「樊大人!」

  前方黑暗中有一絲細微的呼喊,樊穹宇立即循著聲音飛身縱躍,果然,火光中,一個不可錯認的身影蹲伏在靠近地面處,喘吁吁地呼吸僅有的一點新鮮空氣。

  樊穹宇一把拉起玉草架到自己肩上,不由分說,也沒有可以說話的時間了,他縱身跳上樹木的頂端,一步步猶如蜻蜓點水一般,踩著樹木的尖端疾行。

  玉草因吸了太多煙霧而昏沉沉,她軟軟地趴伏在樊穹宇身上,安心了。

  沒一會兒,樊穹宇已經把玉草帶到大廳,老霍他們心焦地等在那裡。

  「她沒事吧?」老霍急急忙忙追問。

  「應該無大礙,只是多吸了點煙,剛剛才昏了過去。」樊穹宇將軟癱的玉草稍微由肩上放下,改為打橫抱在懷中。「沒事了,你們先睡吧!一切等明天白天再來料理,我帶玉草去水缸那邊沖洗一下。」

  無聲地,樊穹宇松了一口氣,這才發現從剛剛去救玉草開始,他幾乎是忘了呼吸,他還記得置身火海時那種逼人欲狂的恐懼——怕失去她的恐懼,現在沒事了,他頓覺好似老了好多歲,那短暫的片刻彷彿匆匆好幾年。

  他不由得抱緊了懷中的玉草,這軟綿綿的身軀還是溫熱的,他竟覺得胸口略微一緊……太好了,她還活著!

  「醒醒!」樊穹宇把玉草輕放在他書房的太師椅上,他用布沾水輕柔地擦掉她臉上的煙灰,露出略顯蒼白的小臉蛋,他輕輕喚著要她張開眼睛。

  玉草長長的睫毛略微顫抖了一下,彷彿蝴蝶輕顫翅膀,樊穹宇眉眼間有著不曾流露過的深情,他款款凝視玉草緊閉眼睛的小臉,喟然一聲嘆息,他俯身輕吻了她的眼瞼,先是左邊,再是右邊,然後他用修長的食指柔柔劃過玉草的臉蛋。

  「咳!」玉草嗆咳了一聲。

  樊穹宇立刻托起她的後背,輕輕地拍打著。

  玉草眼睫眨巴眨巴地捩了煽,她睜開眼睛看到樊穹宇俊美的臉竟被煙燻得東一塊黑西一塊黑,是她看錯了嗎?一瞬間她突然看到他的表情比水還要溫柔,但只是一眨眼,下一刻,那臉上的冷意比起高山上的冰雪猶勝三分。可無畏於他那冰冷的臉色,這麼靠近樊穹宇,玉草的心還是忍不住擂鼓似地狂跳。

  「……你的臉弄髒了。」無視于樊穹宇死盯著自己殺人似的目光,玉草直接講出她眼中所看到的,她捨不得這樣美麗的臉被煙燻得好滑稽,「噗!」她有些忍俊不住。

  「不准笑!」樊穹宇非常不悅地瞪了她一眼,「該死了!玉草,妳是哪根筋不對勁還是失心瘋?妳以為妳救得了那些樹嗎?妳想要我的府邸在明日早晨多出一具焦屍嗎?」

  玉草開始覺得她是不是來樊卻府以後,已經改名叫「該死的玉草」了,她忍不住在心底咋舌,剛從死裡逃生的感覺實在太喜悅了,即使面對樊穹宇冷厲的俊顏,她也忍不住對他傻笑。

  「妳怎麼會笨到跑去救火?說!」樊穹宇看了玉草愍傻的笑容,忍不住心中有氣,他用手掐了掐她的臉蛋。

  「對不起,樹若是被燒光了很可憐嘛!」玉草不想說她其實是為了樊穹宇而跑去的,樹燒光了還會有其它草木再長出來,但若木蘭樹被燒光,樊穹宇的家鄉將永還地消失。

  「以後不准再給我做這種蠢事!」樊穹宇忍不住情緒失控地吼了出來。

  玉草不由得瑟縮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震怒的樊穹宇。

  「對……對……對不起。」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玉草的聲音有點發抖,她知道自己是太衝動了點,她也沒想到會累得樊穹宇來火海找她,他是不是開始討厭自己了?

  樊穹宇眉頭緊蹙,這個小女子為什麼有動搖他心情的能耐?他冷聲道:「有沒有哪裡受傷?」

  「沒有。」玉草連忙把頭搖得像波浪鼓。

  樊穹宇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確定她沒有受傷,才微微頷首道:「今夜妳就睡這裡吧!我把水缸搬過來了,妳可以淨個身,我先出去。」

  「你去哪裡?」玉草忍不住喚住樊穹宇欲離去的背影。

  「我去查看一下。」沒有多說什麼,樊穹宇好像回覆到平日的冷淡,眼光也未在玉草身上多停留一分,便直接推門離去,讓玉草一人留在書房裡。

  玉草頓覺無比失落,心裡好像破了一個大洞……

  「欸!人家本來就對妳無意,妳在難過些什麼?反正能活下來,就很好了,現在只求蒼天保佑木蘭樹不會被燒光!」玉草喃喃安慰自己。

  她起身想要去舀身旁水缸裡的水,當手掌接觸到木杓,忍不住吃痛地往後縮。

  「啊……」她痛得抽搐著小臉,細瞧掌心,兩只手掌因為剛剛在火海裡握著長柄鋤頭砍樹而起了水泡,還有一點燙傷,剛剛不覺得痛,這會兒意識過來,可疼得不得了。她趕緊把雙手直接放入水缸裡。

  ※ ※ ※

  翌晨,玉草睜開眼睛,伸了伸一夜窩在太師椅上僵硬的筋骨,躍入腦海的第一個念頭是:木蘭樹不知怎樣了?

  她急忙起身,結果一件披風從她身上滑落,她好奇地撿起來。

  這不是樊穹宇的披風嗎?是他替她蓋上的嗎?玉草禁不住握緊了披風,壓貼在自己胸前,可以間到輕淡好聞的男性氣息,她微微的露出笑容。

  不知道樊穹宇昨夜睡得如何?她因為筋疲力竭,根本累得連怎麼睡著的都不記得了,但現在知道樊穹宇有再回來看過她,忍不住令她覺得好溫暖。

  玉草把披風整齊的折好放到太師椅上,接著仍舊匆匆忙忙地衝出書房,朝著庭院東側奔過去。

  站在庭院前面,玉草的眼淚不禁紛紛落下,本來雖是荒煙蔓草、長得亂七八糟的原始叢林,但好歹是活生生的草木,如今經過一夜的焚燒,盡成了烏漆抹黑的灰燼,樹枝焦黑的殘骸凌亂地倒塌散落一地,火甚至尚未完全熄滅,一縷縷的烏煙仍直上天際,她真的看得十分不忍心。

  別哭了,木蘭樹要緊!她用手背抹掉了眼淚,直直地跑進去,一路跨過東倒西歪的枝幹,跑了好一會兒,終於,她看到——

  週邊一圈被她濫砍的樹木上有火燒的痕跡,但她匆忙之下挖得歪七扭八的壕溝還在,奇蹟似的阻絕了火勢的進犯,那棵木蘭樹,直挺挺的高聳入雲,完美如昔。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她高興得又叫又跳,淚水再度奪眶而出,只是這次是為了滿滿的感動。她知道能成功阻隔火勢的機會是多麼渺茫,但真的,她做到了!

  「怎麼了?」樊穹宇在遠處探查火災的肆虐情形,不意卻聽到遙遠的一頭有人聲,想是玉草無疑,他立刻飛奔過來。

  「你看!你看!」玉草興奮地指著不遠前方的木蘭樹。

  「啊……」樊穹宇訝異得說不出話來,他真沒想到木蘭樹竟然沒有被火燒毀,這樣的結果他連作夢都不敢奢求,昨夜甚至為此失眠,今天也不敢來這邊查看……

  「太好了!你的樹活下來了,真的太好了,對不對?」玉草的黑水瞳閃著晶亮的光芒,她的臉上是燦爛的笑靨。

  樊穹宇看了玉草一眼,再看了看木蘭樹前三尺處那歪七扭八的壕溝,旁邊那明顯被人用鋤頭砍斷的樹幹……他明白了。

  「玉草……」樊穹宇熾熱的眼神攫住玉草,胸口湧上的熱流令他喉頭一梗,他輕輕握住玉草的雙手,驀地觸到那燒傷的掌心。

  「哎喲!」玉草忍不住呼痛,抽出了小手。

  「怎麼回事?」樊穹宇眼神一凜,立刻抓住玉草的手腕,將她的掌心翻過來,那怵目驚心的紅分明是燒傷的痕跡。「這是為了救木蘭樹而弄傷的?」

  「不礙事,過幾天就好了。」玉草不自在地笑了笑,想抽回手,但被樊穹宇握得緊緊的抽不回。

  「為什麼要這麼做?」樊穹宇力持平靜地問。

  「沒什麼,只是這棵木蘭樹陪了你這麼多年,燒掉有點可惜……」話還沒說完,玉草的手腕被放開,下一瞬間她被摟進樊穹宇懷裡,緊得簡直透不過氣,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她腦裡一片空白。

  樊穹宇緊緊擁著玉草,緊緊的,彷彿想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心裡滿溢著震驚和感動。

  她是懂他的!她懂他的心!而且她不惜用性命去捍衛他的心,這小小的身軀,為了他冒了多大的險,她花了多少工夫才能在大火連天的黑夜裡救下這棵木蘭樹?但她不知道,比起樹木,她的命重要太多了,就算為任何理由,他也不想讓她冒一丁點危險。

  這種感覺何時開始的?不知不覺間他的心全給她了,他再也沒辦法守住做影子的本分,眼裡沒了皇室的安危、金國公栽培的恩情,他想守護她勝過守護其它一切。

  「樊大人……你怎麼了?」玉草勉強從這緊密的懷抱中透出氣來問話,他這樣抱著她,讓她的心狂跳不已,她好怕被樊穹宇聽了去。

  「不要叫我樊大人,叫我穹宇。」樊穹宇稍微放鬆摟著她纖細腰肢的雙臂,低頭望著那張既困惑又雙頰緋紅的小臉。

  「咦?」玉草以為自己聽錯話了,樊穹宇那炯炯有神卻又萬般柔情的凝視,看得她心亂如麻。

  「叫我穹宇。」樊穹宇嘴角噙著笑,堅定地再命令一次。

  「穹宇……」玉草覺得心神要墜入他眼裡那一泓深潭中了。

  突然,樊穹宇吻住了她的唇,措手不及的玉草嚶嚀一聲,嚇得瞪大了眼睛。

  樊穹宇的唇是帶點冰冰涼涼的,輕輕的貼在她的唇上,接著那靈巧柔滑的舌推開了她的齒間,熾熱霸道地奪取她的甜蜜。

  這強烈的感覺讓玉草全身震顫,就像被勾掉了三魂七魄,她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

  她不知如何是好,她的舌被他的舌糾纏回繞,在脣齒間嬉戲翻飛,一下子溫柔如山泉,一下子熱情如烈火,騷動了她全身每一處感官。

  他的唇是那麼柔軟、那麼深刻,他扣在她腰上的手臂是那麼剛強如鐵,他游移在她背脊上的手掌彷彿會催眠,抽走了她每一絲每一毫的力氣,直到她完全癱軟在他懷裡。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玉草沒有概念也無從感覺,只知道她清醒時,倚偎在樊穹宇的懷抱裡,從沒看他笑得那麼溫柔過,他一遍遍將細吻灑在她的發間、額上,好像在玩什麼遊戲。

  「清醒了嗎?」樊穹宇的眼睛閃著促狹。

  「嗯……」怎麼樣才算清醒?她覺得她根本還在夢裡!玉草呆愣地用手撫著適纔又被偷吻的額頭。

  「那我們回大廳去吧!」

  「嗯……」玉草除了「嗯」以外,已經忘卻了這世界上還有其它語言,她輕飄飄地跟在樊穹宇身旁,緩緩移動自己的腳步。

  樊穹宇趁著玉草恍惚之際,悄悄看了她一眼,對玉草失魂落魄的模樣頗為滿意,這應該代表她很喜歡他吧?

