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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煓梓 -【破軍(古代篇)】《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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煓梓 - 破軍(古代篇)

殷仲威不否認自己心機深沉,而且野心奇大;
已經是京城第一首富,但他還不滿足,非成為天下首富不可!
為此,他找上了具有特殊命格的石破軍,
只要她入門為妾,就能助他大富大貴。
以他的背景及美男子的面貌,他不信有哪個女人他得不到,
石破軍更不可能是例外!然而他竟失算了!
石破軍不愧為大明第一清官之女,性格看似淡然,
其實十分剛烈,看透自己命格特殊,注定一生孤寂,早有出家的打算;
沒想過要成親,遑論是作妾?!
她嚴詞拒絕親事,但掠奪成性的他反而更有興趣,決定不擇手段也要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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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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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耀眼的陽光,透過波浪般的漏窗,滲入曲折的迴廊之中。「因景築路,因路得景」,佔地寬廣的莊園,因工匠們巧妙的造景工程,使其視野更加遼闊寬廣。每走一步,皆是風景。每經過一個轉角,都會顯現出不同的景觀,足見工匠們的巧思。

  「李嬸,別忘了把牆角邊的葉子統統裝起來。一會兒要是給二總管瞧見一片落葉,包準兒有你受的……」

  莊園各個角落傳來聲量不等的吆喝聲。總管管著底下的二總管,二總管又管著底下的小總管,小總管又管著底下的僕人,一個院落一小群僕人,十幾個院落加起來就有上百個僕人,這還不包括負責打掃院落外那仿自江南水鄉的廣大園林,各式各樣的僕役。

  忽地,一隻兇猛的鷹隼掠過他們的上空,朝主院落的花廳俯衝而下。

  咻!

  鷹隼看似獵食,卻在最後一刻急收翅膀,停留在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腕上頭。

  「乖。」手臂的主人似乎對鷹兒的表現很滿意,用手輕撫它身上豐腴的羽毛,低聲獎勵它。

  「不愧是殷公子養的隼鳥,身手跟您一樣敏捷。」寬闊氣派的花廳之中,似乎還坐著另一個人,做道士打扮。

  殷仲威轉頭看著說話的道士,薄唇勾起。俊美的側臉,既陽剛卻又帶著些許陰柔,一如他手上的鷹隼。

  「過獎了道長,不過是混口飯吃。」殷仲威將隼鳥交給僕人,順勢脫下皮手套,在道士的對面坐下。

  「那麼殷公子您這口飯,可還真大口啊!」道長笑道。「京城百里之內,鮮有人能望其項背。」

  「道長此話差矣。」殷仲威搖頭。「不就還是趙氏一門,在跟我爭天下首富這個位置嗎?」

  殷仲威已經是富甲一方,為京城第一首富,但他還是不滿足,還想要更多。

  「這倒是。」道長不否認。「所以殷公子才差人覓我前來,不是嗎?」

  「是啊,道長。」殷仲威拿起桌上的茶,也請對方一起飲用。「若論天下還有誰能助我一臂之力,非道長莫屬。只有您有這個能力,幫我改變命盤,達成我心中的願望。」

  一般來說,現世的人普遍相信命理,殷仲威也不例外。為了成為天下首富,他派人踏遍大明國土,才找到眼前的「太虛道長」,據說他精通各派玄學,對命理及風水格局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是個曠世奇人。

  「呵呵。」道長仙風道骨似的笑了笑。

  就不知道這位曠世奇人,如何展現他的實力了。

  太虛道長故做神秘,殷仲威倒也不急。依然是慢慢的啜茶,沈穩地品嚐春茶的甘美。

  寒冬已過,暖春來臨。

  他相信這位來自遠方的道長,必能幫他打倒應天趙家,成為名副其實的天下首富。

  「依殷公子的命盤來看,的確有這份實力,不過還需要額外的助力。」沉吟了些許時候,道長雲。

  「助力?」聞言殷仲威停止喝茶的動作,看著太虛道長。「道長的意思是,我的命盤仍有不足,仍需外力扶持?」

  「不錯,殷公子,正是如此。」道長點頭。「舉凡一個人的命盤,不可能事事完美,就算是貴為帝王,依舊有殘缺。殷公子的命格,實已屬大富大貴之命,但仍有不足之處,這個時候,就要有貴人助。」

  「那麼,是要更改祖先風水,或是更動陽宅地理?」對於命理,殷仲威多少也懂一些。只是之前為他批過命的命理師,皆讚歎他的命格渾然天成,雖不及相第,但要成為天下第一富豪絕對沒有問題,只有太虛道長的說法與人不同。

  「都不需要。」道長拿起茶杯啜茶。「殷公子欠缺的,是女人。」

  「女人?」殷仲威愣住。「我殷仲威,最不缺女人。」他宅裡有一大堆。

  「那些只是池中之物,無法給殷公子任何幫助。」太虛道長搖手。

  「這就有意思了。」殷仲威的興趣著實被勾起。「我既不缺女人,又缺女人,可否請道長更進一步說明?」

  「可。」太虛道長輕輕放下杯子,解釋道。「其實貧道不是故意賣弄玄虛,而是殷公子確實欠缺此女。」

  「聽起來道長已經知道上哪兒去找這名神秘女子。」殷仲威的興致更濃厚了。

  「不,殷公子。」太虛道長卻搖頭。「我只能給你一個大方向,至於找人的事,你要自個兒辦,貧道無法代勞。」

  「就算如此,殷某已是萬分感謝。」殷仲威這人最懂得分寸,從不做過分要求。「只要道長肯給殷某這個大方向,我相信應該不難。」他手下的人少說也有幾千幾百個,沒有理由找不到。

  「難說。」太虛道長笑呵呵。「殷公子的命格,天下少有。此女子的命格,恐怕也屬極端。」

  「哦?」這他倒是第一次聽見,殷仲威挑眉。

  「是的,殷公子。」太虛道長依舊笑道。「這女子的命格,不旺自身,但旺身邊的人。只要有她在,整個家就會興旺。」

  聽起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許多命帶幫夫的女子都有此能耐。

  「就這樣?」殷仲威不認為事情有這麼簡單。

  「當然還有後續。」太虛道長說道。「這女子除了可以旺家運之外,還可以旺財運,甚至官運。若是她的出身之家,是個家境極為尋常的小戶人家,則表示這小戶人家原來應該是個赤貧之家,因為她而改運。若是她出身於富庶家庭,則代表這家家運原本普通,因她而變得富貴--」

  「若是出身於官宦世家呢?」殷仲威插嘴問道。

  「那要看這家的官運如何。」太虛道長回道。「若已位極人臣,則除去自身的運勢之外,此女也是最大的助力。若還是可有可無的小官,或許這位官吏本身的運勢就已下滑,只是得此女相助,使他尚可平順過日。」

  「也就是說,這名女子是救命仙丹。」殷仲威領悟。「運勢不好的人得她可止厄運,運勢好的人得她可更上一層樓,道長的意思是不是如此?」

  「殷公子果然是聰明人。」太虛道長讚許道。「貧道的意思正是如此,這名女子的命格,就是這麼獨特。」同時也非常不容易找。

  「居然有人的命格是救命仙丹,有趣……」殷仲威低頭沉吟。

  「是仙丹也是毒藥。」太虛道長倒有其它看法。「此女的命格雖獨特,但卻注定一生孤寂。得她的人,家道事業雖然能夠一飛沖天,但只要犯了一項大忌,便會身敗名裂,嚴重者甚至會招致毀滅。」

  「哪一項大忌?」沒想到這其中還有規矩。

  「不可娶她為妻。」太虛道長雲。「此女天生命盤奇特,夫妻宮為紫破,屬『淫奔大行』的格局。但其命宮,又有極保守的星宿牽引著,再加上流年大運,此女一生只有當小妾的命,一旦扶為正室,便會對娶她的人產生影響,造成命盤大逆轉。」

  「有這麼嚴重?」殷仲威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說法,驚訝之餘不免懷疑。

  「就是這麼嚴重。」太虛道長笑道。「如果殷公子不相信的話,儘管去試,只是結果如何,老道就不能保證了。」

  鐵定死得很慘。

  殷仲威隨太虛道長一笑,明白他接下來想說什麼。

  「請放心,道長。」他是個聰明人。「殷某絕對不會扶她為正室,我還沒有娶妻的打算。」

  「老道相信以殷公子的聰明才智,絕不會做出這種蠢事。」為自己招來滅亡。

  「這是此女的命盤。」太虛道長從寬袖中取出紅紙,攤開在桌面上。「只要能找到和上頭命盤一模一樣的女子,且納她為妾,您就可以打敗應天趙家,成為天下首富。」

  接著,太虛道長又跟殷仲威提點了一些該注意的事情,殷仲威一一點頭,一個時辰之後,滿意地將女子的命盤收入袖袋之中。

  看來,他欲成為「天下第一富豪」的願望就要實現了,呵呵。

  在哪裡?

  在哪裡?

  殷公子所尋找的女子,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杭州傳來三百里加急!」信使氣喘吁吁地送來江南地區所尋獲的女子命盤。

  「這些都不是我要的女人,再找!」

  寫滿女子姓名的紅紙在空中飛舞。

  「荊州地區傳來六百里加急!」

  又有偏遠地區女子的命盤被送進殷府。

  「這些也不是我要的!」

  紅色的紙片再度飛舞。

  「我要的是一模一樣的命盤,連一顆次級星都不能差錯!」

  不能差錯,不能差錯,連一顆次級星都不能差錯,這關係著殷公子的未來以及家運。

  在哪裡?

  究竟在哪裡?

  殷仲威幾乎派出所有家丁,雇遍各地方的探子,依舊無法找到一模一樣的命盤。

  莫非沒有這樣的女子?

  殷仲威在殷府的花廳中煩躁地踱步。

  大明國土,何其遼闊,竟然找不到一個與命盤相符的女子,實在荒謬。

  殷仲威無論如何都拒絕相信,這樣的女子有可能不存在人世間。既然道長說得出口,就表示確實有這麼一號人物存在,只是不曉得藏在哪裡。

  一個月過去,符合此命盤的女子依然沒有下落,不過手下倒是帶來了一個很有趣的消息,讓連續煩躁了一個月的殷仲威頓時沈穩下來。

  「你是說……就在京城?」

  一個月後,同樣在花廳,不同的是總管這次不再送些毫無意義的紅紙,而是價值連城的消息。

  「是的,少爺。」殷府總管恭敬地回答。「小的聽說京城之內,住著一位名叫『破軍』的姑娘,但這位姑娘是否就是少爺要找的人,小的就不清楚了,可能得打聽一下。」

  「那就快去打聽。」殷仲威不知道總管在猶豫些什麼。

  「這……回少爺的話,這位姑娘是大理寺石評事的千金。」這即便是總管為難的地方。

  「石評事的千金?」殷仲威愣住。石普航是當朝少數的清官之一,在大理寺任職已多年,卻還是個從六品,不大不小的官。

  「是的,少爺。」總管答。「小的也是偶然聽說,咱們京城住了這麼一位姑娘,因為名字取得特殊,消息才給流出。我還聽說這位姑娘長得非常端莊秀麗,有幸見過她的人,都說她簡直是仙女下凡。至於性子如何?就沒有這方面的清息了。因為沒人同她說過話,無從得知。」

  「她的命盤呢?」長相和個性從來就不是問題,他在意的是命盤,和太虛道長指定的有沒有一模一樣。

  「不知道,少爺。」總管又答。「小的是因為無論往南往北,都找不到少爺要的女子,才把腦筋動到京城上面。這清息還是剛剛才打探到的,小的立刻就回來呈報給您了。」

  「去打聽她的命盤。」會把名字取得這麼怪異一定有原因,況且她的爹親又是石評事。「無論用什麼方法,都一定要探聽出來,知道嗎?」

  「明白了,少爺,小的這就去。」

  總管領命而去,殷仲威一個人在花廳獨自沉思。一方面希望這位叫「破軍」的姑娘就是他要找的人,另一方面又不希望是,原因無他,只因石普航是朝廷裡頭少數的清官,同時也是個麻煩人物,他不怎麼想與他過招。

  數日過去,總管費盡心思,還是弄不到石破軍的命盤。

  又數日過去,總管花費了大把銀子,終於找到當初幫她批命的江湖相士,他對這位姑娘的命盤還有印象。

  江湖相士云:他為人批命無數,只有少數幾人的命盤令他印象深刻,這位姑娘的爹在她剛出生的時候,就帶著她的生辰八字找他批過命,又因為命相特殊,所以他還保留了她的生辰八字。本想收山後撕毀,但看在總管誠心誠意的分上,就將這張生辰八字賣給他。

  這話表面上說得好聽,其實說穿了就是要錢。總管也不囉唆,丟了銀子拿起紅紙就跑,把石破軍的生辰八字給帶了回來。

  「小的好不容易才弄到石破軍姑娘的生辰八字,請少爺過目。」總管氣喘吁吁的將殷仲威要的東西呈上去,殷仲威將其轉手給候在一旁的太虛道長,只見他掐指一算,而後笑開。

  「就是這位姑娘。」太虛道長將石破軍的生辰八字交還給殷仲威。「恭喜殷少爺,賀喜殷少爺。您只要得此女,那麼成為天下首富的願望,馬上就能實現。」

  「謝謝道長。」至此,殷仲威才露出滿意的微笑。「沒有道長的指示,殷某還真不知道該上哪兒尋找這位姑娘。」

  「您客氣了,殷公子。」太虛道長忙稱不敢。「該說是貴府的實力驚人,不過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能從茫茫人海中找到這位姑娘,實在令貧道大開眼界。」

  「過獎。」殷仲威回道。「與其說是實力,不如說是運氣好,全賴這位姑娘的爹親,為她取了個這麼特殊的名字。」引人側目。

  「呵呵,這也算是殷公子的福分。」一般人恐怕還沒這個運氣。「既然殷公子已經找到想要的人了,貧道也該走了。」

  「很抱歉耽誤道長這麼多寶貴的時間。」殷仲威起身送客。「這是殷某的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殷仲威塞給太虛道長的銀票,足足有十萬兩之多,說是小意思,恐怕是過謙。

