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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彤樂 -【爆烈睡仙撞鐵牆(總裁出招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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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樂 - 爆烈睡仙撞鐵牆(總裁出招之一)

老爹派給他的新祕書?是夠正經八百的,
只是──這女人會不會太誇張了?!
他老在睡覺沒錯,但不表示他沒行為能力,
更何況她竟把他當一項「工作」來處理!
縱使面對他的裸身,她仍是「公事公辦」,
哼!要知道有多少人妄想留在他身邊,
這冷血的女人卻人在福中不知福,
他知道她是如何努力的想當個稱職的祕書,
偏偏得伺候他這「昏庸無能」的上司,
然而現在不是他出頭的好時機,
他不昏庸點,怎讓「老狐狸」露出尾巴?
可該死,想他從小就是旁人眼中的佼佼者,
為何一面對她那如照顧孩子般的舉動,
他就痛恨自己現在所必須扮演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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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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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桃園國際中正機場

  人來人往的大廳裡,人聲鼎沸,高聲談笑的、誘哄嚎啕大哭娃娃的、尖叫著吸引服務人員注意的,各色人等的交談往來炒熱了大廳的氣氛。

  時近中午,艷陽高懸,曬得大地一片炙熱,連原本在外頭候車的人,都忍不住進大廳來偷點涼快,消消一身的暑氣,只見他們個個臉色赤紅,大廳內強力放送的冷氣顯然令他們鬆了一口氣。

  光潔無瑕的玻璃門再度無聲地往兩旁移動,八名身材壯碩的黑衣人兩兩並排,神情肅穆地跨進大廳,見著滿廳的人潮,也沒多瞧一眼,只是跨著行軍似的步伐走到就地位,彷彿算準了時間,八人同時對空無一人的出入境通道彎腰鞠躬,然後便定格不動了。

  望著這莫名其妙的一幕,嘈雜的大廳立時靜了下來,不分男女老幼,全停下了動作,怔愣的怔愣、錯愕的錯愕,嘴巴闔不起來的也不在少數。

  一雙雙眼睛直直朝黑衣人看去,所幸黑衣人鞠躬的姿勢依舊,目光全盯在地板上,大伙倒也看得安心,卻也更迷糊了。

  他們在拍電影嗎?還是說,這是整人節目的新花招?抑或是哪個黑道大哥即將重返國門?這般的大陣仗。

  眾人心裡想的大概不離這些,卻沒人敢出聲問上一句,詭異的靜默就這麼持續著。

  直到一名年紀稍長的黑衣人略抬起頭,吊起眼珠子看向旅客陸續走來的通道,捕捉到他們等候多時的人影,低聲說道:「來了。」這場靜默才正式宣告終結。

  二十幾名旅客出現在通道的另一端,或三三兩兩、或一人獨行,依序拿回自己的行李。

  不久,一名身材高挑健碩的年輕人,吹著響亮的口哨慢慢走向大廳。

  只見他身體一搖一晃,跟著哨音的旋律搖擺,不時停下腳步猛搖幾下腦袋,彷彿正享受著自己製造出來的美妙音符,而他身後拖著的大皮箱,釘上了各式鐵環和鐵煉,隨著他不停晃動的身形,發出叮叮咚咚的清脆聲響,似是在為他的哨音伴奏。單是他一個人製造出來的大小聲音,就遠遠超過三五成群的旅客的談話聲。

  不少人對他投以不以為然的輕視目光,他卻一逕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輕鬆自在得像是在自個兒家裡,絲毫不在意旁人對自己的指指點點和怪異目光。

  走在他前面的幾個旅客,心裡犯著嘀咕地來到大廳,望著夾道鞠躬的黑衣人,滿心的嘀咕瞬間換成傻眼,不由得錯亂了步伐,略顯狼狽地通過夾道排列的人牆,待走離令人倍感壓迫的人牆幾步後,還一臉怪模怪樣地回頭偷看。

  輪到年輕人跨出門檻時,全體黑衣人在同一瞬間,加大鞠躬的角度,異口同聲地投下巨大的問候,「歡迎少爺回國!」

  音量之大,氣勢之雄偉,嚇得大廳的人全抖了下,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然而,年輕人太過沉浸於自己的世界裡,沒聽到那陣響雷,也沒瞧見對著自己鞠躬的壯漢們,仍是搖頭晃腦地吹口哨,悠哉地朝大門走去。

  黑衣人等不到回應,紛紛疑惑地抬起頭,卻找不到想像中的少爺。

  揚升集團總裁晉圖榮的獨生子晉尚闕,完成為期六年的海外求學,準備回國接手集團總裁的位置。

  在他們的想像中,少爺是一個精明能幹的年輕人,至少是知書達禮的,好吧,起碼是衣冠楚楚的。

  但是,在既驚愕又好奇的人群裡,只有一個年紀相符的年輕人。

  他穿著黑色的網狀背心,一件露出半條毛毛腿的破爛牛仔褲,一頭染成金橘色的亂髮披散肩頭,又捲又亂翹,行李箱像是垃圾堆裡的破鋼爛鐵,從後面看上去,像極了邋遢的流浪漢。

  這真是他們要接機的人?揚升集團未來的總裁?一個橘毛流浪漢?黑衣人心中浮現幾個大問號。

  年紀稍長的黑衣人顯然是他們之中的頭頭,他輕笑著搖了搖頭,率先往年輕人走去,七名摸不著頭緒的黑衣人隨即緊跟在後。

  「少爺。」他停在年輕人身前,擋住他的去路,站定後又是一鞠躬。

  七名黑衣人見狀,跟著鞠了個躬,齊聲說道:「歡迎少爺回國!」同樣的聲勢驚人,卻隱含了淡淡的疑惑與不安。

  這下子,年輕人總算正眼看他們了。

  他撥開像被狗啃過的劉海,瞄向八顆低垂的頭顱,噗哧一笑,「老爹還是愛擺派頭。」拍拍最前頭的黑衣人,「凌哥,不必鞠躬了,我們走吧。」

  被稱為凌哥的黑衣人直起身子,接過叮咚作響的行李箱,比了個手勢,七名黑衣人迅速而有秩序地前後包圍住橘毛流浪漢,一群人就這麼簇擁著他,浩浩蕩蕩地出了機場。

  大廳裡又是一片靜悄悄,過了好一會兒,才響起高高低低的交談聲,再過一會兒,眾人認定這是整人節目的把戲,紛紛東張西望,想要找出隱藏式攝影機。

  然而,找了好久,久到頭昏、脖子酸,他們還是找不到任何可疑的東西。

  最後,這個突發事件成了他們生命中的一個謎。


  台北  東區

  正值炎夏,氣溫直逼三十大關,蒸騰的熱氣籠罩住車水馬龍的街頭。

  五輛高級轎車接連駛過筆直的大道,最後停在一棟高聳巍峨的大樓前。

  四十樓層高的大廈宏偉氣派,乳白色的外牆搭上光點閃閃的金屬框架,巴洛克式的裝飾,顯得富麗堂皇又不失高貴典雅,儼然成為台北街頭醒目的地標。

  這是揚升集團的台灣總部——揚升集團商業大樓。

  揚升集團旗下的產業包羅萬象,從小小的螺絲釘,到巨大船隻的製造,涉足製造業的各個領域,在全球各大商業城市均設有分公司,生意往來廣達世界五大洲,年度總營業額高達數百億,是台灣製造業的龍頭,更是揚名國際的企業集團。

  黑亮的轎車一停,十幾名高大的黑衣安全人員立刻上前護衛,神情和接機的黑衣人們同樣的肅穆嚴正。

  車門一開,八名黑衣人俐落地下了車,恭立在居中的轎車旁,等候少爺下車。

  一顆橘子頭探出車外,接著是一雙沾滿泥沙的厚靴、一雙破爛牛仔褲包裹的長腿,以及一張昏昏欲睡的年輕臉孔。

  「少爺好!歡迎少爺學成歸國!」

  二十幾個大男人發自丹田的問候,響徹雲霄、清神醒腦,嚇壞路人。

  橘子頭震動了下,被迫清醒的眼睛掃過聲勢浩大的場面,突然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老爹花招真多。」

  歐陽凌無奈地對眾人點點頭,以眼神解開他們的疑惑——這個狂笑中的橘毛小子確實是他們等候多時的少爺。

  「少爺,總裁還等著。」他扶直笑彎了腰的晉尚闕,對眾人示意。

  又是迅速的團團包圍,二十幾名黑衣人簇擁著晉尚闕前往總裁辦公室,留下聞訊而來,想見識晉大少的風采,卻得到滿腦子疑惑與驚嚇的眾多員工。

  另一頭,最高樓層驀然響起整齊劃一的皮鞋叩地聲,穿過長長的走廊,帶來一股肅殺之氣。

  總裁秘書段延瑞遠遠就聽見那有損聽力的腳步聲,他眼含期待地撥打了內線,「總裁,少爺到了。」

  聽筒傳來低沉的男聲,「準備好了?」

  段延瑞瞄眼鮮花滿滿的辦公室,斯文俊秀的臉上掛著期待,「是的。」

  「很好。」威嚴低沉的聲音夾帶著興奮與期待,應了一聲便掛了電話。

  晉尚闕領在黑壓壓的人海前,來到總裁辦公室外廳。

  段延瑞迎上前去,獻上一束三公斤重的鮮花,「恭喜少爺。」

  晉尚闕接過沉重的花束,手肘猛地往下沉,還來不及拿穩,就被滿室的濃郁花香嗆得喘不過氣來,他皺皺眉頭、抽抽鼻子,望向核桃木大門,「老爹呢?在裡面?」

  段延瑞正要說話,大門「砰」的一聲大開——V字型的人龍赫然在眼前,站在V字前端的,正是他那愛擺排場的老爹——晉圖榮,揚升集團的現任總裁,在室內也愛穿三件式西裝的老頭。

  「兒子,這場面夠氣派吧!」晉圖榮端著嚴肅的臉,用著嚴肅的語氣問道。

  他身後的人龍似是收到訊號,整齊畫一的行九十度大禮,同聲問候,「少爺好。」

  晉尚闕把重得酸手的花束交給歐陽凌,煞有其事地用力點頭,「夠誇張了。」說完,猛拍大腿發笑,一頭鮮橘色亂髮跟著晃來蕩去,在一片肅穆的人海中顯得異常突兀。

  晉圖榮看看兒子身後的人龍,再瞧瞧自己身後的人龍,滿意地摸摸唇上濃密的鬍子,「延瑞辦得不錯。」不愧是跟了他十年。

  「段大哥可以改行當編劇了。」這根本是黑社會老大的派頭嘛!

  「這怎麼行!他可是我的得力助手,你別煽動他。」晉圖榮摸摸鬍子,呵呵直笑,「又能文、又能武的秘書可是百年難尋。」文可幫事業,武可搞排場,能力一流。

  段延瑞抱拳上前一步,裝著北京腔說道:「小的誓死效忠總裁。」俊臉正經得令人發噱。

  「哈哈哈!」父子倆同時大笑出聲,猛拍段延瑞的肩頭,「演技一流!」

  晉尚闕喘著氣大笑,「段大哥,你真的很適合當老爹的秘書耶!」

  段延瑞笑而不言,抱著拳靜靜地退回自己的辦公桌前。

  「可以了,你們下去吧。」擺夠了排場,晉圖榮總算滿足了,望著迅速移動的人牆,他淡淡地丟下一句,「兒子,我們來好好的談一談。」隨即走進辦公室。

  晉尚闕搔搔亂髮,跟著自家老爹進入裝潢得貴氣十足,猶如高級精品店的辦公室,再跟著坐上牛皮沙發。

  晉圖榮眼帶深意地盯著兒子的橘子頭,「台灣的橘子夠多了。」

  晉尚闕點頭,捲翹的亂髮又是一陣搖晃,「嗯,我知道。什麼時候上班?」

  「後天。我明天要出國一趟,去多久還不知道,事情我都交代好了,不懂的地方就問延瑞。」

  「嗯。」晉尚闕摸摸下巴,銳利的眸光透過凌亂劉海射向父親,「注意事項?」

  「呵呵,小子夠精明!有個姓金的,得提防一下。」晉圓榮眼迸精光,密切注意兒子的反應。

  這孩子天資聰穎,做事自有一套方法,從不用他這老子操心。

  若他有心接掌公司,當然是最好,若無意,他也已經安排好了其他人選,就看他接下來的表現如何了。

  見兒子不知在想些什麼,晉圖榮問道:「還在玩樂團?」

  他這兩年迷上搖滾樂,還組了個團,自己當主唱,就不知他打算再玩多久。

  晉尚闕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嗯,其他人也到台灣了。」抬起頭面對不怒而威的父親,「再給我一年。」他不想這麼快就被公司綁死。

  「可以。你要接棒?」唔!挺有心的,或許他不用另擇人選了。

  「我們早說好的。」晉尚闕年輕的臉龐散發出堅毅的決心。

  晉圖榮欣慰地拍拍他,「好,就一年,就當是熟悉公司和現在的商業生態。我再給你派個能幹的秘書,這一年靠著她,再讓延瑞幫忙看著,應該不會出岔子。」

  「嗯。」他站起身,將亂髮往後梳攏,「我先回我公寓,晚上一起吃飯?」

  「好。」晉圖榮待兒子離開,便拿起小茶幾上的電話聽筒,按下熟悉的號碼。

  「喂,老葛,是我。那小子說要接棒,為保險起見,之前說的事還是照計畫進行,老金那邊……股票……嗯,你兒子那邊應該不用了……嗯,老交情,一句話,好,就這麼決定了。」

  掛了電話,晉圖榮摸著鬍子,拉開老謀深算的笑容,重重點了頭。


  依然是炎熱的一天,揚升集團總部裡也熱得很。

  風聞總裁的獨生子晉尚闕要回國接棒,今天便是他接任總經理一職的日子,整整四十層樓的員工都在談論這件事,好奇、期待和懷疑交織成一片嗡嗡聲浪。

  聽說前天總裁搞了個大場面替少爺接風,結果那些擔任「場面效果」的安全人員一個個苦了臉,而那些摸魚跑來偷看的人也不肯多吭半句,說什麼怕得罪了大老闆,硬是決定當只緊閉殼的蚌。幾十張黏得牢牢的嘴巴,惹得大家好奇死了,心中寫著同一個問句——這位大少爺是生得三頭六臂,還是醜陋異常?竟讓拿說長道短當工作娛樂的眾人齊齊噤若寒蟬?

  八點四十分,三十名安全人員在揚升大樓門外夾道排開,等候總經理的到來;門內,近百道窺探的視線直直射向緩緩駛近的黑色賓士,道道都像偵測機。

  前天見識過橘子狂笑的安全人員無一不憂心忡忡,心中拚命祈禱少爺今日能「平凡」一點、體面一點,別讓他們由衷敬愛的總裁丟了面子。

  賓士一分不差地停在大樓正門前,駕駛座的車門隨即開啟,光可鑒人的黑色皮鞋踏上大理石地面,高挑的人影跟著跨出車外,暴露在人群的鑒定目光之中。

  那人一襲深藍色西裝,筆挺合身、剪裁不凡,將那年輕挺拔的身形襯托得氣宇軒昂,煥發優雅自信的風采。

  橘子頭已然消逝無蹤,黑髮往後梳攏,絲絲服貼、根根漆黑似墨,顯得成熟而穩健,性格的發線下,是一張健康的古銅色臉孔,劍眉飛揚,狹長的眼睛微微向上挑,薄唇勾著一抹興味的笑意。

  環視過大門內外層層疊疊的人群後,他點了個頭,算是對注目禮的回應。

  好個儀表出眾的青年才俊!年少得志卻不輕狂,氣度恢弘而令人傾慕。

  人群中此起彼落的讚歎話語,掩蓋了安全人員們如釋重負的呼氣聲。

  歐陽凌微笑著走到他身邊,身子一側,大手做出「請」的手勢,以眾人都聽得到的音量說道:「總經理,辦公室已經準備好了,這邊請。」

  晉尚闕舉步朝金色大門邁進,步履沉穩,神態自若,沒因眾多的打量視線而亂了大將之風。

  歐陽凌微微一笑,眼底閃過了然和佩服,不發一語地跟在他身後。

  門內好奇的人群,早在他倆轉向大門的那一秒就火速離場,回工作崗位去了,免得給甫上任的總經理留下不好的印象。

  然而,寬敞的大廳內,還有四個人,八隻眼睛同是望著大步而來的晉尚闕,表情卻是大大不同。

  一名神態端莊、拘謹的女子飛快地低頭檢視已經非常整齊的粉色套裝,確定一切都完美無缺後,她拉開長腿,以俐落的步伐迎向他。

  高跟鞋在略顯空曠的大廳裡,敲出果決明快的節奏,和她眼底的幹練神色形成完美的組合。

  她盤了個簡單的髮髻,清麗的臉蛋上化著合宜的淡妝,纖細修長的身子略顯僵硬,白皙的左手抱了本記事簿,除此之外,別無裝飾品。

  走到晉尚闕身前,她微微一躬身,清亮的嗓音流洩,「您好,敝姓邵,單名絮。從今天起擔任您的秘書,請多多指教。」簡潔有力的自我介紹,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平板的語氣配上平靜無波的表情,讓她宛若一台工作機器。

  晉尚闕若有所悟的眨了下眼,唇邊的笑意悄悄加深。

  這就是老爹派給他的能幹秘書?是夠正經八百的了。

  這種女人肯定是以工作為第一優先,「其他的事?別提了!我沒興趣。」的類型。

  以秘書來說,是挺好用的,但以看女人的眼光來說,未免稍嫌無趣。

  他朝她點個頭,「邵小姐。」而後,轉向迎面而來的三個男人。

  「尚闕,多少年沒見了?都快不認得了。」說話的是一名枯瘦的中年男子,干皺的臉皮扯開大大的笑容,卻給人皮笑肉不笑的感覺。

  「金伯伯。」晉尚闕欠身,有禮地打招呼。需要提防的人出現了。

  金明松,持股率排第二的公司大老,在公司和商界的聲望都頗高,然而眾人所不知的是,此人最擅長端出和善慈藹的嘴臉,然後趁人失了防心之際,在背後捅上一刀,手腕之高,瞞過眾人耳目,就算少數幾個知其真面目者,亦無從揭露。

  多年來,他一直是老爹的心腹大患,偏偏又沒機會名正言順地將他徹底拔除,老爹只好在與他合作之時,不時惦顧著後背,以免傻傻地成了他的刀下犧牲者。

  這麼迫不及待來找他這個傳聞中的接班人?

  要說他是愛護晚輩,從那雙陰沉的眼睛裡,還真找不出一丁點兒關懷,八成是別有居心。

  晉尚闕心中轉過許多思量,表面上卻還維持著謙遜有禮的神情。

  「來,我給你介紹,這位是企畫部經理,曹經理,這位是人事部經理,王經理,他們在公司服務多年,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管問他們。」金明松面帶體恤的笑容,慇勤地替他介紹。

  哼!說得倒好聽,好像他有多好心、多替他設想!

  這些話的正確解讀是:你這毛頭小子沒哈「路用」,還是讓我的人來「照顧」你吧!

  晉尚闕心裡冷笑著,臉上卻做出謙恭溫遜的表情,「謝謝金伯伯。」

  金明松眼一瞇,陰險的冷芒一閃而逝,下一秒又是和藹可親的笑臉,「自家人有什麼好謝的?我跟你爸爸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照顧你也是應該的。」

  老狐狸!需要提防的老朋友?這算哪門子的老朋友?

  這會兒,他不得不佩服老爹,竟有這等好耐性跟這老狐狸維持了你假、我也假的交情幾十年。

  「多謝金伯伯,我先去辦公室了。」不想繼續虛偽的應酬話,他準備離場。

  「你去吧,剛起步不用太著急,有事我會挺你的。」金明鬆骨結突出的枯手在腰前交握,看似誠意百分百。

  「好,謝謝。」晉尚闕謙虛地回應,隨即走向電梯,在轉過頭的瞬間變了臉色,大剌剌的譏誚與嘲諷,和方才態度謙遜的人,完全連不在一塊兒。

  邵絮注意到他神情的變化,不禁秀眉微蹙,不著痕跡地回頭看了眼金明松,只見他帶著陰冷的笑臉,和身邊的兩人說了幾句話,而後,三人同時笑得奸佞。

  她回過頭,若有所悟地望著晉尚闕,眉心出現幾道皺折。

  三人進了電梯,她按下總經理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心不在焉地回想方纔的事。

  電梯門一關,晉尚闕成熟穩健的翩翩風采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軟綿綿地靠在牆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凌哥,我表現得還可以吧?」

  「挺不錯的。」歐陽凌笑睨他昏昏欲睡的臉,「不到十分鐘。」

  晉尚闕拉下領結,又是一個大呵欠,眸中泛出睡意,「我得睡一下。」

  聞言,邵絮回過神,秀眉皺了皺,翻開行事歷,「總經理,十點有一個會議。」

  晉尚闕不耐地對她翻個白眼,揉揉發痛的太陽穴,「我要睡覺。」

  她動作一頓,眉心更加緊鎖,眼底有著壓抑的情緒。

  總裁說了,要她多幫幫他,不論大事、小事、微不足道的事都要幫。

  讓他好好睡個覺也是她的職責嗎?總裁曖昧的說法是這個意思?!

  她可不是為了當保母才在這裡待了五年耶!而他,是特地來公司睡覺的嗎?虧她還以為他是所謂的青年才俊!

  歐陽凌笑望她冷凝的表情,「第一天嘛,還不太習慣,先讓他適應一下。」

  邵絮咬著下唇,看看腦袋頻頻往下點的晉尚闕,下意識地抬手敲敲眉心,「嗯。」

  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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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錯了!而且錯得離譜,她根本不該對他抱持任何希望!

  什麼不習慣?!狗屁!什麼適應一下?!狗屎!

  四天過去了,他每天一來就說要睡覺,偶爾起來吃個飯,卻吃到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弄得一身菜葉肉渣,還得她幫著清理,昨天他甚至睡在走廊上,還是路過的人進來叫她,她才去把他拖進來,而他竟像睡死了般,倒在她身上繼續睡!

  這麼會睡,而且到處都能睡,簡直是睡仙轉世!

  「叩!」

  硬物撞擊實心木頭的聲響穿過總經理辦公室的木門,到達邵絮耳中。

  她偏頭聽了一會兒,沒聽到其他怪聲,便回頭繼續工作。

  可惡!所有的行程都被他打亂了。

  兩個會議、三個客戶的飯局、一大疊待批閱的公文……都被他睡過去了!

  幸好有總裁秘書來幫忙處理,不,該說是代他坐穩總經理這個位置,不然,就算他是總裁的獨生子,也早就被踢回家吃自己了!

  真不知道他晚上都在幹麼,不睡覺去抓鬼嗎?

  還是他體質特殊,一天得睡上二十四個小時才行?那他管理碩士的文憑是怎麼來的?哈佛耶!能用錢買嗎?!

  「叩!」

  又是一聲怪響,這回更大、更響亮,隱隱約約的痛呼聲緊接著傳來。

  邵絮用力甩下握得死緊的鋼筆,尖銳的筆尖直直插入厚織的地毯,顫抖不已的筆管在燈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進她憤怒的思緒。

  不行!她得控制脾氣,不能因為他破壞了苦心經營的形象,更不能因為他打壞了自己對這份工作的堅持!