  這樣最好,因為他已經決定放棄對自己感情的壓抑,面對春日的綠野,他想擁抱、他想觸摸,他暗自發誓,無論是玉草的身或是玉草的心,他永遠都不會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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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8 00:02:38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回到大廳,樊穹宇請老霍端一盆水過來,並把金創藥拿出來,他讓玉草坐在椅子上,他也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身旁,先執起她的右手放到他膝頭,用布沾水細細清洗她的手掌。

  「我自己洗就可以了,你放手吧!」玉草覺得兩頰比火燒更熱,之前那一吻她還沒消化完畢,腦子是一片漿糊,但她至少還知道老霍就站在旁邊。

  樊穹宇卻握得更緊,絲毫沒把她的話擺心上,「把妳弄痛了嗎?」

  「沒有……」玉草囁嚅道,痛根本不是問題,天知道樊穹宇的動作可比微風吹拂還輕柔,問題是一旁老霍曖昧偷笑的眼光……讓她死了吧,她羞得簡直無地自容!

  「金創藥。」樊穹宇清洗完她的右手,一手還握住她的手腕不放,一手則向站在身後的老霍伸了過去,要他把金創藥遞過來。

  「擦藥我自己來就行了,你這樣會把手弄髒。」玉草再次想阻止樊穹宇,可惜一點用也沒有,樊穹宇已一把將指腹沾上黏糊糊的藥膏,溫柔地塗抹在玉草的掌心。

  「妳說什麼傻話?妳兩隻手都受傷了,難道還能用右手替左手上藥,再用左手替右手上藥嗎?」樊穹宇一邊冷哼,一邊拿起白布條仔細包紮她的手掌。「另一只!」包完右手,樊穹宇不客氣的命令道。

  玉草只得乖乖地把左手伸給他,看他繼續重複清洗、上藥、包紮的工作。

  「這幾天妳的工作暫停,每天我會幫妳換藥,直到妳的燙傷愈合為止。」

  「不行啊,我可以工作的,你不要趕我走!」玉草霍地起身,急切懇求道。

  「誰說要趕妳走啦!」這個笨蛋!樊穹宇忍不住在心裡嘆息,她不明白他不讓她工作是為了她好嗎?

  老霍忍不住插嘴道:「玉草,妳放心,穹宇怎麼會捨得讓妳走,他喜……」剩下的話硬生生吞回腹中,因為兩道冰箭已從一雙蓄滿暴風雪的眼睛那兒射向他。

  好嘛,好嘛,不說就是,什麼彆扭個性?明明喜歡人家還不許別人說!老霍在心裡嘀咕。

  「我有別的工作要讓妳做,這幾天傷沒好之前,妳只是不准再去做園藝,但仍舊要隨時聽候我的差遣。」

  「可是,那木蘭樹怎麼辦?」玉草擔憂道。

  「這一次火災,府裡的房舍、庭院毀了不少,我本來就要請老霍到城裡召一批人手來整修,順便乘此機會雇一些僕役進來,有關木蘭樹的照料,妳就先從那些人當中,選一個手腳較利落的教導一下,暫時交由那人負責。」

  「那僕役還沒進來前呢?」僱人有這麼快嗎?玉草狐疑。

  「那就由我來照顧。」樊穹宇一派輕鬆地道。

  「你?」玉草驚訝至極。

  「那畢竟是我的樹,我會不知道怎樣照顧?」樊穹宇挑高了一邊眉毛。

  玉草不禁覺得想笑,沒想到樊穹宇也有像少年一般不服輸的神情。

  「好吧,我想你應該知道怎樣照顧才對。」玉草垂下帶著笑意的眼睛。

  「穹宇,召集人手的事我待會兒就會去辦,不過,這次的火災不太尋常吧?是不是要跟官府通報一聲?」老霍憂心道。

  「不用!報了也沒多大用處,只是這小縣官可能會緊張的派士兵把我們府邸團團圍住罷了。」樊穹宇神色顯露不耐,他一向討厭打官腔,要是知道一品御前行走大人來到了崎城,這附近的地方官們豈不把他家的門坎都給踏平?

  樊穹宇的神情恢復到平日的冷然,接著道:「這次是遭人為縱火的。昨晚把玉草帶回書房後,我回去火場查看,起火點是在靠近東側外牆的庭院,應該是有人翻牆進來,沿著外牆潑灑了一整道油線後再點燃,所以火勢會燒得這麼迅速狂猛。」說是回火場查看,其實是一個人跑去滅火,使得火勢只停留在庭院東側,沒有延燒過來。

  「不過還好,沒讓他得逞。」玉草心有餘悸。

  「他已經得逞了,他的目的就是放一把小火做個小預告,接下來重頭戲才要開始。」樊穹宇彷彿在述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這樣的火災只是小預告?沒有碰過這種事的玉草不禁打了個寒顫,「為什麼有人要做這種預告?」

  「是來尋仇的人吧!跟禦影結仇的人可是非常多。」老霍也一收平常玩笑慣的語氣。

  「可是……樊大人不是為皇上做事嗎?」玉草疑惑。

  「所以跟禦影結仇的人也是跟皇上結仇的人啊!或者是,跟皇上結仇的人當然得先除掉禦影 !」老霍道。

  「玉草!」樊穹宇突然岔開他們的話題。

  「什麼事?」玉草認真地看著樊穹宇,沒想到他竟然有那麼多敵人,過這麼危險的生活,有什麼事她能幫上忙呢?

  「我注意到妳剛剛叫我『樊大人』,我不是說過以後只準叫我『穹宇』的嗎?」

  玉草的俏臉登時由白轉紅,顏色還逐漸加深,「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開玩笑?!虧我那麼擔心你的安危!」玉草本來就圓的小臉現在更氣鼓鼓。

  「不需要擔心我的安危,妳和老霍一家,也沒有人需要擔心自己的安危,我會保護你們。」樊穹宇淡淡地道。

  「這牛皮吹得好大!」雖然心裡為他這句話的心意感到震撼,但她還是擔心他呀!

  「別忘了,我是負責保護皇上的人,當然也保護得了你們。」尤其是妳,我會一輩子守護妳。樊穹宇堅定地凝視著玉草。

  「玉草,妳放心,穹宇保護的東西從來沒有出過差錯,我老霍一家的性命都可以擺上。」老霍也道。

  「別逞強了!你一個人要保護大家,那誰來保護你呢?」玉草忍不住激動地對樊穹宇大吼。他知不知道她會多擔心,她不想他去冒這些險呀!

  在場的老霍和樊穹宇都被她這句出乎意料的話給震住,一時無語,玉草察覺到自己說了些什麼,不禁覺得丟臉極了,立刻起身衝出廳外。

  「她該不會是想保護你吧?」老霍驚歎道,這傻姑娘想要保護全日朔國武功第一高強的禦影,這個一個人阻止了昨晚大火的禦影?

  樊穹宇流露出一個絕美的笑容,玉草這種說了一句告白後掉頭就跑的習慣,真的很可愛!

  ※ ※ ※

  連續過了十幾天平靜的日子,燒燬的屋舍又再重建起來,多雇了些人手,使得老霍和霍嫂的擔子都減輕了,而且,樊穹宇為了能顧到大家的安危,他讓大家都住在同一座別院裡,這裡成了一個熱鬧的大家庭。

  「阿定,該你了。」玉草坐在涼亭裡跟老霍的大兒子阿定下棋,霍嫂在一旁照顧嬰兒,老霍和樊穹宇出門了。

  阿定皺緊眉頭認真思考,小孩子玩棋常常玩得七零八落沉不住氣,但老霍家的阿定卻意外的跟他的名字一樣,非常有定力。也虧他是個有定力的小孩,每走一步要走很久,玉草就一邊下棋,一邊和霍嫂閒磕牙。

  「玉草,妳老實跟我講,妳中不中意樊大人啊?」霍嫂開始發揮三姑六婆的本事。

  「嘎?沒什麼特別的啊。」玉草囁嚅道。

  「妳別打馬虎眼啦,在我和我們家那口子看來,樊大人可是對妳相當傾心喲!」

  「是嗎?」玉草嘴角勉強拉出一抹苦笑,偏了偏頭,聳聳肩。

  「娘,妳別吵!該妳了,玉草姊姊。」阿定把棋子放到定位,等著玉草的下一步。

  玉草很快的移動了一個棋子,別看她老被樊穹宇罵笨,她下棋可是很在行,又快又準,馬上阿定再度陷入沉思中,只是這一次玉草也跟著陷入沉思。

  那個是傾心嗎?在她手還沒好時,說要聽候他的差遣,但他的命令永遠是「念一本書來聽聽」、「陪我到庭院裡一趟」、「坐在這裡一下」之類的,她根本沒有做什麼工作,還常常被他偷吻;現在手好了,樊穹宇更是常不避諱地牽著自己的手不放,老是用一雙美麗的眼睛凝睇著她。

  想到此,玉草的小臉又紅了起來,她真的很受寵若驚,這樣貌不驚人,要臉蛋沒臉蛋、要身段沒身段的自己,竟會被這種堪稱絕世美男子的人眷顧,但……這樣的眷顧會到何時呢?