  太虛道長笑嘻嘻地收下銀票,對於此行的成果甚為滿意。殷仲威一路送他出至大門口,也算給足他面子,若非達官貴人來訪,通常他是一步也不踏出花廳的。

  「殷公子請留步。」太虛道長也是上道的人。「貧道這就走了。在貧道離開之前,再提醒殷公子一次;千萬別將這位女子娶為正室,只能納為側妾,否則必招巨禍。」

  太虛道長說完最後叮嚀隨後離去,殷仲威目送了他一程之後,隨即轉回花廳,交代總管去石家提親。

  總管備妥了見面禮,請好了媒婆,前去敲石家的大門。石普航雖為官多年,仍是家徒四壁,生活依然過得簡單清苦,府內唯一的財產只有書冊。

  總管隨意瞄了石府一眼,心想堂堂一名朝廷官員,大廳的規模竟然比殷家的廚房還要小,看來少爺這門親事是說定了。

  石府的生活雖過得清寒,但基本的門面還是有的。石普航雖不重視物質享受,但仍僱用了幾名家僕,這會兒家僕正領他們到花廳歇息。

  「請兩位稍坐一下,小的立刻去請示老爺。」石府的僕役顯然也是受過訓練,他們才剛坐下,就有女僕來上茶。

  殷府總管道了聲謝,和媒婆一起拿起熱茶就口,是去年的春茶,石家的經濟狀況果然不是很好。

  殷府總管多方觀察,從石府的擺設,到他們手上使用的茶杯,無一不謹慎推敲。最後得出一個結果,石普航果真是個清官,石府的家當實在不多。

  「讓兩位久等了。」

  殷府總管和媒婆在大廳等了大約一刻,石普航終於出來見客,一踏進大廳就是拱手作揖。

  殷府總管立刻起身回禮,石普航揚手請他坐下,自個兒並坐上主位,僕人立刻送上茶。

  「不知殷總管來訪,怠慢了。」石普航一坐下便忙著道歉。「老夫方才在書齋閱讀一些書冊,所以多琢磨了一些時間,還請殷總管見諒。」

  「不敢,石大人。」殷府總管惶恐回道。「是小的過於冒昧突然前來叨擾,才要請石大人見諒。」

  雙方先禮後兵,都不先說明自己的立場,這個時候,就輪到媒婆出場。

  「石大人,奴家是街上的張媒婆,在此向您請安。」媒婆先自我介紹。

  「原來是張媒婆。」石普航頷首。「你的大名如雷貫耳,聽說你是整座京城最有名的媒婆。」

  「過獎了,石大人。」張媒婆揮動著羅帕笑道。「承蒙京裡的人愛戴,凡是哪一家姑娘想配哪一家少爺,或是哪一家少爺想找哪一家姑娘,我統統都有法子辦到,所以今日才能坐在這兒哪!」

  顯然張媒婆對自己的嘴上功夫極有自信,表情亦十分得意。

  「呵呵。」石普航也不反駁,只是拿起茶杯就口。

  眼見話說不下去,殷府總管朝張媒婆使了個眼色,張媒婆只得琢磨著該怎麼開口。

  「是這樣的,石大人。」張媒婆決定直來直往。「奴家聽說貴府千金已達適婚年齡,但尚未婚配,特上門求證。」

  張媒婆說得很婉轉,簡單一點來說,就是貴府千金許婚了沒有?但礙於石普航朝官身份,張媒婆不敢造次。

  「是有這麼一回事,閨女破軍確實還未嫁,也尚未許親。」石普航卻異常乾脆,一口就道出石破軍目前的狀況。

  「那就好。」張媒婆順順胸口。「不瞞石大人,奴家和殷總管,就是為了此事前來貴府叨擾,殷公子想向破軍姑娘提親。」

  石普航乾脆,張媒婆也不囉唆,直接挑明來意。

  石普航原先喝茶的動作,因張媒婆最後這句話而止住,手在空中停了一陣子後輕輕放下杯子,口氣平和的問。

  「張媒婆口中的殷公子是……?」

  「殷仲威少爺。」張媒婆得意地答。「殷少爺是京城首富,或許還是整個大明朝最有錢的人,石大人不會不知道吧?」

  舉凡住在京城的人,都曉得殷仲威富可敵國,產業遍及大明各地。他的主要宅第雖座落在京城,但無論江南江北,乃至於西南,都有他的產業。就有人私下統計過,大明的國土,他起碼佔了一成,剩下的九成,也多與他有干係。畢竟他經手的買賣項目實在太多了,認真數起來,可能要三天三夜才數得完。

  這麼一個傳奇人物,肯向一位小小六品官員的千金提親,無疑是給石普航天大的面子。

  張媒婆深深相信,石普航必會點頭。當知道,殷仲威不只是有錢,人品更為出色。除去他京城首富的稱號之外,還是個人人皆知的美男子,不少官家千金都私下仰慕於他。

  既英俊又多金,天底下的好事都讓他佔盡了,說起來還真由不得人不羨歎。

  「石大人的意下如何?」總該給個話吧!

  張媒婆開始有點著急。

  石普航卻是笑呵呵。

  「我聽說殷公子還不急著娶親。」京城有太多女子想嫁他,不過他早已宣佈,三年之內絕不成親,因此他們今天的舉動就顯得有點怪,令人百思不解。

  「殷公子是不急著成親。」張媒婆點頭答道。「但如果是納妾,就沒有問題。」

  「納妾?」石普航的眼睛稍稍瞇起。

  「是的,石大人。」殷府總管接口。「我家公子暫時無意成親,這事兒大家都知道。但如果是納妾,相信不會有人反對,畢竟想和我家公子結親的人太多了,總要慢慢琢磨。」

  殷總管這話表面上有理,但實際上相當不禮貌。或許是殷家財大勢大,底下的人也跟著驕縱起來,但這都不關石普航的事,因為他不想嫁女兒。

  「我不會答應這門婚事,兩位請回吧!」石普航下逐客令。

  「石大人,咱們曉得要您讓女兒給人當妾是有點委屈您了,但對方是殷公子,難道您就不能--」

  「不止是這個問題。」石普航揚手阻止張媒婆繼續再說下去。「不管對方是不是殷公子,我都無意讓小女出嫁,恐怕得拒絕兩位的好意。」

  「您、您不想讓女兒嫁人?」這下張媒婆是真真正正愣住,她還是第一次瞧見,做爹的不想打理女兒的婚事。

  「是的,張媒婆。」石普航乾脆的拒絕。「因此無論你來幾次,或者跟誰來,結果都是一樣。我石普航的女兒,不想嫁人,就算是殷公子也一樣。兩位的好意,我心領了,請回吧!」

  「但是石大人--」

  「請回吧!」石普航擺出強硬的態度送客,張媒婆及殷總管只好悻悻然而回。一出石府,張媒婆就忙著道歉。

  「實在抱歉,殷總管,都是我能力不足,沒能幫得上忙。」張媒婆沒想到石普航這麼難搞,連她這個京城最出名的媒婆都搞不定。

  「這也不是你的錯。」殷府總管怎麼也想不通。「一般人都恨不得趕快把女兒嫁出去,石普航卻完全不考慮她的婚事,這就怪了……」

  殷府總管低頭思考。

  「張媒婆,你確定這位石破軍姑娘,身體沒有毛病嗎?」除非有殘疾,不然沒有理由不讓她出嫁。

  「絕對沒有。」張媒婆一口咬定。「這位石姑娘我曾遠遠見過一次,不但身體沒有殘疾,而且氣質出眾,相貌高雅。要說她有病,任誰也不會相信。」

  張媒婆說得頭頭是道,而根據殷府總管探聽的結果,確實也是如此。這麼說來,是有別的原因了?

  「殷總管,殷公子那邊……」張媒婆十分畏懼她把事情搞砸了,會惹火殷仲威,希望殷府總管能美言幾句。

  「我會同少爺解釋,你毋需擔心。」殷府總管瞭解張媒婆的意思。他家少爺表面上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實際上是頭狩獵手段凶殘的豹子,一不小心,極可能斷頭。

  「那就拜託殷總管了。」見殷府總管肯出手相救,張媒婆這才放下心,連說了好幾聲謝後不安的離去。

  殷府總管怎麼想都不妥,兩眼一溜,向附近的人家打聽了些事後,也隨即轉回殷府。

  位於首都順天的殷氏大宅,經過歷任主人的大肆擴充翻修,到了殷仲威這一代,已經是有如一頭巨大的怪獸了。它的開口朝著皇宮,佔地之廣,也僅次於皇家園林。京城裡面的人都傳言它的開口能吸皇氣,將之納入寬廣的腹地之中。所以皇室的財富越來越少,但殷氏的財富卻越來越多。

  幾代下來,殷氏變得異常富有,甚至引起皇室的窺探,但狡詐如殷仲威,卻懂得廣結善緣,將自己的手伸進朝廷裡面,利用自己的財富,在朝廷裡翻雲覆雨。

  所以說,新一任的殷家主人,比起前幾任的主事者更加狡猾,也更懂得生存。很難想像,能夠這樣玩弄朝廷大臣的能手,年齡竟然不到三十歲,也算是殷仲威的另一種功績。

  只不過這功績,恐怕就要敗在石普航的固執之下了。

  「你說什麼,提親被拒?」環視他一手打造出來的江南庭園,殷仲威難以接受這樣的壞消息。

  「是的,少爺。」殷府總管低頭回答。「小的和張媒婆一起去拜訪石大人,還沒能說上兩句話,石大人便一口回絕。」

  「是因為做妾的關係嗎?」他早想過對方可能不會樂意把女兒送給人做妾,看來的確如此。

  「不,少爺。」是的話他也不會納悶了。「石大人說這只佔了一小部分,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嫁女兒。」

  「不想嫁女兒?」好含糊的說法。「這是推托之詞嗎?」

  「恐怕不是,少爺。」殷府總管又答。「出了石府以後,我曾向附近的人家打探有關這位破軍姑娘的消息。附近的人家提及前不久也有人向石大人提親,但一樣被拒,原因也是他不想嫁女兒。」

  換句話說,他不是唯一被拒於門外的人,這點引起殷仲威莫大興趣。

  就現今的價值觀而言,普遍都認為女兒是賠錢貨,能銷出去,就盡量銷出去。

  正所謂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每個人都不樂意留著這盆水,更何況還把它冰凍起來。

  「這位石破軍姑娘……是不是有什麼毛病?」真不愧是主僕,都想往同一個方向。

  「小的也擔心這一點,所以特別打聽了一下,凡是見過她的人都說沒有,還再三向小的保證,石姑娘的長相美極了,挑不出任何一點毛病。」總管顯然也是謹慎的人,非得經過多方打聽,才敢相信媒婆的話。

  「嗯……有趣。」既沒毛病,又屆適婚年齡。她的爹親卻不肯讓她出嫁,他倒想會會這位叫做破軍的姑娘,看她有什麼特別之處,讓她爹親這樣寶貝。

  「要不小的再去石府提親一次,這回換個媒婆,也許石大人就會同意了也說不定。」殷府總管提議。

  「不必。」殷仲威斷然否決。「提親的事不必急,你先派個人守在石府附近,一有石姑娘的風吹草動,立刻回來稟報。」

  「是,少爺,小的立刻派人去辦。」總管嘴裡答應,但表情有些困惑。「不過您這意思是……」

  「我想先看看獵物,再決定怎麼出手。」他陰笑。

  只要他殷仲威看上的獵物,絕不容許它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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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軍兒。」石普航慈愛的呼喚聲,透過窗欞傳入小巧的偏廳,打斷了石破軍與女婢的耳語。

  石破軍放下手中的佛經轉身,看著她爹爹推門而入,嘴角堆起淡淡笑容。

  「爹。」今兒個是十五,石破軍正準備上佛寺禮佛,現正和女婢一起準備所需物品。

  由於這已經是慣例,石普航並沒有就這件事多說一句,但石破軍還是注意到他眉頭擰得好緊。

  「爹有心事?」石破軍問她爹爹。

  「被你看出來了。」石普航笑笑。「其實也不是什麼太重要的事,只不過又有人來提親罷了。」

  「是嗎?」石破軍不怎麼關心。「反正有爹您擋著,這不成問題。」

  「我已經回絕了。」石普航果然如她所願的點頭。「不過我怕這次的提親對象,不像前幾回那麼好打發,有點心煩哪!」

  「哦?」石普航的說詞引起石破軍的注意,她爹很少歎氣的。「這回上門提親的人是誰?」

  「說了你一定不信,是殷仲威。」石普航答道。

  凡是京城人氏,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號,「殷仲威」這三個字等同「權勢」,財產多到可怕。

  「他怎麼會想到跟我提親?」石破軍的確沒想到上門提親的人竟會是殷仲威,難怪她爹會煩惱。

  「誰曉得?」石普航歎氣。「他除了上門提親之外,並提出一個很無禮的要求--」

  「希望收我做妾。」石破軍接口。

  石普航瞬間答不出話,卻被自己的女兒取笑。

  「我早就習慣了,爹您不必那個表情。」說著說著,她又把佛經拿回手上。「每次只要有人上門提親,一定強調這一點。您也說過這是我的命,這些人只是將江湖術士的話一一應驗,沒什麼了不起,爹您就別再掛心了。」

  石破軍說得雲淡風輕,彷彿擁有這麼一個特殊命盤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臉上的表情甚至比她爹還平靜,引發石普航無限的歎息。

  她娘死得早,在她尚在襁褓時便撒手人寰,只留下這個獨生女兒與他相依為命。他也想過續絃,但總怕再娶進門的妻子不會好好對待女兒,乾脆作罷,獨自一人撫養女兒長大。

  他會這麼疼愛石破軍,除了她沒娘之外,另外還有一個特殊原因,跟她的命盤有關。

  遠在她剛出生之際,他即找人為她批過命,斷定她屬於「孤寡」之命,注定一生孤寂。巧妙的是,她的夫妻宮中又有紫破,屬「淫奔大行」的格局。兩方全然不同屬性的牽引下,她竟注定一輩子只能當人家的小妾,永遠不能成為正室。

  石普航雖不全然相信算命師的話,但為了防止萬一,他還是遵照算命師建議的方向去做--讓她習佛,因為算命師也曾說過,她與佛祖有緣。

  「您就別掛心了。」見她爹久久講不出話,石破軍把剛剛說過的話再重複一次,希望她爹能放下心來。

  石普航點點頭,能擁有她這樣的一個女兒,他覺得很驕傲。雖然她注定一生孤寂,最後或許還會遁入空門,但她堅強、聰慧、又潔身自愛,也不枉他從小到大諄諄教誨。

  「我只是覺得對不起你,居然給你生了一個如此特殊的命盤。」石普航始終無法真正放下。

  「不,爹爹。」石破軍一點都不這麼想。「我倒認為我的命盤沒什麼不好,雖然注定一輩子當人家的小妾,但也由於這一點,我才能更專注於研讀佛經,算是因禍得福。」

  「命」這東西是很奇妙的,有些人覺得很悲慘的命運,換做另一個人想,卻不認為如此,石破軍恰恰屬於後者。

  上天之所以給她這麼一個奇妙的命盤,就是要她潛心向佛,專心在侍奉佛祖上頭。至於侍奉男人?就免了吧!她不會、也無意跟男人扯上關係,還是書冊和佛理來得有趣些。

  只是,當這個特殊命盤不停為她帶來麻煩時,就顯得不再那麼有趣了。她雖不知道殷仲威為什麼會突然上門提親,但她對他的大名一點都沒有好感,那個人不擇手段是出了名的,只要他看上的東西,非想辦法弄到手不可。

  「難得你這麼豁達。」石普航感慨。「算命先生曾經說過你跟佛有緣,想來這就是原因。」讓她全心全意研究佛理。

  「是啊,爹。」石破軍完全同意爹親的話。「反正我對男人本來就沒興趣,就算他們想娶我為正室,我也不會答應,就別理會那些人了吧!」

  石破軍知道她爹對這件事其實很在意,也一直很在意。畢竟誰都希望風風光光的嫁女兒,誰想留下來一輩子?