  她在心中反覆對自己說著:我是端莊、冷靜的秘書,是盡忠職守、任勞任怨的好員工,絕不會將私人情緒帶到工作中……

  做好了心理建設,她深吸口氣,屈指猛敲眉心幾下,再做幾回深呼吸,漸漸地,憤怨從她臉上褪去,又是一派冷靜自持的模樣。

  她快步走到關著睡仙的辦公室門外,象徵性的敲敲門,不等回應便推門而入。

  不是她不懂禮貌,而是這幾天來的經驗告訴她——不會有人回應。

  現在十一點,正是他睡得最熟的時候。

  門一開,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沒有半點聲響,那兩聲怪響不知是從哪裡蹦出來的。

  她走向左側一扇貼著「休息室」字樣牌子的小門,照樣輕敲兩下便推門進去。

  這是辦公室附設的休息室,原本是給辛勤工作的總經理小憩的地方,現在則是晉尚闕的睡房。

  床上沒人、書桌邊沒人,放眼望去,近十坪的空間裡沒有半個人影。

  怪了,他又沒出去,怎麼沒看見——

  嗄?!床腳邊有一隻手,手指微微地顫動著。

  心頭一跳,她連忙快步上前查看,隨即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不覺脫口驚呼,「總經理!血……流血了!」

  癱在地毯上的晉尚闕眼眸緊閉,劍眉揪成一團,額頭左側靠近發線的地方有個兩公分長的弧形傷口,汩汩流出的鮮血沿著太陽穴,經過耳朵上緣,滴上白色的地毯。

  碰上這種狀況,邵絮心中掠過一陣驚慌,她蹲下身,拍拍他冰冷蒼白的臉頰,焦急地叫喚,「總經理,醒醒!你還好嗎?快醒醒!」

  好好的怎麼會撞破頭?她眼角瞥到沾著暗紅血塊的床頭櫃。難不成是掉下床時撞到的?

  那現在呢?他是睡著了,還是暈了?

  「總經理!」她用力按壓他的人中,焦急的語氣中帶著哀求,「醒醒!拜託……可別就這麼翹了!」竟讓她碰上這種鳥事!究竟在搞什麼?

  還是沒反應,血還在流,他卻昏迷不醒。

  邵絮臉色一凜,拿起床頭櫃上的電話聽筒,準備叫救護車。

  「搞什麼?痛死了!」癱倒地上的人倏地摸著額頭,笨拙地坐起身,鮮血沿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流下,暈染上襯衫,在他的肩頭和心窩之間,暈開成一朵血花。

  他疑惑地盯著滿手的腥紅,再看看濕濡的地毯,怔愣了會兒,終於明白發生什麼事——「Shit!」

  抓著聽筒的邵絮聽他中氣十足,大概死不了,仍謹慎地問:「你沒事?」

  「有事,痛死了!」晉尚闕雙手一撐,頎長的身子自地上爬起,皺眉忍著陣陣襲來的暈眩感,頹然地在床沿坐下,滿是鮮血的大手接過邵絮遞來的衛生紙,壓住血流不止的傷口。

  見她抓著聽筒戒備地望著自己,他不悅地一挑俊眉,卻扯動傷口,不禁哀呼了聲,才繃著嗓子問:「你在幹麼?」

  「打電話叫救護車。」邵絮還抓著聽筒,準備一有不對勁,就按下119。

  晉尚闕睨她一眼,彷彿受到什麼天大的侮辱,「這點小傷用不著救護車。」

  她懷疑地端詳他的氣色,伸出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晃動,「這是幾?」

  「二。」口氣非常不悅。

  嗯,視神經沒受損。

  「青蛙會飛嗎?」

  一記狠瞪朝她劈來,「不會。」

  嗯,沒撞傷腦子。傻腦睡仙?她真不敢想像。

  看他還有力氣瞪人,邵絮這才放下心,吁口長氣,放鬆緊繃的情緒,放下聽筒,上前一步,「我看看。」

  他放下腥紅紙團,抬起頭方便她檢查,「現在不痛了。」

  邵絮不語,她專注而輕柔地撥開他垂落額前的發,彎腰俯視滲出血絲的傷口。

  她今天穿著淡綠色的套裝,在暈黃燈光的照射下,纖細的身形顯得矇矓而美好,淡淡的女性幽香從她身上飄來,刺激晉尚闕昏昏沉沉的腦袋。

  恍惚間,他發覺這個能幹的秘書,比他想像中的還有女人味。

  近在咫尺的她,明眸堆滿謹慎和擔憂,秀眉緊緊靠攏,可愛的菱形嘴微微嘟起,溫暖的鼻息不時拂過他的額頭,冰涼的手指這裡碰碰、那裡按按,帶來陣陣酥麻。

  咦?「你在做什麼?」他只撞到額頭,她幹麼摸到他後腦勺去了?

  「檢查傷勢。」邵絮翻開他頭頂的頭髮,心不在焉地回答。

  這女人……他好得很!用不著她來擔心他的腦袋是否完好!

  晉尚闕劍眉一沉,頭往後一仰,脫離她的小手,「傷在額頭上。」

  「我知道,那只是順便。」她直起身,望著不再淌血的傷口,有些擔心,「傷口有點深,要不要去醫院?」

  他不以為意地揮揮手,「過兩天就好了。」他可沒這麼脆弱。

  「嗯。」她也不多說,腳跟一轉,便掉頭走出休息室,還不忘幫他把門帶上。

  望著她快速離去的背影,晉尚闕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好冷血的女人!連句關懷都吝於給他,好歹幫他貼個OK繃吧?

  他盤起長腿坐上床,垂眼凝視地上點點的暗紅,兀自生著悶氣。

  多少女人巴不得多留在他身邊一會兒,她卻毫不留戀地掉頭就走,是他的魅力減退了嗎?還是她對男人沒興趣?但為人最起碼的同情心,她總該有吧!

  不管如何,她毫不在乎的態度重創了他的男性自尊,讓他心頭悶得想揍人,更想把她抓來,逼她正視自己的存在!

  「叩叩——」

  短促的敲門聲打斷他混亂的思緒,他沒好氣地應聲,「進來。」

  邵絮提著一個竹籃進來,望著他,表情冷靜而公事化,「來吧。」

  他疑惑地瞇起眼。來什麼?那些東西又是幹麼的?進香團的香燭供品?

  將沉重的竹籃放上柔軟的床鋪,坐在床上的晉尚闕跟著輕晃了兩下,卻沒搖掉他對她的惱怒,「你又來幹麼?」

  「處理災情。」邵絮拿出急救箱,取出雙氧水、優碘和棉花,「頭抬起來。」

  處理災情?來幫他擦藥的吧!她就不能說得好聽點嗎?

  該高興的時刻卻高興不起來,晉尚闕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卻敵不過她公事公辦的語氣,還是乖順地抬起頭了。

  他看看專心處理傷口的邵絮,再瞄瞄竹籃裡的醫藥箱、食物和襯衫,知道是自己誤會她了,心頭的火氣不由得漸漸地消了下去,看著她,心裡除了佩服她效率驚人、思慮周到外,更多的是感激。

  雖然她沒對他抱怨過一句,但他知道這幾天來,自己給她添了不少麻煩,更讓她承受了不少壓力。

  會議、飯局、公文和絡繹不絕的訪客,他都從她放在他桌上的行事歷知道了,也知道她是如何努力地想把工作做好,卻因為他的關係,想做也做不了。

  但她一句怨言也沒有,仍是盡責地照顧他,幫他準備滿滿一冰箱的食物、幫他擋去想上門套關係的人、幫他睡個好覺……

  可他也很無奈啊!每天練團練到天亮,累得半死,又沒時間睡覺,只好來公司睡,原本打算熟悉一下公司的環境,卻累得連保持清醒都很難……再說,現在也不是他出頭的好時機,他不「昏庸」一點,怎麼讓老狐狸把壞招使盡,然後他再來一舉擒賊,永絕後患?

  包紮好傷口,邵絮倒了杯開水,拿出一塊絲帕沾濕,「頭轉過去。」

  他轉過頭,從床邊的鏡子裡看到幾乎佔據整個額頭的厚紗布,劍眉不以為然地皺起,「一點小傷而已,弄成這樣也太誇張了。」不知情的人會以為他腦殼破了。

  邵絮捏著絲帕,輕輕擦去他太陽穴上的血跡,「預防勝於治療。」省得他等一下又撞破頭。

  聞言,他不禁氣結,卻拿不出話來反駁她的侮辱,畢竟,鐵一般的事實就在他的額頭上證明他的失敗。

  「幾點了?」無言申辯,他只得吞下男子漢的尊嚴,換個話題。

  「你又在幹麼?」軟綿綿的小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當他死了不成?他正值衝動的年紀,她再這樣誘惑他——

  手中突然多了一塊麵包,他的憤恨不平頓時變得荒謬可笑。

  「快十一點半了,先吃這個墊胃,等一下再叫飯……如果你沒有要睡的話。」

  她翻開衣領,擦拭他的脖子,然後伸手解開扣子,「流了不少血,襯衫要換掉。」

  他悶悶地瞪著寫著「健康」二字的包裝,「我不想吃紅豆麵包。」

  突然發覺上身涼涼的,他納悶地一望,她何時脫了他的襯衫,他竟然毫無所覺?!她的動作也太快了吧!

  他瞠目結舌,「你——」對著他光裸的上身,她竟還一副在處理公事的模樣!

  「紅豆補血,籃子裡還有紅豆湯。」邵絮語調平板地說,對他見鬼似的神情視而不見,逕自又從竹籃裡拿出一件未拆封的襯衫,劈哩啪啦地撕開包裝,抽出襯衫,抖開,「左手伸直。」

  「停!」晉尚闕硬聲大喝,決定自己不要再被她這樣「照顧」下去了。

  邵絮眉毛也沒動一下,公事化的表情穩穩地掛在臉上,襯衫舉在半空中,靜候他的吩咐。

  這女人在搞什麼鬼?他是老在睡覺沒錯,但這不表示他沒有行為能力,也不表示他不是男人。

  最重要的是——她把他當成一項工作來處理的態度,讓他非常、非常的不爽。

  「我自己穿!」他臉色不佳地丟下麵包,扯過襯衫上二兩下穿好,忿忿地撂下話,「下星期開始,我會正常上班。」

  他決定了!縮短練團時間、拉長清醒時數,拚了命也要證明他要醒著絕對不是件難事,絕對要讓她對自己刮目相看!

  這股衝勁來得突然,別說邵絮,就是晉尚闕自己也嚇了一跳,完全搞不懂自己為何不想被她看輕、為何想在她面前爭一口氣。

  「是。」她頷首,清麗的面孔波瀾不興,「總經理要吃飯,還是繼續睡?」

  晉尚闕一僵,臉色刷地鐵青。該死!今天早上練到六、七點,後來又趕著來公司,他才睡了一下子……「睡。」聲音有點狼狽。

  「還有其他吩咐嗎?」邵絮抓來微濕的絲帕,彎下身仔細擦去床頭櫃上的血。

  把你可愛的小屁股離我遠一點!他在心中吶喊。

  她彎著腰,及膝的窄裙往上縮,露出大半截白嫩的大腿,形狀姣好的小圓臀就在他眼前,就算他很想睡,還是熱血沸騰得想一口吞了她。

  「沒有。」晉尚闕悶悶地撇開頭,避開她引人遐想的姿勢,卻抹不去浮現腦海的旖旎畫面,血液直衝腦門,漲紅了一張俊臉。

  是太久沒碰女人了嗎?為何她不經意的一個小動作,就能引發他的熱血反應?不過是發現她還有點女人味,也不用飢渴成這樣吧!

  靠!八成是失血過多,腦子秀逗了!

  他做下結論,決心忽視身體的自作主張,卻不由自主地瞄眼引發大火的小圓臀。

  清理完畢,邵絮直起身,將沾滿鮮血的絲帕收回竹籃,再將一干物品放進去,平板著聲音,「地毯改天再叫人來清,我先出去了。」說完,朝他輕點個頭,便挽著竹籃急步離開。

  望著她再次迅速離去的身影,晉尚闕只覺得有桶冷水兜頭澆下,狠狠澆熄他滿腔的熱情,他忿忿地一捶床墊,「該死的工作機器!」


  午休時間  揚升大樓附設的員工餐廳

  公司辟了兩層樓面做為員工餐廳,並高價聘請歐洲名廚為餐廳加分,精緻美味的餐點不輸給外面的大餐廳,價格卻非常便宜,因此大部分的員工都在此處用餐,偶爾還會出現慕名而來的外客——當然是靠著關係進來的,因為沒有證件或主管人員的許可,外人根本進不了這棟保全嚴密的大樓。

  此時,大批人潮陸續湧進餐廳,偌大的空間內充斥著食物的香氣和喧鬧的人聲。

  靠牆的小桌邊坐著兩條纖細的身影,慢條斯理地吃著義大利面。

  方允濰叉起一塊蝦仁,圓圓的眼睛盛滿好奇,「你家的睡仙還在睡?」

  邵絮持刀的手緊了緊,明亮的眼兒冒出一絲火氣,「你沒跟別人說吧?」

  「當然,你交代過了嘛。」方允濰吞下蝦仁,偷偷打量她。

  她跟邵絮相識十幾年,對她外冷內熱兼恐怖的個性是再清楚不過的了,所以,她就是向老天爺借膽也不敢罔顧她的交代,洩漏她家上司的真面目——睡仙一尊。

  想到這,方允濰不禁佩服好友超凡入聖的忍功,明明脾氣差得很,竟能容忍他四天。

  她一定是很用力敲眉心,才能控制住那恐怖的脾氣,不愧是「上司至上主義者」,即使上司不像上司,還是一樣的任勞任怨。

  「他說下星期要開始正常上班。」邵絮語氣平淡地說。

  方允濰詫異地放下叉子,「正常上班?他要振作了?」

  「或許。」邵絮捲起一團面,不干己事般地說道。她拒絕再對他抱任何希望。

  方允濰沉吟片刻,「會不會太晚了?」

  邵絮秀眉微聳,不解其意,「晚?」

  「他老關在辦公室裡,總裁秘書又老往你們那裡跑,還有幾個會議因為他開不成,一些難聽的傳言紛紛出籠,把他說成沒用的大少爺。」

  邵絮沉默了,對著美味可口的麵點,卻揚不起一點食慾,索性放下刀叉,推開吃到一半的盤子,支額沉思。

  那些傳言是怎麼說的,她早聽允濰這個大八卦台說過了。

  例如,他靠關係坐上總經理的高位,其實一點本事也沒有;再例如,如果真讓他接下總裁一職,就算揚升的根基再厚實、財力再雄厚,不出兩年便會敗在他手上。

  諸如此類的,大抵說他沒有真才實學,遲早會搞垮揚升,更甚者,還攻擊他第一天來上班時的出色裝扮,說他虛有其表、欺騙世人,想魚目混珠。

  期待越高,當失望來臨時,便會得到更深的失落與憤怒,這也是人之常情,怨不得誰。

  在這種情況下,他是動輒得咎了,除非他能徹底改變人們對他的看法,然而,這談何容易?他才上任不久,又沒在公事上花心思,能有多大的作為?

  但她又能做什麼?她不過是個秘書,能幫他什麼?

  「別擔心了,他是他、你是你,到時候被炒魷魚的人不會是你。」方允濰不忍見她愁眉苦臉,出聲安撫,甚至故作搞笑地端出大八卦台的嘴臉,神秘兮兮地湊近她,像是在洩漏什麼天大的機密似的,「我跟你說,最近啊……有不少女同事想去釣金龜。」

  「金龜?」恍若聽到可笑的話,邵絮一掃陰霾,好笑地直搖頭,「睡龜還差不多。」

  看她笑了,方允濰重拾叉子,捲起麵條塞進嘴裡,口齒不清地放送八卦,「雖說他沒用,家裡有錢卻是不爭的事實,就算他被踢出公司,也還是個闊大少啊,而且,他長得挺性格的,又有點神秘的味道。嘖嘖!這樣的男人現在正流行哪!」正是所謂的「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見邵絮滿臉不以為然,她吞下麵條,繼續發揮大八卦台的本色,努力散播八卦,順便向遲鈍的好友說明晉尚闕的迷人之處,「最厲害的是那雙會放電的眼睛,電流吱吱吱地響,可電麻了不少寂寞芳心!」不過,依邵絮遲鈍的程度來看,她很可能壓根沒注意到。

  性格?神秘?會放電?有嗎?那些人是怎麼看的?

  邵絮不解的同時,腦海冷不防浮現剛才脫掉他襯衫時看到的景象。

  他的心口上刺了一頭獵豹,金黃色的豹身結合了力與美,騰躍的姿勢似要抓刨他的心臟……那胸膛線條優美、寬闊結實,似乎蘊藏了驚人的力量。

  性格?那頭豹是挺性格的……好吧,那胸膛也挺性格的。

  神秘?一天到晚都在睡覺的人當然神秘。

  會放電?她比較常聽到他打呼,什麼電的,一次也沒看過。

  總結說來,她看不出他有任何令人著迷的地方。

  「咦?你幹麼臉紅?」方允濰驚奇地看著她緋紅的臉頰,「難不成……你也對他有興趣?!」

  對男女之事一向遲鈍的好友,竟會因為男人臉紅?

  邵絮瞪她一眼,駁斥她的揣測,「胡說什麼!」卻不自覺地摸摸發燙的臉頰。

  剛才脫他衣服都沒事,怎麼一想到那赤裸的胸膛就臉紅了?

  沒道理……大概是義大利面太辣了,嗯,一定是這樣。她冷靜地分析。

  方允濰推開餐盤,拿紙巾擦擦嘴,識相地換個話題,「你想不想調回來?」

  邵絮原本是總務經理的秘書,能力之強,受到多方矚目,幾次被業務部挖角,都以「忠於上司」為由拒絕了。

  上星期,她突然被最頂頭的上司——總裁召喚,調任總經理秘書,向來以上司為大的她,當然是一口答應了。

  大家還在羨慕她的幸運,誰知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而總務經理少了她有條不紊的頭腦和超強的整理能力,也傷透了腦筋。

  若她有意提出調職申請,應該會通過,反正總經理沒在做事,秘書不一定要是她。

  「不行,這是總裁直接派下的人事調動,我不能、也不想違抗上司的決定。」邵絮想也沒想便斷然拒絕,堅決的語氣擺明了這事沒得商量。

  方允濰張口欲言,卻被她一瞪,話全縮回肚子裡了。

  她敲敲眉心,歎了口氣,顯得有點疲倦,「你知道的,我必須堅持住這些原則,退了一步,就可能會影響到我的決心。」看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她拿起餐盤,準備回辦公室。

  方允濰跟在她後頭嘟嘟囔囔的,「是是是,上司最大是吧!我早知道你會拒絕。」不愧是忠犬。

  「那你還問?」邵絮沒好氣地瞥她一眼。

  「我也是被逼的啊!那些想釣金龜的人,叫我一定要來問你。」

  邵絮回頭想問清楚,卻在瞄到金明松時吞話入肚,加快腳步將餐盤歸位。

  方允濰雖是一頭霧水,卻也跟著她加快動作,兩人一前一後就要走出餐廳——

  「邵小姐。」金明松幹啞的嗓音喚住了她。

  她深吸口氣,轉身面對那張干皺的臉,努力做出恭敬的表情,「金董事。」

  自從晉尚闕因他露出嘲諷的神色後,她便對他起了戒心,此刻,那張揚著笑容的干臉,看上去竟還真有幾分陰險。奇怪,她以前怎麼都沒發現到他眼底的奸邪?

  「尚闕的狀況還好吧?適應了嗎?」慈祥的口吻像是望子成龍的父親。

  「總經理適應得不錯。」最適應那間休息室。

  金明松臉上浮現關心和擔憂,「昨天的晨間會議怎麼沒看到他?」

  「總經理昨天身體不舒服,晚到了點,趕不上開會。」這倒是真的,他還是被歐陽凌攙進辦公室的,一副快暈倒的虛弱樣。

  金明松感慨萬千地歎口氣,「年輕人啊!身體要顧好,不然怎麼接掌這麼大的公司?麻煩你多照顧他了。」

  語重心長、情深意厚的一番話,聽得一旁觀看他倆對話的眾多員工頻頻點頭,一方面感動他的仁心善性,一方面擔憂身體不好的總經理當了總裁以後,會帶領他們走向什麼樣的悲慘境地。

  悲喜交雜的低聲交談以金明松為中心點,逐漸擴散到整個樓面,聽得邵絮眼兒直冒火——這就是他的目的?!

  「是。」邵絮忍下罵他虛情假意的衝動,拘謹地回笞。

  這招夠高明、夠狠!提高他的聲望兼中傷晉尚闕,那些竊竊私語不正順了他的意?他哪裡不挑,偏在人最多的地方搞這等把戲,要是自己沒先對他有了戒心,還真會加入感激他的行列咧!

  說不定那些難聽的傳言正是他的傑作……一個大膽的揣測漸漸在心中成形,連帶點燃她刻意壓抑的壞脾氣。

  金明松滿臉慈藹地點點頭,「你去吧,我不耽誤你了。」

  邵絮頭一點,快速轉身,狂風似的捲出眾人感佩金明松心慈德厚的餐廳。

  方允濰跟在她身後,心中大叫不妙。瞧那雙拳頭握得多緊!

  「絮,快敲!」她不得不出聲提醒了。

  邵絮環視四周,確定沒人之後,陡地停下腳步,咬牙切齒、兩眼發紅,小嘴迸出一串怒罵,「去他的老狐狸!他媽的高招!殺人不見血呀!就不要被老娘——」

  方允濰暗暗呻吟,拉起她緊握的拳頭,「快敲!」不然她要幫她敲了。

  邵絮躲開好友伸來的手,「我自己來。」

  她握著拳,猛敲眉心,力道之大,讓方允濰不禁擔心她會變成黑面媽祖,「就算火燒腦門,用這種方法真能熄火?你可不可以用其他方法呀?我真擔心你會把自己敲成白癡。」相識十幾年來,她不知把這話說了幾次。

  邵絮咬牙說道:「越痛越能抓住理智。」對她而言,要壓下火氣,這就是最有效、最方便的方法。

  方允濰不解地問:「有這麼氣?」

  她知道邵絮在公司裡一向是以冷靜、幹練出名的,但她更知道那是她花了極大的心力才營造出來的假象,事實上,她是個脾氣很差的女人,很容易因為別人的冒犯而生氣,但,這回被冒犯的人可不是她,她跟人家生什麼氣?

  「呼!等等。」接連幾個深呼吸後,邵絮才停下施暴的拳頭,再深呼吸幾回,終於找回冷靜,恢復平時的沉穩秘書態勢。

  「你不老說我是忠犬?主人被咬了,忠犬卻連吠都不能吠,還能不生氣嗎?」

  「呃……」方允濰尷尬地別開眼。她覺得金董事沒說錯呀!身體不好,的確要好好照顧……要當忠犬,也不是這樣護短的吧?

  似是看穿她的想法,邵絮輕聲說道:「你知道那些惡毒的謠言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嗎?」

  方允濰一愣,隨即會意,遲疑地說:「你是說……金董事?」他在公司裡的評價不壞、聲望也頗高,會做這種事嗎?