  沒有被眷顧之前,她可以安於自己單戀他就好,一輩子就當個園丁也罷,照顧草木,擁有自己胼手胝足賺來的錢和自由,心也是自由的,自由的喜歡他。

  可是現在,她的心完全被他牽著走,他對她那麼溫柔,讓她誤以為她在他心中是特別的,這怎麼辦才好?她明明知道自己不會是特別的,自己是二十六個公主中的其中一個,連在親生父母眼中她都不特別了,有人會把她當成特別的來對待嗎?有一天,他的眷顧落在別的女人身上時,她會如何痛苦啊!

  「玉草!妳在想什麼?」霍嫂關切地打斷玉草的思緒,瞧玉草的臉忽紅忽白的,是怎麼了?

  「沒有。」玉草微微抿唇,忍不住問道:「霍嫂,妳還沒嫁人前有沒有喜歡上一個人,但那個人卻不喜歡妳的經驗?」

  霍嫂歪著頭道:「沒有吧,我唯一一個意中人便是我們家那口子。」

  「嗯……」霍嫂的戀愛這麼順利,這樣教她如何問下去呢?「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個姑娘很喜歡很喜歡一個男的,喜歡到心坎裡去了,但那男的卻不太可能娶那姑娘為妻,妳說該怎麼辦?」

  「妳要聽正確的話還是我心裡的話?」

  這還有分嗎?「妳兩個都說吧!」玉草專注地盯著霍嫂,期待她的解答。

  「玉草姊姊,該妳了。」阿定不高興地再度開口,怎麼可以光顧著說話,不好好下棋——

  玉草看也不看,連忙移動一個棋子。

  霍嫂微微笑道:「正確的話,就是勸那姑娘死了這條心,認分點挑個可靠的丈夫,『天涯何處無芳草』,這句話不是常常說嗎?」

  死心?她就是死不了心呵!「心裡的話呢?」玉草追問。

  「心裡的話就是,『行樂要及時』,誰說情一定要是苦的,一定非要有什麼結果?在心裡有情的當下,不就是很快樂的事嗎?未來的事何必想太多,搞不好明天就一命嗚呼也不一定,所以還喜歡著的時候就喜歡吧,這樣才不會後悔。」

  行樂要及時啊!原來喜歡一個人也可以是及時行樂嗎?玉草漸漸露出笑容。

  「將軍!」阿定的聲音打破了玉草的思緒。

  「什麼?!」玉草連忙俯身努力地望著棋盤,這小子什麼時候已經兵臨城下了啊!

  阿定洋洋得意地看著她。活該,不專心下棋!

  好吧,只好這樣了。玉草思索良久,終於再動了一步吃掉了阿定的「車」。

  「將軍!太好了!我贏了!我贏了!」阿定立刻吃掉玉草的「帥」,高興的跳起來手舞足蹈。

  「不愧是我的兒子,跟娘一樣聰明!」霍嫂高聲誇獎。

  啊,怎麼會這樣?怎麼可能輸了呢?玉草兩隻手抱住自己的頭,「真不甘心!全是因為下棋時不專心,都是穹宇害的!」

  「什麼事是我害的?」樊穹宇充滿興味的聲音在玉草背後響起——

  「喝!」他怎麼會在後面?玉草嚇得打翻桌上的棋盤,當場跳起來。功夫高強的人實在太恐怖了,走路都無聲無息的。

  「玉草姊姊下棋輸我,而且還耍賴的打翻棋盤!」阿定指著地上的棋盤和散落一地的棋子,臉不紅氣不喘地告狀。

  「什麼?我不是故意打翻棋盤的,我沒有要耍賴……」玉草慌慌張張想要解釋,這場面怎麼看起來好像她在欺負七歲的小孩子呢?

  「我是逗妳的!」阿定對玉草吐了吐舌頭,誰教玉草姊姊剛剛都不專心下棋!

  「你?!」天哪,這小孩怎麼會道麼人小鬼大?玉草當場呆住。

  「果然是豆渣腦,連下棋都輸給七歲的小孩。」樊穹宇不動聲色地評論道。

  欸!玉草沮喪地垂下肩,她已經不想問老天為什麼總是要讓她在樊穹宇面前出糗了!本來就先天弱勢了,又不美、又沒有才華,這會兒他還認為她腦筋不好,那她要怎樣才能讓他愛上自己呢?快成了她的癡心妄想了。

  看到玉草這副沮喪樣,樊穹宇寵溺的摸摸玉草的頭,安慰道:「乖,不會下棋沒關係,我可以教妳。」

  「我、會、下、棋!」玉草一個字一個字咬牙切齒的回道。

  樊穹宇像是直接把她的話當耳邊風,徑自換了話題,「現在跟我到城裡去一趟。」

  「你不是剛跟老霍才去過嗎?」玉草疑惑。

  「妳要我再命令一次嗎?」樊穹宇佯裝生氣地道。

  玉草扁扁嘴,「是,樊大人。」

  「樊大人?妳要我懲罰妳嗎?」樊穹宇挑高一邊眉毛。

  「對不起,穹宇。」玉草急忙道。

  拜託,還要再懲罰?只是因為沒叫他的名字,她就已經被「懲罰」很多次了,雖然是自己心儀的人,但親吻這種懲罰不是每個人都承受得了的,尤其是她非常害怕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吻,讓她羞到無地自容。

  他是在藉故吃她豆腐嗎?玉草忍不住懷疑地打量樊穹宇,樊穹宇則直接回視她的目光。應該不是吧?!他一向是個正人君子的說……愈想玉草愈沒把握。

  「噗!」在一旁看著兩人的霍嫂忍不住笑出聲,「玉草,妳快點跟樊大人上城裡去吧!老霍回來了,阿定交給他陪伴就可以了。」

  當樊穹宇半強迫地牽起玉草的手,轉身要離去時,霍嫂在後頭大喊道:「玉草,『行樂要及時』喔!」

  玉草的臉當場刷地又變紅了,她急忙回頭辯解,「霍嫂,我不是……」

  「我知道,是如果、是如果嘛!」霍嫂對玉草擠眉弄眼道。

  「妳們在說些什麼?」樊穹宇疑惑地問。

  「沒事!」玉草立刻不客氣地把樊穹宇推出門外。

  「是女人的秘密。」霍嫂笑呵呵道。

  ※ ※ ※

  初夏的午後陽光高照,但有河流蜿蜓城中的崎城一點也不熱,反而有一種帶著水氣的涼爽,櫻花全謝了,兩岸俱是翠綠的樹木。

  樊穹宇牽著玉草的手,拉著她上城裡逛,說起來這是她進樊御府後第一次出門,被樊穹宇帶有硬繭的大掌包住小手,那樣溫溫暖暖的甜蜜,讓玉草心中的羞窘漸漸被能夠親近他的喜悅給取代。

  「我們要上哪裡?」玉草雖然這樣問,但暗暗希望他們能夠這樣手牽著手,一直走、一直走,不要停。

  「先過橋。」樊穹宇邊說邊拉著玉草走上橫跨河面的一座橋,站到橋中央,底下柔綠的河水清澈見底,白色的鵝和幾只茶色的水鴨優游其中。

  「這……好像是我之前差點摔下去的那座橋嘛!」雖然這一條大河因為河面不寬,河流很長,至少蓋了七、八座橫跨河面的小橋,不過玉草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這是當天的那一座橋。

  「沒錯,沒想到那天神智不清的妳還有印象啊!」樊穹宇取笑道。

  玉草的臉微微一紅,「我包袱裡的錢包弄丟了,沒法買東西吃才會那樣子。那時,我還差點想把鴨子撈上來烤呢!」

  「一般人在餓成那樣前,應該會想出一些辦法吧!譬如請求好心的大嬸幫忙之類的,崎城的人沒那麼沒有人情味。」光想想當天他救了她,落到被大家包圍要求負責到底的下場,就可以了解崎城人是真的很有人情味。

  「可是,那樣有點像在乞討,這種事我做不太來。」玉草為難道。

  樊穹宇不悅地沉聲問:「妳瞧不起乞討的人?」她應該不是這種膚淺的人才對……

  「不,當然不是,只是我就是無法開口跟陌生人要求,我沒有那個膽子,又覺得麻煩人家很不好意思……」

  「所以寧可餓死?」

  「不是寧可餓死,而是一直開不了口,最後很自然而然就變成趴在橋邊想吃鴨子的那種狀態了。」

  樊穹宇忍不住微笑,「還是一句老話,妳一定是在很優渥的家庭出生的千金吧!」這樣不知民間疾苦的姑娘通常他都很厭惡,然而玉草雖然確實是不知民間疾苦,但她那顆處處為人著想、非常謙卑的心,不由自主吸引他。

  「我家是不缺錢。」玉草悶悶道。看來樊穹宇果然討厭千金大小姐,聽那種口氣就知道了,那要是發現她是月國公主還得了?但——身為公主又不是她能選擇的!

  「妳在想什麼?」

  「嗯,在想一些不方便告訴你的事。」她一向是非常誠實。

  樊穹宇忍不住失笑,看著玉草綁得寬寬鬆松的長辮子,少男又似少女般順眼清爽的容顏,他忍不住舉起手輕撫她的臉頰,「希望有一天那些會變得方便告訴我。」

  「這對你而言很重要嗎?」玉草覺得快墜入樊穹宇那冰原似透亮的眸子裡,但她其實真正想問卻沒能問出口的是:她對他而言很重要嗎?

  「不,妳不說也沒關係,只是我很想多知道一些跟妳有關的事。例如妳家人是怎樣的人?妳過去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妳為什麼來到這裡?除了園藝妳還喜歡什麼?未來妳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還有,妳願不願意跟我過一輩子現在這樣的生活?但真正想問的他問不出口。

  那一大串的問題讓玉草怔住了,他想知道跟她有關的事,是代表他也喜歡她嗎?這種感情又是哪一種感情?比他跟蘇蘇姑娘的感情深嗎?比他跟其它任何女子的感情都深嗎?深到就算她是個公主,他也會喜歡她嗎?她很在意啊!

  他吻她、牽她的手,是只針對她的,還是對每個稍微看上眼的女子都可以?欸,她好討厭這樣不斷回盪在嫉妒和不信任之間的自己,她甚至分不清樊穹宇究竟真像霍嫂之前說的不會跟人談感情,還是他也有真情真意的時候?

  「怎麼?」樊穹宇揚揚眉。

  玉草搖搖頭,避開話題道:「我也很想知道很多關於你的事,你剛剛問我的問題我全都想丟回去問你。」

  「那我的回答是,我很喜歡現在這樣的日子,希望一輩子都像現在這樣。」樊穹宇緊握了一下玉草的手,他想要辭官了,他不想再殺人——不論為任何理由,是不是能夠就此重新開始,和玉草過平凡且平靜的生活?”

  玉草覺得心潮翻湧,她的小臉染上駝紅,她也包括在他喜歡的現在生活裡面,她很高興,但……他話裡的意思是希望她當一輩子他家的園丁嗎?