  「我該出門了。」不過,就算石普航想留下女兒,恐怕也有點困難。她對佛的嚮往,比他更甚。

  「去吧!」石普航微笑。「要不要爹派個家丁陪你去?」石府的手頭雖然不算寬裕,總還請得起一、兩名家丁。

  「不用了,爹。」石破軍搖手回道。「往『碧雲寺』的路,我從小走到大,路上有幾顆石頭、幾處店家,女兒都一清二楚,不會有危險的。」

  「但是--」

  「我只要雲兒陪我去就夠了,您不必擔心。」石破軍向來獨立,做什麼事都喜歡一個人,要不是礙於她女兒家的身份,她恐怕連女婢都不會讓她跟。

  「這……好吧!」石普航拗不過女兒,只得隨她。「禮佛的路上,千萬要小心,別大意了。」

  石普航千交代萬叮嚀,就怕石破軍一心禮佛,忽略個人安危。

  石破軍點點頭,交代女婢拿起裝滿禮佛用品的提籃,就要前往碧雲寺禮佛。

  碧雲寺是京城近郊最著名的佛寺之一,她打小就在那裡接受教誨,每月十五日固定前去禮佛,今兒個就是禮佛的日子。

  「那么女兒出門了。」石破軍同她爹打過招呼以後,便偕同女婢出門。她雖貴為官家千金,但並未坐轎子,而是步行。

  當她一出家門口,潛伏在石府對面多時的人影隨即跟著動作,目標是城內名聲最顯赫的府第。

  石破軍全然不察自家的府宅前有人在監視,反倒是輕輕關上大門,和女婢高高興興地往碧雲寺走去。

  主僕兩人沿路說說笑笑,倒也自在快樂。只不過呢,碧雲寺距離京城實在有一段距離,光是去程就得花上一個時辰,對於兩個弱女子來說,是有些遠。

  石破軍打小就習慣走這段路,距離雖遠,卻也不至於構成多大問題。倒是女婢走得氣喘吁吁,一副喘不過氣的模樣,石破軍只得多為她著想。

  「看你喘的。」她忍不住取笑女婢。「不如咱們先去喝杯茶,休息一陣子再走。」

  女婢不好意思地望了石破軍一眼,低下頭喃喃說道:「謝謝小姐。」還要她掛心……

  石府對待下人是出了名的和善,因此雖然薪餉有限,大家還是很樂意為石家工作,鮮少人更換僱主。

  「別這麼說。」石破軍淡淡微笑回道。「反正我也口渴,正想休息。就當是你陪我好了,委屈你了。」

  承襲家風,石破軍對待下人也是好得無話可說,女婢除了感激之外,只能低著頭跟石破軍走進客棧,承受大家不一樣的眼光。

  通往碧雲寺的路上只有這麼一家客棧,因此每到了初一或是十五,人就特別多。

  今兒個是十五,客棧的人潮當然不會少,石破軍還滿擔心她們會要不到位子的。

  「這兩位姑娘,請問您們是要喝茶還是……?」小二見到兩位姑娘站在門口,隨即趕過來熱情招呼,兩眼賊溜溜地打量她們。

  「喝茶。」石破軍平靜的回答,滿屋子的男人都在看她們。

  「原來是喝茶,這邊請。」小二將她們領向二樓,王僕兩人移動腳步往二樓走去,樓下男人的目光依舊跟著她們。

  樓上的氣氛並未比樓下好多少。也是她們一上樓,大夥兒的目光就盯著她們,而且還更誇張,索性都不講話,之前還挺喧嘩。

  「小姐……」女婢被眼前詭譎的情勢嚇呆了,偷偷拉扯石破軍的裙擺。

  「沒什麼好怕的。」反倒是石破軍的膽子大,也滿習慣人們的注目,跟隨著店小二到一處空桌坐下,並跟小二要了一壺普洱,就自顧自地看起風景來。

  她們位處的二樓,有著極佳的視野。客棧呈四方格局,除去最後方的牆壁之外,有三面可以俯視樓下的街道,石破軍和女婢便坐在其中的一面。

  女婢低頭看著桌面,不曉得如何打發等待上茶的時間。石破軍卻是將目光停留在下方的街道,接著再轉回客棧,不期然與一道灼熱的目光相遇。

  目光的主人就坐在她的對面;另一個靠窗的位子。目光的主人態度非常悠閒,甚至帶點隨意。弧度完美的下巴就靠在一隻手腕上,手肘撐在窗台上斜看她,微瞇的眼睛,彷彿在秤她的斤兩,掂她有幾兩重。

  石破軍不悅地收回視線,轉看別的地方。男人的目光她看多了,倒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無禮的,這個男人分明是個無賴。

  忽地,被她視為無賴的男人起身,拿起桌上的酒杯及酒壺,緩步踱至她面前。

  「小姐。」女婢抓緊石破軍藏在桌底下的袖子,心跳加快地吞吞口水,簡直無法移開視線。

  要她說,眼前的男子實在俊美。

  深邃的眼眸、挺直的鼻樑,和削瘦的臉型,感覺上有些無情。可仔細一看,深邃的眼睛中又隱隱透露出溫暖,臉形雖瘦,兩頰卻又飽滿,不過最迷人的恐怕要算他的唇,彷彿能勾人似的,教人忍不住心生嚮往。

  女婢就只能這麼呆呆地看著在她們面前立定的男子。若說他的長相還不夠誘人的話,那麼他此刻臉上的表情,也絕對動人心魄。

  她從沒見過任何一個男人如此大膽、幾近狂野地注視著一位他壓根兒沒見過的姑娘。不過與其說他是看人,不如說是算計獵物,只是這頭獵物不巧是她家小姐而已。

  「小姐……」女婢從沒遇過這樣的事,真的給怕了。這位公子俊則俊矣,但總令人不安,恍若一頭長相斯文,實則殘暴的豹子。

  相對於女婢的驚慌,石破軍則是顯得鎮定許多。她的感覺和女婢一樣,都認為眼前的男子太危險。雖然長得人模人樣,又很年輕,卻帶有一絲不易發現的老成,非常矛盾的一種組合。

  「姑娘,要喝酒嗎?」男子的聲音極為低沉誘人,甚至比他的長相更危險。

  「不,謝謝,我不喝酒。」石破軍盡可能冷靜的答道,他的身上,帶有一股芳香。

  「太可惜了。」男子微笑。「我們本來可以提前喝交杯酒的。」

  石破軍的身體因男子的這一句話而僵住,表情很難再維持平靜。

  「公子,我倆素昧平生。」她提醒他。

  「那又如何?」他可一點都不覺得是問題。

  「是的話,你就太無禮了。」石破軍訓他。「你說的這些話,聽起來就像登徒子在說的,敢問你是登徒子嗎?」

  這下主客易位,換成石破軍才是無禮的人。男子聞言嘴角微微勾起,多少懾於她過人的膽識,她的表情可真堅定。

  「如果我說是的話,你打算怎麼著?」他的口氣還是一樣輕浮。

  石破軍慍怒地看著他。

  「不怎麼著。」她絕不容許別人看笑話。「大不了我這杯茶不喝而已。」走人。

  「這樣多可惜。」見她生氣,他反而笑開。「好不容易來到客棧,卻喝不了茶……」他從頭到腳打量她。「從你裙腳沾到的灰塵來看,你恐怕已經走了一段時間了吧?」

  男子雖輕浮,卻觀察入微。連一般人不會注意到的細節,他都一覽無遺,看到她的裙腳去。

  「那又如何?」她用他的話回敬他。

  男子的眼中倏地浮現出一股興趣。

  「是的話,你就太笨了。」他也不遑多讓。「就因為一個登徒子,而白白浪費了一壺茶,這是只有笨蛋才會做的事,敢問你是笨蛋嗎?」

  勢均力敵。

  莫怪乎在場的人都不說話,停下動作看著他們你來我往,戲碼太精彩了。

  「如果我說是的話,你打算怎麼著?」石破軍好記性,每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男子從感興趣的微笑,到最後放聲大笑,十足的無賴。

  「小姐……」女婢嚇死了,猛拉石破軍的袖子。

  石破軍雖然也被眼前莫名其妙的情況嚇到,但仍力圖鎮定,盡可能不動聲色。

  男子仰頭狂笑了一會兒,倏然止住笑聲,轉為打趣的玩笑。

  「不怎麼著啊!」他的眼神滿是笑意。「大不了這杯酒,我自個兒喝了就是。」

  接著,他果然從酒壺裡倒了一杯酒,自個兒吞下,斜瞄她一眼後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於是,整個客棧的人都在看她。有人不滿,有人覺得有趣。但無論大家心中的想法為何,眼光總是放在男子身上,彷彿在等待他的暗示。

  小二這時終於將茶端上,女婢根本完全喝不下,石破軍倒是定著性子,慢慢把茶喝完。

  「小二哥,煩請結算一下。」喝完茶後石破軍招來店小二結帳,店小二隨口說了一個數字,女婢趕忙把錢掏出來給他,看得出她是真的很急著離開這兒。

  石破軍一刻鐘也不想多留,付完了帳隨後偕同女婢離開客棧,再度啟程往碧雲寺的方向走去。

  待她們離開之後,客棧也跟著動起來。只見男子比了一個手勢,原本分散在各桌的客人立刻圍過來。

  「殷少爺,要咱們現在就採取行動嗎?」人群中的彪形大漢問。

  「立刻去打點。」殷仲威點頭。「記住,不准傷了她一根寒毛。」

  「遵命。」彪形大漢一接到指示,隨即帶齊了人馬從客棧後頭離去,目標和石破軍同一個方向。

  一切都準備就緒,殷仲威的心情自是特別愉快,腦中老想著方纔的情景。

  滿有膽識的嘛!

  殷仲威不禁對石破軍另眼相待,以為她和其它女子不同。現今的女子,尤其是官家千金,不是裝出一副文弱的樣子,就是把自身的驕縱藏在良好的教養之下,只有她敢不畏懼的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少爺,要走了嗎?還是再多留一些時候?」府中的護衛猜不透殷仲威的想法,只得明白請示。

  「不急。」殷仲威仍是下巴靠在手腕,手肘撐在窗台上斜看石破軍逐漸遠離的背影,眼底淨是興趣。

  顯然石破軍是個大膽、沈穩的女人。他若是擁有這樣的女兒,也會捨不得把她嫁出去,聽說她還是獨生女。

  石大人說他不想嫁女兒。

  那日總管的回報言猶在耳,殷仲威卻只想笑。

  呵呵,有趣。

  這下他的興趣真正被挑起來。

  到底是他不想嫁女兒,還是他的女兒不想嫁?這還有待斟酌,就讓他親自去印證答案好了。

  「漢忠,備馬。」他交代最親信的護衛。

  「是,小的立刻去準備。」邱漢忠收到命令後,立刻奔下客棧,將事先藏匿的馬兒牽到客棧外頭,等待殷仲威。

  「殷公子慢走。」對待京城最有權勢的大人物,自是馬虎不得,他還沒走到樓梯口,但見店掌櫃的就跑過來服侍。

  「二總管。」殷仲威根本懶得理會店家的慇勤,隨口喊了聲僕人,僕人便將大把的銀子塞進掌櫃手裡,就當是包下整座客棧的費用。

  掌櫃當然笑呵呵,不過他也知道,今天的事敢吐露半句,很可能得被割舌頭,殷仲威的狠勁兒連當朝的輔臣也要怕他三分,更何況他這個平民老百姓。

  每個人都怕殷仲威,唯獨石普航不畏懼他的權勢,敢正面拒絕他。而他的女兒似乎也不遑多讓,一樣有志氣得緊,真教殷仲威不知做何是想。

  說真格兒的,他還挺欣賞石普航的。在這不貪不成官的亂世之中,難得有他這樣的清官,教人不得不打從心底佩服。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卻又是個頭痛人物,他不貪、不求,幾乎沒有什麼事情引誘得了他,這也是他之所以成為眾矢之的的主因。

  畢竟水清則無魚呀!什麼事都幹乾淨淨,算得一清二楚,那還有什麼搞頭?

  「啟稟少爺,一切佈置就緒。」手下突然插進的緊急回報,打斷了殷仲威的思緒,助他回到現實。

  「很好,就等著看戲吧!」殷仲威和屬下藏身在樹林中的某個偏僻角落,等待石破軍和女婢經過,也好開始他安排好的戲碼。

  他安排的戲碼很簡單,說穿了也沒有什麼新意,純粹只是滿足他個人的好奇。

  他想看看,石破軍姑娘能撐到什麼時候?

  進一步來說,他想試試看,她所表現出來的冷靜與倔強,是不是假的?