  「八成是那只賤狐狸!」邵絮用力點頭,怒火又悄悄點燃,「雖然總經理真的毫無建樹,也不用被說成這樣吧!何況才一個星期,五個上班天,這麼快就判他死刑,未免太不公平,也太詭異了,一定是有人在背地裡搞鬼!」

  她想了想,倏地握住好友的肩頭,直直看進她眼裡,「幫我一個忙,找出散播謠言的人和證據。」這種事找大八卦台準沒錯,而且,在這一片撻伐聲中,她不知道還可以相信誰——歐陽凌和段延瑞?或許……

  方允濰望著她堅定中帶懇求的眼,心裡暗暗叫苦,這傢伙拗起來可不得了,現在又扯上了上司,瞧她那副護主心切的神情,只怕是不容自己說聲不了。

  她壓下即將脫口而出的歎息,伸手搭上肩頭的那隻手,慎重地點了頭,「好。」

  「反中傷聯盟」經老狐狸催生,在兩個女人交疊的手中成立。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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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叩!」

  熟悉的聲音像根針,刺得專心工作中的邵絮抖了下。

  他明明在辦公,怎麼會有這種聲音?

  按捺不住滿腔的疑惑和不安,她離開座位,輕敲總經理辦公室的門。

  然而,敲了再敲,卻久久得不到回應,她不安地將門開了道小縫,探頭入內查看。

  「噢!怎麼——」伴隨氣惱的低呼,她推開門,大步走向辦公桌。

  文件雜亂堆放的桌面擱著一顆頭顱,後腦勺正對著天花板,均勻而深沉的呼吸聲顯示這人正睡得香甜,連旁人走到自己身邊三步都沒發覺。

  這是在辦公嗎?他是怎麼跟她說的?!她會被他氣死!

  邵絮吸口氣,敲敲眉心,壓下怒焰後,才伸手搭住他的肩頭輕輕搖晃,「總經理。」

  晉尚闕一驚,身體一彈,正襟危坐,裝出最正經的表情,隨手抓個東西,在紙上胡亂畫著,「什麼事?」嗓音乾澀粗啞,還帶著濃濃的睡意。

  「流鼻血了。」邵絮忍著笑抽張衛生紙給他。

  他這樣硬撐是在做給誰看?瞧著他費力撐起的眼皮、強裝清醒的臉龐,不知怎的,一抹突如其來的憐惜悄悄地爬過她的心坎。

  「答!答答——」

  血珠墜落,在文件上擊出幾個豆大紅點。

  很顯然,爭口氣計畫——失敗!

  晉尚闕頹喪地接過衛生紙,搗住鼻子,不敢看她,「幾點開會?」

  「十點半。」笑意混著憐惜,使她的聲音略顯不穩,不若平時的一板一眼。

  可惜困窘至極的晉尚闕低著頭,異常認真地研讀濺上鼻血的文件,右手還抓著東西亂畫個沒完,壓根沒發覺「工作機器」多了點人味。

  「那是釘書機。」不行!她快笑出來了,他要到何時才會發現?

  今天是他正常上班的第一天,然而看樣子,跟之前差不多嘛!

  上星期五的傷口還沒結痂,剛剛又撞傷了鼻子,她真好奇他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晉尚闕一愣,幾乎快被困窘淹沒,他悶悶地放下釘書機,頭垂得更低了,「你——」聲音陡地消失在喉間,他滑了滑喉結,艱難地說道:「可以出去了。」

  該死!他從沒這麼糗過,怎麼一碰上她,他就特別容易出狀況?更該死的是,他該死的在乎她對自己的觀感,該死的不想讓她看輕!

  自小,他就是大人們眼中的佼佼者,習慣了旁人對自己的讚譽眼神,長大後,更是成為女人投射仰慕目光的標的物,然而面對她像在照顧孩子般的舉動,不僅重挫他的自尊,更讓他恨起自己現在所扮演的角色!

  「是。」邵絮輕應一聲,轉身往門邊走,一脫離他的視線範圍,滿腔的笑意便大剌剌地飄上臉蛋,形成一張大大的笑臉。

  晉尚闕見她出了辦公室,才敢抬起頭,忍不住一臉的懊惱,嘴裡叨叨唸唸,「該死!說要爭口氣,頭一天就出了糗,不行不行!」

  他揉揉隱隱作痛的鼻子,動動肩頸,努力驅走睡意,振作精神,「撐一撐就過去了,振作!」惺忪的睡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精眸銳利。

  他快速掃過文件,一頁接著一頁,不到五分鐘就看完了十幾頁。

  「呼!看完了。」他喘了口氣,灼亮的厲眼瞬間半闔成睡眼,瞟向牆上的鐘,喃喃自語,「還有時間,再睡一下。」大手掃開文件,身子一趴,又呼呼大睡去了。

  「叩叩。」短促的敲門聲,兩秒後,急促的敲門聲,「叩叩叩叩!」

  似是早有覺悟,敲門的人不再等待,逕自推門而入,走向又和桌面玩親親的人,手一伸,「叩叩!」纖指用力叩擊桌面。

  「喝!要上台了?」睡臉猛然抬起,神情緊張、眸光犀利,一股狂野的氣息自他身上輻射而出。

  邵絮沒料到他會有如此大的反應,眼睛直直對上他眸光凌厲的眼,心頭猛地一揪,似被什麼東西抓住。

  她下意識地回應,「是的。」上台?好像哪裡怪怪的。

  晉尚闕見是她,慢慢放鬆緊繃的情緒,眼一眨,又是精神不濟的睡仙模樣。

  睡迷糊了,這裡是公司,不是PUB。

  「好。」他推開椅子,抓來文件,準備去開會。

  邵絮看著他的轉變,霎時陷入迷惘。

  剛才的人是他嗎?既不是昏昏欲睡,也不是懶散無力,而是渾身都散發出驚人的壓迫感與氣勢。

  見他走遠了,她才回過神,拿起他漏拿的文件跟上他,「還有這個。」

  晉尚闕望向陌生的文件,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這也要看?」

  「是的。今天要討論跟宋華企業合作的企畫案,這是他們歷年來的合作對象,以及合作成果。」

  越看越眼熟,這好像是她之前一併拿給他的文件……被他亂丟到忘記了,「嗯。」他接過文件,心虛地瞄著她,「你看過了?」

  他為何心虛,邵絮心知肚明,「是的。我陪你去開會?」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公司內部的會議,她可不希望他出糗,讓滿天亂飛的謠言更加猖獗。

  「好。」求之不得,她是多麼的善解人意啊!不愧是老爹指派的好秘書。

  晉尚闕接過文件,隨手翻了幾頁。宋華?不就是那傢伙的公司?那好辦!

  邵絮準備好開會所需的東西,立在他身邊,等他先行。

  晉尚闕舉步欲走,卻顯得游移不定。

  「十三樓,會議室。」她適時的提醒解救了他的困境。

  他氣短地踏上征途,而邵絮則是跟在他身後,想著要做一份樓層分配圖給他。

  兩人一路無語,卻有不少人對他倆投以好奇和打量的目光,壓低聲音地咬起耳朵,瞧那古怪的眼神,不用想也知道絕不是什麼好話,然而晉尚闕卻不受影響似的,彎腰駝背,一副風吹便會倒地的虛軟樣,看得邵絮直想上前一掌打醒他,命令他拿出點樣子來。

  隨後金明松那張皮笑肉不笑的乾癟臉出現了,身後還跟了企畫經理和人事經理,他遠遠地便喊出話來,彷彿怕有人沒聽到他「真誠」的關懷,「尚闕,好久沒看到你了,你在忙什麼?怎麼老關在辦公室裡?」

  他半轉過身,揚起客氣的笑容,「金伯伯。」老狐狸!

  「上星期聽邵小姐說你身體不舒服,好點了沒?」音量之大,經過的各公司主管全聽到了,一道道擔憂和好奇的視線紛紛投向晉尚闕。

  晉尚闕故作氣虛體弱的樣子,垂下眼,咳了幾聲,「好多了,多謝金伯伯的關心。時間到了,您老先進去吧。」

  金明松對他的謙遜無用滿意地點點頭,領著兩條跟屁蟲進了會議室,心裡兜轉的念頭是:毛頭小子很沒用,他可以放手去做了。

  晉尚闕轉向邵絮,發現她在敲眉心,便關心地問道:「不舒服?」

  她火速放下手,神情冷淡地瞥他一眼,「我很好。」才怪!

  老狐狸又來這招!逮著機會就中傷他!現在不只一般員工,就連公司主管都對他產生了疑慮,偏偏他大少爺好像是故意的,委靡的模樣更勝在辦公室時,真不懂他是怎麼想的。

  「那就進去吧。」晉尚闕仍是彎腰駝背地進了各部會主管齊聚一堂的會議室。

  和宋華企業的合作案由企畫部提出、策畫,一旦敲定合約,接下來的五年,每年都可接到上億的訂單,算是今年度幾個重要的合作案之一。

  站在主持台上的企畫經理曹純良示意助手關燈,等全室陷入黑暗後,自己再按下投影機開關。

  螢幕上出現企畫部策畫了半年的企畫案,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解說,台下眾人莫不聚精會神地聆聽……除了被黑暗喚醒睡意的晉尚闕。

  燈一關,他勉力維持的清醒就被拖到深不見底的沼澤裡,脖子一軟,打起瞌睡來了。

  半個多小時過去,曹純良終於停下不停開闔的嘴,示意助手開燈。

  邵絮湊近他耳邊,「總經理。」一手準備搗住他的嘴,以免他又像剛才那樣亂叫。

  女子的馨香氣息飄進鼻間,晉尚闕心神一蕩,「好——嗚!」嘴巴突然被搗住,香字發不出,他轉動眼珠子,發現滿室光明,而他又睡著了。

  確定他清醒了,邵絮移開手,若無其事地整理文件,壓低聲音,「接下來要開始討論了。」

  曹純良拿著麥克風,「以上便是我們策畫的案子,還望同仁提出指教。」

  人事經理王哲發率先提出問題,「關於人員的分配……」

  你來我往的討論就此展開,各部會主管一一提出所管轄部門可能會遇到的問題,一同思考應對、解決的辦法,務求讓公司獲得最大的利益,並讓雙方合作愉快。

  「咿——」刺耳的怪聲來得突然,結束得也突然。

  眾人停下討論,不約而同地轉向怪聲發出處。

  邵絮兩手抓住晉尚闕握筆的大手,著急地輕聲叫喚,「總經理!」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眾人都看到晉尚闕的腦袋垂到桌面,手中的鋼筆劃破了文件,還發出輕輕的打呼聲。

  眾人再次不約而同地轉開視線,繼續未完的討論,心中想著同一件事——傳言果然不假,總經理不務正業,讓他接掌公司的確很危險,也很不智。

  「總經理!」邵絮急得冒出薄汗,小手抽掉鋼筆,輕拍他的臉頰。

  晉尚闕悠悠轉醒,一睜眼便看見她著急的小臉,又是困窘又是不好意思,古銅色的臉頰泛出兩抹暗紅,「對不起。」

  「不會。」是她不好!明知他可能會睡著的,卻沒能阻止慘事發生!總裁明明說了要她「多幫幫他」,她卻同時誤了兩個上司的事,這是身為一個秘書不該有的失誤!

  這下子,與會的人全知道他動不動就睡著的事,金明松可要撫掌稱快了……她得盡快找出他惡意中傷晉尚闕的證據。

  「各位同仁提到的問題,我們會盡快解決,等修改好了再向各位同仁報告。」曹純良一顫,面色凝重地說下去,「還有一個問題,有另一家公司在跟我們爭宋華的案子,想要順利爭取到這案子恐怕沒那麼容易。」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開會、修正企畫案。

  金明松陰沉的眼轉向晉尚闕,裝出和藹的笑臉,「尚闕,你身為總經理,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眾人順著他的話,一致看向晉尚闕。

  晉尚闕撓撓耳朵,歉然一笑,「我剛剛沒聽清楚,照大家的決定去做就好了。」

  啐!他這總經理當假的啊?開會睡覺、毫無見地,一點用處也沒有!

  眾人訕訕地轉過頭,當沒他這個人似的,逕自討論爭取這個案子的可行方案。

  邵絮冒火的美眸飛快地睇他一眼,而後又是一副冷靜理智的好秘書模樣。

  在人前裝裝樣子的本事,她練了五年,已臻至爐火純青的境界,碰上他,雖是受到巨大的考驗,倒也能撐上一撐,只是,在冷靜的外表下,怒濤如何洶湧,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時針緩緩移向十二,會議就在眾人不將總經理當一回事的狀態下結束了。

  最開心的莫過於金明松,最生氣的首推邵絮,而從頭到尾都在狀況外的當然非晉尚闕莫屬。


  壞人的心肝又狠又急。

  一出會議室,金明松馬上示意兩條跟屁蟲跟他到辦公室。

  「金老,放手去做吧,總裁不在國內,那小子又沒用,對我們的計畫一點影響也沒有。」王哲發涎著笑臉,討好地說道。

  曹純良不甘落於人後,緊接著說了,「您老原有的股票,加上最近暗地收購的散股,已經占分司股份的23%,說不定再過幾天就會遙遙領先晉家的30%,到時候,要掌控整個揚升是易如反掌,只要我們再加把勁,相信計畫成功是指日可待的了。」

  金明松聽得飄飄然,頗有勝券在握的自得愉悅,干皺的臉皮扯開陰沉的笑,「掌控?太累人了。」

  王哲發和曹純良面面相覷,心裡七上八下的。

  這不是早說好的?趁著兩代交接的時候,他們幫金老攏絡小股東、收購股票,並散佈晉尚闕昏昧無能的謠言、拉低晉家的聲望,以便金老入主揚升,屆時他倆也可雞犬升天,攀上夢寐以求的高位。

  如今他卻說掌控太累人?怎麼回事?

  兩人惴惴不安地瞄瞄金明松,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金明松笑了笑,森白的牙齒折射刺眼的冷芒,「我老了,當然是給你們這些年輕人去沖,我好安享晚年啊!」

  兩人一聽,高興得簡直要飛上天,連忙拉開奉承的涎笑,同聲說道:「當然、當然,我倆必不負金老的期望。」哇!要發了、要發了!

  將兩人欣喜若狂的神情收入眼底,金明松發皺的嘴角勾出一抹諷笑。


  硬撐著上陣果然不是好辦法,晉尚闕對著精緻的餐點若有所思。

  不過,從金明松小人得志的嘴臉看來,他已成功地解除了他的戒心。

  接下來,他會開始行動了吧?

  不期然的,邵絮著急的小臉躍入腦海。

  她很希望他稱職一點吧?至少不要給她添麻煩……能幹的秘書,老爹是這麼稱呼她的,然而遇上他這樣的上司,她一定覺得很無力。

  煩死了!鐵拳敲上桌面,華美的餐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想在她面前爭口氣,所以縮短了練團時間,卻得更努力把歌練好,搞得自己更累;他想逮住那隻老狐狸,卻又必須表現出昏庸無用的樣子。

  在她眼中,他是不是個很沒用的男人?連保持清醒都沒辦法。

  唔……依她的表現,絕對是。他很無奈的認知到這一點。

  尤其桌上那瓶「蠻牛」,刺眼得讓他想不承認都不行。

  了無食慾地推開餐盤,他煩躁地起身在桌邊踱步,絞盡腦汁思考重拾男子漢尊嚴的方法。

  樂團的事跟人說好了,不能臨時變卦,不然也對不起陪他回台灣的團員……還是只能從公司方面下手,先把宋華的事搞定,然後再——

  「叩叩。」

  「請——進。」晉尚闕停下虐待地毯的步伐,想拿出迷人的嗓音,卻破了聲。

  邵絮端著一大杯深棕色的飲料,快速而平穩地走到桌前,穩穩放下,「彭大海。」

  晉尚闕驚訝地看看她,再看看冒出陣陣熱氣和香氣的彭大海,「謝謝。」

  她清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真要說的話,只有面對上司時的嚴謹恭敬,這也是他最常見到的表情,看久了倒也很習慣,但她連這種小細節都注意到的體貼與溫柔,卻令他吃驚。她一定會是個好妻子,不僅心細如髮,又善解人意,當秘書太可惜了,不如——不如什麼?請她當保母?樂團經理?妻子?

  他疑惑地蹙起劍眉,總覺得他好像在不知不覺中把某種東西弄擰了。

  望向引發疑惑的人,那人早無聲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她身上的淡淡香氣。

  他呆呆地拿起杯子,以杯就口,溫熱的彭大海混著鼻間的香氣流進肚子裡。

  甘潤的液體舒緩了原先的不適,胸腹間連帶的升起一股暖意,突然間,他很想看看那張冷靜自持的臉蛋、那個為他帶來這份暖意的人兒。

  拿著殘留餘溫的空杯子走向門邊,他緩慢而慎重地拉開一小條縫隙,這才發覺心跳快得離譜。

  他摸摸心口,立在門邊等待失序的心跳恢復正常,一邊想著該以何種名目找她,耳邊卻先傳來她清亮的嗓音,他好奇地探頭偷窺,卻被她的清麗笑顏勾去大半心神。

  習慣了她正經八百的表情,突然間見到這般溫柔的笑臉,他不由得心頭一窒,盯著她柔和的笑臉,不知不覺地跟著她笑起來,心口在這一瞬間顯得甜蜜而眷戀。

  「允濰,我拜託你的……嗯,這麼快……太好了!好,晚上見。」

  允維?誰?男朋友?說得那麼高興,笑得那麼滿意!

  莫名的嫉妒來得凶狠,毫不客氣地蠶食心底那份初生的悸動,令他緊握玻璃杯的大手用力得青筋畢露,才要跨出門檻的大腳僵硬地縮回。

  發現門沒關緊的邵絮捕捉到他的身影,「總經理?」硬生生地拉住了他欲離去的腳步。

  他一頓,僵硬地轉過身,僵硬地遞出杯子,「這個還你。」才好一點的喉嚨好像又開始發痛了。

  邵絮不解地望著他。還個杯子用得著這麼痛苦、這麼辛酸嗎?他的表情就像被迫和心愛的玩具分離的小孩,可憐兮兮的。

  「好點了嗎?」早上他的聲音就沙啞得嚇人,記得曾聽人說過彭大海對喉嚨不適、開音清肺特別有效,她才去煮了一大壺,但看起來,似乎不怎麼有效嘛!他的聲音難聽死了,好像喉嚨裡卡了塊石頭。

  「好多了,謝謝。」嗓音不再分岔,卻有些遲疑。

  邵絮拿著杯子走向茶水間,「我煮了一大壺,要不要多喝一點?」

  她親自煮的?他還想是從外面賣的,想到滿肚子都是她的心意,方纔的不快稍稍減退了些。

  發現她快如閃電的俐落身影已至門邊,他連忙說道:「不用麻煩了,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他想他永遠也適應不了她的速度。

  邵絮一眨眼又走回原位,靜靜地等他發話。

  他躊躇片刻,然後故作輕鬆地問:「允維是誰?」

  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邵絮愣了下,淡淡地說:「朋友。」說到自己的事,她顯然冷淡不少,短短的兩個音節便傳遞了不願多說的訊息。

  「是嗎?」朋友而已,會笑得那麼開心?那她怎麼不對他笑一笑?

  她笑起來的模樣像顆散發清美光暈的珍珠,雖不是最耀眼的光芒,卻深深打動了他,可是,瞧她此刻疏離的神情,不過是問了點私事,有必要擺臉色給他看嗎?

  該死!事情不對勁,他太過在意她了,這絕對、絕對不是好現象!

  晉尚闕狠瞪她好一會兒,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凝聚勇氣,最後,一聲不知所措的歎息逸出喉間,他跨出堅毅的步伐消失在門後。

  莫名其妙被瞪了一頓的邵絮,也覺得事情不對勁了。

  他那雙眼睛太具壓迫力、太過攝人心魂,恍若一頭出巡的猛獸,虎視眺眺地盯著獵物,教人心驚膽跳之餘,不得不為那野性的魄力折服。

  盤據他心口的刺青——優雅、危險而吸引人的獵豹,驀然竄入腦海。

  會在心口刺上獵豹的男人,不該是軟弱的,更不該是沒主見的。

  而剛才的眼神,她早上見識過,夾帶深不可測的力量與不容忽視的魄力,就像他胸上的那頭豹,雖是披著華麗的皮毛、閃爍著黃金般耀眼的光芒,猶若一頭美麗而無害的生物,然而——螫伏,等待獵物,一待時機成熟,便撲躍而上,將目標狠狠撕裂,吞吃入腹,才是那種生物的本性。

  他,會不會是在等待時機,所以才隱斂了利爪與尖牙,只因時機尚未成熟?

  她瞇起眼睛,低聲喃道:「可疑,太可疑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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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總經理患有嗜睡症的傳言如火蔓延開來,經過一個下午便傳遍整個揚升集團總部,到了隔天,心懷鬼胎的人便擬好了計畫。

  金明松當然是樂見其成,他胸有成竹地打了幾通電話,兩條跟屁蟲則是樂不可支,決定加緊收購股票的腳步。

  一早,想釣金龜的一票人便花枝招展地抵達公司,端著化妝鏡,不時補補妝、修修眉,順便練習魅惑人心的嬌笑。

  邵絮卻是不知該怎麼做,滿天飛的謠言當然令人憤怒,但他是不是真如她所猜的在等待時機?若他自有打算,她卻輕舉妄動,豈不是打亂他的計畫?

  昨天晚上允濰說了,傳言的源頭不好找,但她發現關於晉尚闕的最新情報都來自人事部和企畫部,像昨天下午傳出的嗜睡症,便是出自人事經理之口。

  據說他憂心忡忡地問部下有沒有醫生是專治嗜睡症的,在部下的追問下,他才勉為其難地說因為總經理患有嗜睡症,他身為公司的一員,非常擔心公司的前途,所以想幫總經理找個醫生。

  這番對話在眾目睽睽下進行,聽到的人多不勝數,以致短時間內就傳得人盡皆知。

  加上之前的種種傳聞大多來自人事部和企畫部,而人事經理和企畫經理皆是金明松的心腹,是誰在搞鬼,不證自明。

  但說到證據,允濰就一臉為難了。

  傳言、傳言,就是人們嘴巴上說的,一張嘴傳過一張嘴,就算找到源頭,只要那人死不承認,也就死無對證了。

  除非——歐陽凌!他負責公司的保全,說不定會有他們散播謠言的錄像!

  「叩叩!砰!啪——」

  倏地,一陣聲響打斷邵絮的思緒。

  什麼奇怪的敲門聲?她納悶地去開門。

  門一開,幾條鮮艷亮麗的身影撲倒在地,層層疊疊,大腿肉、胸肉、背肉,應有盡有,供君觀覽。

  邵絮還來不及反應,尖叫聲便接二連三地響起,「呀!我的裙子!你壓到我了!」

  「不要拉我的頭髮!」

  「妝!我的妝啊!這下肯定花了!」

  「你快走開啦!我要內傷了!」

  四個驚慌失措、羞憤交加的女人扭成一團,手忙腳亂地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一待站穩,狼狽不堪的女人們個個爭在最前頭,嘴裡叫嚷著,手邊還不忘整理精心打扮的外表。

  「邵小姐,我要見總經理。」

  「總經理醒著嗎?」

  「喂!我先來的!」

  「我先敲門的!」

  釣金龜的來了。邵絮瞭然地點點頭,指指供客人休息的沙發,「各位請在此稍候。」隨即走向電話,按下內線,看看手錶——十點,希望他醒著。

  「喂!」很不耐的口氣。

  「總經理,有幾位同仁慕名求見。」邵絮正經八百地稟報。

  同仁?慕名?晉尚闕擰了眉,是哪個部門的主管?