  「走吧,雖然這條河很美,但我們要在太陽下山前,到達我們的目的地。」樊穹宇轉移話題。

  「什麼目的地?」玉草問道,貢是奇怪,平日一張冰塊臉的樊穹宇,今天好像心情特好,一直賣關子。

  「我們要去泡冷泉和溫泉。」

  「冷泉?冷泉不是非常冷嗎?」欸,說她是嬌生慣養也無妨,她是那種一年四季都要洗溫水澡的人。「我能不能只泡溫泉?不對,這種天氣泡溫泉也太熱了吧?」她開始認真憂愁起來,小臉皺成一團。

  「我們兩個都要泡。」樊穹宇一開口便不容反駁。

  ※ ※ ※

  在玉草的嘆息中,他們來到崎城著名的冷泉前,蓊鬱的森林把此處包圍,到處可聽見蟬鳴鳥叫,甚是清幽,這邊官府向來有派人管理,蓋了一間簡單的竹廬,並沿著冷泉築瞭高過人身的圍籬,將泉水分成了男池跟女池,派駐官役站在一旁看管,避免有不肖男子偷窺。

  玉草光是站在竹廬外,就可以感受到令人瑟縮的涼意。

  「真的要進去?」看著一旁魚貫進去的男女老少,玉草的頭皮不由得發麻,她以前在皇宮裡都是一個人待在好大的浴池裡沐浴,從來沒有跟其它人一起泡過溫泉、冷泉之類的。

  「當然,我東西都替妳準備好了。」樊穹宇泰然自若地道,接著從掛在肩上的包袱裡變出一個小小的竹籃,裡頭放了他替玉草準備的手巾、換洗衣物。

  玉草當場瞠目結舌,「這從哪來的?」

  「妳可別偷溜喔!」樊穹宇徑自將竹籃塞給她,愉快地道:「泡完在大門口見,可別泡太久,我們還要去下一個地方。」說完便直接往男池走。

  「等……等一下!」玉草著急地叫喚,卻見管理冷泉的官吏對樊穹宇投注驚訝的眼神,樊穹宇則毫不遲疑地直接進去。

  會驚訝也難怪吧,誰會料到這種看起來貴公子似的人會來泡公家的冷泉,別說他們驚訝,她也很驚訝啊,樊穹宇平日那副對人老是有段距離的態度,怎麼會願意跟眾人一起泡湯呢?

  算了,泡就泡吧!他竟然連換洗衣物都準備好了!玉草只得提著竹籃硬著頭皮進到女池裡,結果,只是看到一群各個年齡的女子在她面前大剌剌寬衣,她頓時非常羞窘,很想奪門而出。

  我還是做不到!玉草才轉身想跑,腦海卻不自覺想起樊穹宇曾跟她提過的他的身世,她猶豫的停下了腳步。

  在崎城貧戶出生的他,小時候一定也是這樣拿著竹籃子到處泡澡的吧!所以他雖然現在權傾一時、是皇上身前的紅人,但還是選擇來這裡泡冷泉,而不是花大筆錢修一個溫泉別業、冷泉別業之類的……

  雖然樊穹宇一向五官絕美、氣質出塵彷如仙人,但看到今日平易近人的他,玉草覺得好像遇到了在當御前行走之前,更為真實的樊穹宇。

  自己既怕臟、又怕羞,這是因為她一直以來是個太好命的公主,所以才養成的壞習氣!這樣下去,她永遠都跟穹宇站在不同的兩個世界!玉草對自已搖搖頭,她不要這樣,至少她也得參與他的世界,她的勝算才能大一點嘛!憑著這股信念,她把心一橫,快速地脫下衣袍,隨便用水杓一杓水沖洗一下,裸身進入池子。

  「啊……」下水的剎那,玉草不由得驚叫出來,好冷……冷到超乎想像,她全身開始不住地打顫,不停在池子裡又蹦又跳。

  「呵,妳是第一次泡嗎?」旁邊一個容貌秀麗的年輕女子,笑嘻嘻地問著玉草。

  「對……對……」玉草牙齒打顫,根本無法說出完整的話。

  年輕女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再過一會兒就好了,待會兒習慣後再上岸,會覺得通體舒暢。妳是外地人吧?」

  「對……對……」玉草還是渾身發抖。

  「我想也是上這裡的人都對這冷泉很習慣了。我也是外地人,我一年前剛來時,也是像妳一樣,才下水池就當場尖叫出來,不過,後來就愛上這裡了。」

  「我……大概很難習慣……」玉草抖個不停。

  突然,那女子朝她不斷潑水。

  「啊……」玉草冷到骨子裡了,一直閃躲。

  「好點了嗎?」那女子停下手,笑問濕灑灑的玉草。

  「咦?」奇怪,果真一點都不冷了!玉草高興地道:「不冷了,謝謝妳。」

  這裡的人好親切呀!這樣光溜溜的也能大大方方攀談、還幫助她,玉草不由得對著那女子綻開微笑,「我名叫玉草,請問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陽婷,太陽的陽,女字邊的婷,我在花陽樓裡幫忙打雜。我很少遇見跟我差不多年齡的姑娘會來這裡泡湯呢,所以如果妳也喜歡的話,下次或許我們可以約一約做個伴兒。」

  「嗯,」玉草拚命點頭,她沒想到可以在這裡交到朋友,「下次我就到花陽樓去找妳吧!」

  「一言為定!我一個人在崎城工作滿寂寞的,能認識妳實在太好了。」陽婷說不出口,她其實是花陽樓的妓女,整天過得很痛苦,跑到這裡來泡冷泉是她安慰自己的方法,她身旁一個能談話的伴都沒有,所以難得在泡冷泉這兒看到年紀輕輕的玉草,才會主動跟她攀談。

  又泡了一會兒,陽婷站起身,「再泡下去身子反而容易著涼,起來比較好。」

  「好,謝謝。」玉草感激地望了陽婷一眼,也跟著起身,不過一看到陽婷壯觀的胸前,玉草不禁害羞地死低著頭。

  「有什麼不對勁嗎?」陽婷疑惑地問。

  「沒有,只是妳身材好好,長得也好漂亮。」玉草還是不敢把眼光放在陽婷身上。

  「是嗎?謝謝,妳也長得很可愛呀,妳放心,妳現在年紀還小,將來還會再長的。」

  聽了這話,玉草不禁有點尷尬,陽婷以為她是幾歲啊?「陽婷……我今年二十二了。」

  「嘎?」陽婷的眼睛當場睜圓,「妳二十二?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以為我十五、十六左右?」玉草無奈地接口,被誤認為十五、十六已經算好的了,她還曾被當作十二、十三歲的小男孩呢!

  陽婷忍不住笑出來,「對不起,這樣看來我還得叫妳一聲姊姊,我今年一十九。」

  她們邊聊天,邊各自換上衣服,推開門走了出去。

  「妳往哪個方向?要不要一起走?」陽婷問道。

  「不好意思,我還要等人。」

  「那我先走了,要記得來找我喔!」陽婷微笑地揮揮手道別。

  「一定的!我明天就去找妳。」玉草也揮揮手,看著陽婷轉身離去。

  「妳在跟誰說話?」樊穹宇正好也從男池出來了。

  「啊,穹宇!」玉草又是一臉驚嚇的樣子,她真的不習慣樊穹宇老是莫名地站在她身後,而且還俯著頭貼著她耳朵說話。

  穹宇?!「不遠處的身影飛快地回頭望向這邊一眼。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從背後這樣靠近我?好恐怖喔」」玉草嬌嗔地埋怨。

  樊穹宇才不願放棄這好玩的樂趣呢,他假裝沒聽見玉草的話,直接握住玉草的小手,「泡冷泉很舒服吧!」

  「嗯,不過我剛開始還被別人笑了呢……」玉草開心地牽著樊穹宇的手嘰哩呱啦地講她的冷泉體驗。

  樊穹宇臉上露出春風似的溫柔笑意,沒有人見了會相信這就是外傳冷酷得像千年寒冰的「禦影」,此時的他只是一個平平凡凡的癡心人。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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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8 00:02:56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夕陽逐漸西斜,石板路上反映著金光閃閃,和橋下瀲灩的河水互相輝映,剛泡完冷泉的玉草頭髮還有點濕,松松地綰了個髻在頸間,一向娃娃似的她,難得有了一點點嫵媚的女人味,和高大俊美的樊穹宇並肩走在石板路上。

  「你小時候是不是常來這邊泡澡?」玉草昂著小臉問。

  樊穹宇輕輕揚起嘴角,「是呀,幾乎每天呢,崎城最珍貴的寶藏便是有一大堆冷泉、溫泉,我們幾個鄰近的小孩子常常一起從第一個泉水,一直泡到第七個泉水,我們稱這個叫做『外巡湯』。」

  「一次泡七個?」玉草不禁咋舌,「不會暈倒嗎?」

  「所以這也算是一種體力的比賽。」

  「你該不會也要我一次泡七個泉水吧?」玉草細細的柳葉眉蹙得死緊,她很擔心。

  樊穹宇不禁失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怎麼會做這種事?只是既然已泡過一個冷泉,不再泡泡這裡最著名的溫泉『柳湯』,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說著說著,他們漫步到了比較偏僻的山腳下,隨著天色漸漸昏暗,柳湯前的門口還掛著一盞隨風搖曳的燈火,一株株柳樹環繞池邊,名副其實。

  「一樣,待會兒見,可別泡過頭喔!」樊穹宇叮嚀道,接著兩人又分別進入有高大竹籬分隔的男池和女池。

  這算是在跟我談情說愛嗎?玉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若說是,未免太沒情趣了,門前一拋,說去洗個澡待會兒見?若說不是,只是帶她遊覽崎城,那一直牽著她的手又是什麼用意呢?穹宇對待蘇蘇姑娘也是這樣嗎?