  舉凡好的獵人,都有一種劣根性,都不希望遇見太容易上手的獵物。他雖老早打聽好了她的一切,但唯獨只有親自驗證,他所看上的獵物是否真有那份價值,才不枉追逐的樂趣。

  石破軍壓根兒沒想到自己會成為獵物,還是被她最痛恨的人盯上。

  她和女婢兩人沿著山坡婉蜒而行,碧雲寺最早建於元朝,是順天府近郊相當有名的佛剎,但是路也不好走就是。

  主僕兩人腳步飛快地踩著,不敢、也沒有時間逗留。稍早在客棧已經誤了不少時候,再耽擱下去,恐怕得到三更半夜才回得了家了。

  「小姐,前方就是樹林了。」女婢膽子小,方才在客棧幾乎嚇破膽,何況她聽說最近不時會出現盜匪,專搶落單的旅客。

  「不怕,儘管放心穿越就是。」這條路石破軍少說也走過幾十回,從沒遇見過搶匪,而且她們又有兩個人,真要遇見搶匪,至少還有一個人可以喊救命,沒什麼好緊張的。

  石破軍這般安慰女婢,女婢表面雖然點頭,心裡實則怕得要死。就怕到時連喊救命的機會都沒有,誰知道搶匪會有幾人?

  女婢心裡叨叨唸唸,一會兒埋怨石破軍幹嘛非到這麼遠的地方禮佛不可,一會兒又埋怨她不肯多帶一名家丁,萬一出了事也有人照料。

  主僕二人,就在兩方不同的想法下踏進樹林。

  起先,樹林很平靜,四周綠意盎然,空氣中充滿了芳香,令人為之神清氣爽。但是再多走幾步,便可隱約聽見草叢騷動的聲音,樹林裡面似乎有人。

  「小姐……」女婢嚇得花容失色,急忙躲到石破軍的身後尋求保護。石破軍外表強作鎮定,內心也不免升起些許不安,今天的狀況似乎特別多。

  女婢抖著抖著,前方的草叢中突然跳出了兩個持刀的蒙面歹徒,對著她們齜牙咧嘴。

  「哇!」女婢嚇得驚聲尖叫。

  「你們是什麼人,想幹什麼?」石破軍到底是官家千金,雖然一樣害怕,表現卻沈穩許多。

  「打劫,姑娘。」蒙面歹徒低聲回道。「咱們兄弟倆正缺盤纏,想跟二位姑娘借點銀兩花花。」

  「只要給錢,你們就會善罷干休?」石破軍並不樂意助紂為虐,但畢竟關係到人命,只得妥協。

  兩個蒙面歹徒互使眼色。

  「那要看你錢給得爽不爽快。」其中一位蒙面歹徒答。「若是滿足了大爺的胃口,自然善罷干休。若是太少的話,那就……」

  蒙面歹徒接下來發出的嘿嘿聲,說明了她們可能面臨的遭遇,石破軍二話不說,立即要女婢拿出錢。

  「把所有銀子都給他。」石破軍命令女婢。

  女婢早已嚇得手軟腳軟,除了發抖之外,什麼事也不會,石破軍只得自己動手。

  「拿去。」她極冷靜地將裝有銀子的錢袋交給蒙面歹徒。「現在可以放我們走了吧!」

  石破軍遇事非但不驚慌,反倒表現出一般男子也難望其項背的沉著,著實令人印象深刻。

  只可惜她出色的表現和袋子中的銀兩,都無法滿足蒙面歹徒,只見他將錢袋朝空中拋了兩下,狠狠地接住撂話。

  「太少了,姑娘。」蒙面歹徒掐住錢袋的力道強得駭人。「就憑這麼一點銀兩,還不夠大爺塞牙縫,遑論是放你們走?」

  「我只帶了這些錢出門。」石破軍力圖鎮定。

  「那也不打緊,你們身上還有更值錢的東西。」蒙面歹徒悶笑。

  石破軍立刻明白蒙面歹徒意欲為何,他們想玷污她們的身體。

  「雲兒,快逃!」她趁對方尚未能反應之前,用腳尖踢起一片沙,遮住對方的視線,然後牽起女婢的手往另一個方向逃走。

  蒙面歹徒沒料到她會有這麼一招,一時之間給慌了手腳,愣了好一會兒才想到追上去。

  兩個蒙面歹徒人高馬大,用不了多少力氣便追上石破軍,同她拉扯。而他們也萬萬料不到,石破軍雖身為女兒身,卻有反抗的勇氣,拉扯之間,不小心傷了她。

  「糟了!」蒙面歹徒驚慌對看,驚恐的口氣好像鑄下了什麼大錯。石破軍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對一個小傷口這麼在意,但他們攫住她的力道,已經不再那麼強。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的後面忽地傳來一道馬蹄聲,馬背上似乎坐著一個高大的男人,以閃電般的速度向他們奔來。

  「有人來了,快走!」蒙面歹徒一瞧見竟有人行經此地,連忙收刀落跑。

  這一切來得如此快,若不是來人正下馬,她會以為是一場夢,太不真實了。

  「你沒事吧?」

  更離譜的是,救她的人竟是她稍早在客棧遇見的那名無賴,他正掛著與客棧無異的輕薄笑容,盯著她。

  石破軍太驚訝了,以至於無法在第一時間回神,被他發現了傷口。

  「你受傷了。」他突兀地握起她的手,眉頭緊蹙地看著受傷的部位。「竟然傷害這麼柔嫩的手掌,傷你的人真是該死。」

  殷仲威的語氣雖輕,卻聽得藏身於草叢中的大漢一身冷汗。

  石破軍這才恍然回神,急著抽回手,卻被他緊緊握住。

  「你不跟我道聲謝嗎?畢竟我救了你。」他欣賞她過人的勇氣,但不太欣賞她的禮貌。

  「謝謝。」她冷淡地回道。「現在可以放手了吧?」

  「真不可愛。」他仍是用力的握住她的手腕,不肯放開。「一般女子遇見這種情形,不是都應該顫抖哭泣的嗎?」怎麼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指哪一種情形?」她不感謝便罷,反過來諷刺他。「是被搶匪欺侮,還是被你輕薄?你講清楚。」

  「只是握著你的手腕,就叫輕薄?,你未免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吧!」聞言,殷仲威差點吹口哨。

  「男女授受不親,你沒聽說過嗎?」事情就是這麼嚴重,何況她將來還要皈依佛門,更容不得半點玷污。

  殷仲威的眼睛迅速瞇起,俯視一臉淡漠的石破軍。她若不是太大膽,就是太沒有知覺。從另一方面來看,她能對他的長相不動心,也算是難得。

  沒想到他這名聞京城的美男子,也有吃癟的時候,他該說什麼好呢?

  結果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靜靜看著她的臉,暗自掂秤著斤兩。石破軍冷靜地與他對視,態度從容絲毫不見緊張。殷仲威不確定這是否是假象,如果是的話,她也太會隱藏了。

  呵呵,有趣。

  殷仲威鬆開她的手,放她自由。

  現在他已經確認,她確實有狩獵的價值。好的獵物不易尋獲,就讓他慢慢享受狩獵的過程吧!

  「姑娘說得是,我是輕薄了。」說是這麼說,可他那眼神,可一點都不像是道歉。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他輕薄,石破軍可也不怎麼客氣。「小女子相信憑公子的智慧,必能參透這兩句話的真理,告辭。」

  石破軍冷靜地說完這些話後,便偕同女婢繼續往碧雲寺的方向走去,殷仲威孤立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越看越覺得有趣。

  瞧她身邊的女婢……都快嚇暈了,而她卻還堅定地往前邁進,她對佛祖的那份心意,可真教人嫉妒啊!

  愈是發掘石破軍的獨特之處,殷仲威對她愈感興趣,駐足的時間愈長。藏身於草叢中的大漢不明白主子的心意,也無從得知他的想法,只得繼續窩在草叢之中。

  殷仲威冷冷瞥向蠢蠢欲動的草叢,這才淡淡地說了聲:「出來吧!」

  隨著殷仲威這一句話落下,原先潛伏於草叢之中的大漢紛紛現身,其中並包含了方纔那兩名蒙面歹徒。

  「殷少爺,這是您要的東西。」原來蒙面歹徒並非真的搶匪,而是殷仲威交代去辦事的手下,這會兒正戰戰兢兢地將殷仲威交代的東西呈上。

  殷仲威接過手下雙手呈上來的羅帕,湊近鼻子細聞。柔細的絹料上且帶著淡淡的香味,一如石破軍本人。

  細緻淡雅,高傲清香。

  原來她所用的羅帕,就和她本人一樣啊!呵。

  想到他看中的獵物竟是如此這般迷人的女子,殷仲威的嘴角不禁勾起,引發手下的錯覺。

  「呼!」假扮歹徒的兩名手不見殷仲威微笑,同時吐了一口氣,以為自己逃過一劫。

  未料,殷仲威倏然收起笑意,沈聲問道:「是誰傷了石姑娘的?」

  緊接著傳出一聲慘叫,經由樹林的回音,聽起來格外淒厲。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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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啟稟老爺,外頭有人送來一包東西和一封信,指名要給小姐。」

  祥和的午後,清風吹拂著窗台,石府四周氣氛閒適寧靜,家僕卻在這時闖入花廳破壞這份靜謐。

  石破軍和她爹同時放下手中的茶杯,父女兩人原本在花廳品茗聊天,不料竟會有不速之客。

  「送東西的人呢?」石普航擰著眉頭問僕人,僕人搖頭。

  「走了,老爺。」僕人答。「小的還沒能開口說句話呢!那人就走遠了,速度跟風一樣快,小的根本來不及追。」更別提發問了。

  這情形有點奇怪,好端端的突然有人送東西,送了東西來卻又不留任何訊息,實在詭異。

  「是指名給我嗎?」不管情形有多詭異,總得搞清楚。

  「是的小姐,東西在這兒。」僕人將信和布包交給石破軍。

  石破軍眉心微蹙地打開錦織布包,納悶裡面究竟藏了些什麼,看清楚了以後怔住,大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這不是她遺失的絲帕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石破軍百思不解,禮佛那天不小心掉了的絲帕,竟會無端地出現在她面前,而且還是由一名陌生人送回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存在於她心中的疑慮,越積越多,卻得不到紓解,看來只有她手上的信能給她答案。

  她小心地撕開信封,取出裡頭的信。信封上的字跡蒼勁有力,卻又帶有些許陰柔,不知是出自誰的手。

  答案很快揭曉,像是黑暗後的黎明暴露在她面前,照瞇了她的眼,也暈眩了她的心志。

  這是一封問候信,大體上是關心她的身體健康。希望那天在樹林遭襲,沒有在她的身體及心靈上留下任何陰影。信上且提醒她忘了她的絲帕,並讚揚她用的絲帕就和她的人一樣高雅芳香,讓人深深著迷。

  石破軍難以置信地看著信上最後的署名,「殷仲威」三個字就在其上。換句話說,那天她所遇見的登徒子就是殷仲威,她所遇見的搶匪也可能出自他的安排,否則他不會挑那個時間點趕到。

  所有的謎團豁然開朗,統統找到了答案。難怪那天她會一直感覺有人在看她,無論走到何處,那視線都不曾離開過。原來就是他,就是殷仲威那雙有如鷹隼的利眼,捕捉她的每一個舉動!

  「軍兒,是誰送來東西,你怎麼都不說話?」石破軍突然僵直的脊背,終於引來石普航的注意。

  「沒什麼,爹。」石破軍的語氣中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慌。「只不過是一條手帕罷了。」

  「手帕?」石普航攢緊眉頭。

  「那天禮佛時不小心掉的,對方撿到差人給送了回來。」她胡亂編借口。

  「原來如此。」石普航點頭。「不過,對方怎麼知道你的名字?」

  「手帕上有繡名字啊,您忘啦?」石破軍笑得有點勉強。「您在京城好歹也是個六品官,我又是您的獨生女,要打聽到咱們家很容易的,隨便都找得到。」

  石破軍盡可能地說服她爹,這只不過是一件小事,而由她爹的表情看起來,她成功了,石普航的眉頭稍稍放下。

  「這人還真是有心。」放下心後,石普航評論道。「小小一條手帕,居然不辭千里找到家裡來,你可要好好答謝人家。」

  「是,我會請下人送盒餅過去,謝謝人家。」石破軍答道。

  「好。」石普航滿意的點頭。「千萬記得要派人送謝禮,別壞了我們家的名聲。」

  父女倆互相信任慣了,石普航並未察覺女兒是在騙他。而石破軍也是頭一次對她爹說謊,心中的慌亂可見一斑。

  「不過到底是哪戶人家,這麼的--」

  「爹,我們之前的事還沒聊完呢,再繼續聊吧!」實在是害怕再被追問,石破軍索性轉移話題。

  石普航雖然奇怪她的態度,但心想這不是大事,反倒是他們先前談到的事情還茲事體大些,也就不再追問。

  「唉,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聊的,不就還是那些事。」話雖如此,石普航還是不想讓女兒擔心,試圖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石破軍卻有不一樣的想法。

  在他們父女之間的談話還沒受到殷仲威的打擾前,他們正共同商議著一件事,--那即是如何避開朝廷的清算鬥爭。

  她爹是名清官,但這年頭當一名清官,反而比當貪宮難。目前她爹就面臨被清算的命運,因為他擋了太多人的財路。

  「爹……」糟的是,就算她再怎麼擔心,石破軍依舊沒辦法為她爹分憂解勞,只能默默關心。

  「看開點兒,軍兒。」看穿女兒的心事,石普航反過來安慰她。「船到橋頭自然直,爹相信天無絕人之路,總有辦法解決的。」

  石普航說得雲淡風輕,但石破軍知道這只是安慰她的講法,心裡頭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擱在心裡的大石頭,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益發變得沉重。

  為了不讓她更加擔心,石普航在女兒面前絕口不提朝廷的事。石破軍明白這是爹親的體貼,但仍忍不住焦急,托人四處打聽消息,得到的結果都不是很樂觀,朝廷內部似乎凝聚了一股力量,正準備吞噬她爹。

  「怎麼辦?」石破軍關在房間喃喃自語。「有什麼方法可以挽回局面?到底有什麼方法……」

  石破軍想破了頭,還是想不出任何方法,無奈之下,只有求助神明。

  「雲兒,幫我準備些蠟燭香案,我要到廟裡拜拜。」她吩咐一旁隨侍的女婢。

  「小姐,您、您要到廟裡去?」許是上次差點遭辱的經驗太恐怖了,女婢現在只要一聽見寺廟之類的字眼就發抖。

  「嗯,我自個兒去。」石破軍能夠體諒女婢的心情,要不是她自幼聽從師父的教誨,將生死看得比一般人輕,恐怕會和女僕有同樣的反應。

  「真不好意思,小姐,我實在沒用……」想到身為下人的她竟比主子還要膽小,雲兒就忍不住低下頭懺悔。

  「沒關係的,雲兒。」石破軍微笑。「這不是你的錯,要怪就怪……」說到最後,石破軍的聲音逐漸沒去,女僕根本聽不清楚。

  「小姐您說什麼?」什麼怪不怪?