  「十分鐘後再進來。」迅速說完便掛了電話。

  邵絮轉向一票鶯鶯燕燕,「總經理請各位稍候。」

  然而,沒人在聽她說話,忙著梳理頭髮的、補妝的、整理裙擺的、練習嬌笑的,四個女人忙得很,一心想著如何將總經理收作裙下之臣。

  邵絮忍不住大搖其頭,允濰提醒過她了,她是不吃驚,就不知他會作何反應。

  內線響起,邵絮接起電話,瞄眼滿心期待的女人們,「是,有四位……是,好。」掛了電話,她拿起一個大茶壺、一個大杯子,朝四人道:「請等一下。」敲了門,進了辦公室。

  晉尚闕坐在辦公桌後,以笑臉迎接她的到來,「麻煩你了。」他一早就想著向她討彭大海來喝,偏巧宋華也打電話來,為了公司,他只好先等等了,然這一等,可等得他喉嚨痛死了。

  邵絮放下杯子,提起茶壺,泛著金光的褐色液體緩緩流入杯中,「今天加了蜂蜜和甘草。」

  「謝謝。」感動地舉杯大喝一口,溫潤甘甜的口感讓他笑得更燦爛,彷彿所有的好事在這一刻同時降臨。

  邵絮淡淡地瞄他一眼,語氣平淡地說:「不會,這是我應該做的。」他在樂什麼?氣色難看得很,偏偏笑得眉眼生花,不會是迴光返照吧!

  又是秘書嘴臉!見過她的笑臉之後,他開始覺得這副好秘書嘴臉讓他很鬱悶……一個問號倏地閃現:如果他不是她的上司,她還會這麼盡心地照顧他嗎?

  他略沉了眉思索這個問題,揚揚手上的樓層分配圖,「這個也謝了。」一早來就看到這個,讓他心情大好,衝勁滿滿,準備大肆施展拳腳。

  「這是我應該做的。」但她還是老話一句,順便奉上蠻牛一瓶。

  「唉,我很好,身體很好,精神也很好。」他看起來很弱嗎?幹麼又叫他喝蠻牛?

  邵絮不為所動地直指事實,「黑眼圈越來越嚴重,」申訴駁回,「嘴唇發白,」再駁,「雙頰凹陷。」完成對辯方毫不信任的發言。

  晉尚闕賊賊地笑了,「哦?你這麼注意我?」又補上一句,「沒有男朋友?」

  邵絮眼睛眨也沒眨一下,維持著平淡的語氣,「注意上司的情況是屬下應該做的。」

  「喔。」晉尚闕難掩失望,不忘再問:「你有沒有男朋友?」

  關你屁事!邵絮低頭,強壓下蠢動的壞脾氣,「不勞總經理費心,外面還有幾位同仁等著,我先出去了。」話聲一落,也不等他回應便大步走了出去。

  晉尚闕望著她大步離去的纖細背影,神情頗是無奈。惹她生氣了……他可沒錯過她眉心一閃而逝的皺折。

  他歎口氣,拉開抽屜,取出一張人事資料,上頭寫著邵絮的背景資料和經歷,是他昨天下午去人事部要來的,還順便聽到人事經理對他的「關懷」。

  呵呵,傳得越難聽,老狐狸就越敢放手去做,到時候,他抓到的把柄就越大,越能斬除他的勢力。

  傳吧!老狐狸,盡量傳吧,把自個兒的墳墓挖深一點吧!他薄唇噙著冷笑,眼底的算計和陰鷙,比起金明松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收購股票的事已經叫人注意了,宋華的合作案也搞定了,就先這樣吧,先把她搞定了,再來想下一步該怎麼對付老狐狸。

  嗯嗯,二十八歲,台南人,父母健在,有一姊一弟,自大學畢業後就進入揚升工作,迄今五年,工作表現良好,在同事間的評價亦是良好,五年來一直任職總務部,總務經理給的評價是:辦事能力佳、效率極高、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這不是古裝片用的詞嗎?忠心衛主的死士為了主人,以身相殉之類的,用在她身上倒挺適合的。

  可是,他最想知道的還是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男朋友?那個允維又是什麼玩意兒?為什麼能讓她一展笑顏?

  昨天下午,他終於搞清楚他把什麼事情弄擰了,也明瞭了事情不對勁的原因所在,所以,他非得把那個允維宰了!

  「叩叩。」簡短有力的敲門聲響起。

  「請進。」疑惑未解,妒意益濃,他的心情一片灰濛濛,臉色也壞得嚇人。

  邵絮推開門,立在門外,頭垂得低低的,看不清她作何表情。

  一名濃妝艷抹的妙齡女子越過她,腰肢款擺地走到桌前,「總經理,人家叫王——」他厲眼一瞪,「出去!」

  女子氣哼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扭擺著腰走出辦公室。

  沒關的門接著走進一名上圍驚人的豐腴女子,波波動人地走了兩步——

  「出去!」

  「你——」兀自晃蕩的波濤洶湧帶著嗔怒地蕩了出去。

  「邵絮,你給我進來!」薄唇吐出驚天駭地的爆喊。待纖細秀雅的身影跨進門內,他鐵青著臉吩咐,「把門鎖上。」

  邵絮不慌不驚地走到他桌前,「總經理有何吩咐?」

  「那些女人是幹麼的?」從沒關的門看出去,還有兩個在排隊!

  「釣金龜的。」她簡潔地照實稟報。

  金龜?晉尚闕頓時哭笑不得,他這麼昏庸還能是金龜?看來又是他口袋裡的幾毛錢惹的禍。

  「你幹麼讓她們進來?」別人來釣金龜,她一點也不介意?完全無視他的男性魅力?

  「總經理答應的。」她一板一眼地回答。

  狹長的眼一瞇,一字一字地吐出來,「你說的是同仁,不是愛錢鬼!」

  菱形嘴動了動,差點笑出來,「愛錢鬼一律拒絕接見?」想不到他的反應這麼大。

  眼一翻,晉尚闕沒好氣地哼道:「當然!」

  連睡覺都沒時間了,他哪來的閒工夫應付那些心懷不軌的女人?不過,如果是她對他「心懷不軌」,他倒是很樂意接受。

  「是。」邵絮頷首,瞥向手錶,「總經理午餐想吃什麼?」

  說到這個,晉尚闕的臭臉瞬間不翼而飛,換成魅力百分百的笑臉,「你不是說我氣色不好?我們叫餐廳送些補身的東西來,一起吃如何?」

  邵絮直覺地想拒絕,「不——」

  「跟上司吃頓飯、討論工作不為過吧?」他拿出上司跟工作堵住她的拒絕。

  邵絮一頓,仔細研究他十足認真的表情。

  討論工作?時機到了?他要展開行動撲殺老狐狸了?

  上鉤了!看著她游移不定的神色,晉尚闕心裡樂歪了,臉上卻還得做出再正經不過的神情,不容拒絕地一揮大手,「就這麼決定了,你去忙吧。」他則是趁機補一下眠,昨天只睡了兩個小時,頭開始痛了。

  邵絮頷首,轉身走向門邊,菱形嘴彎成一道大大的弧線。


  餐車、餐車,又是餐車。

  「你到底叫了多少東西?」晉尚闕的劍眉打了幾個死結。她打算來個食補大餐?

  邵絮指揮送菜人員擺盤布碗,「十五菜、三湯、八道甜點、七種水果。」

  「太多了,我們吃不完的。」辦公室裡的會議桌已經夠大了,卻還不夠放!

  「嗨!我來了。」段延瑞神情愉快地打聲招呼。

  晉尚闕還來不及驚訝,另一道人影緊接著走了進來。

  歐陽凌拎著西裝外套,同前者一般愉快地打個招呼,「嗨,我也來了。」

  大手一抹臉,晉尚闕臉色不佳地瞪向兩個壞他好事的傢伙,「你們來幹麼?」

  「討論工作。邵小姐請我們來的。」段延瑞自動自發地找個好位子安穩落坐。

  歐陽凌放下西裝外套跟著坐下,微微一笑,「嗯,也該是時候了。」

  晉尚闕的俊臉臭到不能再臭,被自己的話堵到的心情,誰能瞭解?

  至此,他確定了一件事——她對他不抱任何羅曼蒂克的想法,一丁點兒也沒有!

  而這個認知讓他深受打擊,他幾乎想衝過去告訴她,他不只是她的上司,更是一個男人,請她正視他的存在!

  邵絮看看備置妥當的菜餚,再看看手錶,「允濰怎麼還沒到?」

  「允維?!」像被踩到腳指頭,晉尚闕猛地一跳,氣惱不已地質問,「你叫他來?來幹麼?」

  訝異於他的反應,邵絮退了一步,「談工作。」怎麼?他認識允濰?

  「工作?你叫他東西收一收,回家吃自己!」激怒中的男人毫無理性可言,一出口就是最重的話。

  她深吸口氣,敲敲眉心,壓下猛然竄高的火氣,冷靜地問道:「為什麼?她又沒做錯事。」冷冷的聲調還是洩漏了她心中的不悅。

  「光憑你——」說到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便吶吶的說不下去,一口氣就這麼梗在喉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段延瑞賊兮兮地用手肘頂頂歐陽凌,兩人交換了曖昧的眼神。

  歐陽凌指指站在門口不知該進或退的人,笑道:「方『小姐』到了。」

  「允濰,你遲到了。」邵絮不理會啞口無言的晉尚闕,逕自走向好友。

  「少年郎不要那麼衝動,白白吃醋可是很傷身的。」段延瑞交疊長腿,好整以暇地涼涼說。

  方允濰驚疑不定地來到臉色青白交錯的晉尚闕面前,不安地打聲招呼,「總經理。」他剛剛好像叫她回家吃自己?

  晉尚闕的心情很複雜。又出了糗——羞愧難當,允維是女的……如釋重負。

  然而,面對著提心吊膽的方允維和在一旁捍衛她的邵絮,他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哎呀,場面好僵,讓我來為大家做個介紹。」慣於擺弄場面的段延瑞,端著和事佬的架式出場。

  「這位是總經理,晉尚闕;這位是總務部秘書,方允濰,如果我沒猜錯,是邵小姐的好朋友。」見一旁的邵絮點頭認同,他續道:「允濰,聽起來的確很像男人的名字,但如我們所見的,方小姐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所以——」

  「夠了。」晉尚闕俊臉微紅地瞪他一眼,伸出一隻手,「方小姐,幸會了。」

  方允濰先瞄了眼邵絮,才伸手跟他握手,收回手後,取出名片,「這是我的名片。」

  趁晉尚闕看名片時,她以眼神詢問一臉曖昧的男人們,只見他們雙雙對她點頭。

  顯然,金龜被邵絮釣走了,不過瞧她那副戒備的樣子,恐怕是毫無所覺,這遲鈍的女人!

  這下子,那些想釣金龜的人可要大失所望了,幸好她有她的親親男友,從沒想過釣金龜,用不著領略這份失望。

  方允濰「小姐」?!好極了!他從頭到尾都誤會了,還像個瘋子似的對她大吼大叫,這下慘了!她一定更討厭他了。

  知道錯在自己,晉尚闕摸摸鼻子,低聲下氣地誠心道歉,「對不起,是我誤會了。」

  邵絮偏著頭打量他。誤會什麼?

  然而,沒想到他這樣出身富貴之家的大少爺,會擺出低姿態向人道歉,一點驕氣也沒,也沒有因對方是自己的下屬而不甘願。

  對著他真誠的雙眼,她有些驚訝,比起之前令她驚愕、懷疑的狂野氣息,他出自真心的歉意,更令她確切地意識到他的確是個不錯的男人,她想她有點明白允濰說的吸引人是怎麼回事了。

  見他因久久等不到回答而顯得不安,她才發現自己花太多時間想他了。

  她輕輕搖頭,「沒關係。」只要不傷害她的好朋友,一切都好談。

  「好了,大家和氣點嘛,別辜負了這桌好菜。」段延瑞招呼還站著的三人到桌邊坐下,一望菜色,立刻疑惑地皺眉,「咦?人參體魚湯、百合燉豬肉、山藥炒魚片、枸杞蒸雞、桂圓蓮子粥、八寶蓮子,怎麼全是些藥膳?」

  邵絮盛了碗高高尖起的白飯,塞到英雄氣短的晉尚闕手中,「總經理身體虛,需要補一補。」平板的聲調裡隱隱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不知道為什麼,她好像太過關心他了?雖說自己有責任照顧他,她卻有種做過頭的感覺,可是一看到他氣色慘兮兮的模樣,她就忍不住要多事,想到這幾天做的事,她真覺得自己是他的保母……

  「缺乏鍛煉!」歐陽凌撈起一塊魚肉,下了結論。

  「唉。」他就是「鍛煉」太多,才這麼虛的。

  「說吧,要我們來談什麼?」段延瑞嚥下鮮嫩的豬肉,直切重點。

  邵絮舀了碗雞湯,放到晉尚闕桌前,「最近有很多不利總經理的傳言。」

  「經過我們的調查和推想,認為是金董事的傑作。」方允濰適時接話。

  「那是事實,我是沒做到事。」晉尚闕先搬塊磚頭砸自己的腳。

  段延瑞心有同感地大大點頭,「嗯,他的事我都幫他做了。」他身兼總裁秘書和總經埋兩職,對此再清楚不過了。

  邵絮夾塊豬肉放到晉尚闕碗裡,秀眉緊皺,「但傳得太難聽了,言過其實也不對。」

  晉尚闕不發一語地咀嚼豬肉。他有多不稱職,他自己很清楚,她這算是護短嗎?

  歐陽凌馬上想到自己可以做的事,「調出監視錄影帶?」

  邵絮和方允濰同時點頭,「能找到證據最好,就算沒有聲音,也可以請人讀唇語。」

  「不行。」晉尚闕放下碗筷,端正了臉,語氣十足的誠懇,「金伯伯很照顧我,我們不能懷疑他。」

  邵絮為他夾菜的手頓了頓,最終仍是將菜放入他碗中。

  她看錯了?他終究是條睡蟲,獵豹隱斂利爪與尖牙的揣測,只是她一時眼花所產生的錯覺?那他說要討論工作,是哪項工作?

  心直口快的方允濰一聽,馬上劈哩啪啦地丟出一串話,「嗄?如果真的是他惡意中傷你,你也不管?要知道耶,現在沒幾個人對你有好感,你再不澄清謠言,或是做出點成績,可是會被董事會開除的!」

  晉尚闕黯然地捧起飯碗,小口小口地吃飯,「那我也沒辦法。」

  「啊咧!你真沒——」用!

  「允濰!」邵絮截斷她的話,聲音低低的,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警告。

  方允濰一咽,悶悶地嘀咕,「忠犬。」

  歐陽凌和段延瑞相視一眼,心照不宣地達成有默契的共識。

  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七天,上星期的五天都在睡覺,這星期的兩天,一天用來失去主管們的信心,一天用來失去秘書的信心?

  這不是他們所認識的晉尚闕,他沒用得太徹底,也太令人生疑……

  段延瑞垂下眼,隱去眼中的瞭然,「就這麼辦吧!」而後眼含深意地看向晉尚闕,「從你回台灣到現在,我們都還沒登門拜訪,是不是有點失禮呢?」

  段延瑞閒話家常的話語,引得晉尚闕眼皮一跳,心知躲不過,他歎口氣,「失禮倒不至於,要來的話,最好晚一點。」

  段延瑞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好,那就今天嘍,我們會帶小禮物去的。」

  晉尚闕無奈地笑笑,雖然他覺得自己一個人就足以對付老狐狸,但這兩人似乎不這麼覺得。

  歐陽凌瞄一眼舉匙喝湯的他,轉開話題,「邵小姐有結婚的打算嗎?」他對秘書的心意很明顯了,自己不如來敲個邊鼓,也算是獎勵他工作得如此「辛勞」。

  方允濰搶著回答,「她是工作狂啦!連男朋友都沒有,跟誰結婚?」

  「咳!咳咳!」晉尚闕猛地嗆到,咳個不停,眼裡卻閃著竊笑。

  「允濰!」邵絮睨好友一眼,小手輕拍他的背。

  「好嘛。」方允濰聳聳肩,明白她不喜歡在公司裡談及私事,但為了好友的幸福著想,還是多嘴地補上一串,「這女人遲鈍得很,想追她的男人可要準備好無限大的耐心。」

  「允濰!」邵絮紅了臉,尷尬地猛瞪多嘴的好友。

  晉尚闕卻很有興趣地追問:「很多人追她?」雖說她像個工作機器,長相清麗卻是明擺著的事實,有人追求並不令他意外。

  然而,方允濰尚未來得及回答,嘴巴就被一塊肥豬肉塞了個實實在在,發不出聲音的她,不顧邵絮惡狠狠的警告目光,用力對晉尚闕點頭。

  嘿嘿,不過那都是她們讀大學時的事了,自從她當了秘書,生活圈縮小了不說,還成天端著機器人一般的表情,這五年來,有意追求她的人,不是被她疏離的態度逼到場外,就是沒那個膽子表達愛慕之意。

  「幾個?」晉尚闕估量的眼光落在那張漲紅的俏臉上,緊張地問道:「可有你看上眼的?」

  邵絮狼狽地躲開他緊緊黏上來的目光,故作鎮定地夾塊魚刺多過肉的清蒸魚肉放進他碗裡,「不勞總經理費心。」

  段延瑞興味地笑了,「對啊,總經理,人家邵小姐可是一流的好秘書,老是在睡覺的上司,可引不起她的興趣。」

  聞言,邵絮的臉更紅了。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她紅著臉偷瞄困窘的晉尚闕,他該不會……

  「邵絮,有些事是不方便攤開來說的,你明白的吧?」晉尚闕期期艾艾地望著她,眼底的哀求似是在尋求她的諒解。

  「但有些事明明白白攤開來也無妨啊!」段延瑞似是嫌他不夠困窘,語帶玄機地又說:「會不會是你想太多了?你不說,她怎麼會知道你睡得有理、沒用得多費心思?」

  邵絮越聽越迷糊,狐疑的視線在兩人之間繞來繞去。

  他這話又是什麼意思?這人說話怎麼老是話中有話?好像他們進行著她所不知的計畫,而晉尚闕還打算瞞她到底。

  這個想法令她不快,雖然自己也在懷疑,但這樣直接地感受到自己被排斥在外的感覺,著實教人鬱悶,而且不知怎的,她還在這份鬱悶中,嘗到一股酸酸的滋味,他眼底的哀求反而令她更加鬱悶。

  「段大哥。」晉尚闕為難地拉拉他的袖子,轉個方向發射哀求。

  「好好好,你有你的打算是吧!我不說了,吃飯吃飯。」段延瑞捧起飯碗,快速將飯菜掃進大嘴。說是不說了,卻透露更多訊息。

  而晉尚闕不安地瞟了眼邵絮逐漸凝肅的俏臉,一句話也不敢多說的埋頭吃飯。

  方允濰揪住好友,附在她耳邊低語,「反中傷聯盟功敗垂成,你有何打算?要不要調回來?」主子被炒魷魚,忠犬也會受傷的。

  邵絮板著臉,不理會心裡亂七八糟的鬱悶,「秘書手冊第二條:盡忠職守。」

  「上司至上主義?」情況危急,她還這麼固執?真想燒了她自編的秘書手冊!

  「領人薪水,替人辦事。」秘書手冊第一條,沒得商量。

  方允濰聽得氣力全失,只好放開手的任她去了,「真服了你的死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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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星期五,自兩天前不歡而散的午餐聚會後,晉尚闕待在辦公室裡的時間變少了。

  他常常溜出辦公室,一離開就是好幾個小時,邵絮也沒問他去哪裡、做了什麼,倒是從方允濰那裡,知道了不少他的「詭異事跡」。

  他曾出現在工友室,拿著掃把跟工友伯伯聊了一整個下午;也曾拉著一台小拖車,招搖地進出餐廳;亦曾醫出現在對街的咖啡廳,望著揚升大樓發一上午的呆。

  無庸置疑的,這些怪異行徑增添了八卦的豐富性,繪聲繪影的傳言成了揚升集團總部最炙手可熱的閒聊話題。

  兩天來,方允濰發揮了大八卦台的最高功力,不停在她耳邊放送他的種種,還不斷逼問她的感想。

  她該有什麼感想?她的感想很重要嗎?或許是她還不放棄勸她調職,才老拿他的事來煩她。

  「喀答。」門開了,晉尚闕搗著下巴走進來。

  原是往後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黑髮此時散亂不已,臉色蒼白,褲管捲到小腿肚,襯衫上泥痕斑斑,袖子推上手肘,邋遢落拓得教人吃驚。

  「怎麼了?」邵絮走向他,驚訝地問。

  晉尚闕搗著下巴猛力搖頭,卻在下一瞬痛苦地皺起臉。

  情況不對!邵絮心一緊,上前一步,不容分說地拉下他的手。

  只見他光潔的下巴有一處腫包,又紅又腫,一道細長的紅痕嵌在上頭。

  「怎麼弄的?」邵絮冷著臉,取出櫃子裡的竹籃,將他推進辦公室。

  「被樹枝割到。」挺丟臉的。

  他忘了他已經有十幾年沒爬過樹了,還自告奮勇地幫人爬上樹拿東西,結果東西是拿到了,他也滑了一跤,從兩公尺高的地方跌下來,幸好下面是柔軟的草皮,不然他早進醫院了。

  推他在沙發上坐好後,邵絮轉向冰箱拿出冰塊,以絲帕包裹,「額頭的傷口裂開了。壓著。」

  看似公事化的動作藏著一絲女性化的溫柔,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態度上的轉變,邵絮不由得皺了眉,不懂自己在想什麼,但,更令她疑惑的是——

  為什麼他這副可憐兮兮、絕對稱不上吸引人的落魄模樣,會觸動她的憐惜?

  這不是第一次了,她清楚地知道,但是,為什麼?

  因為他是她的上司,而自己有義務照顧他?

  不,她痛恨當保母,就算是基於總裁的交代,她也知道自己將保母的角色做得太過火、太稱職了,她大可不管他腫得多厲害,反正一個腫包也死不了人,更不會影響到她的工作,可是……她就是見不得他苦著臉忍痛的樣子。

  見他確實壓好了,她揮開滿腦子的胡思亂想,開始進行各項工作,消毒、上藥、包紮,順便幫他整理服裝儀容。

  晉尚闕愣愣地看著她快步走、旋身、彎身、伸手、縮手……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速度與優雅,白皙的小手輕輕拂過他身上髒污的地方,帶給他整潔與舒適,溫柔得令他心折,感動和依戀在他心中蕩漾開來,凝視著她的眸光逐漸轉濃、轉深。

  「你不問我怎麼會被樹枝割到?」

  「你怎麼會被樹枝割到?」邵絮皺眉,順著他的話問著。

  明瞭她的「從善如流」所為何來,晉尚闕扁嘴苦笑,心中頗是無力,「從樹上摔下來的時候割到的。」

  「喔。」沒再多的回應,僅是表達瞭解。

  「唉,你不問我為什麼爬樹?」他是不是在自討沒趣啊?

  「你為什麼爬樹?」她再次順應,卻有點心不在焉,「襯衫髒了。」

  「有個小女孩的氣球卡在樹枝上,她又哭又叫的要把氣球拿回來,我看她哭得有夠慘的,就爬上樹去幫她拿下來。」說起來,她身邊的老伯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喔。」邵絮瞪著他又破又髒的襯衫,遲疑了一會兒,「你可以自己換嗎?」

  咦?她上次不是二話不說,就把他脫了?「你不幫我換?」

  邵絮白皙的臉頰浮現不自在的紅暈。

  奇怪,又沒吃辣且空調適中,怎麼一想到他赤裸的樣子渾身就熱了起來?