  玉草一邊煩惱,一邊環顧四周可以放竹籃子的地方,卻見到身旁的女子。

  「陽婷!」玉草驚喜地指著她,高興得雙手握住她的手,不斷上下搖晃,跳呀跳的。

  「真的好巧。」陽婷的臉色有些僵硬。

  「妳不是說要回去了……」玉草話還沒說完,手卻意外被陽婷用力反手一扣,頓時,一把匕首已抵在她的後頸。

  「啊——」玉草忍不住驚喘一聲。

  「不許出聲,跟著我慢慢移動。」陽婷貼著她的耳邊輕聲道。

  怎麼回事?感受到頸後那冰冷的尖端,陽婷是認真的在威脅她,玉草腦海轟然作響,陽婷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她不明白,可是那股殺意是真真切切的,她可以感受得出來上近出乎意料的情勢令她毛骨悚然。

  寒毛一根根豎立起來,她覺得自己好像陷身在一場惡夢裡,是這麼不真實,卻又這麼恐怖!她驚懼地直視前方完全沒感受到任何異樣的女子們,大家脫衣的脫衣、下水的下水,溫泉白濛濛的蒸氣氤氳眼前。

  玉草緩緩地跟著身後的陽婷一步步後退,每一步都極其艱難,她幾乎是被陽婷硬押著後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會死嗎?漫天襲來的恐懼讓她快要崩漬,喉嚨乾幹澀澀地發不出聲,連口水也咽不下去。

  往後步伐一個踉蹌,玉草差點摔倒,卻被陽婷用膝蓋抵住,「不要耍花樣!」陽婷沉聲警告。

  匕首的尖端毫不留情地刺入了玉草的肌膚,那個感覺不是痛,而是透骨的濕濕黏黏的冰涼,冷汗順著玉草的額發滴落,全身緊繃到再多一分壓力就會應聲碎裂。

  她們終於來到門外,陽婷把玉草摟在臂彎中,好像她們是情感很好的姊妹淘一般,沒有引起任何注意地把她架到柳樹叢裡,躲在柳湯門口的牆角。

  時間一點一滴的消逝,玉草只聽到自己紊亂急促的心跳聲,顯得異常的巨大空洞,這場惡夢沒有醒,她極度不安地等待自己的死亡來臨。

  不知躲了多久,夜色籠罩大地,黑暗裡只剩柳湯門上的燈火,樊穹宇也走了出來,站在門前等待玉草。

  樊穹宇的側臉在黑暗中隱隱可看到一絲愉悅的神情,他姿勢閒適地站在門口,衣袂飄然若仙。

  遙望著佇立門口等待的樊穹宇,玉草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流下她的下顎,滴進她的衣領,是不是就此永別了?再也……再也見不到他了?好害怕……怕死了……好難過……她會死在這裡了!

  又過了一會兒,樊穹宇覺得頗不對勁,似乎男池女池的人都走光了,莫非玉草泡太久真的昏倒在裡頭?樊穹宇轉身,心急地正要進入女池,

  「禦影!」一個女聲喝住了樊穹宇的身影。

  樊穹宇身子一僵,瞧見柳樹旁緩緩出現的身影,柳枝的陰影與燈火的光互相交錯彷如鬼魅,但不會錯認的是淚眼迷濛的玉草,以及脅持玉草的女子。

  這一幕宛如一把利斧重劈在樊穹宇心頭,當下沉入無底深淵,他可能會失去玉草……他不容許!

  「十四年了,我以為不可能了,沒想到我終於有可以向你報仇的一天。」陽婷恨聲道,「你還記得我嗎?」

  樊穹宇不動聲色,為了救玉草,他壓下了所有的情緒,化成那一抹沒有生命的禦影。臉上就像戴了一層玉石打造的面具,沒有血氣,沒有表情,只是定定地佇立在那裡,在月光下有如一尊白玉觀音。

  陽婷的手略微顫抖,她沒有殺過人,但她一定要復仇,樊穹宇的冷靜弄得她極為不安。

  「你殺了我父親炎王,我要你一命償一命!你現在立刻在我面前自刎,否則,我會殺了她。」陽婷手中的匕首又往玉草的頸部刺深了一吋,玉草忍不住「唔」了一聲。

  「火也是妳放的吧?婷公主,妳的手法很拙劣。」按捺心頭的巨痛,樊穹宇目光淡漠地瞟向她。

  「沒有燒死你這惡鬼,真的很可惜!」陽婷激動道。

  「我記得當年妳才五歲。」

  「對,我才五歲,然後你當著我的面殺了我父王!」陽婷怒吼道。

  「那時炎王正要刺殺皇上,所以我必須殺了炎王。」樊穹宇依舊不帶感情地道。

  「可是陽冕也想謀害我父王啊!陽冕算什麼皇上?只不過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罷了!勝利的人的女兒是公主,失敗的人的女兒就淪落為教坊妓女!」陽婷的聲音微顫,那一夜決定了她的命運,金枝玉葉落進塵土裡。

  樊穹宇的目光略微一黯,一抹痛苦浮現在臉龐,又幾不可察覺地迅速消失。

  玉草聽得癡了,她好心酸,她感受到身後的陽婷深吸了口氣,像是要平復情緒,然後道:「別說那麼多了,不想要玉草死掉,你就拔劍自刎吧!我走過地獄而來,殺了她這件事我說得到做得到!」

  樊穹宇的眼光越過玉草肩頭,凝視著陽婷,他看得見陽婷眸子裡幾近瘋狂的神色,接著他的手摸向系在腰間的劍——

  「不——」玉草忘了頸後的那把匕首,失聲喊道。

  電光石火的剎那,一道閃光刺得玉草瞇起了眼,不是拔了劍,反而隱隱約約像看到了月光下有銀色的絲線閃過,「啊!」只聽得見背後一聲慘叫,抵在頸後的匕首匡當一聲落地。

  耳邊是一陣咻咻風聲,玉草才睜開眼睛,一瞬間她已落在樊穹宇懷裡,而樊穹宇雙手手腕上似乎繞著微不可見的絲線,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另一端纏在坐倒在地上的陽婷手腕上。

  「妳沒事?」樊穹宇的眼裡盛滿關心和令人心疼的恐懼,他的手臂不自覺地將玉草箍得死緊。

  「嗯……」玉草餘悸猶存地瞥向陽婷,突然看到陽婷的手腕,不禁驚呼,「她流血了?」這線難道是武器?

  如果可以,樊穹宇不想再以禦影的身分對任何人出手,尤其這世上他最不想傷害的人是婷公主!

  「婷公主,抱歉……」樊穹宇話還沒說完,黑夜裡就見陽婷反手將匕首往自己的喉頭刺——

  「不!」樊穹宇摧心裂肺地吼道,同時收緊手上的銀線想要阻止陽婷,但太遲了,匕首已穿過陽婷的喉頭……

  鮮血噴灑而出,有如怵目驚心的紅花綻放在陽婷雪白的頸項上,這一刻,樊穹宇的心頭也有些東西跟著崩壞了……陽婷沒有說任何話,睜著雙眼癱倒在地,死了。

  被眼前的景象嚇到,玉草呆愣住。陽婷……陽婷死了?

  ……我一個人表崎城工作滿寂寞的,能認識妳實在太好了。

  這樣看來我還得叫妳一聲姊姊,我今年一十九。

  那樣親切的陽婷,以及那個充滿復仇之火的婷公主……淚水像下雨般紛紛落下,她忍不住大聲地痛哭起來,胸口的悲哀像要將她吞噬,怎麼會死了?剛剛還好好的人,她本來說明天要去花陽樓找她,為什麼全變調了?

  她蹲下身子哭號,用盡全身力氣,哭著哭著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到後來又開始不住乾嘔。

  樊穹宇鋼鐵似的手臂緊緊箝住玉草嬌弱的身子,一句話也沒說。

  他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被挖空的人偶,夜色裡回盪著玉草的哀哀哭泣,似乎連風裡也隱含著抹不去的傷痛,玉草的哭聲代替了樊穹宇的心上呆切到有如走到天涯的荒涼盡頭。

  許久許久,他鬆開玉草,走向陽婷的屍體,輕輕地將她濺滿鮮血的身子打橫抱起,「走吧,玉草,我們去衙門一趟。」

  ※ ※ ※

  那夜,樊穹宇一直很靜默,把屍體交給衙役後,他帶著玉草回到樊禦府,兩人都沒有用膳,樊穹宇直接回房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裡,玉草則是淚流個不停。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老霍一家人什麼也問不到,只能一臉擔心地坐視他們兩人失魂落魄。

  中夜,那駭人又悲傷的一幕漸漸褪去,玉草的眼淚流幹了,她終於能清醒地正視陽婷的死,玉草的心在一夜之間似乎成熟許多。

  陽婷的痛苦她可以理解,殺了陽婷父親的穹宇又是如何無奈!錯的是那個扭曲的時代,這得人要殺人,好悲慘……

  穹宇還好嗎?最傷心的人是他吧!玉草想到了穹宇,不由得牽掛,這件事對他的打擊會是多麼大!相處的這段時間,她曉得穹宇的本性很溫柔,為了國家而成為殺手對他已是極大的痛苦,陽婷的死他一定會怪罪到自己身上。

  這件悲劇不能說是任何人的錯,但穹宇的心受得了嗎?

  她不能再光坐著嚶嚶哭泣,死去的人走了,對活著的人來說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她擦乾眼淚,鼓起勇氣走出房間,樊穹宇的房間就在隔壁。

  「穹宇,你還醒著嗎?」玉草輕輕敲著樊穹宇的房門,裡頭一片黑暗,沒有任何響應,照道理這麼晚應該是睡著了才對,但玉草就是不安心。

  「穹宇,我進來 !」門沒有拴,玉草輕輕一推打開了房門,她悄悄地往裡頭探去,只見一片闐暗中,床上似乎端坐著一個身影。

  「穹宇……」玉草在黑暗中走到床前,樊穹宇一動也不動,她看不清樊穹宇的臉,但她曉得樊穹宇一定這樣坐在床上好幾個時辰了。

  走近前方,她看到樊穹宇手上拿著一把匕首,是陽婷的匕首,玉草不禁駭然地衝上前去搶匕首,樊穹宇也放開手任她搶走。

  「不要做傻事!」玉草怒吼道,她把匕首扔到一旁,「你醒一醒,殺人是不對的,你也是個人,殺自己也是不對的!你還要繼續守護其它人啊!死了不能一了百了!」她不想哭的,她是要來守護樊穹宇的,但她的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下來。

  她想要伸手摸他安慰他,那個身影多麼悲傷!手才靠近他身前,那悲傷便像透著空氣湧到她心上,好難過!她該怎麼做才能安慰他?