  「……沒什麼。」石破軍輕輕搖頭,把女僕的疑慮搖掉,也把腦中的思緒搖走。現在的她根本沒空煩惱那個登徒子的事,她爹的事情比什麼都重要。

  「小姐……」女婢憂心地看著石破軍。自從那天接獲遺失的手帕後,她家小姐就怪怪的,彷彿有什麼心事似的。

  「別再多問了,快去準備拜拜的東西,我一會兒就要出發。」不讓女婢有更多發問的機會,石破軍打發女婢去準備進香要用到的東西。

  「是,小姐,雲兒立刻就去。」女婢沒敢怠慢,輕輕關上房門後便匆匆忙忙跑到後院,打理石破軍交代的蠟燭、金紙,整整裝滿了一個籃子後,再跑回房裡交給石破軍。

  石破軍接過女婢遞上的籃子,將之挽在手上,接著便出門。

  一個單身女子獨自上街,說來是有些不妥。只是石破軍獨立慣了,何況身邊跟著一個光會發抖的女僕只會礙事,倒不如一個人自由。

  一般來說,石破軍是很少上寺廟進香的,畢竟佛道雖同一家,卻又有些不同,她似乎跟佛祖更親近些。只不過,今兒個她不是為自己祈福,而是為她爹親許願。祈求天上諸神能夠保佑她爹平平安安,不被當朝惡勢力擊倒,她便萬分感激。

  擺妥了金紙、蠟燭,點燃了三炷清香。石破軍跪在神明面前,將她內心的願望一一托出,希冀神明能夠保佑。

  她口中唸唸有辭,輕柔的聲音很容易被身邊的雜音覆蓋過去。但是不巧今兒個不是什麼大日子,前來進香的香客並不多,偌大的正殿中,就只見石破軍一個人雙手合十膜拜,她說什麼,就連門外的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祈求神明保佑我爹……」石破軍誠心誠意地求神,壓根兒沒空理會門外的動靜,遑論是靠在門外微笑的身影,完全引不起她的注意。

  一刻鐘過去,她所上的三炷清香也快燒到了底,石破軍才直起身,向神明再次叩謝,接著去抽籤。

  她抽籤,不是為了自己;想當然耳,她是擔心她爹,才想到幫他老人家抽一支籤,看他未來的官運如何。

  「隆咚隆咚!」

  近百支的竹籤,隨著石破軍不斷搓轉的手,在籤筒裡面自成漩渦。幾番波瀾下來,從中冒出一支籤,顯然就是石破軍求的簽了。

  她毫不猶豫地拿出竹籤;第三十九號,她看了一眼籤詩的號碼,而後放下手中的竹籤,朝簽櫃走去。

  三十九號……她仔細尋找木製簽櫃上刻著的號碼,未幾,即找到三十九號簽格,並從中抽取一張籤詩。

  「來抽籤啊!」

  石破軍才看完了籤詩的內容,頭頂不期然飄來一陣低沉的聲音,石破軍不用抬頭也知道他是誰。

  她猜得沒錯,來人正是殷仲威;她極力避開的人。

  「不打聲招呼嗎?」殷仲威打趣地看著她的頭頂,她雖未曾抬頭,但卻隱約可以感受到她的怒氣,很顯然地,她不喜歡被打擾。

  「你好。」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理他,草草打發。

  「可你的語氣一點也不像希望我好的樣子。」可惜他不是那麼好打發的人,擋住她的身影比誰都巨大。「相反地,你好像比較希望我走開,不要打擾你。」

  「既然你都知道了,為何還要問我?」被他輕佻的口氣惹火,石破軍終於抬頭反問。

  殷仲威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慍怒的臉,頭一次發現她生氣的樣子也挺好看的嘛!甚至比冷漠還要迷人。

  「我惹毛你了。」他對她的興趣全寫在眼底,一點也不想掩飾。

  「有一點。」同樣地,她也不想掩飾對他的厭惡,他太惹人嫌了。

  「嘖嘖,這麼對你的救命恩人說話,實在太傷感情了。」殷仲威根本不把她的厭惡當一回事,斜眼睨人的模樣煞是氣人。

  「如果你真是我救命恩人的話。」石破軍挑眉回道。

  「聽你這麼說,好像那天的事全是我一手安排似的,大大壞了我的名譽。」殷仲威越說越有趣,口氣越趨輕佻。

  「你還有名譽嗎?」石破軍不客氣的回嘴。「全京城--不,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殷仲威為達目的,不揮手段,哪還有名譽可言?」

  這是世人對殷仲威做人做事的評語,十分貼切傳神,但從來就只敢在私底下說說,不敢正面提起,石破軍算是特例。

  「你跟你爹很像,都自認為正義的化身,這點很有意思。」殷仲威不能說特別欣賞她無禮的態度,但還滿佩服她的勇氣就是。

  只見石破軍原本還算平和的臉色,在聽見他提起她爹以後倏然變色,身體也跟著僵直起來。

  殷仲威見狀覺得十分有趣,從她的反應看來,她和她爹的感情應該很好,這給了他更多轉圜的空間。

  「沒想到你還有答不上話的時候,這點更有意思。」殷仲威故意刺激她。

  石破軍不想跳進他的圈套,但仍忍不住揚起下巴,倔強的看著他,看得他笑出來。

  「既然不想說話,咱們乾脆來解籤好了。」結果他不但當著她的面取笑她,還土匪地搶過她手上的籤詩。

  「你!」石破軍來不及阻止殷仲威,只能眼睜睜地看他攤開籤詩,聽他胡扯。

  「第三十九號簽,曹操遣彌衡投黃祖,這簽有意思。」看清籤詩上的簽頭後,殷仲威忍不住吹了個口哨,恭喜她抽到這麼一支下下籤。

  「你是問婚姻,還是求財,或是問自身安危?」殷仲威明明知道石破軍求的是什麼,卻故意扭曲她的意圖。

  石破軍不答話,事實上她已經氣到不想說話了,但她可不會表現出任何動靜,便宜了殷仲威這個登徒子。

  「那就是問婚姻了。」呵呵,不答話不要緊,他多得是教她開口的方法。「依我來看呢,這簽的意思其實簡單,就是叫你不要固執,乖乖當我的偏房,一切就會平安順利。」好解得很。

  「不會吧?殷公子。」石破軍果然忍不住開口反駁。「小女子或許才疏學淺,但我至少還看得懂簽上這幾行字,就婚姻來說,這是大凶,你我極不適合。」所以還是放過她吧,她對他一點興趣也沒有。

  「是嗎?我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他偏頭無賴的笑道。「就我看來,這支籤的意思,明明就是叫你要看開點兒,不要再做無謂的掙扎。」別再浪費時間。

  「但在我看來卻不是如此,反而比較像是勸你打消這個念頭,不要白費精神。」隨著石破軍流利的對答,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鋒,磨擦出火花。

  籤詩上是這麼說的--

  天邊消息應難問

  切莫私心強望求

  若把石頭磨作鏡

  精神枉費-時休

  非常有意思的詩句,怎麼解釋都通,端視個人的想法而定。很顯然地,此刻他們兩人的想法就大大地不同。

  兩人持續對看,誰都不想先投降。而原先還覺得挺有趣的殷仲威,在石破軍的堅持下逐漸失去了耐心,再也不想跟她耗下去。

  於是,他斂起有趣的眼神,收起嘴角的笑意,語氣也不復以往輕佻。

  「你這是在跟我宣戰嗎?」通常他不屑跟女子鬥,但她固執的模樣實在太欠扁,讓他忍不住想修理她。

  「你說得太嚴重了,我只想請你高抬貴手,放過我一馬而已。」並不想引起戰爭。

  「我很難答應你的請求,石姑娘。」殷仲威陰笑。「這件事恐怕也由不得我,這全怪你的命盤。」怨不得他人。

  「我的命盤?」她愣住。

  「是的,你的命盤。」殷仲威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乎可說是得意。「誰讓你生來就是注定當我小妾的命,就算我想拒絕,上天恐怕也不會允許吧!」更何況他對她的興趣出奇的濃厚,濃到都快夜夜春夢了。

  「胡說!」這真是她所聽過最荒謬的事。「我不可能當任何人的小妾,我以後要出家,皈依佛門……」

  「出家?」這意外的字眼讓殷仲威先是小愣了一下,後仰頭大笑。

  「哈哈哈……」他甚至笑到掉淚,石破軍根本看不出有什麼好笑。

  「殷公子--」

  「你不要說笑話了。」殷仲威突然毫無預警地抓住石破軍的手臂,把她的臉拉近。「夫妻宮屬『淫奔大行』格局的人,跟人談什麼出家?去騙別人吧!」他不信。

  「你怎麼知道我的夫妻宮有紫破?」石破軍聞言倒抽一口氣。

  「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殷仲威答道。「我不但知道你的夫妻宮有紫破,同時還知道『淫奔大行』是怎麼回事,你要不要聽?」

  「我不要--」

  「所謂『淫奔大行』,其實就是指你的性格。」他殘酷的解釋道。「夫妻宮有紫破的女子,外表端莊嫻淑,但內心其實擁有一般人沒有的熱情。這股熱情就像毒蠱,不時在你內心蠢動。就算你受再多禮教,研讀再多佛法,依然無法壓抑它滋長。不為什麼,只因為那是你的天性,與生俱來的性格。你注定熱情、注定在男人的懷裡顫抖綻放,這就是我為什麼說你不可能出家的原因!」

  老實說殷仲威說得還算客氣了,真正的「淫奔大行」格局,並不止於此。凡是夫妻宮坐紫破的女人,不在乎名分地位,只在乎自身肉體的歡愉。為了追求所愛,要她一輩子做小妾她都甘心,所以她爹親才會自小要她學習佛法,為的就是不讓她走入這樣的命運。

  受看不見的命理擺佈,說起來很可悲,但真實的情形似乎又是如此。石破軍雖無法苟同殷仲威那套歪理,但從以前到現在,前來提親的人都必定強調只能納她為妾,真的是很諷刺。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出家。」不必問他為何如此熟悉她的事,他必定做過一番調查。

  「在我還沒得到你前,休想。」殷仲威表明他的立場。

  「你為什麼非要我不可?」她不懂。「就算我的夫妻宮有紫破好了,這又對你有什麼好處?」

  「好處可多了,最大的好處是我可以因此而變得更富有。」更別提她誘人的身體。

  「這話什麼意思?」她完全聽不懂。

  「看來你還不知道自己的價值。」殷仲威搖頭。「這也難怪,要不是太虛道長提點,我也無法相信會有這回事。」

  她還是不懂他話中的意思。

  「我明白告訴你好了。」殷仲威決定全盤托出。「你夫妻宮中的紫破只是小意思,我一點都不在乎它。我真正在乎的是你的本命,你是天生的福星,誰能擁有你,就能成就一番事業。而我,剛好很欠缺像你這樣的福星,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助我早日成為天下首富,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過你,懂了吧?」

  命理這事向來很玄,但玄到像他所說的那樣就太荒謬了,他壓根兒是個瘋子。

  「你已是天下首富。」石破軍的表情滿是難以置信。

  「還差一點。」殷仲威沒她那麼確定。「還有應天趙氏一門在跟我爭這個位置,只要得你,我便能穩坐江山。」

  「你真貪心。」姑且不論這個說法是真是假,光是他的野心,已是令人大開眼界。

  「應該說是貪婪。」他修正她的話,讓它更貼近真實狀況。

  石破軍霎時無話可說,對於一個如此貪婪的人,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更何況她根本不相信有這種事。

  「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不會答應。」石破軍的決心並沒有因他這番話而改變,反而更加堅定。

  殷仲威的眼睛因此而迅速瞇起。

  「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真要逼我動手。」他已完全失去耐心。

  「殷公子--」

  「你以為被人跟蹤,差點被土匪搶劫就叫恐怖嗎?錯!這些都只是小把戲罷了,真正可怕的事還在後頭。」他低狺撂話。

  「你想跟我要倔強?可以!我陪你玩。」接著他隨手一彈,將手中的籤詩彈回她身上,讓她明白自己的立場。

  「看清楚簽上『自身』那一欄寫了些什麼。」他殘酷的陰笑道。「也許你以為只要按照上頭的指示,就能避過此劫。但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是一個能夠讓你提防的人,好好記住。」

  話畢,殷仲威旋即轉身離開大殿。而她身上的籤詩,也在這一刻掉落在地上,對照殷仲威的話。

  第三十九號簽;曹操遣彌衡投黃祖。

  「自身」那一個字段上只寫了簡單的兩個字--提防!

  第三十九號簽;曹操遣彌衡投黃祖,是為一支下簽。

  就和所有籤詩一樣,這支籤的由來也有個典故。相傳東漢末年,曹操為了擴張勢力,爭取荊州地區,好西入巴蜀,南下江東,便派名士彌衡去擔任招安的工作。

  彌衡原本對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行徑就十分不齒,不肯乖乖聽話前去招安便罷,反倒當著曹操的面,大肆批評曹操及身邊的猛將。

  曹操聞言震怒不已,當場罰他當個早朝時擊鼓的小吏,他卻故意在廟堂之上,裸身擊鼓,於是曹操喝令左右,強押他去荊州招降。

  想當然耳,一身逆骨的彌衡不會真的招降,一再地出言不遜。而荊州刺史劉表,則是打發彌衡去江夏找黃祖,借黃祖的刀殺掉彌衡,省得自己背了個殺名士的罪名。

  正所謂借刀殺人。

  劉表借黃祖的手殺掉彌衡,曹操又借劉表的手,解決掉頭痛人物,這就是這支籤的由來。

  懂得相機行事,才能遠災避禍。若是逞一時口舌之快,不考慮後果,下場必會很慘。

  攢起眉頭,看著手中的籤詩,石破軍的心頭滿是揮不去的陰影,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一樣。

  你想跟我耍倔強?可以!我陪你玩。

  她想起進香當日,殷仲威撂下的狠話。

  你以為被人跟蹤,差點被土匪搶劫就叫恐怖嗎?錯!這些都只是小把戲罷了,真正可怕的事還在後頭。

  他是這麼說的。

  也許你以為只要按照上頭的指示,就能避過此劫。但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是一個能夠讓你提防的人,好好記住。

  好好記住。

  這四個字,從那天回來後她就不曾忘掉,累積到今日已成恐懼。她不怕自身的安危,只怕她的固執會害到她爹,直到今天她都還不敢告訴他老人家,她遇見殷仲威的事。

  強烈的不安感,像是一塊重石壓在她心頭,而石破軍是對的。在她憂心如焚,鎮日惴惴不安的同時,殷府卻相反的熱鬧。

  「殷公子,沒想到您的想法竟和咱們一樣,都想除掉石評事,真是教人意外。」

  美輪美奐的偏廳中,歌舞昇平。

  前端有美艷的舞伎在跳舞,兩旁有樂手在奏樂,廳堂前端坐滿了朝廷諸臣,不知情的人,會以為是皇上在宴會。

  「一點都不意外,吳大人。」殷仲威呵呵笑。「在下和諸位大人一樣,都對石大人好管閒事的個性感到不耐煩,他實在是個阻礙。」

  「殷公子,您這話說得地道。」一旁的江大人接口。「石普航仗著他在大理寺那不大不小的缺,插手推掉咱們刑部不少案子,同僚們還因此而被降職。」當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大人,不只你們刑部,咱們太醫院也不好過啊!」又有一位大人站出來抱怨。「上回孫院判,不過是在帳上多報了些花銷,就被石評事抓出來,安了個貪瀆的罪名,差點害我也受連累。」

  「可不是嘛!現在哪個府院不浮報,就他石普航一個人清高。」

  「聽說連他的上司,都不滿意他。」

  「那是必然,本來天下太平,他就硬要捅馬蜂窩,搞得大夥兒雞飛狗跳。」

  「一個從六品的小官,竟也敢與咱們對抗,真是不要命了!」

  在座的朝官們個個來頭不小,少說也三品以上。對他們來說,去批評小他們好幾個官階的石普航,認真說起來,還真委屈了他們的嘴巴呢!