  「我還有工作,你自己換。」說完,把襯衫塞給他便急匆匆地走了。

  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在晉尚闕眼中點燃一簇雀躍的火花。

  根據他多年的經驗,那是女人害羞的表現。好機會!

  他抓著襯衫,抱著手臂追出,拉開惡作劇的笑容,「沒辦法自己換耶,剛剛好像壓到手了,手舉不起來。」

  邵絮緩緩地將視線自電腦螢幕移到他身上,一見他裝可憐的臉,臉又紅了。

  她推開椅子,刻意板起臉,「需要去醫院嗎?」請護士幫他換算了。

  「不用了,只是有點扭到,過兩天就好了。」他賴皮地一笑,踱到她身邊,「你先幫我換,我等一下還要去別的地方。」

  她實在很不喜歡在工作的時候表現個人情感,因為這必定會造成失誤。

  老天,誰來教教她怎麼擺脫這份困窘?!

  她在心中默念總裁的交代,多幫幫他。努力說服自己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並且命令自己別再臉紅了。

  但臉還是不爭氣地紅著,她慢吞吞地走向他,動作僵硬地替他解開一個又一個扣子,再將襯衫脫下,「襯衫。」僵硬的手伸向他。

  晉尚闕著迷地凝望她發紅的臉蛋和粉紅色的小巧耳垂。

  太享受了!瞧她不自在的樣子,呵呵,總算把他當男人了吧!

  這才對嘛!不再是冷靜自持的秘書,而是一個會害羞的小女人,他情難自禁地再往她靠近一步,將她特有的幽香深深吸入鼻腔。

  兩人靠得如此之近,幾乎連呼吸都交纏在一起。

  他高挑挺拔的身體散發出的熱度烘得邵絮臉蛋越來越紅,而他純男性的氣息,陽剛而具侵略性,更是把她冷靜的腦子攪成一攤爛泥。

  盯著他心口的獵豹刺青,邵絮神情恍惚,似是被那對利牙嚇著了,又像是被那形諸於外的力量攫獲了,迷迷糊糊中,她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一股曖昧不明的暖流輕緩流洩,刮搔著她的心窩,不由得想到那天段延瑞的曖昧話語……

  「襯衫給我。」她強持平穩的聲調,然而發紅的雙頰卻不合作,硬是將她的羞怯表露無遺。

  「絮!」伴隨一聲叫喚,方允濰毫無預警地闖進兩人的迷離世界。

  兩人同時一震,神情困窘地看向她。

  「啊咧!辦公室姦情?!不好吧?絮,你變了!」瞧她那副嬌不勝羞的模樣,多有女人味呀,這遲鈍的女人總算在高齡二十八時開竅了!

  「胡說什麼!」邵絮羞窘地瞪她一眼,力持平靜,「我在幫『總經理』換衣服。」

  「換得滿臉通紅?」方允濰輪流掃視兩人,語帶調侃。

  晉尚闕輕咳一聲,閃避她的打量,「襯衫。」她可真會挑時機闖進來!

  邵絮接過襯衫,三兩下幫他穿好,動作迅速而俐落,端莊和冷靜全數回籠。

  晉尚闕轉過身,塞好襯衫下擺,「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略顯沉重的步伐說明了被壞了好事的不悅。

  方允濰灘用手肘頂頂好友,笑得不懷好意,「體格不錯喲!」

  不說還好,這一說,邵絮禁不住俏臉一片紅艷,幾乎燒出火來。

  方允濰像在唱大戲,又唱又比,「臉紅了!臉紅了!姑娘的臉蛋紅又紅,情郎的體格棒又棒!」搞怪的模樣讓邵絮噗哧笑了出來。

  「別胡說,天氣熱,臉紅一點也不奇怪。」

  「小姐,別睜眼說瞎話好嗎?這裡是冷氣房,室溫二十五度。」

  邵絮語塞,眼中浮現氣惱,不知是氣他胡亂撩撥她平靜的心湖,還是氣自己輕易就被他撩撥了。

  「沒話說了?」方允濰面帶狡獪的笑,「你用不著害羞,換做是我,也會臉紅的。」

  她偏頭自想剛才的驚鴻一瞥,換上心醉神迷的發春樣,「嘖嘖!他的體格可真不是蓋的,胸是胸、腰是腰,又是迷人的古銅色……嘖嘖!想不到睡仙配備了猛男體格!」

  被迫複習一遍的邵絮渾身發熱,艷紅的臉蛋簡直快滴出血來。

  她下意識地拿起獨立式的空調遙控器,將溫度往下調。

  但方允濰顯然還不打算放過她,「那刺青是頭獵豹?嘖嘖!刺上去的時候一定很痛,嘖嘖嘖!」

  「你嘖完了沒?」拒絕再讓她摧殘自己的神經,邵絮飽含警告的目光掃向她,「你突然闖進來,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

  「好好好,不說了,省得你害羞。」方允濰故作識相地點點頭,一副深明事理的樣子。

  「不准說出去。」她是鼎鼎有名的大八卦台,不提防不行。

  方允濰臉一皺,哀怨不已,「睡仙的事不能說,這也不能說,你想壞了我的招牌啊?」有八卦不說,有損她大八卦台的尊嚴。

  「我管你這麼多,反正不准說出去。」要是讓人知道她幫他換衣服,不知會傳得多難聽。

  肩一聳,方允濰百般無奈,「說他有刺青總可以吧?」

  「不行!」邵絮想也不想地否決。

  方允濰臉又是一皺,不解地問:「為什麼?」

  為什麼?她也說不上來,反正她就是不想讓人知道。

  躲開好友追問的目光,邵絮掩飾尷尬地扯開話題,「沒為什麼。你到底有什麼事?」

  肯定有鬼!似是領悟了什麼,方允濰抿唇偷笑,「沒為什麼?我知道了。」

  邵絮臉一紅,侷促地避開她透著古怪的眼,「快說!」

  「你知道他今天早上幹了什麼『好事』?」

  「爬樹、從樹上摔下來。」

  「那你知道他為什麼爬樹嗎?」

  「幫小女孩拿氣球。」

  「那孩子是連碩集團總裁的孫女。」

  「那又怎樣?」

  「我們——」

  邵絮靈光一閃,「正在爭取連碩的合約!」

  「這或許可以利用,老人總是疼孫子的,或許——」

  「讓他去搶下這份合約!」

  「得看他有沒有這份心了。」

  邵絮秀氣的眉擰成一團,「八成沒有。」

  「我想也是。」連澄清謠言都不願,會肯花心思爭取合約才怪!

  秀眉一鬆,又鎖得死緊,「不管,我把合約書調來,做不做在他了。」


  歐陽凌抱胸盯視螢幕上交頭接耳的人,「這卷也要。」

  「金明松、王哲發、曹純良,加上股票經理人,他們也太大意了,竟把人請到公司來。」段延瑞將監視錄影帶收到一旁,「老狐狸自信過頭了,他以為除了少爺,就沒人會對他有所防備嗎?」之前是因為他們信任晉尚闕,才沒主動去揪他們的小辮子,現在……嘿嘿!

  段延瑞翻翻手邊的錄影帶,「王哲發跟人『談論』少爺的,曹純良向人『吐露擔憂』的,也一併收著吧。」

  「少爺的確挺『沒用』的,那些話有一半是真的。」段延瑞狡猾一笑,「另一半卻是極盡中傷之能,而少爺要的就是那一半,至於有用、沒用,就得看少爺那邊進行得怎麼樣了。」

  那天深夜的「登門拜訪」,讓他們明瞭了晉尚闕的計畫,而他們也自動成了幫手,呃……在他們的強力要求下,他才勉強答應的。

  「三個目標?」

  「嗯,已經搞定宋華了,另外,從葛老那裡買下了5%的股份。」葛老爽快地答應賣出手上所有的股票,讓他們有點意外就是了。

  歐陽凌鬆開抱胸的手臂,若有所思,「那就好,老狐狸指名要少爺參加下週一的董事會,他一定會趁機要求撤換總經理,希望來得及。」

  「別擔心,少爺的本事,你、我還不知道嗎?」想到不堪回首的往事,段延瑞又是苦笑,又是搖頭。

  歐陽凌一怔,也跟著他搖頭,「那小鬼,還是一肚子詭計。」

  兩人相視無語,想到自己幾次英名掃地都是「那小鬼」幹的好事,頭皮發麻之餘,也放寬了心。

  段延瑞將一大疊錄影帶收進袋子裡,笑嘻嘻地看向他,「就是說啊,我們就等著看好戲,順便等著喝喜酒。」

  歐陽凌不禁莞爾一笑,「好戲配喜酒啊……總裁會喜歡的!」


  週末夜,狂歡夜。

  昏暗的燈光,悶濁的空氣,煙霧繚繞,酒味刺鼻。

  邵絮抓著皮包站起身,俏臉佈滿黑線,「我待不下去了。」

  方允濰眼睛緊盯著舞台,一手拉下她,「再等一下嘛,聽說這個團很棒,每個團員都帥得不得了,看完他們的表演再走啦!」

  TEARS是最近迅速竄紅的地下樂團,以充滿情感和內涵的歌曲、主唱獨具魅力的嗓音,以及團員們的個人魅力,迅速征服了無數的音樂愛好者,她可是透過層層關係才弄到票的,怎麼可以沒看就走了!

  「可是……」邵絮難受地皺皺鼻子,她快被薰死了。

  「陪我一下啦,我家那個死人突然說不能來,我一個人很奇怪耶!」

  邵絮無奈地歎口氣,只好放下皮包,縮進沙發,打消離去的念頭。

  她自己是絕不會來這種地方的,偏偏允濰一臉的落寞,好像她成了棄婦,沒人願意陪她,看得她一時心軟,才會陪她來這間PUB,也才造就了自己的窘境。

  「來了!」方允濰驚呼一聲,兩眼發直地盯著舞台。

  邵絮跟著她看過去,四名高挑的男人在舞台上忙這、弄那的,台下的觀眾不時發出尖銳的哨聲,擠滿了人的空間霎時躁動了起來。

  好驚人的魅力!允濰說他們很受歡迎,果然名不虛傳。

  好奇心被挑起,邵絮瞇眼仔細打量舞台上的男人們,卻發現一道眼熟的背影。

  那人披散著一頭凌亂不羈的黑髮,上身赤裸,毫無保留地展現他傲人的體魄,寬闊的肩背線條優美有力,結實的肌肉隨著動作的牽動一鼓一伏,煥發野性的風采,古銅色的肌膚在燈光的照拂下,折射隱晦神秘的光暈,在四人之中最為耀眼,也最引人注目。

  她應該不認識這類充滿野蠻氣息的男人,但是,真的太眼熟了,一定是最近才認識的人……可是,不管怎麼想,那唯一的可能,卻是那麼的不可能……

  人群的鼓噪越來越瘋狂,激昂的情緒、興奮的臉龐,和拚命揮動的雙手譜出一片狂亂的氛圍,年輕的生命燃燒著他們的熱情,以一種癡迷戀慕的方式。

  全場燈光忽地一暗,台下的觀眾停下瘋狂的躁動,緊繃了神經屏息以待,昏暗的空間凝滯著一股即將爆發的力量,就等台上的人發出信號。

  「Welcome to our show!」帶著驚人爆發力的男嗓低沉醇厚,猛然震動每個人的耳膜和心臟,瞬間奪走所有人的呼吸。

  呼應爆烈的嘶喊,炫燦的光芒驀地照亮舞台,四條各具特色的身影,分據舞台一角,蓄勢待發。

  人群狂熱地擺動身體,發出高八度的尖叫——

  「TEARS!TEARS!TEARS!」

  感染人群沸騰的情緒,方允濰拉著邵絮衝到台前,跟著群眾一起尖叫,為台上流轉魅惑的男人們,釋放一夜的熱情。

  矗立於舞台中央的人影,自始至終都背對著台下,這時,他緩緩舉起麥克風,迸出爆烈的嘶吼——「Let's Rock!」一個用力旋身,面對台下眾人的癡迷目光。

  一見那張熟悉的面孔,人群的癲狂與叫喊立刻被拋到外太空,邵絮的腦子裡,除了驚愕還是驚愕,這人——

  高大威猛的身體融入震天價響的搖滾樂,爆發懾人的氣勢,晶瑩的汗水因劇烈的動作劃出一道道閃耀的光芒,低醇帶勁的嗓音在不大的空間裡縈繞、迴盪,挑動每個人的情緒,狹長的眼睛熱力四射,披天蓋地地籠罩全場。

  不會是她想的那個人吧?!

  聲音有點像,長相非常像,身形更是像,尤其他胸前的刺青,絕對是她見過的那一個,加上額頭上那個忽隱乍現、眼熟到不行的傷口……

  但是,這副精神過頭的樣子,實在不太——

  「絮!快結束了!」方允濰靠在她耳邊大喊,拉回她飛到天外的思緒。

  秀眉一皺,邵絮這才發現她竟然看到呆了,抬手看看手錶,十二點半,她偏過頭,瞥向台上賣力演唱的人,再以眼神詢問好友。

  方允濰用力一點頭,兩人瞬間達成共識。

  表演接近尾聲,樂手奏起抒情的旋律,低啞的男聲輕輕唱著美國樂壇經典樂團槍與玫瑰的哀絕情歌「Don't cry」。

  低沉的嗓音悠轉迴繞,彷彿蘊含了人間最深刻、最淒絕的情感,聲聲唱出對愛人的堅定愛意和深情守候,高大的身影斂去爆烈狂野的氣息,僅餘下身為一個男人對心愛女子真摯而強烈的深情。

  熟悉這首歌的人跟著旋律吟唱,未曾聽聞過的人也因曲中的含意深深動容,隨著音樂搖擺身體,人群隨著主唱的醇厚嗓音,投入悠揚的樂聲中。

  而邵絮只覺得胸口悶悶的、腦袋脹脹的,望著台上溫柔多情的男人,理智在分析他多變的樣貌,情感卻在心窩裡一突一突的,掙扎著、翻攪著、蠢動著,嚴重危及她刻意維持的冷靜面孔。

  她見過他睡眼惺忪的樣子,見過他不經意散發出來的狂野氣息,見過他羞窘、困擾的神情,但,這般勾人心神的柔情面貌卻是她頭一回見到,無法克制心裡蠢動的柔情,冷靜的目光悄然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晶亮的雙眸,以及暈紅了的雙頰。

  輕閉雙眼,沉醉在樂曲裡的主唱,似是察覺到一道異於其他人的視線,倏地睜開眼,冷不防地迎上她過於明亮的眼。

  該死!她怎麼會在這裡?!

  歌聲慢了一拍,旋即恢復正常,他急急地閉上眼睛,腦袋一垂,濕透的亂髮掩去他的臉孔,但——為時已晚,他自己也知道。

  該死!該死!天殺的該死!她、她、她認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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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星期一。嶄新的一周,嶄新的視野。

  晉尚闕忐忑不安地步入辦公室,迎面而來的邵絮一如往常的遞上今天的行程表。

  「總經理。」平板的表情、平淡的語氣,她仍像個工作機器。

  這是什麼情況?她明明認出他了,為什麼不問他?

  就算是不諒解的質問也好,為什麼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

  他遲疑地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又怕自討沒趣,只得悶悶地進辦公室去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邵絮平靜無波的外表下,是一顆困惑不解的心。

  經過一個週末的沉澱,她以為騷動的情感已經平靜下來,她有足夠的理智劃分「總經理」和「某主唱」,繼續做個稱職的秘書,但是……

  見了他之後,那層層堆起的困惑又像枝節繁錯的籐蔓,緊緊纏繞、悶窒她對工作的專注力,對著電腦螢幕,她破天荒的發起呆來。

  方允濰一口咬定那人就是他,她也覺得八九不離十……照他剛才的神情看來,那晚對看的一眼,已讓他明白她的新發現。

  在公司裡的他,的確是個睡仙,但舞台上的他可不是這麼回事,而是一頭狂野的猛獸,爆發力、魅惑力都凌駕於一般人的華美猛獸,恰似他心口上騰躍的獵豹。

  正因為是夜晚出沒的猛獸,白天才像條蟲?

  想起之前的臆測——他晚上不睡覺去抓鬼。她不禁笑了,那賣力的表演可能比抓鬼更累人吧。

  怪不得他常常啞著喉嚨,原來是嘶吼過度;難怪他老是一臉疲憊睏倦,把辦公室當睡房,原來是晚上的活動太過耗費精力。

  他不是無所事事,而是所事非公事;他也不是無能、無用,而是此能非彼能、此用非彼用……那份能和用,有點太過霸道、太過令人難以招架。

  這就是段延瑞的話中話?他打算在樂壇裡闖出成績,才將公事撇一邊?

  無論如何,這個新發現使她對他有了奇異的感受,曖昧不明的暖流再度流洩,不再是輕輕的刮搔,而是強烈的衝擊,恍若驚濤駭浪,陣陣撼動她的心房。

  「叩叩——」像抹遊魂,她敲上隔開晉尚闕和她的門。

  門內的人遲疑了一會兒,「請進。」嗓音乾啞,似是被砂紙狠狠磨過。

  遊魂飄啊飄的,飄到辦公桌前,站了好一會兒,才在他不安的視線下回過神,「彭大海,加了梨子和冰糖。」

  他看向她緊抓不放的杯子,還是很不安,「邵絮?」她是怎麼了?

  遊魂愣愣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愣愣地放下杯子,淡褐色的液體在杯中蕩出絲絲漣漪。

  「呃,謝謝。」他無奈地兩手一攤,「恐怕我喝不了這麼多。」

  邵絮皺著眉。什麼意思?他在看哪裡?好重!

  晉尚闕低歎口氣,不懂她究竟是怎麼了,離開座位走向她,「先放下吧。」大手接過她飄去搬來的箱子,將它搬回原位。

  她買了一箱蠻牛放在辦公室裡,三不五時就拿一瓶放在他桌上,現在搬了一整箱過來,是那晚給她的震撼太大了?

  「邵絮,你還好嗎?」他擔心地審視她發呆的俏臉。

  不發一語也就罷了,反正他也不奢望她會主動問起他的事,但發呆?太詭異了!

  經過兩個星期的相處,他太瞭解她一板一眼的個性了。

  在那秀氣的腦袋瓜裡,事情分成兩種,不是公事就是私事,兩者涇渭分明,灰色地帶?很抱歉,沒有!

  發呆算是私事,而她在上班時間內發呆。希望她清醒之後,不要太責備自己。

  一經提醒,邵絮停止發呆,腦袋恢復正常運作之後,自責和羞愧像陣狂風,肆虐過她的冷靜自持,清麗的臉蛋倏地垮下。

  「偶爾輕鬆一下沒關係,你不要想太多。」那可愛的菱形嘴快被她咬得滲出血來了。

  「我不會說出去的。」拜託,饒了那可愛的小嘴吧!

  看著急於安撫的他,自責和羞愧更是無以復加,邵絮深吸口氣,轉身背對他,屈指猛敲眉心,敲得身體一晃一晃,小嘴喃喃自語的,不知在念些什麼。

  打擊是意料中事,但這種「打擊」卻令晉尚闕呆若木雞。

  原來她敲眉心是在調整心情?他之前還以為她是身體不舒服。

  這種方法跟她冷靜的外表實在不太搭調,也太傷身了,要是在她臉上敲出一塊瘀青怎麼辦?他可是會心疼死的。

  望著她散發出拒絕的背影,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呆站在原地,將她的身影收進眼底。

  早上的陽光清亮和煦,斜斜地從落地窗穿了進來,金燦的日光在她纖細的身影形成一道聖潔的光彩,如夢似幻,晉尚闕看得心頭一窒,若饑若渴地觸向那方夢幻,亟欲將之收為己有。

  意識到背後伸來的魔掌,邵絮一驚,急忙轉身,快速地倒退三大步,遠離他的攻擊範圍。

  「啊……」失望的歎息逸出喉間,他惆悵地放下差一點就成功的手。

  她背脊僵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小臉上滿是警戒,「你做什麼?」

  「沒什麼。」他悶悶地應道。好想摸一把啊!

  是嗎?分明是趁人之危!職場性騷擾!豬八戒!

  「我不會說出去的。」邵絮壓抑著壞脾氣,盡量平和地說。

  晉尚闕卻不懂她指的是什麼,「什麼意思?」

  她端出秘書架式來面對他,「上星期六的事、剛剛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也會叫允濰別說出去,所以——」她停下來,直視著他,眼中藏著不安和乞求。

  瞧她緊張的!晉尚闕不禁失笑,「我不是說了,偶爾輕鬆一下沒關係,而且我也不會說出去……」一顫,想了想,「星期六的事,就麻煩你們別說出去了。」他也看到方允濰了,應該是她拉她去的吧。

  很明顯的,邵絮鬆了口氣,望著他,眸光複雜地考慮要不要問出心裡的疑惑。

  「喜歡嗎?」晉尚闕期待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緊盯著她。

  不願與若有所求的他靠得太近,她往後再退幾步,略顯不安地問:「什麼?」

  他節節逼近,拉開大大的笑臉,「我的表演啊!」

  表演!光溜溜的上身、散發致命吸引力的眼!那一夜的種種瞬間浮現眼前。

  紅焰在電光石火間撲上她,衣物遮蔽之外的肌膚一片粉紅。

  「很、很好。」她垂下頭,不願再看他充滿魅惑力的笑臉,卻發現剛才的那一眼,已將她的心跳弄到幾近暴動的地步,連帶的使腦袋一陣暈眩。

  允濰說的不假,他的確有吸引女人的本事,那些想釣金龜的人也不算太過盲目。

  晉尚闕眼睛一亮,再逼近一步,「真的?!明天還有一場,你——」

  「不要再過來了!」邵絮退了又退,但身後已是牆壁,退無可退,對著緊逼而來的高大身影,她屏住了呼吸,低聲叫道。

  她直接的拒絕讓他兩眼一瞇,猛地幾步上前,有力的臂膀將她困在他和牆壁之間,阻去了明亮的日光。

  「為什麼?」他低下頭,啞聲問道,幾綹不受拘束的髮絲輕拂過她白嫩的額頭。

  男性的陽剛氣息混著古龍水的味道,毫無拒絕餘地地竄入鼻間,紅焰加強了火力,幾乎將她的神智焚燒殆盡,她垂下眼,卻發現發紅的手抖個不停,連腳都快無力得站不住了。

  「拜託你離我遠一點。」聲調帶著一絲不穩。

  「為什麼?」聽似逗弄的話語夾藏一絲不安。

  「我討厭你!」討厭極了!討厭他對她的影響力、討厭他讓自己變得這麼無力!她該是冷靜的、有自信的好秘書,而不是被他撥弄得失去自我的小女人!

  有力的臂膀倏地抽回,高大的人影背過身去,幾個大步拉開兩人的距離,寬肩低低垂下,失望與落寞籠罩住他僵直的背影。

  鉗制解除,邵絮卻不覺得輕鬆,她愣愣地迎視亮晃晃的日光,卻發覺方纔的高大陰影令她留戀。

  「給我時間。」背影低低地說了。等他解決了金明松,她就會知道他不是昏庸無用的,一定可以讓她對自己改觀!

  「喔。」邵絮傻傻地回應,卻不知道自己回應的是什麼。

  背光而立的他教她看得好心疼,那垂下的肩膀,背負著什麼樣的重擔呢?