  玉草情不自禁地俯身,用雙臂環住樊穹宇的頸項,輕輕將他的頭靠攏在自己身上,就像一個母親安慰傷心的孩子一般,她閉上眼睛,淚水悄悄滑落,滴在樊穹宇的後頸。

  樊穹宇略微一僵,他很冷、很孤獨,玉草好溫暖呀,她的淚是滾燙的……他鬆懈下來,把頭埋進她的胸口,諦聽她平穩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好像宇宙洪荒最初的胎動。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玉草只是站在樊穹宇身前靜靜抱著坐在床沿的他,她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只是想替他承受他的悲傷,不想再看到他那麼痛苦,一點點也好,她想把他心裡那層冰融掉。

  終於,樊穹宇低啞地開了口,「我記得她,一直都記得。為了皇上,我不後悔殺了炎王。」

  他還記得那一幕——

  再差一步,炎王的劍就刺入陽冕的胸口,但樊穹宇已經先用銀絲切了炎王的咽喉——

  「啊——」那個五歲的小公主失聲尖叫,淒厲的聲音久久揮之不去,然後她放聲哭喊:「我恨你!我恨你!你把我爹還來!」

  樊穹宇無聲地哭了,是的,他知道,再來一次他還是會殺了炎王,就像剛剛他不想殺婷公主,可是為了救玉草,迫不得已的話他還是會殺了婷公主,但如果可能,他希望婷公主活下來,就像當年他拚命尋找婷公主的下落,他想要她好好活著,讓他贖罪。

  現在,沒有這個機會了,他注定是滿手血腥、滿身罪孽,駭人的過去要把他帶進黑暗裡,他只能成為一抹暗影……

  「不要難過。」玉草溫溫柔柔地撥開樊穹宇遮住眼睛的手,低頭親吻他臉上的淚水,一個吻又一個吻,鹹鹹的哀傷她想幫他舐去。

  她的手爬梳著樊穹宇的束髮,她把它弄散在掌間,任那烏發放下,她想看最真實的他。

  「請你好好活下去,面對這一切,我會陪在你身邊……」玉草的聲音哽咽,為了她最愛最愛的他,她希望他不再悲傷、不再寂寞。她可以把她自己獻給他,填補他心中那冰涼的空洞。

  她主動吻上他的唇,模仿他平常做的那樣,香舌探進他冰涼的唇裡,那裡有被隱藏的溫暖,她細細的汲取,與他的溫熱纏綿,帶著溫存的愛意,輕輕含住他的唇瓣,想讓它溫暖起來。

  決堤的悲傷促使樊穹宇渴望玉草的貼近,他掠奪似的開始進攻她甜蜜的脣舌,狂暴猛烈得如浸透她全身毛孔的暴風雨。

  玉草的手攀住他的頸項,輕柔地探進他的衣領,撫摸他平滑灼熱的肌膚,隨著熱吻而一遍遍撫觸,當樊穹宇依戀不舍地停下這個吻,玉草雙頰滾燙,微喘吁吁,她收回摟著樊穹宇的手,開始解自己的衣扣——

  「妳……」樊穹宇震驚地看著玉草把衣袍解開,滑落在腳下,透過窗子投射的淡淡月光,依稀看見她身著碧色肚兜的雪白身影。

  「求你!什麼都別說!」玉草輕顫著身子,用手指貼住樊穹宇的唇,她是自願的,她知道樊穹宇不會愛她,她也知道這麼做很傻,但她只是想要抱住他,把自己的溫暖給他。

  樊穹宇撼動了,他的理智知道他該煞住自己,因為他想要玉草答應成為他的妻子時,再讓玉草成為他的人,他怕她後悔,滿手血腥的他並不值得她這麼好的人來愛!但今夜他很痛苦,他的心很脆弱,罪疚的漩渦威脅地要把他卷進無底洞,他好愛她、好想緊抱她,他無力拒絕……

  他輕輕吻著玉草貼在他唇上的手指,舔吮著那指尖,一陣震顫透過指尖傅到玉草全身,下一刻,她被摟進他堅實的懷抱裡,坐倒在他的膝蓋上。

  他的懷裡是他朝思暮想的可人兒,貼著她,他才覺得再一次有活下來的勇氣。他修長靈巧的指頭解開玉草背後的細繩,玉草微微戰慄,感受到他粗糙冰涼的手掌撫過她凝脂般的背脊,摩挲愛撫,像對待世界上最珍貴的璧璽。

  好滑、好溫熱……他的雙手由玉草身後滑向前方,輕輕托住她玲瓏堅挺的雪乳,玉草羞得不能自己,但一股情潮從她身子裡湧出,操縱她、擺佈她,當他的唇吻上她的尖端,輕挑慢捻喚醒她所有感官,她忍不住嬌吟出聲,顫抖地弓起身子。

  她羞怯地用手臂環住樊穹宇的頸項,將自己的身子貼向他。我愛你上這手、這唇、這身子全部獻給你……她的舉止無聲地不斷訴說愛意。

  樊穹宇一手摟住她的纖腰,一手解開身上的衣袍,直到他與她完全地裸裡相貼,冰雪的凍原終於和綠野的春日相會,埋藏在最深處說不出口的悲傷,他用舔吻,他用愛撫,一寸寸傳達。

  他可以這樣在她小巧的耳旁喘息,嚼咬她的耳珠讓她為他顫抖;他冰冷的手帶著火,點燃她的情焰,讓她為他化身為百花綻放的春野,那樣的溫柔、熱情,低聲嬌吟,玉草覺得自己融化為一攤春泥,酥軟無力,卻緊緊渴求著不知名的東西……

  樊穹宇輕柔地將她放倒在床上,他覆上她的身子,鋼鐵般堅實的腿扣在她的腿側。

  痛楚穿越情慾的迷霧而來,令玉草皺緊了眉心,但當她抬眼看到樊穹宇因情慾而略顯紊亂的神色,那一向冰晶一般的眸子燃起了簇簇的火焰,她知道他在強忍,於是,玉草挺身迎向他,一股劇痛穿刺而來,她的身子不由得一僵……

  「玉草……」樊穹宇粗嘎地低吟,那柔軟溫暖的緊窒包容了他的堅挺,那不可思議的美好讓他想縱身馳騁,但他還是勉強煞住自己。

  可是玉草不讓他再體貼下去,她緊緊擁抱住他,讓他深埋入她,她輕聲道:

  「我愛你。」

  那句話是個魔咒,樊穹宇禁不住深深地挺進,一次又一次,深入再深入,玉草克服了起初的刺痛後,也緊攀著他的身子,跟上他的節奏,讓那深沉的戳刺結合,把所有不堪的過去洗刷。

  那樣原始的韻律彷彿春日狂野不羈的舞蹈,充滿漾不開的甜蜜和火熱的生命力,他們同時到達高潮,好像兩人不分彼此地碎裂、飛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墜落成輕吻大地的纏綿春雨……

  ※ ※ ※

  已是日上三竿,床上的人兒仍緊緊相擁,玉草偎在樊穹宇的胸口,頭頂抵著他的下顎,熟睡的臉蛋紅撲撲的,而樊穹宇一隻手臂成了玉草的枕頭,另一隻手環在她的腰際,她散亂的柔細髮絲灑在他的手臂上,他們睡得彷彿天造地設要這樣躺在一起一樣。

  昨夜彷彿讓他們嘗遍人生的痛苦與喜悅,他們像要不夠彼此似的不斷繾綣,好像非得如此才能一遍又一遍確認彼此的存在,他們為彼此而重生,甜蜜酣睡一如嬰兒。

  「叩、叩——」敲門聲響起。

  「穹宇,你沒事吧!」老霍在門外叫道。

  奇怪,穹宇從來不會這麼晚還沒起來用早膳!

  「穹宇!」愈想愈擔心,老霍的聲音叫得可急了。

  樊穹宇驚醒過來,發現自己懷中擁著玉草,心才又安了下來,一種寧靜的幸福感油然而生,昨日的悲傷並沒有被遺忘,但是變得清明,無法再擊垮他。

  沒想到一向只要任何人接近就能立刻醒來的他,竟會睡得如此毫無防備、不省人事,樊穹宇不禁微微苦笑。

  「穹宇!你再不回話我要撞門 ……」

  「我沒事,你先退下。」樊穹宇沉聲命令道。他依舊躺在床上,一邊好奇地看著熟睡的玉草。真厲害,完全沒有被驚動的樣子!他的嘴角揚起寵溺的笑容。

  「咦?你在啊!真的不要緊嗎?」老霍有些遲疑。

  「退下。」樊穹宇懶得再多說什麼。

  穹宇真的很異常!但為了避免挑起他的怒火,老霍只得摸摸鼻子,轉身要走,可是,想想還是再回過頭來,「穹宇,有件事我有點擔心,玉草失蹤了,她不在房裡也不在庭院裡——」

  樊穹宇直接打斷他的話,「她在我這裡。」

  「啊?」門外的老霍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這……這……他聽錯了嗎?

  「滾!」樊穹宇不客氣地道。

  「是……慢用啊!」老霍丟下一句話便趕快逃命去。

  什麼慢用?!生平難得地,樊穹宇的俊臉浮上一抹紅潮,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上玉草光裸雪膩的肩頭,他不是浪蕩子,但也並非禁慾的苦行僧,他曾跟許多女子發生韻事,可是只有昨晚,他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擁抱,他們倆緊緊相擁、合而為一,他離不開玉草,就像沒有她便不能呼吸……

  「唔……」玉草的眼睫輕巧地搧了搧,她睜開眼睛,看到了樊穹宇側躺著正對自己的絕美容顏,昨夜的事湧上心頭,她略顯擔心地問:「你還好嗎?」

  樊穹宇不可思議地皺皺眉,「笨蛋!這句話應該是我問妳才對。我弄痛了妳嗎?」

  「嘎?」玉草愣了一下,意識到樊穹宇在問什麼,一朵紅雲爬上她的小臉,「……我該去庭院澆水了!」她急急忙忙要起身,一發現自己沒穿半件衣裳,又為難地死拉著被單蓋到下顎。

  「怎麼了?」樊穹宇帶著有趣的目光瞧著她,明知故問。

  「你能不能消失一下?」玉草訥訥地請求,昨夜那麼暗也就算了,她可沒膽在亮晃晃的房間露出她發育不良的身子,不對,就算她身材很好也是不行。

  「這裡是我的房間,要說誰該消失的話,那個人也該是妳才對。」

  「我是很想要消失啊……」可是沒衣服啊!玉草百般為難。

  像是察覺到玉草的心意,樊穹宇狡黠地拉出一件東西,在她鼻尖晃呀晃。「妳是在找這個嗎?」

  她的肚兜!一股氣當場直衝腦門,樊穹宇的惡劣對玉草而言不啻是一記青天霹靂,穹宇他……他是這麼壞的人嗎?

  「我誤上賊船了!」玉草嚇得睜大本來就很圓的眼睛。

  「我是賊船?」樊穹宇冷哼。

  「你不要靠過來呀!」玉草緊拉著被單要遠離樊穹宇,但樊穹宇已雙手由後方覆住她柔軟的胸脯,讓玉草不由得驚喘。「你幹嘛?!」

  「幫妳穿衣服。」他的聲音恢復一貫的冷靜,當真拿碧綠色的肚兜罩住她堅挺的胸脯,由後方替她系上繩結,但指關節總有意無意觸到她的雪背,半挑逗半捉弄地愛撫。

  他心滿意足地看著玉草的雪膚由胸前開始泛紅,紅潮湧上頸部、粉頰,好像瑰麗的粉色燒瓷。他替她穿好肚兜後,便由後方緊緊環住她,雙臂擱在她的小腹,下顎抵著她的肩膀。

  「玉草……」他在她耳畔輕聲呼喚,讓玉草好像被催眠了一般。

  「嗯?」玉草迷迷糊糊地道。

  「不要離開我。」樊穹宇把臉埋在她的頸窩。

  玉草為他聲音裡的脆弱不由得心頭一緊——

  「叩叩叩!」不識相的敲門聲打斷他們的濃情蜜意。

  「你不是滾了嗎?」樊穹宇用比千年寒冰更低溫的聲音道。

  「穹宇,聖旨到!在大廳等你去領旨呢!」
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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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8 00:03:1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日朔國皇宮內,皇上陽冕正在接見月國來的特使。

  「你說貴國的瑞玥公主被綁架到本國來?」陽冕擰起英挺的劍眉,這可是嚴重的事。

  「是的,我國本不想驚動到貴國,但可恥的是手下辦事不力,我們在邊境搜索了若干個月,卻是一點消息也沒有,所以才想請貴國幫忙。」

  「這種事怎麼可以拖上幾個月?!」陽冕不由得震怒,月國皇帝在想什麼?!一個弱女子被綁架,早就應該通知日朔國,聯合起來做跨國界的搜索,怎麼會愚蠢地拖到這時候!