  面對滿堂的議論聲,殷仲威只是微笑。石普航任職於大理寺,專司覆審刑部審過的案件,是為平反刑案的機構。

  只不過,這官場呢,說起來就是這麼惹人嫌。光會當官,不會做人,是無法在這官場中站立的,如今石普航不就站得搖搖擺擺?

  「殷公子,您說這件事,該怎麼使力才好?」

  殷仲威雖乃一介平民,但勢力大到諸位朝臣都得鞠躬彎腰,聽從他的指示。

  「這可得問諸位大人了。」殷仲威的臉上滿是笑意。「諸位大人都在朝廷任職,該用什麼方式對付石大人,相信一定比在下還清楚,在下實在不宜多言。」

  殷仲威話說得很客氣,但倘若會聽的人,必能聽出弦外之音,而在座的大人們個個都是老狐狸,自然不可能會錯意。

  「是是,殷公子說得是,咱們當然知道如何對付石普航,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評事罷了!」

  話落,在座的人哈哈笑。殷仲威表面上舉杯致意,但心裡覺得他們很可悲。畢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啊!比起這些靠貪污收賄過活的可憐蟲而言,石普航的日子不知要快活上多少倍,也有尊嚴多了。

  「諸位大人,容在下敬各位一杯。」

  可惜,他太有志氣,不懂得伸屈的道理。而他那和他一樣倔強的女兒又不懂得看臉色,逼得他不得不動手。

  「咱們也敬殷公子一杯。」

  現場勸酒聲四起,在座的大人們每個都忙著喝酒挾菜。舞伎們這時紛紛入座,為大人們倒酒,將他們侍奉得服服貼貼的。

  「這酒真好喝,哈哈哈……」

  既有美酒下肚,又有美女人懷。前來商議的朝臣莫不笑開懷,人生夫復何求。

  人性醜陋的一面,全在此刻掀得徹底,一分也不留。

  殷仲威嘴角噙著笑,心底卻想著石破軍。

  不知當她聽見爹親入獄的消息,會做何反應?

  他食不知味地啜著酒,四周儘是歡笑聲。忽地,他想起趙氏一門,他們似乎又增加了不少生意據點,他的動作得加快了……

  日昇月沒,潮起潮落。

  時間總在大自然的輪迴中悄悄流逝,然則盤旋在石破軍心裡的不安卻日益加深。

  太安靜了。

  每當日落,她總忍不住看窗外。

  那些嚷嚷著要扳倒她爹的朝中大臣們,瞬間突然全都停止了動作,表面上風平浪靜,但她總覺得他們在私底下串連,才會安靜得不發出一絲聲音。

  天邊的太陽,依然升起。這天傍晚,石破軍的憂慮,變成了現實中的惡夢,在她的人生中上演。

  「帶走人犯!」

  一群不知打哪裡冒出來的官差,突然闖進石府,逮捕石普航。

  「這位官差大哥,這是怎麼回事?」石破軍攔住為首官差的去路,慌亂地問道。

  「你是?」為首官差打量她焦急的面孔,猜想她大概是犯人的至親。

  「我是石大人的女兒。」她回答。

  「原來是石姑娘。」果然。「石大人被控害死了多條人命,現在我們要將他押往刑部,請石姑娘讓開。」

  「我爹不可能害任何人。」這一定是誤會。

  「對不起,咱們只是奉命行事,至於石大人有沒有害人,就不是咱們能夠管的了。」

  「可是--」

  「帶走!」為首官差命令下屬帶人,石破軍只得轉而呼喚她爹。

  「爹!」

  「軍兒!」

  父女兩人的手在空中交會,淚水在眼眶邊打轉,卻只能隔著距離遙遙相望。

  「別擔心,爹會平安回來的!」

  臨去之前,石普航還在安慰他女兒。但石破軍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她不做些什麼,她爹會一輩子被關在大牢裡,永無天日。

  這些都只是小把戲罷了,真正可怕的事還在後頭。

  ……是啊!比起這件事來,之前她所遭遇的那些事,真的就像遊戲,毫無恐懼可言。

  她的倔強害了她爹,可是她怎麼能!怎麼能答應他的要求?這完全違背了她從小到大的心願啊!

  「等您百年之後,女兒就要出家。」

  她總是如此告訴她爹,她爹非但不引以為忤,反而笑著說好。

  「好啊!等爹百年之後,你可要仔細挑選座尼姑庵,好好敬奉佛祖。」

  父女倆都有個共識,那就是她遲早會遁入空門。

  可如今這共識就要化為雲煙,隨風飄向天際。

  她失神地望著天空,無言地問上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難道是命嗎?

  「小姐……」突然間失去主子的女婢,害怕地拉住她的袖子,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回神掉頭看著女婢。

  「幫我準備一頂轎子,我要去殷府。」石破軍的語氣異常平靜。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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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殷府;一座豪華有如皇宮的府第。

  它有著北方建築雕樑畫棟、飛簷走壁的磅礡氣勢,同時又帶有南方建築婉蜒曲折的秀麗景致,兩者在工匠的巧手下,巧妙的融合在一起。

  對於住在京城的百姓而言,殷府是他們的夢想,誰能走進這座大宅,都是一種榮耀、一種機會。但對於石破軍來說,走進殷府卻是此生最痛苦的事,可以的話,她希望永遠不要踏進一步。

  「石姑娘。」

  不幸的是,她也和所有京城百姓一樣,必須到這裡找機會。

  「少爺請你到他的院落找他,他目前正忙,不便來花廳見客,還請你原諒。」殷府總管面帶笑意地將殷仲威的話,傳達給在花廳等待多時的石破軍知曉。她冷漠地點點頭,表示明白他的意思,煩請他帶路。

  這是殷仲威羞辱她的方式,石破軍比誰都清楚他的意圖。

  依照禮教,他們應該在公眾場合會面,可他偏要她到他的房間,侮辱她的企圖非常明顯。

  「少爺,石姑娘來了。」總管在殷仲威的房門前大聲稟報,只聞房裡面隱約傳來一串模糊的聲音。

  「進來。」隨著殷仲威的應許,總管將房門推開,彎身請石破軍入內。

  房內布幔飛揚,鋪滿了珍貴青石的地板光可鑒人。石破軍每走一步,青石地板就將她腳上的鳳頭鞋照映得更清楚,直至她完全靜止。

  青石地板在房間的某處遮去了光澤,佔據其光澤的罪魁禍首是一張巨大的床,殷仲威就躺在上面。

  「石姑娘。」躺在上面的,不僅僅他一人,還有一個美艷過人的女侍,正扶住他的肩膀,幫他按摩。

  「殷公子。」石破軍響應他的招呼,兩眼盡可能地不看床上,兩人的衣著不整,可以想像她沒來之前,兩人都做了些什麼。

  「下去吧!」殷仲威隨意揚了一下手,打發女侍走。女侍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拉好衣服,忿忿地下床。

  「哼!」臨走前,她並瞪了石破軍一眼,示威意味濃厚。石破軍壓根兒不搭理,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待做。

  這待做的事情,就是求他。

  石破軍這一輩子還沒求過人,尤其沒求過衣著不整的男人。他的前襟已完全拉開,腹肌清晰可見,頭髮凌亂得像個盜匪頭子,看起來分外危險。

  「我聽總管說,你有事找我。」更惱人的是,他根本不打算把衣服穿好,就這樣袒胸露背同她說話。

  「我是有事找你。」她趕忙調開視線。「我爹被抓了。」

  石破軍以為他會露出得意的表情,或是惡聲惡氣地說:這就是和他作對的下場,沒想到他卻只不在乎地說了句--

  「與我何關?」表情輕忽得可惡。

  「你敢說,這不是你的主意嗎?」石破軍無法苟同他的語氣,這可是條人命啊!

  「是又如何?」他根本懶得否認。「你爹在朝廷得罪了那麼多人,被整只是早晚的事,我只是在背後推了一把而已。」不能完全怪他。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爹是名清官!」石破軍難以置信地看著殷仲威。

  「所以才會被整。」他聳肩。「這年頭當貪宮比當清官容易,你爹卻硬要選擇一條難走的路走,跌倒了能怪誰?」只能說運氣不好嘍!

  殷仲威的話或許過於殘酷,卻是現今官場的真實寫照,石破軍儘管生氣,卻也難以反駁。

  「你能救我爹嗎?」鎮定下來,石破軍,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想想怎麼救爹親才重要。

  「你要我救嗎?」他反問她。

  「要。」她就是要救她爹,才來找他。

  「那麼,你應該清楚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嫁給他當小妾,從頭到尾,他就表達得非常清楚。

  早在她決定來殷府之前,石破軍就料到這是必然的事,可一旦真的發生了,她卻又無法一口答應,因此而猶豫不已。

  「還是無法下定決心嗎?」殷仲威看穿她的掙扎。「沒辦法就回去,我不勉強。」他仍是一貫的嘲諷,一貫無謂的態度。這也難怪,畢竟他握有全部的籌碼,她只有任憑擺佈的分。

  「……我可以不要馬上做決定嗎?」即使如此,她還是不甘心認輸。「能不能給我幾天時間考慮,再告訴你答案?」

  「哦?」殷仲威抬眼看她一下。「那麼這段期間,你要我為你做什麼?」他相信這才是她來此的真正目的。

  「不讓任何人傷害我爹。」她放心地吐一口氣,間接承認她的意圖。「請你發揮你在朝廷的影響力,讓他老人家能夠安然待在牢裡--」

  「這是不可能的事。」他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你知道你爹已經被判死刑了嗎?」

  「死刑?」她全然呆住。

  「對,未審先判。」他取笑她驚訝的表情。「不必訝異,官場就是這麼黑暗。」殷仲威陰笑。「只要找幾個人做偽證,在公文上動些手腳,再賄賂幾個官員,要定一個人的罪並非難事。」她爹就是一個例子。

  「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我爹?」她無法想像竟會有像他這麼惡劣的人。

  「答案很簡單,第三十九號簽:曹操遺彌衡投黃祖。你若懂得相機行事,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換句話說,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她若老早點頭答應,便能永保健康平安,家道說不定還能因此而興旺。

  緊緊握住雙拳,石破軍的手指幾乎掐進肉裡去,卻由不得她喊痛。她的拳頭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就是無法抬手。但天曉得,她真的好想從他的臉打下去。

  「你能想辦法嗎?」然則她再怎麼不齒他的為人,她都必須想辦法保住她爹。

  「我試試看。」他允諾。「但我只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三天之內,我會保你爹不出事。三天以後,我就不敢保證,我勸你最好動作快。」別再拖拖拉拉。

  殷仲威將他的立場表明得很清楚;就給她三天。而石破軍除了點頭接受之外,別無他法,她爹的生死都掌握在他手上。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氣。「我爹的事情就拜託你了,告辭。」

  「不送。」殷仲威仍是那副死樣子,未曾離開床榻半步。

  從頭到尾,石破軍就僵直著身子,在他的注視下完成這一場令人難堪的會面,而她甚至沒有時間落淚。

  她擁有的時間是那麼地短暫,短暫到她幾乎不知道該做什麼,只好先去獄中探視她爹。

  「爹!」

  「軍兒!」

  父女再度相見,已是恍如隔世,短短兩天的時間,她爹竟已蒼老許多。

  她看著一臉倦容的老父,不敢相信,幾天以前父女兩人還有說有笑,一起閱讀書籍。

  石破軍突然覺得對不起她爹,都是她把他害到這個局面,想著想著,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下來。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她責怪自己。「要不是我太固執,您也不會走到今日的田地……」

  接下來,她把殷仲威的事一股腦地說給一臉錯愕的石普航聽。石普航聽完了她的敘述之後,才知道原來先前他們兩個就已經碰過面了,他會入獄,也是因為他女兒的關係。

  「我對不起您,爹!都是女兒不孝害了您……」石破軍哭得像個淚人兒。

  「不,你做得很對,本來就該這麼做。」他引以為傲。

  「爹!」石破軍驚訝地看著她爹,眼底蓄滿淚水。

  「爹很高興你沒有屈服於他的威脅。」石普航驕傲的說。「爹當了一輩子的官,什麼都沒掙到,只掙到了一身傲骨,你能繼承這種志氣,爹很高興。」

  「可是爹……」她痛苦的搖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絕不會向惡勢力低頭。」石普航的態度極為堅決。「就算會死,爹也要保住士大夫的氣節,你若是再有機會見到殷仲威那渾蛋,可以這樣轉告他,爹絕不低頭。」

  即使已身陷囹圄,石普航仍不改其強硬本性,誓言抗爭到底。

  石破軍實在不忍告訴她爹,她和殷仲威老早會過面,但她並不需要這麼做,她的表情已經洩漏一切。

  「你們見過面了,對不對?」石普航比誰都瞭解他女兒。「你去求殷仲威放爹一馬,是不是?」

  「爹,我--」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你絕不能答應他。」不用想,石普航也曉得他女兒想做什麼。「爹情願死,也不接受污辱。你如果敢答應當他的小妾,爹就和你斷絕父女關係,聽見了沒有?絕不能當殷仲威的小妾,爹絕不答應!」