  納悶和心疼扭成一條繩索,緊緊捆縛住她,她想上前拍拍他、抱抱他,給予他安慰,但是,以什麼身份?秘書?似乎不太對,好像會變成允濰說的「辦公室姦情」,而且公私不分也有違她的原則。

  雙肩低垂的背影走向辦公桌,「你去忙吧。」他需要安撫一下受創的心。

  「喔。」紅潮未退,腦子未清醒,邵絮呆呆地應了聲,呆呆地走出辦公室。

  回到自己的小天地,想到方才接連的失常表現,她決定重新研讀自己編寫的秘書手冊,重拾這份工作的意義——壓制壞脾氣、保持冷靜。


  遭逢打擊的第二天,晉尚闕決定改變作戰方式。

  不能先搞定她了,得先搞定金明松,證明自己的能力,不然他想搞也沒得搞。

  為什麼會喜歡上這種女人呢?他真搞不懂。

  本來還覺得她沒女人味的,卻在她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改變了初衷。

  或許是壓根不把她當女人看待,才會在接收到她的溫柔時,第一時間棄械投降,她是沒啥表情沒錯,但他就是能感受到她內心的柔軟——雖然很氣他不務正業,仍是處處為他著想。就不知道她這份溫柔是為了「晉尚闕」,還是為了「總經理」。

  反正他是敗在她溫柔的對待上了,不管她是為了什麼,他的目標都只有一個——讓她認同他、進而喜歡上他。而他知道這需要時間,等他將麻煩事解決了,她就會一消對他的惡感了吧?

  「連碩?」晉尚闕喝口彭大海,垂眼翻閱手上的合約書。

  「是的,那天的小女孩是連碩集團總裁的孫女。」清脆的聲音、冷靜的回答,彷彿完全不受昨天那段小插曲的影響。

  「呼……呼……」

  久久等不到回應,卻聽到鼾聲,邵絮認命地抬起刻意壓低的頭,果然看到快敲上桌面的腦袋。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辦公桌後,抽走他手中的合約書,清開桌面的雜物,轉往休息室拿來一條薄毯。

  腦袋已安然擱在桌面,往後梳攏的黑髮散開來,絲絲綹綹地散落桌面,修長的雙臂圍攏住這片凌亂,寬闊的背規律地一起一伏。

  邵絮將薄毯覆上熟睡中的人,臉上有著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溫柔與包容。

  昨天又去表演了吧,瞧他累的,彭大海才喝一半呢,以往他都會喝光光的。

  他是說過要正常上班,卻是把睡覺的地方從休息室換到辦公室,別說辦公了,他連清醒的時間都少得可憐,要是以前的她,肯定會氣他言行不一,但知道他都在做些什麼之後,那股怒氣怎麼也發作不起來。

  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腦海快速飛過他在舞台上的各種姿態和神采,白皙的臉頰又浮現朵朵紅霞,直到心跳快得干擾呼吸,她才察覺自己又分心了。

  可惡!不過是光著上身唱歌嘛!她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心神不寧的?!

  不知是氣他還是氣自己,她離去的腳步沉重得有破壞公物之嫌。

  凌亂的發幕中,一對狹長的眼炯炯有神地目送帶火的背影離去。

  門一關,他長歎口氣,直起上身,取來連碩的合約書。

  這是個好機會,她是想這麼說的吧?既可成就合約,又可藉此翻轉他的負面評價。

  難怪他會覺得那位老伯很眼熟,原來是連碩集團的總裁,以前曾和老爹去拜訪過他,記得他當時還誇了他幾句,不知他還記不記得他?來個喜相逢吧。

  他拿起電話聽筒,撥了個號碼,「段大哥,是這樣的……嗯,別讓其他人知道,她那裡我會裝得像一點的……嗯,好,明天下午可以。」

  掛了電話,長指一彈,薄唇噙著滿意的笑,「三個目標,加上喜相逢,四個,嗯,綽綽有餘了。」

  他打開合約書,翻過一頁又一頁,快速瀏覽的同時,聰明的腦子也將內容一滴不露地記下來,還發現了幾項錯誤和幾個可以加以改進的地方。

  閱讀完畢,他鬱悶地練習頹廢大少的模樣,確定夠頹愈、夠沒力後,才抓起合約書,走向發揮演技的舞台……

  邵絮見他拿著合約書,一副怯懦怕事的樣子,心裡歎了一口好大的氣,果然不出所料!他不肯做。

  「這太難了,我沒把握,還是讓別人去做好了。」語調相當無力,搭配一個大呵欠,「我好睏,先去睡一下,四點半再叫我。」把合約書還給她後,轉身就走。

  該死!要是他搞不定她,他就要老狐狸去吃屎!

  邵絮追上他,「總經理!」

  「嗯?」晉尚闕沒回頭,僅以一個哼聲回應。

  「你無心認真工作?」她今天一定要問個清楚!

  「唔,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含糊到極點的回答。

  可惡!他不知道還有誰知道?

  邵絮繞到他身前,仰起臉認真地問道:「樂團主唱才是你喜歡的工作?」

  喉結滑了滑,她這麼認真地問他「喜歡」的事,依他現在的心理狀態,實在很容易想歪。「呃……算是吧。」

  她深吸口氣,神色凝重,小手在身側緊握成拳,「我知道了。」聲音裡有著全然的絕望。

  該死,雪上加霜!他幾乎可以預見自己失戀的下場了。

  可悲的是,為了他的計畫,他必須裝到底,「我去睡了。」

  這回,邵絮沒再叫住他,早準備好的拳頭「砰!」的一聲捶上牆壁。

  獵豹嗜肉,不吃草。對他而言,肉是音樂,草是公司?

  挽救他的聲譽無望,改變動物的習性更是不可能……她該怎麼做?


  隔天——

  休息室變了!

  綿軟床墊換成科技床墊,躺在床上的說明書指出這床墊結合了遠紅外線溫墊、超能溫灸、負離子等新科技,有益身體健康;鬆軟的枕頭換成硅膠記憶枕,有助睡眠品質;冰箱裡多了強身健體的飲料;拖鞋也換成能刺激穴道、促進血液循環的按摩拖鞋……其他林林總總的各類物品,件件簇新,無一不以健康為考量點,連地毯都換成清新宜人的綠色。

  晉尚闕東摸摸、西看看,對於這樣的轉變有點適應不過來。

  連想都不必想,這一定是邵絮做的好事,真真確確的好事。

  「總經理。」邵絮站在休息室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他比比休息室,「多謝了,這個。」

  「不會,這是我應該做的。」她淡淡地說。

  又是這句!應該做的、應該做的,她就不會說點別的嗎?讓上司睡個好覺真是她應該做的嗎?她真是忠心耿耿過了頭!

  他憤懣地往辦公室走去,「我下午要出去一趟。」段大哥幫他跟連碩的總裁約了見面。

  「是。」她端著雞湯跟在他身後。

  晉尚闕坐上大椅,狀似漫不經心地要求確認,「方允濰說你沒男朋友?」

  邵絮藉著放下雞湯的動作掩飾臉頰上的淡紅,「是。」允濰那個大嘴巴!他問這個幹麼?藏在心底深處的欣賞因他這一問,添上了駭人的溫度。

  「短時間內也不會有?」他可不能讓人趁虛而入!

  為何她覺得這話裡有一抹侮辱?她還以為……不,她不該那樣以為!

  「不勞總經理費心。」語氣既冷淡又疏離,「沒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生氣了?「有事!有事!」他連忙說道。

  邵絮力持平穩,抬頭注視他,神色拘謹得更勝兩人初見之時。

  真的生氣了……瞧她站得多遠,她一向站在他桌前兩步的,現在卻是五大步!多麼遙遠的距離。

  這表示她越來越討厭他了?

  悲歎之餘,他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問道:「我們今天晚上在那間PUB有一場表演,你有沒有興趣?」

  邵絮心頭一跳,有那麼一瞬間動搖了,「不太方便。」

  唉,本想唱首情歌勾引她的,算了算了,想他還是「昏庸大少」的時候,是打不破她鋼鐵般的心房的,比起上次被「討厭」刨去一塊心窩肉,這回的「不太方便」還算好的了。

  「雞湯最好趁熱喝。」

  「唉,謝謝。」他捧起碗,喝了口熱湯,馨香濃郁的氣味在口中化開,讓他滿足地歎口氣,「真好喝,你煮的?」

  悄悄退到門邊的邵絮不自然地停下動作,轉身面對他,唇邊噙著一抹不甘,「是的。」她已經認命當他的保母了,若說還有什麼不悅,就是她太快認命了,這男人真的對自己有影響力,她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你放棄勸我認真工作了?」連這麼荒唐的上司都能服從至此,真不知該不該誇她。

  她遲疑一下,拖著腳步走回原位,端出最官式的說詞,「總經理的意願不是屬下可以干涉的。」

  「所以?」他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湯,眼睛掃向辦公桌前的椅子,「坐吧。」

  她不安地望望椅子,估量它和晉尚闕的距離。

  不夠遠,不夠讓她維持現在的冷靜,「不用了,我站著就行。」

  晉尚闕撇撇嘴,「你打算幫我當個好主唱?」

  「不。」邵絮搖頭,順便搖去腦中不該出現的畫面,「是補身體。」

  不用問她為什麼,也知道她會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放棄追問她的理由,他裝著高深莫測的語氣,「如果我說我明天就要辭去總經理一職呢?你會怎麼做?」心卻不規律地亂跳。

  她面不改色地回答,「等候新的派遣。」

  這他也知道啊,他想問的是:「那我呢?」

  邵絮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你辭職啦!」

  該死!她非得想到工作上去嗎?!

  在氣憤與無奈中,他咬牙說出心中盤桓多日的問題,「我是說,如果我不是你的上司,我和你的關係是什麼?」

  面對他的怒氣,邵絮不驚不慌,卻再次被他的厲眼攝去半條心魂。

  她低頭慢慢咀嚼「關係」二字,卻覺得這字眼模糊得教她看不清,「我不知道。」

  他從來就是她的上司、她該盡忠職守的對象,她從沒想過他不是她的上司時的情形……而且,不知為何,一想到這個可能性,煩躁就湧上心頭,讓她直覺地拒絕去思考這個問題。

  晉尚闕將她的迷惘收進眼裡,卻把自己也弄得迷惘,她在迷惘什麼?

  唉,依她討厭他的程度,沒說出仇人、陌生人之類的就不錯了,這個「我不知道」倒是有無限的可能性。

  「我知道。」他輕輕地笑了。不就是單純的男人和女人嗎?

  沒由來的,她恐懼著他的笑,恐懼著他若有所圖的眼,僵硬地轉開了眼,卻止不住自己急促的心跳。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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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台北  東區

  高級公寓中,三個男人各執一杯紅酒,或坐或倚的欣賞落地窗外的夜景。

  正值華燈初上的時分,城市裡的大小霓虹燈陸續綻放光輝,而後漸漸鋪成一襲綴滿晶燦寶石的華袍,華袍拖行而過街道,籠罩人群,也為人群驅逐黑暗,帶來希望。

  「明天的董事會沒問題吧?」黑衣男人飲下鮮血般艷紅的酒汁,舔唇問道。

  老狐狸指名要總經理與會,其居心不言而喻,既然如此,他們也不客氣了,準備三人聯袂出席,痛宰那頭被利慾薰心的老狐狸。

  背靠落地窗而坐的男人踢開礙眼的抱枕,輕啜一口紅酒,薄唇拉開輕蔑的笑意,「是時候了。」

  斯文男人陡然一笑,「嘻嘻!我來數一數。」酒杯離了手,降至桌面,酒液迎著燈光,在大理石桌面映出一抹浮動的暗紅。

  「段大哥,你很不放心?」晉尚闕輕鬆地站起,黑髮不羈地披散肩頸,姿態慵懶而優雅,古銅色的臉孔在夜晚時分,增添了一絲神秘與危險的氣息,看起來就像一尊夜間出遊的異教神祇,招搖著他與生俱來的魅惑力,擺弄著他癲狂人心的強健體魄。

  「你辦事,我放心,只是我等得好辛苦,數數這些可以讓我寬慰一點。」想起他身兼兩職的辛勞,段延瑞就有滿肚子的苦水。

  歐陽凌放下酒杯,抓來記事本,逐項念出,「宋華集團?」

  段延瑞拿起一份公事夾,「合作案搞定,合約也簽了!」

  「有錢過頭的陸行豐?」

  「訂做三艘豪華遊艇的訂單,全額付清,搞定!」

  「美國加州的新型遊樂場?」

  「各項遊樂設施的訂單,總價超過四十億新台幣,搞定!」

  晉尚闕懶懶地插進來,「這就是那三個目標。」他癱在沙發上,襯衫的領口大大開敞至腰際,齜牙騰躍的金色獵豹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

  段延瑞指指手中的合約書,「這就是你說的『喜相逢』?」

  晉尚闕神情忽地一柔,勾出暖暖的甜意,「是邵絮的功勞,她提醒了我和連碩合作的機會。」要不是她,他根本不會注意那老伯就是連碩的總裁,也不會想到再去爭取一份合約。

  「嘻嘻!只可惜你順利簽下連碩的合約,卻丟失了美人心。」段延瑞幸災樂禍地笑著。

  誰教他不聽他的勸,硬是不讓邵絮參與他們的計畫,她八成……不,絕對會認為他是個百無一用的傢伙,會喜歡上他才有鬼!

  歐陽凌幫晉尚闕說話,「少爺是擔心她,她越無知就越安全。」

  晉尚闕頷首,「依她忠心耿耿的程度,一旦讓她知道老狐狸的詭計,她不衝上去咬他幾口才怪!」

  段延瑞想了想,無奈地點頭贊同,「唉,這倒是。」隨後不懷好意地瞥向強掩失落的晉尚闕,「少爺啊,你就別跟我裝傻了,我的重點是美人心!」

  「什麼?」晉尚闕決定裝傻到底。

  段延瑞索性細細數來,「上班睡覺、開會睡覺,軟弱、放棄大好機會,」瞄眼他額頭上結痂的傷口,「睡覺睡到受傷、爬樹受傷……呃,臉色不要這麼難看嘛,這些可都是事實。」

  不管晉尚闕的臉色是紅、是青,他繼續落井下石,「她在公司裡可是出了名的端莊嚴謹、外加冷靜幹練……」

  「夠了!」晉尚闕朝他丟出抱枕,「你想做什麼?」別以為他看不出他的企圖!

  歐陽凌翻個白眼,同晉尚闕一般心知肚明這傢伙唯恐天下不熱鬧的心態。

  段延瑞雙眼閃爍著興奮,口若懸河地念出自己早準備好的大計,「看你是要來個英雄救美,還是白馬王子求愛記、千萬朵玫瑰大集合、巨大鑽石閃亮亮……」

  他說得興高采烈,卻有兩個人自己聊起來了。

  晉尚闕瞟眼自得其樂的大嘴,「老爹不在,段大哥很無聊?」

  「嗯,那點公事的確不夠消耗他過份充沛的精力。」

  「老爹什麼時候回來?」

  「大概是這一、兩個星期。」

  「那好,那時老狐狸的皮早剝好了,正好給老爹當禮物。」

  歐陽凌笑而不答,舉杯啜口香醇的紅酒。

  晉尚闕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段延瑞,「股票,從葛先生那裡買的。」成功地阻斷他的幻想。

  歐陽凌取出一卷監視錄影帶,翻看標題,「要不要送一捲去嚇嚇他們?」

  晉尚闕接過錄影帶,看看標題,興味一笑,「也好。」沒想到他們還真的去調來監視錄影帶,甚至找出可供利用的部分。

  段延瑞檢查完股票,「原先的30%加上這些,就有35%了,但是老狐狸的持股率截至昨天是32%,對我們來說有點危險!」

  「不是35%,是40%。」晉尚闕老神在在。

  歐陽凌濃眉一挑,「哦?你又做了什麼?」鬼靈精怪的小子!

  他聳聳肩,無辜地說:「也沒什麼,只不過比老狐狸早一步買了點股票。」

  段延瑞半信半疑,「多早?老狐狸在你回國前就在計畫這事了,你比他還早買?」

  「我自己儲備點實力也不為過吧?」他不願多說。

  段延瑞和歐陽凌相看一眼,心裡也有幾分底——絕對不是從正當管道得來的。

  想想這些「豐功偉業」是如何來的?

  宋華的老闆是他的拜把兄弟,當然二話不說就簽下了合約,還給了揚升不少方便,遠比企畫部提出的案子好上許多;陸行豐是因為上周和他打賭輸了,才不得不訂做貴得嚇人的遊艇;遊樂場的合約是返國前,他在美國用賽車贏得的,前天正式簽下合約;連碩的合約是因為救孫有功加上喜相逢;葛先生是總裁的老朋友,他說了句「老爹有難」就把人家的股票買到手。

  綜合以上五件事,以及他偷買股票的事,誰還能說他沒做事?

  他不只做了,還早就做了,做得偷偷摸摸卻鏗鏗鏘鏘,每件事都響著金銀入袋的美妙聲音。

  「呵呵!」三條手臂同時舉起酒杯,碰出清脆的聲響,笑容滿面地飲下一杯的鮮紅。


  艷陽高照,盛夏的毒辣陽光自晨間七、八點便發揮威力,曬得路上的行人一個個頭暈耳熱,心浮氣躁。

  「慢點!開慢點!」晉尚闕抱著頭低叫著,俊臉滲出涔涔冷汗,才剛梳理好的黑髮頓時變得凌亂不堪。

  「酒量真差。」段延瑞自後照鏡瞟他一眼,放慢行車速度。

  晉尚闕埋在雙臂間的聲音聽來好不委屈,「我後來又喝了半瓶威士忌。」

  歐陽凌收回投向車窗外的視線,「半瓶!幹麼?事情都解決了不是嗎?」昨天喝完一瓶紅酒後,他們就各自去睡了,怎知他又喝了?

  「唉。」老狐狸好解決,女人心難捉摸啊!尤其是那顆鐵鑄的心,想他也不是膽小的男人,但碰上了她,就是沒轍。

  猝不及防的一個緊急煞車,將坐在後座的男人們摔得頭暈眼花。

  歐陽凌機警地看向窗外,大手探向腰間,「怎麼了?」

  「痛死了!」晉尚闕發疼的腦袋經這一摔,益發疼痛,臉色刷成蠟白,性感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歐陽凌避開玻璃車窗,壓低抱頭哀嚎的晉尚闕,「有危險?」

  「我發現了一個好東西。」段延瑞涼涼說道,悠哉閒適得令人生氣,他伸手指向前方,「少爺啊,你的半瓶威士忌在那裡。」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一條熟悉的纖細背影沐浴在炙熱的日光中,雖是撐了陽傘,小手仍不斷地在臉邊搧風。

  原來是為了女人喝悶酒,歐陽凌恍然大悟,「要不要載她一程?」

  晉尚闕看看手錶。七點半?!他們今天是有點事要辦,才特地早點去公司,想不到會遇到邵絮,她都這麼早去公司?

  他每天一到辦公室,最先看到的都是她安安穩穩地坐在她的位子上,有條不紊地處理各項工作,所以她究竟是何時到的,他一點兒也不曉得。

  段延瑞降下車窗,探出頭,「邵小姐!」

  邵絮回過身,微微一頷首,舉步走近車子,「段先生,今天這麼早?」

  他一笑,眼底掠過狡黠,「要不要搭便車?」

  「邵絮!」後車窗探出一張慘白的俊臉,臉上掛著慘澹的笑容,「你都這麼早?」

  「是的,總經理。早安。」他氣色好差,還一身酒味。「你不舒服?」

  「呃,還好,你快上車。」他想去辦公室吐一下。

  「我去前面坐。」歐陽凌非常識相地將後座留給兩人。

  「快點!」車門一開,晉尚闕有力的臂膀伸出,下一瞬,伴隨一陣陣的暈眩,邵絮人就在車內了。

  「走了。」段延瑞發動車子,時速十五公裡。

  歐陽凌則是翻個白眼,任他去玩。

  邵絮忍受著暈眩,揉揉發紅的手腕,偷瞪他一眼,旋即垂下眼,「你有心理準備了?」

  晉尚闕忙著欣賞她在日光中的美好側影,漫應,「準備什麼?」

  菱形嘴不自覺地抿得死緊,「董事會。」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喔,董事會。」語音飄忽,咬字含糊,好像快睡著了。

  邵絮皺眉轉向他,這一轉,他伸出的大手正好落在她緊抿的唇上。

  一時之間,時間停止、動作停止,只有窗外的景物以極緩慢的速度向後滑過。

  腦袋一聲轟響,邵絮渾身僵硬,兩眼睜得老大,晉尚闕則是為手下的軟綿觸感傻傻發笑,而從後照鏡看到兩人尷尬情況的段延瑞直盯著後照鏡,好奇著接下來的發展,歐陽凌無奈,只好伸手掌握方向盤。

  車子還是慢得像龜爬,後頭開始有人不耐煩地鳴按喇叭,巨大的喇叭聲震動邵絮的耳膜,也將她喚醒,身子往後一縮,退離他伸手可及之處。

  但有個人還沒醒,他伸著大手,追向溜走的紅唇,「等一下,我想——」

  「需要解酒藥嗎?辦公室裡有。」

  公事化的語氣惹得段延瑞噗哧笑了聲。

  「呃,好,謝謝。」晉尚闕尷尬地縮回手,「對不起。」差一點就摸到了,她幹麼這麼理智!

  豬八戒!邵絮暗罵一聲,屈指敲敲眉心,「沒關係。」語氣平靜,一顆心卻卜通卜通地亂蹦。

  車速再慢也有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到了。」段延瑞宣佈,帶著無限遺憾。

  晉尚闕苦著臉,為了沒能盡情摸夠她的紅唇,也深感遺憾。

  「不舒服?快到辦公室休息吧。」

  丟下話,邵絮火速下了車,快步往電梯走去,迫不及待地抬手猛敲眉心,希望敲去夾雜羞怯的怒焰,順便整理不規律的心跳。

  豬八戒!被酒灌壞了腦子,一大早就發酒瘋,她告他職場性騷擾!

  她在心裡拚命咒罵他,空著的手卻忍不住撫上被他摸過的唇,這才驚覺自己竟在想念他的觸摸!

  熟悉到令她害怕的暖流隨著這份認知流過心口,來到被他撫觸過的唇瓣,然後,他手指的觸感隨著暖流遍佈她臉上的每一個角落,溫暖了她的臉,最後,她在電梯光潔的鏡面上看到自己在笑,笑得令她感到陌生,更教她害怕。

  段延瑞望著背對他們的邵絮,促狹地笑開了臉,「挺不識情趣的女人嘛!」

  「唉。」晉尚闕摸摸鼻子,好不哀怨,「你才知道我有多辛苦。」

  歐陽凌笑了笑,望著還在敲眉心的人兒,「你們知道她在做什麼嗎?」

  說話間,三人來到電梯前,刻意和邵絮保持距離,展開純男性的會議。

  晉尚闕不語。他知道她是在生氣,氣他輕薄她,而他不願說出這個令他傷心的事實。

  段延瑞看了她幾眼,作下猜測,「發神經?」

  「不,據說這是她抒解壓力的方法。」歐陽凌壓低聲音,不讓前頭的邵絮聽到。

  晉尚闕猙獰的俊臉突然逼近他,語氣相當不悅,「你為什麼知道?」對於歐陽凌和邵絮同公司五年這件事,他開始覺得不舒服了。

  歐陽凌好笑地一攤手,「我是安全部的頭頭,對進出這棟樓的人,總得有超出一般的認識,以免有人冒充公司的人混進來。」

  段延瑞將晉尚闕的臉扳向邵絮,「她那張正經八百的臉在公司裡可是很出名的,知道她的人都知道她有多注重她的秘書形象。」

  歐陽凌盯著電梯前的背影,「冷靜、端莊、拘謹,隨時提醒別人她有多難接近,你說,除了品味獨到的你,誰會有那個膽子去冒犯她?」

  「我冒犯她了?」品味獨到?凌哥真會說話。

  歐陽凌神秘一笑,對兩人咬起耳朵,「這就是重點了,她一向冷靜自持,很少表露感情,她這樣猛敲,可見剛才的『意外』使她動搖了。」

  「總經理,電梯來了。」他們在說什麼,窸窸窣窣的,真沒禮貌!