  「臣愧對皇上!」不對,這個人是日朔國的皇帝,又不是他的皇帝!但陽冕那威嚴的氣勢竟嚇得特使撲通一聲跪到地上,道完歉才又為自己的奴性覺得汗顏,他是代表月國,這樣做不是丟盡國家的顏面了嗎?月國特使慌忙地起身,「總之,請貴國幫忙協尋。」

  這事件背後好像有些內幕,如果真的是綁架,月國這種處理方式真的太離譜了!陽冕沉吟地打量月國特使,月國特使被盯得冷汗直流。

  「幫忙絕對沒問題,你們可有任何相關的線索?」

  「是,瑞玥公主大約在三個多月前從皇宮內被綁架的,據報有人看見他們通關進入貴國,我們在貴國邊境的三個縣城內搜尋,但一無所獲。」

  「這麼久了,你們確定瑞玥公主還活著?綁匪有沒有任何要求?」

  月國特使的冷汗又開始滴了,他總不能說瑞玥公主是逃婚出來的,沒有綁匪,當然不會有任何要求!待在日朔國這三個多月,也從沒聽說過任何不自然的死亡事件或無名女屍,就連上次崎城發生的自殺案件,他們還特地跑去確定是不是他們的公主。再說,根據嫦月公主的供詞,瑞玥公主應該是帶了很多銀兩、食物,而且還是由人護送進日朔國來,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才對。

  「瑞玥公主應該還好好地活著。」月國特使心虛地道。

  「有沒有瑞玥公主的畫一像?」陽冕受不了地揉了揉眉心,他手下若是有這種蠢材,早就被他當場革職、流放邊疆。

  「有……在這裡,敬請過目。」月國特使連忙取出畫軸展開,是一個容姿端麗、衣著華貴的女子。

  「把這個收下!」陽冕淡淡地吩咐左右,護衛立刻把這幅畫卷好收下。「朕會命人臨摹,發布至各個官府,另外會派一隊精銳,全力搜索瑞玥公主的下落,你可以回去稟報貴國的皇帝,請他安心。」如果當真找不到,還可以請禦影出馬,活能找到人,死也找得到屍,天底下難有禦影無法達成的任務。

  「多謝皇上!」就要躬身告退的月國特使,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欸,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站住!」陽冕極度不悅地叫住月國特使。

  「是。」月國特使不安地停下身子。

  「你有什麼話趕快說出來,不然耽誤瑞玥公主的性命,不是你一顆人頭可以承受得起。」

  當真什麼都瞞不過日朔國皇帝呀!月國特使顫巍巍地道:「其實……最好別太信任那幅畫像,臣見過瑞玥公主殿下,她……」

  「她怎樣?」陽冕的耐心幾乎用盡。

  「公主殿下並沒有畫像上那麼漂亮,她長得……呃……比較特別一點。」

  陽冕難以置信地瞪著月國特使,一幅用來尋人的畫像長得不像本人,那是畫來要做什麼?

  「你退下吧,本國跟貴國不同,不需要這種撈什子東西,也是可以找到人的。當然,也有可能是找到一具屍首,這都要托貴國長久以來努力搜尋的福。」陽冕冷冷地將月國特使嘲諷了一番。

  ※ ※ ※

  巨大的夜明珠照亮黑夜如白晝,雕欄玉砌的長廊曲折蜿蜓好像走不完似的,御花園裡盡是一輩子難得一見的奇花異草,日朔國的宮殿正如它的國名,彷若金光四射的太陽熠熠發亮。

  玉草帶著惶恐不安的心情跟在樊穹宇的身後,穿過一個又一個的長廊,王公公在前面引路,要領他們去見皇上和皇后。

  那天早晨,接到聖旨下令樊穹宇即刻回宮,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玉草措手不及,她從來不知道樊穹宇短期內有要離開樊禦府的打算,但令她既驚且喜的是,樊穹宇沒有多加考慮,立刻要她跟著他一起上京。

  「為什麼?」那時她不由得就問出口,畢竟她是他聘來照顧庭院的園丁啊!

  「我雇妳來不光是為了整理庭院,主要是要妳負責我的生活起居,妳忘了嗎?」

  當樊穹宇似笑非笑地跟她這樣說,玉草不知心裡頭是喜悅多一點,還是難受多一點,高興的是他還願意讓她待在他身邊,他那天所說的「不要離開我」或許有幾分真心;難受的是,他願意帶她走,難道真只是為了要她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所以她暗自調配了月國皇宮內給妃子事後避孕用的打胎藥,偷偷服下,她不希望萬一懷孕了,樊穹宇會為了責任道義強迫自己娶她為妻。

  她不懂,她一點也不懂他在想什麼!總是捉弄著她玩,卻又對她極其溫柔,而那夜的相擁對他而言究竟是什麼意義?她不敢去想,畢竟自那夜之後,他並沒有再碰過她,每晚他們還是很謹守男女之間的分際,當她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時,他從來沒有任何要留下她的舉止,即使老霍和霍嫂拿曖昧的話取笑樊穹宇,樊穹宇也從來不予響應。

  是她自作多情吧!而且還不顧廉恥地獻了身,他討厭她了嗎?應該沒有吧,因為他對她還是好好;但他喜歡她嗎?她沒有這個把握。

  玉草只能跟自己說,至少那一夜確實撫慰了他,他的眉心不再有糾結的憂鬱,他的眼神不再是冰岩般的空洞寒冷,也許那時候他需要的不一定是她,蘇蘇姑娘或許更可以給他安慰……但,她想要偷偷地幻想是因為自己,是自己在那一晚觸及了他的靈魂,給了他的靈魂一個深深的擁抱,所以他才能再度走下去。

  也許她這一生也只能擁有那一夜的回憶了,但那一夜很美,她不後悔——

  「妳在想什麼?」樊穹宇回過頭,關心的目光觸及身後的她。

  「沒什麼。」玉草慌忙搖頭。

  這一路來京師的路上,玉草常常顯得郁郁寡歡,樊穹宇的眼裡帶著一絲了然,他不顧王公公還在前面引路,徑自停下了腳步。

  「咦?」玉草低著頭直往前行的腳步,因為險些撞上樊穹宇的身子而急急煞住。

  樊穹宇抬起手扶住了玉草瘦小的肩膀,俊美清逸的臉龐寫滿了柔情,「不要害怕,信任我好嗎?」

  「嗯。」雖然不確定樊穹宇要她信任他什麼,可是玉草仍不由自主地點頭,也像是要堅定自己的心志。她不曉得她能這樣陪在樊穹宇身邊多久,但除非是樊穹宇不要她,不然她不打算離開他。

  玉草抬頭望向樊穹宇,她怎麼拒絕得了她深愛的他呢?

  玉草娃娃似的小臉因為愛情的滋潤,有了些許姑娘家的韻致,她望著樊穹宇脈脈含情的神色甚至可以稱得上美麗了。

  「咳!」王公公輕咳了幾聲打斷這對戀人的默默凝視。拜託,皇上和皇后還在等著呢!

  樊穹宇拋給了王公公一個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不好意思,繼續走吧!」

  王公公當場愣住,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開始劇烈猛咳起來,咳咳……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禦影敢情是轉性了嗎?這差別可真大,打從他認識他起,十四年來未瞧見他對哪個女子特別,今日對這個孩子似的姑娘卻呵護有加,尤其是剛剛那個回眸一笑……天哪,看了十四年的冰塊臉也有這種春風一般的表情,明天太陽會從西方升起來嗎?

  「王公公!」對於王公公誇張的反應,樊穹宇明顯地不悅。

  「呃,隨老夫繼續走吧!」王公公趕忙端整儀容,繼續帶路。對嘛,這種說話冰冷、有時還帶點惡毒的意味才像禦影嘛!

  ※ ※ ※

  才剛到大殿,和久小公主已經迫不及待地衝過來。

  「禦影,好久了,你怎麼都不回來?」她才六歲,嬌小甜美,是皇宮裡每一個人心頭的寶貝,她這一衝過來,樊穹宇立刻輕輕鬆松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懷中。

  「我回家一趟了,公主沒聽皇上說嗎?」樊穹宇對這孩子總是淡淡溫溫的,以前他的冰冷也只有遇上小公主時,比較有稍稍融化的跡象。

  「是因為玉寧姑姑對不對?我知道為什麼你要回家喲,不過,你放心,玉寧姑姑要結婚了。」和久小公主跟她娘子心皇后一樣,古靈精怪。

  樊穹宇略微挑眉,玉寧公主要結婚了?這對他來說倒是個好消息。只是他沒打算再跟和久多說什麼,因為對付這鬼靈精最好的辦法就是別順著她的話講。

  「你也帶媳婦回來啦?!她是誰?叫什麼名字?」和久一瞥到樊穹宇身後的玉草,問題便像連珠砲一樣發射出來。

  「妳誤會了,我不是……」玉草的臉蛋又紅了起來,想要解釋。

  樊穹宇卻打斷她,「這位是和久公主,皇上唯一的孩子,對和久公主的問題並不需要一一回答。」他不想聽到玉草急著否認他們之間的關係。

  和久對於樊穹宇的話也不以為杵,不用太在意她問的每個問題,已經成為皇宮內的最高指導方針了,因為總是一大堆人被和久公主問得瞠目結舌,甚至下不了臺。

  「名字!名字!至少要跟我說妳叫什麼名字!」和久笑咪咪地道。

  「我姓玉,單名一個草字。」玉草也回給和久一個微笑。好活潑的小公主,跟自己在月國的姊妹們多麼不同。

  「先別杵在這裡吧,已經讓皇上他們等很久了。」王公公有些心急的道。

  「讓他多等一會兒無妨。」樊穹宇淡淡地道。折騰他必須這樣帶著玉草長途跋涉,還不都是陽冕的錯。

  「對!就讓爹等下去吧!」和久跟樊穹宇同一個鼻子出氣。

  看著這一幕,玉草不知不覺揚起嘴角。好奇怪,為什麼皇宮會有這樣輕鬆的氣氛?跟月國皇宮完全不一樣,那裡大家都好怕父王,更怕皇后娘娘。

  「朕都聽到了。」一直聽到大殿前面吵吵嚷嚷的聲音,可他們就是偏偏不進來,好吧,山不過來,陽冕只好來就山,他已經站在樊穹宇的面前。

  「聽到了最好,臣就不用再講一遍了。」樊穹宇挑釁地對上陽冕的目光,陽冕目光嚴厲地回瞪他一眼,接著兩人忍不住相視一笑。

  好年輕的皇上,看起來只比穹宇大個幾歲,但談笑中流露的威嚴卻是連父王也比不上的。玉草心中暗忖。

  陽冕也略顯訝異地望向一直盯著自己看的玉草,他並不是個重視禮儀的君王,也不喜歡用氣勢去壓人,但一般人第一次見到皇上絕對不會是像玉草這樣的反應,她毫無畏懼,甚至不在意眼前站的是什麼身分的人。

  「妳叫玉草?」陽冕眼神有一絲興趣,這是樊穹宇第一次帶女人進宮!