  石普航萬般囑咐,千般叮嚀,就是不許石破軍犧牲自己,甚至揚言要和她斷絕父女關係。

  石破軍倏然陷入兩難。

  她若答應殷仲威的條件,她爹不原諒她。她若眼睜睜地看著她爹死,她不原諒自己,怎麼做都不對。

  「爹……」看著白髮蒼蒼、神情疲憊的爹親,石破軍真的很為難。

  「答應爹,你絕不會做殷仲威的小妾!」

  最困難的抉擇,往往決定於一瞬間。

  既是抉擇,就沒有回頭的路,對於四面楚歌的石破軍來說,更是如此。

  「我答應您。」她會找出既能拯救她爹,又能保有自己的方式,也非找出不可。

  「那爹就放心了。」石普航不知道,石破軍悲壯的承諾中做了什麼樣的打算,以為能夠用自己的性命換取石破軍的貞潔。

  但他萬萬也想不到,石破軍沒遵守她的承諾,而是屈服於殷仲威的威脅。

  「我不能讓我爹死。」期限的最後一天,石破軍依約來到殷府,說出她的決定。

  「所以呢?」殷仲威狂傲的口氣沒變,但表情已柔和許多。

  「請你救我爹。」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

  「救他可以,但你得付出代價。」殷仲威把醜話說在前頭,他可不是免費服務。

  「代價是成為你的小妾,我明白。」石破軍淡淡的笑容中帶著些許淒楚。

  「你明白就好。」不知怎麼地,這淒楚的微笑竟挑動了殷仲威的神經,激起了他一絲罪惡感,語調相對地低啞。

  「但我有個條件。」石破軍也把醜話說在前頭。

  「我沒聽錯吧,你現在還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她莫名提出的條件說,把殷仲威好不容易才產生的罪惡感全部趕光光。

  「我是沒有資格跟你談條件。」石破軍承認。「但我曾發過誓,今生永遠不嫁人。」她解釋。

  「我應該為你的意志喝采嗎?」他對她的解釋一點興趣也沒有,反而覺得她太死腦筋。

  「我不指望你明白我的想法。」要他瞭解倒不如投江自盡比較快些,石破軍自嘲。「我只是希望,你能答應我的請求,不做你的妾,但留在你身邊就好。」

  「我沒興趣當柳下惠。」然後憋死;殷仲威一口拒絕。

  「我也沒要你當。」這點她有自知之明。「我還是一樣可以成為你的人,只是?不做妾。」

  換言之,她同意他的條件,用身體交換她爹的性命。但不要名分,名分之於她只是負擔,她不屑要。

  「反正你也沒有損失,不是嗎?」石破軍又道。

  她說得沒錯,他一點損失也沒有。根據太虛道長的說法,只要把她留在身邊,家運自然興旺,她當不當他的妾,其實沒那麼重要,但他就是不爽。

  嫁給他很丟臉嗎?她到底對他的身份地位,有沒有自覺?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殷仲威相當不悅。

  「是的,我確定要這麼做。」石破軍點頭。

  殷仲威冷笑。長這麼大以來,還是頭一次看見女人對他棄若敞屣,他算是開了眼界。

  「我同意你的條件。」他答應得乾脆。「只是如此一來,我只能想辦法免除你爹的死罪,沒辦法讓他無罪釋放,他可能要被判充軍。」

  「充軍?」聞言石破軍倒抽一口氣。

  「對,充軍。」殷仲威的神情顯得異常愉快。「你曉得的,你爹身上背了好幾條重罪,隨便一條都可以讓他砍頭。我能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已經不容易了,充軍在所難免。不過你放心,我會交代下去,盡可能讓石大人發配到比較接近京城的地方,省得你掛念。」

  殷仲威擺明了報復,她敢對他偷斤減兩,他相對對她挑三揀四,看誰比較高竿。

  面對殷仲威這種小人的行為,石破軍卻只能苦笑,把一切委屈藏在心裡。她答應她爹絕不嫁給他做妾,她必須遵守誓言。但若真的遵守了誓言,她爹勢必沒命,想來想去,就只剩這個方法了。

  「這也好,就拜託你了。」是的,也好。與其讓爹親留在京城受辱,倒不如讓他遠離京城閃避風風雨雨。至於所有的責難與恥笑,就讓她一個人承受好了。不要忘了,這個社會本來就對女性不公平,即使明知她是迫於情勢,仍舊無情的撻伐,只因為她是女人。

  「沒問題,我立刻派人去把你爹放出來,你很快就能見到你爹了。」不幸的是,殷仲威的報覆沒那麼簡單,更精彩的還在後頭。

  「我不想見我爹。」一想到她爹會有什麼反應,石破軍的臉色就白得跟鬼一樣,嘴唇毫無血色。

  「恐怕由不得你。」她蒼白的臉色帶給他無上的滿足感。「我總不能讓人說我殷仲威,無情到不讓你們父女會面。更何況你爹也不知道會發配到哪個荒漠,你不想趁此機會,跟他好好告別嗎?」

  朝廷明文規定,充軍分三種:臨時充軍,終身充軍,及永遠充軍。她爹屬於謫兵,一般為臨時充軍。只是,陷害他的人不在少數,就算他老人家逃得過死罪,那些群起攻之的朝宮們恐怕也不會讓他太好過,必是想法子將他弄到雲貴兩地,或是邊極之處。倘若失去了這次機會,他們父女兩人以後想再見面,怕是難上加難了。

  可是即使如此,石破軍仍是不願和她爹見面,不願他老人家看見她落拓的樣子。

  「謝謝你,但我還是不想跟我爹會面。」她再次拒絕。

  「真可惜,我還以為你會很高興呢!」殷仲威明白她的心思,也由她的表情中看見難掩的落寞,卻不打算放過她。

  三天後,石普航隨即被釋放,發配到遼東,離京城相當近,算是所有被判充軍的官吏中待遇最好的。

  對此,石破軍其實相當感激殷仲威所做的努力,也再次見識到他的神通廣大,他果真按照約定,將她爹從閻羅王手上搶救回來。

  「石大人,這邊請。」

  然而,讓她無法再繼續保持感激之心的是殷仲威的行徑,他居然將她爹請到殷府來。

  「誠如您所見,石姑娘現在已經是殷府的客人,再過不久,恐怕就會升格為主人。」殷仲威笑呵呵地將石破軍引見給她自個兒的爹,只見父女兩人同時刷白了臉色,隔空對看。

  「爹……」她萬萬想不到,殷仲威會這麼殘忍。不僅不顧她的意願,強迫她跟她爹見面,並且故意帶他到殷府來,當面給她難堪。

  「當他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不信。」比她更痛心的,是她爹。「我千交代萬交代,囑咐你不能出賣自己,沒想到你還是這麼做了。」

  石普航以為她已經當了殷仲威的小妾,實際上並非如此,她也是今天早上才搬進殷府,而非像她爹認為的那樣,老早給了他。

  「破軍會這麼做,也是為了救您,您老又何必苛責她呢?」情況已經夠糟了,殷仲威還故意站出來插一腳。

  石普航目光冷冽的看著殷仲威,滿臉不屑。「老夫不需要她犧牲自己來救我這條老命,只希望她自重。」

  「嫁給我就不算自重嗎,石大人?」殷仲威仍舊笑呵呵。「您這話也太重了吧,晚輩承受不起。」

  「老夫不屑同你說話。」石普航的背挺得直直的,充分顯示他的志氣。

  「那就沒有辦法了。」殷仲威聳肩,一點也不想解釋,他和他女兒根本還沒發生任何關係,他氣也是白氣。

  「爹……」

  不過,最有趣的是觀看他們父女兩人重逢的場面,宛如戲棚子裡的戲一樣精彩。

  「不要叫我爹,我沒有你這樣不知羞恥的女兒。」石普航看不起的不止殷仲威一個人,連自己女兒也被牽連。

  父女兩人,就這樣當著殷仲威的面演出父女決裂的戲碼。在石破軍心底,她比誰都難過,比誰都不願意讓她爹難堪。

  「從今天開始,我們斷絕父女關係。」

  更令她痛苦的,是她爹的決定。

  「就當我石普航沒有生過你這個女兒,我倆恩斷義絕!」

  這是她爹這一生中對她說過最重、也是最絕情的話。但她不恨他,她只恨自己,恨自己沒辦法遵守她的諾言,帶給他羞辱。

  石破軍多想拉住她爹的袖子,跪下來求他原諒她這個不孝的女兒。但她知道她爹不會原諒她,而殷仲威等的就是這一幕,她絕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是無謂的自尊心也好,沒用的氣節也罷。她爹已經夠難堪了,她不能再增加他的負擔。

  於是,她把頭抬得高高的,彷彿她爹說這話對她一點影響也沒有。或許是她的偽裝太成功了,石普航竟真的誤以為她不在乎,誤以為她一夕改變,睥睨地看了她一眼後,隨即轉身離去,走出殷府的大門。

  從頭到尾,石破軍就一直在忍耐著。

  從她爹親轉身離去那一剎那開始,父女兩人曾有過的親密時光就一直在她腦中打轉,一幕又一幕不停地上演。

  爹……

  她一直是她爹的乖女兒。

  軍兒……

  他老人家也一直是個最瞭解她的父親。

  可如今,最最瞭解她的父親,竟當著她的面痛罵她不知羞恥,和她斷絕父女關係,而她竟然只能站得直挺挺的,像個最下賤的娼婦,隨便他辱罵?

  終於,她再也忍不住了。

  往事像釘槌,一次又一次敲進她的心裡,刺痛了她的心,也敲碎她僅存的意志。

  可她不能倒下,就算她出賣自己,也要維持住石家的志氣。對,她不能倒下,不能在殷仲威面前倒下,不能……

  隆咚一聲。

  石破軍一雙腳毫無預警地軟下來,幸虧她身旁的殷仲威手腳夠快,及時接住她,不然她可得倒在地上了。

  「你這又是何必呢?」殷仲威對著已然昏厥的石破軍歎氣,既是無奈,也是譴責,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倔強。

  「來人,把石姑娘的行李統統搬進華湘院,我要將她安頓在那兒。」殷仲威一面抱起石破軍,一面交代底下的僕人。僕人一接到指令,立刻飛也似地前去準備,整個殷府頓時熱鬧起來。

  「快、快將石姑娘的行李搬進華湘院,動作快……」

  就和朝中那些官員一樣,對於殷仲威的命令,從來就沒有人敢忽視,官員們如此,僕人如此,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開門。」華湘院的院門,在殷仲威的命令下,一道接一地道開啟,華美的院落赫然顯現。

  就只有她敢違背他。

  殷仲威將石破軍放在柔軟的床褥上,大手一揚,所有僕人悄悄退去,只留下他和石破軍在掛滿絲幔的房間獨處。

  就只有她敢一次又一次地對抗他,終於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輕撫石破軍柔嫩的臉頰,那猶如絲綢般的觸感挑動了殷仲威的感官,在這瞬間,心思也不可思議地細膩起來。

  為何要這麼傻啊?

  他不解。

  是因為志氣嗎?

  殷仲威這一生以利益掛帥,什麼事情都以利益為主。有利的事情,他做。沒利益的事,他看都不看,可他現在就在做沒利益的事--看顧她。

  志氣;一個最虛幻、最不切實際的字眼,為了它忍受這麼多折磨,值得嗎?

  殷仲威不懂石破軍的想法,倒是不眠不休照顧了她一整夜,直至天明。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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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從今天開始,我們斷絕父女關係,就當我石普航沒有生過你這個女兒,我倆恩斷義絕!

  清晨,天剛破曉,石破軍從夢中驚醒。她睜開眼睛,夢中爹親生氣的面孔清晰可見,絕情的話語清楚可聞,她已經被她爹從石家除名,再也不認她這個女兒。

  她推開身上的絲被,幾乎是在第一時間便發現她身處的地方變了,不再是昨日的客房。

  「小姐醒了嗎,要不要我去打盆水,讓你洗把臉?」非但如此,她床邊且多了個女婢,顯然是來照顧她的。

  石破軍蹙眉,昨兒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只記得她爹當著她的面,跟她斷絕父女關係。她為了不讓殷仲威稱心如意,強忍著悲痛,目送她爹離開殷府,之後的事她就不記得了。

  她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外袍已被除去,僅留雪白的中衣覆身;且領子最上方的盤扣也開了好幾粒,目的是讓她的呼吸更加順暢。

  「是你為我更衣的?」石破軍問女婢。

  「不是。」女婢的回答意外的冷淡。「我是今天早上才被派來伺候你的,至於昨天晚上是誰為你更衣,小的並不清楚,這你恐怕得問總管才知道。」

  女僕的態度很不友善,眼神甚至帶著一絲輕藐,擺明了看不起石破軍。石破軍淡淡微笑,一點都不意外女僕的態度。她成為殷仲威的小妾已經鬧得滿城皆知,每個人都在談論她為什麼不一頭撞死算了,省得玷污了石大人的聲名。

  她是該死的。但如果她死了,就不能救她爹,所以她不能死。

  「請幫我端一盆水,麻煩你了。」石破軍非常清楚殷仲威為什麼會讓她爹去充軍,他想藉此要挾。

  他是想,萬一要是放了她爹,她沒有了顧慮,一時想不開自殺,那他不就人財兩失?為了防範她走上這一條路,他故意將她爹流放至遼東就近看管,間接捆綁她的手腳。

  但她不會自殺的,這是他失算的地方。

  從小習佛,教會她看透人世間的道理。生是一種苦,死也是一種苦。生的苦不能靠死解脫,死的苦也未必能寄托來生解決,即使萬念俱灰,即使痛徹心肺,她仍會繼續走下去。

  「水端來了,小姐。」女婢放下水盆的力道不輕。「要我伺候你洗臉嗎?」

  然則,她卻不能要求別人怎麼看她,只得獨自承受這一切。

  「不,我自個兒來就可以了,謝謝。」她淡淡拒絕女婢。

  女婢樂得輕鬆,因為她是真的很看不起石破軍。堂堂一個官家千金,竟自甘墮落,在沒名沒分的情況下就搬進男人家裡來。雖然現今社會已經不像過去那麼講求禮法,但她這種行為仍是萬萬不可,自然引不起她任何好感。

  女婢也算性情中人,一般人即使對一個人再不屑、再瞧不起,也會設法掩飾,她卻完全表露無遺。石破軍倒是一點都不介意她的態度,比起女婢的態度來,她更介意一件事,昨晚到底是誰為她更衣的?