  離上班時間還久,電梯裡空無一人,邵絮先進了電梯,當起電梯小姐,而晉尚闕則是下意識地杵在她身後,看得歐陽凌和段延瑞竊笑連連。

  照凌哥這麼說,她的確是變了,但這也不過表示他比其他人都更能惹她生氣,這是好、是壞?

  他脫口說出心中的疑惑,「邵絮,你很氣我?」

  抽氣聲和竊笑聲同時響起,晉尚闕卻毫無所覺,他癡癡地凝視她白皙纖細的頸子,幻想著摸起來的感覺。

  段延瑞笑得發喘,「邵小姐,你別氣他嘛!」

  「屬下不敢。」邵絮轉過身,眼睛直視鞋尖,態度恭敬而拘謹。

  「不敢?」跟沒有是兩回事。

  「是的。」有也不會說!這笨蛋,今天就要被踢出去了,還管她氣不氣幹麼?她可沒本事幫他留下來。

  她略帶火氣的看進他發癡的眼,「董事會的事怎麼辦?你真的會被開除的!」

  而他居然還弄得一身酒味來上班!他真的不在乎大家是怎麼看他、說他的?被開除之後呢?他真要去當個全職的歌手?那她怎麼辦?!

  這幾天來,他照樣趴在辦公桌上呼呼大睡,但允濰說了,這次的董事會將宣判他的去留。

  她知道以後煩得要死,又想到他之前問的如果跟關係什麼的,搞得她滿腦子都是他,可是她想破頭,也想不出幫他的辦法,偏偏總裁出國了,而他又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

  她眼中有著憂慮和不捨,她對他不是無動於衷的?

  晉尚闕拎著心,萬分期待地問:「你擔心我?」

  「廢話!」糟!急過頭了。她結結巴巴的反駁,「不,我、我是說——」

  「唉,這是我應該做的。」晉尚闕經驗老到,自動自發地接下話。

  邵絮舒口氣,用力點頭,「對,就是這樣。」語氣稍嫌慎重了些。

  「到了。」段延瑞隱忍笑意,低聲說道。

  電梯門一開,三人一同走向總經理辦公室,臨進門前,晉尚闕吩咐道:「中午以前,不要讓人進來打擾。」

  「是。」看著三個男人關進辦公室後,邵絮不覺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間辦公室總算可以發揮正常的功用了,而他,總算有點上司的派頭。

  可是,來得及嗎?董事會在下午兩點開始,他們雖然提早到公司來,也才剩幾個小時,能做什麼?

  還是說,他早已有所覺悟,才會淨問些怪問題,害得她心神不寧,想了幾天,還是沒想到答案,到最後,她只好想著怎麼安慰他,畢竟他要被炒魷魚了……而每回想到這裡,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心裡冷颼颼的,恍若即將失去某種重要的東西。她也該想點話安慰自己……安慰什麼?而那又是什麼東西?

  她皺著眉,試著搞清楚心裡那股不確定的感覺,卻越想越不確定、越想越不安。

  晉尚闕從門內探出頭,「邵絮?解酒藥和彭大海。」

  「好。」她拉回飄遠的思緒,從抽屜拿出解酒藥,走到門邊遞給他,「彭大海要等一下。」

  他回頭跟門內的人說了句話,關上門,再轉向她,「不用擔心,我不會讓人趕出去的。」她好像很煩惱,向來冷靜的臉上明顯掛著不安。

  邵絮仰頭瞅著他,不確定地問道:「真的?」這個問號含括了太多,問他的去留,問他們的關係,還問了一些她不確定的感覺,究竟問了些什麼,她也說不清,但她知道,她是希望他能繼續待在這裡的。

  晉尚闕從容一笑,「真的,我之前說過給我時間,現在時候到了,我會證明我不像傳言般的不堪。」

  躊躇了會兒,他抬手輕觸她的發,眸子似要看進她靈魂深處,黝深而專注,嗓音低啞地問:「你相信我嗎?」

  情人般的低喃氤氳了她的眼。眼前的他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堅定,而這又是她不曾見過的面貌,在委靡和狂野之間,他還有這種堅定沉穩得令人心折的模樣……

  剎那間,她知道那股曖昧不明的暖流訴說著什麼了,更知道自己害怕失去的東西名為何物,顫動的心在這一刻告訴她,無論他說什麼,她都願意相信,即便這代表著自我的迷失。

  「嗯,我相信。」對他執著的凝盼,她回以堅定的回答。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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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邵絮鎖著眉心,一個上午就在呆望緊閉的門扉中過去了,手頭上的工作有的因發呆拖慢了進度,有的壓根沒心情去做,有的則是不曉得該不該做,因為那得看他能不能繼續待在這裡才能決定。

  她是說了相信他,但心裡仍有一分疑慮,就那麼一分,破壞了她對工作的全神貫注。

  她清楚地知道,那份信任來自意亂情迷,而意亂情迷卻是最最不可靠的,再說,能夠證明他的堅定會帶來實質效益的事實,少得可憐。

  兩相對照之下,再經過理智的分析,她再也無法靜下心。

  秒針喀噠喀噠地向前推移,那一分疑慮像株毒草,刺得她坐立難安。

  電話響了,她緊張地抓起聽筒,「總經——」

  「他睡著了。」段延瑞頗是無奈,「我們先叫飯,準備好了再叫他。」

  邵絮愣了下,繃著嗓子道:「是。」掛了電話,心不在焉地打電話訂飯。

  他們不是在開緊急會議?!他又在睡?老天!

  想到之前她以為他是隱斂利爪與尖牙、伺機而動的獵豹,卻落得滿心失望,那株毒草便像是得了肥料般,迅速茁壯,尖細的毒刺根根朝她心窩裡扎。

  飯來了,三個大男人依舊關在辦公室裡,究竟在做什麼,無人知曉。

  時針在她快被毒草纏得窒息時,指向兩點。

  開散的門魚貫地走出三人,依序是抬頭挺胸的歐陽凌、溫文微笑的段延瑞,以及睡眼惺忪的晉尚闕。

  邵絮掛上冷靜的面具走向他,幫他整理服裝儀容,小手極有效率地拉整睡皺的襯衫,撫平西裝外套上的折痕,撥開散落頰邊的發綹,看似冷靜如昔,緊緊抿著的菱形嘴卻洩漏了她的焦慮不安。

  晉尚闕迷濛的睡眼膠著在她忙碌的小手上,而後慢慢轉向她清麗的容顏。她這模樣好像在為即將遠征的丈夫打點一切的妻子,只可惜太過憂愁。

  「我不會輸的。」甫睡醒的嗓音低啞性感,誘人沉淪。

  邵絮不看他,「你又睡著了。」

  「不礙事的。」回話的人是段延瑞,「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不太好……」她怕老狐狸會引發她的壞脾氣,而她控制不住。

  「不會有事的。」晉尚闕大手搭上她的肩,低聲安撫。

  她猶豫了一秒,隨即答應,「嗯。」算了,破壞形象也無所謂,她得跟著去幫他一把。

  三人見她答應,便說說笑笑地前往獵殺老狐狸的圍場。

  一路上,看好戲的、譏誚的、同情的目光不一而足,顯見金明松中傷策略的成功。

  然而,談天說笑的男人依舊,跟在後頭的邵絮卻是心直往下沉,只有怒焰逐漸飄高。


  來到上回晉尚闕糗態百出的會議室,幾個董事已經到了,其中還有幾個看著晉尚闕長大的長輩,一見到他,紛紛神色不自然地打了個招呼。

  晉尚闕有禮地回應董事們,也不在意他們怪異的態度,逕自和其他三人入座,甚至打了個呵欠。

  「想睡?」邵絮緊張地抓住他的手。

  耶?她在佔他便宜?戰慄爬過他的背脊,他眼神矇矓地看著她,覺得她越來越有女人味了。

  「噢!」痛呼驀地蹦出薄唇,他不敢置信地瞪著她,無法言語。

  「清醒一點沒?」邵絮審視他的眼睛,忖度他的清醒程度。

  答案是否定的。隱隱作痛的虎口告訴他,她是在「辦公」,遠非他想的「營私」。

  他歎了一聲,「我很好、很清醒,你也用不著擔心了,只管等著看我收拾老狐狸。」

  然而邵絮仍是不安,理智在警告她,情感卻在安撫她,搞得她心緒大亂,猶若一株風中飄搖的蘆葦草,尋不著一個可靠的方向。

  沒時間多說了,董事陸續到場,會議即將開始。

  經過冗長的財務報告、營運方針的討論後,金明松說出他準備多時的提議,「各位董事想必都知道尚闕還年輕,身體又不太方便……唉,晉老也夠用心了,但總不能為了公司而讓兒子積勞成疾,我想,不如讓尚闕休息個幾年,等養好了身子再來為公司盡一份心力。」

  董事們對他的提議早就心裡有數,此時卻默不作聲。

  這三個星期以來,關於晉尚闕無法勝任總經理一職的傳言,傳得夠多的了,諸如繡花枕頭、大病號、嗜睡症患者、行徑怪異等等,總之,淨是些難聽的,確實很令人擔心,但他是總裁的寶貝兒子,總不好在總裁出國的時候將人踢出去吧?

  再說,對傳言抱持存疑態度的,也大有人在。

  「尚闕,你怎麼說?」年近古稀的朱慶祥問道。

  在商場打滾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傳言不可盡信,而晉尚闕是他自小看大的,他不認為小時候調皮得要命、把一干大人整得人仰馬翻的精明小子,長大後會變得軟弱無能。

  會議開始後即沉默至今的晉尚闕,坦然迎視老人詢問的目光,「我是還年輕,身體也不太好。」察覺身邊的人緊張地瞅著他,他轉頭給予她一抹安撫的笑,隨即回過頭,繼續接受董事們的檢視。

  「可是,嗜睡症……」他瞟眼臉色陰沉的金明松,「保證沒有。」

  「聽說總經理的事全讓總裁秘書攬去辦了?」金明松再投下一記攻擊。

  段延瑞笑彎了眼,「這倒是事實。」

  聞言,邵絮扭過頭,朝他發射冷肅帶殺氣的眼波,這人是來幫倒忙的嗎?

  「哦?尚闕,這不太好吧!」朱慶祥身旁的中年美婦朱立瓊不贊同地頻搖頭,「公事可不是辦家家酒,做好自己的事是很重要的。」

  「乾媽,我很累嘛!」晉尚闕軟了語調,孩子般地撒嬌。

  朱立瓊臉上立刻露出不捨,「那就別做了,過幾年再來也行。」這孩子就像她自己的孩子,再多的關心也給不夠。

  「再過幾年就沒得做了。」段延瑞冒出不大不小的嘀咕,恰如其份地傳到每個人耳邊,董事們或疑惑、或不以為然,卻有一人臉皮抽搐。

  金明松僵著臉,語氣轉硬,「既然尚闕連自己的事都處理不來,以後如何掌管這麼大的公司?還有其他優秀的人選,不如——」

  「乾媽,你看,就是這些事把我累得半死的。」不理會叨念中的人,晉尚闕起身遞給朱立瓊一個文件夾。

  眾董事好奇地看著她打開文件夾,而被迫停嘴的金明松,臉皮又抽搐了。

  邵絮狐疑地瞥向老神在在的晉尚闕。他累的原因不是賣力演唱?

  朱立瓊綻放驚喜的笑容,「真是的,你這孩子讓人白操心了!」揚揚手上的文件,遞給老人,「這可不得了!爸爸,您看看,我們的小尚長大了。」她一高興,忘情地叫出晉尚闕的乳名。

  朱慶祥接過文件,「合約書?」蒼老的手指翻過一份又一份的文件,皺紋深刻的老臉釋放出欣慰之情,「成天調皮搗蛋的小尚,一來公司就簽下這些大案子,不簡單,的確不得了。」

  董事們輪流翻看合約書,贊服之語連綿不絕——

  「宋華?不是聽說有點難搞?弄了大半年了,好不容易才推前一點,他才來幾個禮拜……」

  「這個遊樂場的利潤高得驚人哪!」

  「連碩的總裁還在這裡寫了後生可畏,這……」

  「陸行豐真是錢太多,這些遊艇的造價有夠離譜的!」

  邵絮聽了,一顆心頓時裂成兩半,一半在替他高興,一半則在承受熊熊怒火的炙烤,桌面下的兩顆小拳頭緊握得手臂一抖一晃的。

  「小尚好棒喔!」段延瑞低聲取笑他。

  晉尚闕假裝沒聽到那聲戲譴,可憐兮兮地瞰著老人,「就是說啊!爺爺,為了這些案子,我忙得昏天暗地,身體才會虛了點,可是,」他委屈地瞟瞟臉色黑到極限的金明松,「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那些不堪入耳的傳言?」

  朱立瓊連忙安慰他,保養得宜的臉蛋堆滿寵愛,「現在你這麼厲害,誰敢說你一聲不是?而且你爸爸一定會很高興的,說不定他一回來就把你升職了,到時候,乾媽再給你一份大禮。」

  朱慶祥老眼閃過好笑,配合著他,做出嚴肅的臉色,「那些傳言恐怕是有心人故意散播的,如此造謠生事是過份了點,讓歐陽去查查,查到了再做嚴厲的處分,你就別『難過』了。」就怕他是故意讓人有機會造謠的,這孩子的心眼還是這樣曲曲折折的。

  董事們也輪番稱讚、安慰,那些因傳聞而生的陰影當然就此煙消雲散。

  「那麼……」金明松聲若洪鐘,打斷刺耳的稱揚話語,得到眾人的注意後,他沉聲說道:「關於公司的主導權——」

  「股份最多的人掌控?」晉尚闕先一步問道,眸中隱伏著對狩獵的期待。

  金明松眼底閃過一抹得意,「當然。你們家擁有30%的股份,所以一直以來是你們在掌控,可是啊——」他刻意拉長尾音,故弄玄虛地冷笑,「現在的情況變了,我持有的股份是34%……」

  「老狐狸,不要臉也要有個分寸!」

  猛然爆出的尖聲怒罵打破會議室內凝窒的氣氛,也差點震破眾人的耳膜,金明松既驚且怒,乾癟的臉皮扭曲得嚇人,而朱立瓊不小心冒出來的輕笑,更是讓他怒到極點。

  晉尚闕瞠目結舌地望著身邊傲然而立的人兒,吃驚得闔不攏嘴。

  這橫眉豎目、怒焰狂捲的女戰神,是誰?

  站姿威風凜凜的邵絮,連說話的力道也威猛有勁,「你他媽的不要臉——」

  在可愛的菱形嘴繼續吐出髒話之前,一條有力的臂膀將她扯回座椅上,以寬闊的背擋去眾人的視線,「你幹麼?」餘悸猶存,晉尚闕神色略嫌倉皇地問道。

  氣昏頭的邵絮眼一瞪,唇一掀,「干——嗚……」嘴被他搗住,她氣得目露凶光,拳一握,給了他下腹一記重擊。

  「唔!」晉尚闕咬牙忍住痛呼。沒想到她生起氣來這麼「暴戾」兼「暴力」。

  看著掙扎不休、怒氣橫生的她,他心中卻有股釋然。

  原來她不是真如外表表現的冷靜,在那無動於衷的外表下,其實藏了一顆帶火的心,且火勢之強,炫人眼目,他開始期待挖掘出躲在秘書面具後的她了。

  「失陪一下。」他回頭說了聲,丟個眼神給段延瑞,便搗著她的嘴,將她拖出了會議室。


  一路拖,拖進了樓梯間,確定離會議室夠遠後,晉尚闕才放開懷中怒氣沖沖的邵絮。

  「你這王八蛋!」她狠狠地瞪著他,啐道:「誰說你可以抱我的!」

  她生氣的模樣美得不可方物,眼眸晶亮、兩頰嫣紅,艷燦燦的似火焰中旋舞的玫瑰,看得他心兒怦怦亂跳,結巴了起來,「我、我……」

  「你什麼你,你是大笨蛋!」纖指指到他鼻頭上,口吻十足的不客氣,「我替你出頭有什麼不對?那只賤狐狸不修理不會懂分寸的!」說到這,提醒了她未完成的使命,腳跟一轉,又要往會議室去。

  晉尚闕連忙拉住她。雖說他很感激她的心意,可也不能任她去,依這態勢,她大概會去痛毆老狐狸,到時,她苦心維持的形象也會破壞殆盡,他必須阻止這樣的事發生。

  「邵絮!」他一手搭住她的肩,一手強扳過她的下巴,直視那雙火花翻騰的眼,沉聲安撫。「不會有事的,段大哥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段個屁!他是什麼玩意兒!」小巧的下巴左右轉動,試圖擺脫他的鉗制,怒聲道:「放開我!」一記上勾拳伺候上他的肚子。

  「噢!」晉尚闕痛得彎下腰,也鬆開了對她的鉗制。

  他滿臉的不敢置信。她竟連揍他兩拳?!且毫不留情、力道十足!

  而邵絮則是趁機往回走,清麗的臉蛋紅艷似火,張揚著喧騰的戰意。

  「你——」接連受創,晉尚闕也冒火了,他忍痛追上她,扯住她的手臂,「我說了我會收拾老狐狸,你就這麼不相信我嗎?」大手搖晃著她,對她的不信任,既生氣又無奈,「你也聽到了,我不是沒在做事,更不是無能的,你就不能多相信我一些嗎?」

  「做事」二字像把利斧,劈進邵絮的腦袋,鼓脹的怒氣開了道缺口,緩緩流進沁涼的氣息,卻燃起另一波怒火,但這怒火卻是隱含幽藍的、小小簇的、飄忽的,溫度卻是更高、更炙人的。

  低頭望向手臂上的大手,她突然覺得悲哀,心也落到谷底。

  他的確有做事,還做得有聲有色,但身為秘書的她卻毫不知情,直到最後一刻才知道。

  為了他,她連維持了五年的秘書形象都可以拋去,其中的原因她再清楚不過了,但,她更明白的是——他根本不需要她這份心。

  他明知道她有多擔心他,也知道她想幫他,卻從頭到尾都將她蒙在鼓裡,彷彿她與他毫不相干,亦不值得他信任,在這種情況下,她一心為他著想的心意、因他而生的愛意,都顯得可笑,可笑得教她心灰意冷。

  沒想到最初的憐惜,經過不到一個月的相處,竟會演變成她從未體驗過的愛意,家人和朋友老說她遲鈍,面對這樣的情況,她倒希望自己再遲鈍些。

  最好能夠遲鈍到接收不了他散發的吸引力、遲鈍到察覺不出自己對他的心意、遲鈍到不懂老是被他牽動的心在訴說什麼。

  預備賞給老狐狸的拳頭忽地鬆了,像是再也使不出力氣,連氣他瞞她的力氣也沒了,她幽幽地望他一眼,緊抿的唇瓣不見一絲血色。

  晉尚闕見她平靜下來,以為自己終於得到了她的信任,便放開了她,一臉認真地解釋,「以前是因為時機尚未成熟,所以我無法做什麼,現在陷阱準備妥當,老狐狸也露出尾巴了,等段大哥打破他的如意算盤後,我會好好工作的。」絕對會令她對他改觀。

  邵絮靜靜地背對著他,纖細的身影顯得僵硬而疏離,「總經理要回會議室嗎?」

  他擔心地望著她寫著拒絕接近的背影,「你不生氣了?」

  「是我多事了,很抱歉。」清脆的嗓音依然清脆,卻冷得像冰。

  「不,是我沒先跟你說清楚,可是——」

  「總經理要回會議室嗎?」背影散發著拒絕,舉步往外走去。

  她好像不太對勁?晉尚闕不安地跟著她走,小心翼翼地說:「不用了,有段大哥在,我們回辦公室好不好?」

  邵絮點點頭,大步朝電梯前進,直到兩人並肩站在電梯前,她還是以背影對著他,沉靜得教人害怕。

  晉尚闕歎了口氣,走到她面前,毫不意外地見到一張冷若冰霜的臉,「你怪我瞞著你?我是擔心你會被他懷疑,才沒讓你知道的。」語氣誠懇真摯得讓人無法不動容。

  「是嗎?你能裝,我也能裝。」他分明是不相信她,而這令她心痛。

  他卻對她的話存疑,「真的?你剛才不是差點衝上去揍人了?」她那副狠樣可嚇壞了不少人。

  邵絮渾身一僵,垂眸不語。

  那是她進公司以來的第一次失控,而且是在董事會上!

  都是因為太在意他的去留,才會使她失控至此,要是往常,她還能多忍一會兒的……

  「或許我該辭職……」老狐狸不會就這麼算了的,而她失了分寸也難辭其咎,再說,跟他在一起太危險了。

  他對她的影響力逐日增強,就算調職,兩個人同在一間公司,也免不了碰上他,仍無法徹底擺脫他帶來的影響,她會因他失去冷靜和理智、因他爆發壞脾氣,今日的失控會一再發生,那她以秘書為職志的理由也就不復存在了,既是如此,不如離開……而且,這樣一來,也可以避免讓他見到她所厭惡的自己——那個發起瘋來就六親不認的壞脾氣女人。

  電梯來了,門一開,邵絮和晉尚闕各懷心事地走進電梯。

  「為什麼?」晉尚闕不懂話題怎會扯到這來。

  「我明天會遞上辭呈。」邵絮低頭把玩手指,慢慢說道。

  他瞠大了眼,連珠炮似的急急說道:「為什麼?你又沒做錯事,如果是為了老狐狸,那大可不必,我不會讓人動你的!而且,你走了,我怎麼辦?」他已經習慣有她在身邊,沒了她,他的眼睛要往哪兒放?

  「公司裡多的是秘書。」她聳聳肩,「不然請個菲傭也行。」她根本是他的保母,秘書份內的工作少得可憐。

  菲傭?她以為他當她是傭人嗎?他明明調戲過她,她不會不知道吧?!

  一股無力感油然而生,千萬別告訴他,她除了正經八百之外,還是個感情智障!