  「對,我是穹宇的園丁……啊,不對,我是他的貼身婢女。」連玉草自己都搞不清楚她到底算是樊穹宇的誰了。

  「園丁?貼身婢女?」陽冕的眉頭挑得更高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樊穹宇。「朕以為禦影是日朔國內最不需要園丁和貼身婢女的人。」

  據陽冕所知,以前在打仗時,樊穹宇可是能把他身邊的每一個人從生命安全到身體健康,都照顧得無微不至;而且,樊穹宇對園藝好像也滿精通的,至少他在皇宮內居住的天宇閣裡頭,草木都是他自己親手栽種的;最奇怪的是,玉草叫他「穹宇」,從來沒有一個女子能這樣叫他。

  樊穹宇的俊臉上有一種大勢已去、一切聽天由命的表情。算了,反正他本來也知道不可能瞞皇上多久。

  玉草對於陽冕的疑問倒是很認真,「不是我自誇,我和普通的園丁不同,我對一些珍奇草木的知識還算豐富,穹宇是請我去替他看顧一種名為滇藏木蘭的木蘭樹。而且,我的手藝還不錯……」講到這裡就有點心虛了。

  「妳的手藝之所以不錯,完全是因為我教得不錯。」樊穹宇無奈地打斷玉草。別再說了,他已經看到陽冕臉上慢慢擴大的笑容。

  「等等——」說到關於這個話題,每每會讓玉草失去理智,「我要澄清一下,很多時候我都會呀,是你自作主張,完全不聽我說話,硬是認定我不會……」

  樊穹宇冷哼一聲,「那能算會嗎?妳忘了嗎?妳做菜燒掉了霍嫂的廚房、洗衣服把衣服洗破不說,還縫個奇醜無比的老鷹、硬把別人的衣服扯破、下棋還輸給阿定……」

  「已經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翻舊帳?」玉草的臉頰氣得圓鼓鼓,她已經激動到渾然忘我了。「告訴你,樊穹宇,不要以為我是沒脾氣的!」

  「有膽子就說大聲一點,這樣總比妳老是自言自語還以為別人沒聽見要好一些。」樊穹宇涼涼的損她。

  玉草的小臉驀地通紅,氣道:「你……」

  「呵呵,你們的感情很好嘛!」不知何時,一個美麗的少婦已經站在他們身旁。

  「皇后娘娘。」樊穹宇收斂神色,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向子心皇后微微頷首。

  但玉草卻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千百次,怎麼會在人家皇上、皇后、公主面前丟臉?

  陽冕好笑地看著玉草那張本就漲紅的臉,再加深一層,紅到常人無法想像的程度。

  「你帶來的姑娘怪有趣的。」陽冕評論道,換來樊穹宇不悅的狠瞪他一眼。

  「等你們討論完,恐怕晚膳都成消夜了,是不是我們先用膳比較好?」子心皇后笑吟吟道。

  「娘,可是看他們吵架比較好玩。」和久的眼睛還捨不得離開這兩個人哩!樊穹宇還抱著她,就能跟玉草吵起來,真是太不簡單了!

  「那好吧,我們請人把座席連同晚膳搬來這裡好了。」子心皇后認真考慮繼續在大殿門口看戲的可能性。

  「皇后娘娘!」這一次樊穹宇的目光可是隱含著求饒的意味。

  玉草也站在一旁用雙掌遮住自己發紅的臉蛋,她本來在路上時還想說要當個稱職的婢女,絕不能讓身為主子的樊穹宇在皇宮丟臉,結果,欸……

  「歡迎你回來呀,禦影。」陽冕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樊穹宇的肩頭,「對了,女兒還我!」他伸出雙臂要接住和久的小身子。

  「不要,我要給禦影抱!」和久揮開陽冕的手,難得禦影肯抱她抱那麼久,她才不想換人哩!

  「傻丫頭,那是禦影今天神智不清,平常他哪肯這樣寵妳,最寵妳的還是妳爹爹,不要搞錯人了。」陽冕諄諄教誨。

  「皇上!」樊穹宇咬牙切齒地道。

  ※ ※ ※

  晚膳結束後,夜也深了,玉草被分配住到樊穹宇所屬的天宇閣內的客房,因此,玉草跟著樊穹宇回房去。

  他們倆走在迴廊上,不知是不是為了避嫌,抑或是有什麼別的原因,樊穹宇一個勁兒跨步往前走,玉草在他身後追得有些累。

  真討厭!玉草追不太上,索性不追了,她依著自己的步調慢慢走,順便瀏覽迴廊外的如水夜色。

  「妳在看什麼?」樊穹宇一發現玉草停了下來,他立刻轉回頭去走到玉草身後。

  「不是在看,而是在聽。」玉草手扶著高度只到腰間的欄桿,閉著眼睛傾聽迴廊外的萬籟。

  樊穹宇溫柔地凝睇玉草閉著眼睛的臉龐,他知道他這樣忽冷忽熱的態度有些對不起玉草,但時候還未到,他想給她的驚喜,時候還未到。

  「你聽,蟲鳴像浪潮一樣,我們好像在一個名為夏季的大海海底。」玉草享受極了這樣的習習晚風。

  樊穹宇揚起唇角微笑,只有玉草能跟他一起分享人生中這樣的感動,他也靜靜地佇立一會兒,感受那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湧來的聲音。

  「玉草,有點晚,我先送妳回天宇閣去休息,今天旅途很疲累了吧!」樊穹宇勸道。

  聽到樊穹宇聲音裡濃濃的關心,玉草忍不住笑道:「我從以前就有個疑惑,穹宇,你這麼一個美男子,為什麼內在卻像個老媽子一樣,很愛照顧人、很愛念人,生活大小事什麼都會……」

  她才講到這裡,樊穹宇已危險地瞇起眼睛。老媽子?她敢這樣形容他?!

  但玉草絲毫沒察覺自己處境之危險,依舊自顧自地道:「今天我才發現,一定是因為你當皇上他們家的保母已經當得太習慣的關係,別人看你外表冷冰冰的樣子,怎麼猜得到你這種嘮嘮叨叨愛操心的個性!」玉草想著還忍不住噗哧一笑。

  「玉草——」樊穹宇的聲音像寒冬降臨,「天宇閣在前面直走左轉再右轉再直走的地方,我想妳這麼大的一個人,有眼睛有腳,應該知道路怎麼走。恕我失陪,我還有事要跟皇上商量。」

  說完,他就消失了,留下玉草呆立當場。他的輕功怎麼厲害成這樣?!

  「穹宇!」玉草對著四下無人的長廊叫喚,「餵,穹宇!」怎麼可以說不見就不見,天宇閣到底在哪兒呀?什麼左轉右轉的?!

  可惡,他是故意的!為什麼他就可以整天把她耍得團團轉,而她只是稍微對他評論幾句,就要淪落到這種下場呢?

  玉草無奈地試著左轉右轉,卻像走進了迷宮,完全找不到方向,繞了老半天,也不知繞到哪裡去了,她看到不遠的前方有一位憑欄佇立的美人。

  「對不起,打擾妳一下。」玉草怯怯地呼喊,這個美人衣飾華麗,轉過來的臉龐像是初綻的曇花,風姿脫俗。

  「什麼事?」玉寧公主看著身旁娃娃似的綠裳姑娘。

  「請問天宇閣怎麼走?」玉草問。

  「天宇閣?」那不是禦影的寢居嗎?玉寧公主微微皺眉,「妳是皇宮裡的人嗎?」

  「我是樊大人的貼身婢女,我叫玉草。今晚要住天宇閣,但不知道天宇閣在哪裡。」

  禦影會用貼身婢女?不可能,他從沒用過婢女!難道說……玉寧公主俏臉發青,她不客氣地道:「妳是陪他的姑娘吧?!他怎麼會無恥到把妳帶進宮里來!」

  玉草的臉色刷白,她在別人眼裡看起來就是樊穹宇的姘頭嗎?頭一次認清這事實,讓她覺得心頭好像被重重搥了一記,這美人的語氣是這麼不屑,令玉草覺得自己很不堪,她根本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玉寧公主哀怨的瞅了玉草一眼,「妳不會得意太久!妳今天還有機會住進天宇閣,是因為妳不是個公主,反正他隨便玩弄後就可以拋棄;我是個公主,所以就算我愛他愛了十幾年,連靠近他的資格都沒有。不過沒關係了,我認清了,他這人沒有感情,我只能替妳祈禱妳不會太快就被他拋棄。」

  玉草怔愣在那裡,對於玉寧公主這一番充滿惡意的話,她無力抵擋。

  玉寧公主說完便用力推開玉草,「別擋著路!」

  玉草被這一推不小心摔跌在地上。

  玉寧公主頭也不回,因為淚水已爬滿她的雙頰,她知道她在騙人,從來樊穹宇就沒有帶過任何一個女人回宮裡,更別提讓女人住進天宇閣,她感覺得出來,這個姑娘跟樊穹宇的關係好像非比尋常,她好嫉妒!

  為什麼樊穹宇不一輩子都別動心呢?他不可以動心的,他若動心,她就徹徹底底輸了!這十幾年來的癡心會變得毫無意義!

  她本來已經說服自己了,樊穹宇對任何人都無情,所以她可以死心,找一個會疼愛自己的人嫁了,但這個莫名其妙的姑娘出現,就代表了樊穹宇不是沒有感情,事實上是他不愛她,他就是不愛她罷了!

  看著玉寧公主遠去的背影,玉草禁不住掉下眼淚,她沒有那麼堅強,可以知道樊穹宇不愛她,她還不傷心,這樣的事實太殘酷!

  但,她離不開他了!而且,她答應過不離開他的,可是她好怕,萬一他知道她是個公主,會不會覺得惹上她很麻煩,那她是不是連待在他身邊的資格都會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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