  黝深的黑眸盯著她的頭頂,發誓般地鄭重申明,「我只要你!」

  邵絮心一窒,努力不要想歪,「保母型的秘書不難找——」

  好吧,他確定她沒接收到他的愛情電波。「不管!你不准辭職,我不會批准的!」他執拗地說,決定話題到此結束。

  邵絮也不跟他爭論,只是沉靜地看著數字往上跳的電梯指示燈。

  不管他怎麼說,該怎麼做她自己知道。

  除了失職、失態,她辭職還有更重要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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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總裁辦公室裡洋溢著咖啡香,四個男人各據牛皮沙發一角。

  「兒子,你幹得不錯啊!」晉圖榮摸著濃密的鬍子,滿臉讚賞。

  「老爹,你怎麼提早回來了?」晉尚闕啜口咖啡,努力驅趕瞌睡蟲。

  「咦?小子幹了這麼轟轟烈烈的大事,老爹不回來看一下怎麼行?」

  他人雖在國外,卻經由段延瑞每日一通的電話,得知了兒子在公司裡的所作所為,但他相信兒子的本事,深知他絕不會平白無故地讓人任意唾罵,也就讓他放手去做了,沒想到他做得如此出色,不但痛擊了老狐狸,還為公司帶來可觀的利益。

  歐陽凌失笑,「這下子公司會清靜不少。」那些吵死人的傳言總算能停歇了。

  「嘻嘻,您沒看到老狐狸那時的表情,真是太可惜了。」段延瑞想起那張發青、發紫的歪扭臉皮,不禁笑得開懷。

  歐陽凌接口道:「他以為34%就可以壓過我們,卻沒想到我們早有提防,40%可比他想的30%多多了。董事們大多偏向我們這一邊,知道他有心入主公司,都不太高興,看來他以後會挺惹人嫌的。」

  他喝口咖啡,繼續說:「另外,王哲發和曹純良則以『散播不實傳言中傷上司』及『危害公司安寧』為由,請他們另謀高就了。」

  「那些股份怎麼辦?」34%可不是小數目,晉圖榮最擔心的就這樁。

  晉尚闕雙手交疊,同情地說:「不知道是誰看老狐狸不順眼,把他那棟斥資兩億的豪宅搞得淹大水,連他收藏的名畫、古董傢俱、高級轎車都遭殃了,損失可能上逼四億。」

  三人聽得一愣一愣的,段延瑞神色古怪地問:「該不會是你做的吧?」

  晉尚闕無辜的眼神讓人覺得懷疑他是天大的罪過,「我可沒說我有黑道的朋友。」

  這麼說……「你真行!」晉圖榮不得不讚歎了。

  「少爺的朋友遍佈三教九流,真令人欽敬、欽敬。」段延瑞拱著手,朝晉尚闕拜了幾拜,俊臉上有著好笑。

  「好說、好說。」晉尚闕謙虛地笑道。「另一樁好消息是,老狐狸花太多錢收購股票,現在身邊沒錢,聽說他已經在拋售股票了。」

  晉圖榮沒錯過兒子眼裡的精光,「哦?你買了多少?」

  「呵呵,秘密。」老狐狸落難,換小狐狸上場。

  「你這小子滿肚子壞水。」晉圖榮摸摸鬍子,不怒反笑,罵他卻像是在稱讚。

  段延瑞不甘讓他如此稱心快意,俊臉冒出詭笑,「邵小姐怎麼說?」

  果不其然,晉尚闕志得意滿的神色陡地垮下,頎長的身子頓時失了力氣,癱倒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地哀歎,「唉,別提了。」

  晉圖榮見兒子這般頹喪,竟樂得笑咧了嘴,「哈哈哈,小子吃癟了!聽延瑞說你被她抓住了?怎麼,她很厲害?」

  「厲害,太厲害了。」晉尚闕將臉埋進沙發裡,悶悶地歎息。

  歐陽凌猜道:「她不能諒解你沒讓她知道我們的計畫?」

  「唉……」除了歎氣,他不知還能做什麼。

  對於想要的東西,他一直以為自己勇於追求的,然而,自從碰上了她,他再也不敢確定了。

  她像是在彌補之前的失態似的,話更少,也變得更拘謹有禮,除非必要絕不跟他接觸,他幾次想找機會向她表達追求之意,都被她冷然的態度弄得膽子跑光光,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冒犯她,這下他總算知道凌哥之前說的冒犯是什麼意思了,在她那副眼中只容得下公事的正經樣前,任何遐想都會被歸為褻瀆。

  他真不懂,她不是一直很希望他能有所表現,而他明明展現出自己的能力了,她卻不多給他幾分好臉色,搞得他根本不知該從何下手。

  「兒子啊,不瞞你說,」晉圖榮從茶幾取來一隻信封,「她今天早上來遞辭呈了,大概是知道你不會答應,便直接找上我了。」反正當初也是他把她派給兒子的。

  「什麼?!」晉尚闕慌慌張張地自沙發彈起,一把扯來寫著大大的「辭呈」兩字的信封,粗暴地拉出紙張。

  晉圖榮打量他,一臉興味,「她在公司待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說要辭職?你做了什麼?」

  歐陽凌沉吟一會兒,「自責?依她拘謹的個性,一定會對那天『激烈』的表現耿耿於懷吧!」

  見晉圖榮一頭霧水,段延瑞解釋道:「董事會那天她突然挺身吼了老狐狸,若少爺沒阻止她,髒話和拳腳八成會把老狐狸淹沒。」

  「這麼厲害!你確定沒看錯?邵絮會做出那種事?」晉圖榮深感懷疑。她的評價向來是冷靜自持那一類的,怎地突然轉了性?

  「她還給了我兩拳。」晉尚闕看完辭職信,抬頭看向父親,「不要批准。」

  晉圖榮頷首,「當然,我可不想媳婦跑了。」

  晉尚闕捏緊著邵絮的辭呈,繃著俊臉,咒誓般地硬聲說道:「事到如今,冒犯就冒犯,絕不能讓她跑了!」


  揚升大樓員工餐廳。

  晉尚闕和老狐狸的對戰,經過段延瑞和歐陽凌的「不經意聊起」,傳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沸騰的人聲談論著總經理昨天出人意表的表現,高高低低的談話聲一致表達出對總經理的崇拜、對金明松小人行徑的唾棄,還有不少自責誤會了總經理的話語。

  然而,在總經理英明的聲浪中,有個人決心離開總經理——

  「絮,你真要辭職?」方允濰沮喪地亂攪麵線,食慾全無。

  「嗯,今天一上班就遞了辭呈。」邵絮叉起一塊蘋果放入口中。

  「伯父、伯母怎麼說?」她倆是同鄉,跟雙方的家庭也很熟稔。

  「沒說什麼,你也知道他們不太管我的。」

  「可是我會很寂寞。」麵線攪到發糊,仍是一碗滿滿。

  邵絮噗哧一笑,叉起一塊香瓜放進嘴裡,口齒不清地說:「你?寂寞?別逗了,朋友一大堆的人說這種話,誰相信?」

  方允濰哀怨地瞅著她,「我最愛的是你啊!我們十幾年的交情,你難道信不過我說的話?」

  邵絮啼笑皆非,「好好好,我信、我信。」

  「你不是很喜歡這個工作?都做了五年,幹麼突然辭職?」

  「我知道這突然了點,但我的理由很充分。」說到這,她黯然地低下頭,握著叉子的手緊了緊,「我破戒了……所以這份工作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知道你脾氣壞,也知道當個秘書可以督促你保持冷靜,但有必要因為一次的失控,就放棄五年來的努力嗎?」方允濰狐疑地打量她掩不住的失落,「有其他原因?」

  邵絮一僵,不意外她會這麼問,認識太久就是這點麻煩!

  她強迫自己忽略驀然浮上心頭的俊臉,若無其事地叉起木瓜,送進口中,「我想回家休息一陣子。」

  「真的?那你幹麼吃水果大餐?」方允濰瞥瞥她面前的一大盤水果。

  她在心煩意亂的時候,就會吃上一大堆水果。記得她以前說過水果冰涼的口感可以幫她平靜下來,而她那盤水果份量多到快要可以開水果攤了,可見她煩得要死。辭個工作會煩成這樣?她不信。

  邵絮怔然,看著少了一大半的水果,默然無語。

  見落寞與難言浮上她的眼,方允濰聳聳肩,換個方向問:「金龜怎麼說?」

  他如今可是名副其實的金龜了,本事之大,一天之間翻轉了那些負面的傳聞。

  邵絮一僵,叉起李子切片塞進嘴裡,因那酸澀的滋味瑟縮了下,「他不答應,所以我直接找總裁遞辭呈了。」

  方允濰曖昧地擠眉弄眼,「他幹麼不答應?會不會是愛上你了?」不提點這個遲鈍的女人一下,她是不會意識到的。

  「別胡說,我只是他的保母。」邵絮勉強將李子嚥下,喉嚨卻被酸得刺痛,那股酸沿著食道滑落,酸得她分不清是李子酸還是心酸。

  方允濰瞠大了眼,怪聲叫道:「不是這樣的吧!他那天要我回家吃自己,不就是因為吃醋?」

  邵絮莫名其妙地看著她,「那是因為你遲到了。」

  這女人有夠遲鈍!都二十八歲的人了,還沒談過戀愛不是沒有原因的。

  方允濰無力地擺擺手,「算了,反正他不會放棄的。」不提他在公司表現如何,光看他對音樂的狂熱,就可知道他對喜愛的東西是不會輕言放棄的。

  邵絮不以為然地撇撇嘴,繼續進行她的水果大餐,「管他放不放棄,只要總裁准了辭呈,我還是可以離開的。」

  可憐,這女人遲鈍得可憐。方允濰開始同情晉尚闕了。


  他要把她收歸己有。

  晉尚闕坐在邵絮的辦公桌上,盯著她猛瞧,心裡兜轉過千百個念頭,通通指向這個結論,俊臉透露出強烈的企圖心。

  邵絮被他看得越來越不安。本想他會自己走開,沒想到他這一坐就是半個小時,話也不說一句,光拿兩隻眼睛在她身上亂轉。

  「你沒事做嗎?」

  「沒事。」他漫不經心地回答,眼睛仍是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又過了半個小時。其間,晉尚闕換了個姿勢,讓邵絮在輸入資料時,不得不將他納入視線之中。

  怒氣逐漸堆積,邵絮屈指敲敲眉心,看著鍵盤,「你妨礙我工作了。」

  「咦?我什麼都沒做啊,你不是很冷靜,不會這樣就被干擾了吧?」

  她一噎,找不出話反駁他,只得默默地繼續工作。

  兩個小時後,晉尚闕跳下桌面,走到她身邊,彎腰看她在做什麼。

  他一定是故意的!今天他一來就把襯衫扣子解到第三顆,現在他這姿勢正好把大片胸膛露給她看!

  但她拒絕再受他誘惑,兩眼用力地盯住電腦螢幕,語氣平板地問道:「扣子掉了?我這邊有新襯衫。」因為他實在太會出狀況了,所以她用他的應酬費買了些襯衫放在辦公室裡,而事實證明他的確很需要。

  「沒掉,我故意的。」他絕不會再被她公事化的口吻打倒!

  邵絮深吸口氣,霍地站起,不發一語地往外頭走去。

  「去哪裡?」晉尚闕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邊,視而不見那火光點點的眼眸。

  「女廁。」語聲中飄起小雪。

  偏偏他已穿好御寒大衣,「我陪你去。」他可是做足了心理準備才決定用這招的,怎麼可能在這時打退堂鼓。

  邵絮不語,也不理睬他,逕自走進女廁。

  過了一會兒,當她出來時,方纔的天氣異象已然消失,又是一個端莊拘謹的好秘書。

  「聽說你遞辭呈了?」

  不意外他會知道,她淡淡地說:「是的,昨天早上。」

  「為什麼?老狐狸根本動不了你,也沒有人怪你罵他,事實上,還有很多人認為你罵得好,你沒有必要辭職。」

  邵絮停下腳步,嚴肅地看著他,決定一次把話說清楚。「有沒有必要由我自己決定,不勞總經理費心。」

  晉尚闕曖昧地一笑,「為你費心是應該的,誰教我的身體都被你看光光了?」說完還挺挺半裸的胸膛,要她認清事實。

  小臉驀地一紅,嚴肅的面具瞬間被摧毀。

  她侷促地轉開眼,快步向前走,慌亂不已,「亂講,才沒有看光光,而且看到上半身又沒什麼。」他在PUB演唱的時候還不是光裸著上半身,都不知有多少人看過了,他現在才來跟她討「貞操」也太不要臉了。

  晉尚闕來到她身前,倒著走,將她羞紅的臉盡收眼底,促狹地建議,「那我們找個時間來看光光?」

  邵絮瞪他一眼,隨即埋頭苦走,「很抱歉,我沒興趣。」

  「我很有興趣耶,你真的不想看?不少人說我身材一流,你不看會後悔喔。」堆出一臉討好的笑,他死皮賴臉地纏著她,「你再考慮一下嘛!」

  這男人神經有問題!被他瞎攪和了一個上午,她決定不要再忍受下去了,反正她快離職了,當不當個好秘書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不要讓自己得內傷!

  「你這人真的很討厭,滿嘴胡言亂語,還要不要臉啊!」

  被罵了一頓,晉尚闕卻像偷腥成功的貓兒,笑得開心。

  達到目的了!她一直那麼冷靜、那麼刻意地保持距離,所以他一直無法知道她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才遲遲無法展開攻勢,但他知道,只要打破她冷靜的面具,她火爆的脾氣會讓他得到他想要的,然而那耳熟的「討厭」仍刺痛了他,她之前也說討厭他,到底討厭他哪裡?

  可是,她也曾因為他害羞、臉紅,難道那不是因為她對他有意思?

  不過……這先放到一邊,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她惹火!

  「臉當然是要的,大家都說我這張臉英俊瀟灑又性格,不要怎麼行?」他嘻皮笑臉地將臉湊近她,「還是說,你討厭我這張臉?」她還不夠火大,他得繼續搧風點火才行。

  邵絮發現路過的人正好奇地看著他們,不想成為眾人的笑柄,她只好把罵人的話停在喉頭,想要屈指敲眉心,手卻被人拉住。

  手腕傳來的熱度燙得她心一縮,「放手!」

  「不要!」晉尚闕轉動手腕,將她的小手圈攏在手掌內,猛獻誘人的笑容,「我喜歡你的手。」這雙溫柔的手曾幫他療傷、曾為他拂去塵埃、曾帶給他滿心的舒適與怡然,他多希望可以就此牽著她的手,一輩子不放。

  邵絮轉動手腕,卻掙脫不了,火氣越飄越高,直直燒向活像痞子的他。「當然!保母的手當然好。」她的手在最近淪為保母之手,受盡照顧的他當然喜歡。

  「才不是這樣。」雖說她做的事確實很像保母做的。

  「管你是怎樣!放手!」

  「我喜歡你的手,也喜歡你。」他牽著她的手,一甩一晃的像小學生在郊遊。

  「聽你在放屁!」有夠沒誠意的,「就出一張嘴,情歌唱太多,唱得嘴巴不老實。」前天的打擊猶不遠,她相信親眼見到的事實勝於口頭上的亂謅,尤其他還一副吊兒郎當的痞子樣。

  深情的告白竟落得如此下場,晉尚闕真是無語問蒼天,方允濰說的「無限大的耐心」到底有多大?他怕他窮盡一生也累積不到。

  短短幾分鐘的路程,邵絮卻覺得像是漫長的折磨,一進辦公室,她便毫不客氣地用力甩手,無奈他抓得死緊,任她甩得手酸、肩痛,仍甩不開他的糾纏,氣得她雙頰通紅,「去你的,放開!」

  「不放!」他拉著她一起坐在沙發上,凝視她著火的眼,執著而堅定地說:「你是甩不開我的。」

  「那你放開啊!」氣憤之餘,她完全沒聽出他話中的玄機。

  他將她拉到身前,啞聲說道:「放不開了。」抬手輕撫她嫣紅的粉頰,「你真那麼討厭我?為什麼?你說,我會改的。」只要能抓住她的心,他不介意犧牲一點。

  他在做什麼?那雙眼太溫柔、太令人迷眩,她恍惚了會兒,察覺好不容易才壓抑住的悸動在蠢動,順帶提醒了她離職的原因。

  她避開他灼亮的眼,「我過幾天就要離職,我討厭你什麼都無關緊要了。」

  「我說過了,辭呈不會被批准的!」大手扳過她的臉,眼睛危險地瞇起,「你該不會是因為我,才要辭職的吧?」看她的樣子,自責和悔恨是有的,但另有一個被模糊的焦點,那才是她閃爍其辭的原因。

  她的臉色變了。他猜對了?真是因為他?

  他猶豫了一下,隨即毅然決然地說道:「我以後會認真工作,不會再給你添麻煩,這樣行嗎?」該是退出樂團的時候了。

  她全身一僵,故作冷靜地斜睨他,「不行,我又不是因為你才辭職的,你做什麼都與我無關。」希望他沒看出她的口是心非。

  晉尚闕看了她一會兒,若有所思地放開她的臉,但仍是緊抓著她的手,「無論如何你都要辭職?」

  邵絮用力地一點頭,順便甩去他留在她臉上的熱度。

  「辭職後要去哪裡?做什麼?」既然她堅決要辭職,他怎麼也留不住她,不如來替未來鋪路。

  「不關你的事。快放開!你很煩!」

  他放開她的手,兩手一攤,萬分無奈,「你真的很遲鈍。」

  邵絮反射性的冷哼,「關你屁事!」她還恨自己不夠遲鈍咧!

  望著她賭氣的臉孔,晉尚闕再次沒轍。

  算了,再說下去只是徒惹她反感,她想走就讓她走吧,他也可趁機和她建立新的關係——不再是上司和屬下,而是男人與女人。


  「嗨,黑輪先生。」段延瑞猛一推身前垂頭喪氣的人。

  「哇!」猝不及防地遭受攻擊,那人驚叫一聲,「砰!」地撲倒在地,以極不雅的姿勢佔據了大半走廊。

  「喂喂喂!」沒料到會造成如此大的效果,段延瑞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起他,還不忘損他一下,「太遜了,輕輕一推就摔成這樣。」

  晉尚闕渾身疲軟地倚著他,眼睛幾乎快闔上了,只剩一條細細的縫,「我很累,你又不是不知道。」聲音難聽得像烏鴉叫。

  「對不起。」段延瑞拍去他身上的灰塵,調侃地問道:「副總裁不好當?」

  「老爹八成是故意的,明明說好給我一年時間的,結果他一聽我要退出樂團,就自動把一年之約取消了。」晉尚闕揉揉撞痛的鼻子,滿臉的哀怨,「可是樂團的事還沒解決,我兩頭忙,又沒了好秘書,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沒睡好了。」

  段延瑞連一咪咪同情心也沒有,還幸災樂禍,「誰教你不肯另外找個秘書。」

  邵絮離職後三天,總裁便因他立下大功,將他升上副總裁,而他頂著「總經理英明」的光環,又想做給邵絮看,當然得認真工作,才搞到變成黑輪先生。

  「唉,說到我的痛處了。」晉尚闕一歎,垂頭喪氣地走進副總裁辦公室,「她走了十天,我也想了她十天,秘書二字會讓我更想她,我看還是免了。」

  段延瑞端了一杯咖啡,好整以暇地坐在沙發上,「那我呢?我也是秘書。」

  晉尚闕嘴角一陣抽擂,沒好氣地瞪著他,「說到這,你不是老爹的秘書嗎?幹麼一天到晚在我這邊晃?」

  「總裁怕你沒了秘書會忙不過來,就叫我過來幫忙。」順便造就他憔悴的模樣,以便進行他們的計畫。

  「問題是你根本沒幫到忙!」他只會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喝咖啡,讓他一個人被公文壓得喘不過氣來。

  段延瑞笑得詭異,藏著奸計達成後的快意,「喔,不,我的確是幫到忙了。」他現在頂著兩個黑眼圈,臉色泛白兼發青,人也瘦了一圈,甚至一推就倒,正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幫個鬼!」晉尚闕煩躁地抓來鋼筆,快速地批閱公文,「你沒事就快滾,我沒空跟你閒扯淡。」

  哦?脾氣也越來越暴躁了。嗯,差不多了。

  「三天夠嗎?」段延瑞悠悠問道,狀似樂善好施的大好人。

  「幹麼?」晉尚闕不耐煩地闔上公文夾,取來另一份,「你去幫我煮彭大海!」他喉嚨痛得要死,這傢伙卻只顧著自己喝咖啡,也不會想說幫他倒一杯,邵絮可是一聽他聲音怪怪的,就馬上準備好彭大海了。

  「不然幫我買個喉糖也行。」又批過幾份公文,他劍眉打了幾個死結,手中的鋼筆隨時有粉身碎骨的危險,「我忍不下去了,等明天把樂團的事解決了,我就要去找她!」幸好其他團員都能體諒他的苦處,對他的退出也沒多說什麼,等明天的表演一結束,他們就會另尋主唱。

  段延瑞好心地遞給他一杯咖啡,輕鬆自在地坐上堆了大疊公文的大桌,「先將就著吧。」

  晉尚闕飲下一口咖啡,苦中帶酸的液體流過喉嚨,帶來陣陣刺痛,他不由得懷念起邵絮煮的彭大海。

  「你真的要放棄?離一年還久,你不後悔?」段延瑞一心認為那是他衝動之下的決定,難掩擔心地問。

  聽總裁說那是他進公司前的要求,算是對無憂青春的餞別,這一放棄,就代表他要正式踏入商場、接掌公司,以後不可能再有機會讓他去玩樂團。

  晉尚闕一歎,大手煩躁地抓亂一頭黑髮,「沒辦法,我不做出一番成績,她是不會把我放在眼裡的,我想那種正經八百、認真工作的男人,才能讓她心甘情願地交出心。」

  丟下鋼筆,他往後靠上椅背,又歎了口氣,「正經八百我沒辦法,但認真一點還可以,反正我本來就是要接掌公司的,努力工作也是應該,只是時間提早了點,再說,之前剛好碰上老狐狸的事,害她對我的印象差到極點,我得努力一點才能彌補過來。」

  「所以你決定放棄?」為了一個女人放棄熱愛的事物?他不太能苟同。

  聽出他話裡的不以為然,晉尚闕只能苦笑,「最重要的心都被抓走了,其他的東西又算得了什麼?」段大哥都快四十了還不結婚,或許正是因為他沒遇到讓他想付出一切的人。

  段延瑞蹙眉想了許久,仍是無法想像那種感覺,搖了搖頭,決定不再為難自己。「希望你不會後悔。」

  後悔?他從沒想過這個……她是個溫柔的人,就算她裹了一層端莊拘謹的秘書外衣、就算在她怒氣衝天時,他都能感受到她的溫柔,而他希望能將那份溫柔永遠留在身邊,要是怕以後會後悔就不去做眼前能做的事,他才真的會後悔。

  看他一臉夢幻,傻傻發笑的樣子,段延瑞覺得戀愛真會讓人變笨。

  他受不了地推開椅子站起身,「三天夠嗎?」

  「幹麼?」煩躁不再,晉尚闕心不在焉地說,俊臉上還掛著神往與渴切。

  「讓你去把她抓回來。」

  晉尚闕眼睛一亮,拉開這十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老爹願意放人了?」

  段延瑞藏起竊笑,做出感慨萬分的樣子,「為了兒子、為了媳婦,總裁說他願意犧牲一點打高爾夫球的時間。」

  晉尚闕一愣,隨即氣憤地大叫,「你們故意的?!」正想多罵他幾句,卻被迎面而來的拳頭猛K了一記。

  「痛死了!你的臉怎麼這麼硬?!」惡人先告狀正是段延瑞此時的寫照。

  搗著左臉倒在地上的晉尚闕氣炸了心肺,一骨碌地跳起來,捲起袖子就要給他一頭排頭吃。

  然而段延瑞早有準備,他站在門邊,笑嘻嘻地丟下話,「祝你幸運啦!」便跑得不見人影,留下搗著臉、氣得兩眼昏花的晉尚闕。

  激怒過後,他扳手指數著:老爹的刻意刁難、段大哥的頻繁出現、老爹的「自我犧牲」,這莫名其妙的一拳——絕對錯不了,他被他們整了!

  為什麼?老爹很欣賞邵絮,沒道理故意用公事絆住他呀!再想到段延瑞也有份,他不禁頭痛了起來,他們不會是在「幫」他追老婆吧?

  希望不是,因為這通常代表著麻煩,甚至是災難!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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