  這個問題一直持續到晚上,都還沒有答案。這一整天殷仲威不曾出現,她所有的膳食都由專人送到她的院落,他完全不來打擾。

  但她懷疑,這清靜能維持到幾時?依他功利的個性,是不可能不求回報的,至少,他會把她承諾的東西要到。

  她的看法是對的。

  入夜之後,殷仲威隨即差僕人傳話,說他要見她,請她到他的院落找他。

  石破軍最先的反應是僵住,最後才點頭說她知道了,請僕人回去告訴殷仲威,她準備好就過去。僕人欠了欠身,說他會轉達,便回到主院落去。

  石破軍望著僕人的背影好一會兒,長長的吐氣。

  「請你幫我沐浴更衣。」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她請女婢幫忙。

  「是,小姐。」女婢臉上的表情更為不屑,石破軍猜想在她眼裡,她大概與娼妓無異。

  是娼妓嗎?

  沐浴更衣的同時,石破軍問自己。

  娼妓還有選擇恩客的自由,她卻連這點最基本的選擇權都沒有,比娼妓更不如。

  大紅燈籠高高掛,殷府上下到處都是燭火。從石破軍的華湘院,到殷仲威居住的主院落,無一不是燈火通明,充分顯示出殷仲威的財力。

  殷仲威的住所,她來過一次,那是座大得不像話的院落。從前庭開始,鋪著西南地區特有的圓石,一路延伸到前門。前門之後,又有個庭院,栽種了許多奇花異草。庭院之後,才是主廳,主廳之後,才是廂房。無數的廂房又以曲折的迴廊及小花園連接,若是沒有人帶路,很容易迷失在這座小型的迷宮之中。

  「少爺在等你了。」

  石破軍一到達殷仲威的房門口,殷府總管隨即屈身做出一個請進的動作,石破軍只得深呼吸。

  「石姑娘,請進。」總管沒給她太多調整情緒的機會,便隨手推開房門催她進去,四周倏然陷入一片死寂。

  殷仲威房裡的青石地板依然光鑒懾人,輕紗布幔依然在空中飛舞,唯一不同的是石破軍的腳步,這次多了些遲疑。

  她盡可能地放慢腳步,巨大的床榻上並沒有殷仲威的身影,她不禁懷疑他到哪裡去了。

  結果,他就站在窗邊背對著她,兩眼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石破軍突然覺得好緊張,直想逃走。

  「你在害怕。」詭異的是,他身體完全沒有動,卻能看出她的意圖,這點使她非常懊惱。

  「我沒有。」她力圖鎮定的回道。「我沒有害怕。」

  殷仲威這個時候轉身,俊美的五官在燈火的雕刻下,宛如修羅般魅惑,無端挑動人心。

  「你明明在發抖。」他緩緩走到她面前,長指支起她的下巴,微笑說道。

  「你看錯了,我沒有發抖。」她無論如何都不肯承認。

  「要我證明給你看嗎?」他用大拇指輕揉她的唇瓣,取笑她死鴨子嘴硬。

  石破軍把臉偏向另一邊,逃避他戲謔的手指。殷仲威抓住她的下巴,硬把她的臉轉回來,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會,蕩出激烈的火花。

  「我沒有發抖。」她再次申明她的立場。

  「我不信。」他亦堅持證明他的想法,低著的頭越靠越近。

  存在於兩人之間的火花,在殷仲威的唇碰著石破軍的那一刻,完全進開來,瞬間轉為飢渴的吞噬。

  石破軍從未被掠奪,不知掠奪的力道可以如此強烈,僅是稍微鬆弛了一下防備,輕啟了芳唇,殷仲威的舌尖便沿著她嘴唇內側大舉進軍,徹底擊潰她的防線。

  宛如蝶翅的熾吻,隨著兩人越趨急促的呼吸,在石破軍的芳腔內漫舞。

  殷仲威滾燙的舌尖,猶如野火,燒逼她唇腔內每一寸肌膚,灼傷了她的唇,也灼慌了她的心,她不該有所感覺的。

  石破軍試著讓自己淡漠,試著忽視體內慢慢聚集的暖意,但她明顯退怯的動作惹惱了殷仲威,他反而更加深入。

  野火驀然轉化為蜘蛛,在石破軍的喉嚨深處結網。石破軍雖想閃躲它的爬行,卻始終逃不了束縛,深陷入網裡面。

  慾望的絲網,由上往下,逐漸糾結,終至捆綁全身。隨著越縮越緊的絲線,石破軍越覺得難以呼吸,腦中的思緒越趨混亂,為了保有她僅存的理智,她只好跳開。

  「你以為你逃得了嗎?」殷仲威取笑她的意圖,在他的眼底,這無異是鼓勵。

  「或許逃不了,但我必須試。」她掙扎著往後退,然而蛛網無處不在,她的逃避,只會惹來更劇烈的報復而已。

  「為什麼要試?」他反問她。「順從心裡的慾望不是很好嗎,為什麼要掙扎?」對於殷仲威這個天之驕子而言,只有要不要的問題,沒有該不該的疑慮,自然無法體會她內心的矛盾。

  「你不懂。」她不該有所反應,那只會使她覺得自己更像娼妓。

  「我是不懂。」他承認。「但我不會讓你逃避,你越是壓抑自己,我越想激起你體內的慾望。」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她吐氣如蘭的反駁,卻只換來他自信的微笑。

  「是嗎?試試看。」話畢,他再度以絲網捆綁她,把她的唇吻得又腫又紅,用實際行動告訴她:他是認真的。

  殷仲威的威脅相當徹底,他除了更加認真地在她的唇腔之內布網,並伸手將她拉得更近,與他的身體貼在一起。

  石破軍下意識地抵抗。雖然她早有心理準備,一旦真正接觸還是會害怕,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殷仲威微笑。

  「還說你不害怕,你就是這麼死鴨子嘴硬。」能看見她出糗固然很有趣,但他可不打算讓她逃避。

  「我只是……覺得冷而已。」她依然倔強,依舊不肯承認,他半敞開的裸胸已嚴重困擾她,讓她的身體深處產生一股奇妙的感覺。

  「冷?」他打趣地看看微啟的格窗,不知道她的身體竟贏弱到禁不起一點風寒,或許禁不起風寒的是她的心?

  「說得也是,今兒個晚上是涼了一點,看來我只好想辦法使你溫暖些了。」殷仲威回答得巧妙,石破軍壓根兒不曉得他想幹什麼,直到她的身體被凌空抱起,她才明白他的意圖。

  「放我下來,我不冷了。」她害怕地看著床鋪,他們正往那個方向走。

  「怎麼可以?我正要去關窗。」他笑容邪惡,擺明了捉弄她到底。

  「我說過,我不冷了。」她不想受他擺佈,但情況好像由不得她。

  「我也說過,我要將窗子關起來。」她答對了,情況由不得她,而且他也不打算真的把窗子關上,反而將它完全推開,將她放上窗台,好整以暇地仰望著她。

  石破軍瞬間說不出話。屋內的布幔飛舞,青石地板映照出他們兩人的身影,她高坐在窗台邊,他雙手撐在她身體的兩側,她垂眼,他仰頭,感覺前所未有的曖昧。

  「這下,你是真的覺得冷了吧?」更曖昧的是他的語調,既沙啞又低沉,充滿了挑逗。

  「有一點。」她試著將視線調往他處,卻被無情扭轉回來,與他對視。

  「只有一點點而已嗎?」他的拇指再次覆上她的芳唇,沿著唇線來回走動,聲調彷彿要溺死人的親密。

  「其實滿冷的。」她明白接下來他想做什麼,在她尚能轉頭前,他的唇又壓下來,這次力道更為強烈,幾乎害她翻出窗台。

  但她終究還是安全留在屋內。殷仲威強勁的雙臂,在她身體往後傾的剎那即摟住石破軍,石破軍卻也因此而掉入更深的吻中,陷在裡面幾乎無法動彈。

  熾熱的呼吸,頃刻充滿了周圍,將他們團團圍住。

  隨著他們每一次呼吸,體內的慾望更往前推一步,至少就殷仲威來說,單純的吻已經不能滿足他,他需要更有力的紓解。

  石破軍的外衫,就在他這強烈的渴望下,化為腳下的布堆。她或許驚訝,或許曾嚶嚀抗議,但都無法阻擋他的決心,亦無法阻止他的攻勢,沒一會兒,她身上已剩中衣,裡面就是肚兜。

  清涼的晚風,追隨著沙沙作響的樹葉不斷地侵襲她的裸肩。石破軍甚至不知道她是何時變成這個模樣的,只是一直發抖。

  「你真的冷了。」嘴唇悄悄地覆上她裸露的肌膚,殷仲威的語氣有說不出的愛憐及滿足。

  石破軍無法反駁。對她來說,這一切都是陌生的,第一次有男人吻她的唇、除去她的衣衫,用嘴唇膜拜她的身體。這一切都像夢境,但他帶給她的感覺卻又那麼真實,她甚至看見她的中衣掉落在地面,豐乳在肚兜的遮蔽下落入他的手中把玩,她卻只能緊張地舔嘴唇。

  而顯然,這動作也是不對的。對她來說,紓解緊張的動作,看在他眼裡成了一種引誘,他毫不猶豫地又覆上她的唇,將她帶往更深的夢境裡,在夢中與她任意嬉戲,對她任意摧殘,直至她全身上下都充滿他的味道為止。

  「你穿得太多了。」即使石破軍的身上只剩肚兜,殷仲威依然認為她不夠裸露,堅持與她裸裎相對。

  淡粉色的肚兜倏然從石破軍身上掉落,進出雪白雙乳,石破軍驚訝之際,根本來不及遮掩。

  她著實愣了半晌,才想到該用手將豐胸遮住,不料手才舉到一半,雙手即被殷仲威攫住,將它們分別鉗制在她的身後,她變得更加暴露。

  她暴露的不只是她的身體,更是她悸動的芳心。

  早在答應他的條件之初,她以為她可以無動於衷,以為自己可以像石頭人一樣,任由他怎麼挑逗,她都不會有反應,可是她錯了!她的心隨著他手指每一次移動而顫動不已,肌膚隨著他一次又一次的深嘗淺吮而疼痛。他在她身上烙下屬於他的印記,從喉嚨到豐乳,從小腹到私密處。她可恥地發現到,她身上的衣物已經蕩然無存,什麼也不剩。

  她試著合攏雙腳,因為它們居然已在不知不覺中打開,成為殷仲威嘴唇放肆的天堂。然天堂之門既已開啟,想再關上它是難上加難。她越是想關上慾望之門,殷仲威越是霸佔住不放,且以修長的手指,為他的唇舌開路,撩撥她體內最深沉的慾望。

  石破軍從不知道,世上竟有這樣的折磨。

  從體內蜂湧而至的熱氣,塞滿了她的喉頭,股間一波接一波的騷動,像是地震過後的海嘯,拚命拍打她的芳谷,她卻不能藉由哭喊減輕她的痛苦。

  「很痛苦嗎,破軍?」她的苦痛他都懂,也不認為她能承受。

  「一點也……不會。」她仍是一樣不服輸,不想讓他知道,其實她正承受巨大的痛楚--為她不懂的男女關係而痛。

  「我倒寧願你把痛苦表現出來。」他起身擦拭她額頭的汗,而她可一點都不感激他,他是放棄了玩弄她的幽谷,卻改為蹂躪她的酥胸。

  石破軍不答話,事實上她也無話可答,光忍著不反應已經花掉她太多的力氣,她不想讓他瞧出破綻。

  「故意不說話,嗯?」對她刻意保持的沉默,他一點也不介意。

  石破軍把嘴唇咬得更緊,連吭都不吭。

  殷仲威微笑,這就是石破軍,他看上的女人,勇氣和忍耐力都高人一等。只不過……他決心要摧毀她的勇氣,這是他最熱愛的遊戲之一。

  「好吧!」是啊,好吧。等他兵臨城下,就由不得她不尖叫了。

  毫無預警之下,他忽地抓住她的大腿,褪下自己的長褲,擠進她雙腿之中,用最真實的自己,與她做進一步接觸。

  突如其來的堅挺,著實嚇了她一跳,但她還是忍住,不吭一聲。

  這是場意志力的戰爭,從他們相遇開始,就一直打到現在,殷仲威決心打贏,畢竟截至目前為止,他還沒有遭遇過對手。

  於是,他捧住她的粉臀,用實力向她證明,他絕不是說說而已。石破軍則是咬住牙根,用同樣非凡的忍耐力向他證明,她絕不是做假,她會奮戰到底。

  一場伴隨著情慾的戰爭,在雙方都誓言獲勝的情況下,轉變成一段長程的遠征。

  隨著體溫越升越高,呼吸越來越急,身體抽動越來越激烈,這段旅程看似無邊無際。

  「呼呼!」

  到最後,已經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勝利者了。

  她的身上都是吻痕。

  看著鏡中明顯的瘀痕,石破軍的柳眉緊蹙,不曉得怎樣才能除去這不名譽的印記。

  她凝視鏡中的自己,鏡子裡面的人影仍是相同的面孔,但她知道實際上已經有所改變,她已失去處子之身。

  「麻煩你幫我準備熱水,我想沐浴。」她轉頭交代女婢,只見女婢傲慢地點點頭,下去做她交代的事。

  她聳聳肩,明白女婢看不起她,這也難怪,連她都看不起自己,又如何要求別人尊重她呢?

  「啟稟小姐,熱水準備好了,要抬到房裡來嗎?」女婢雖不喜歡服侍她,但手腳倒是很利落,沒花多少時間就把她交代的事情辦好。

  「嗯,麻煩請抬進來。」她點頭。

  巨大的木桶很快就被抬進石破軍的房間,僕人一桶接一桶將熱水倒進木桶,不一會兒,木桶裡面已有七分滿,正適合泡澡。

  「謝謝你們,你們可以下去了。」石破軍禮貌地打發僕人走,僕人紛紛離開她的院落,只留下女婢看守房門。

  一旦獨處,石破軍隨即起身動手除去身上的衣物。她沐浴向來不用別人服侍,在石府時如此,換到了殷府,這習慣也依然沒變。因此女婢只需要負責守門,不需要一旁伺候。

  舒適的熱水,洗去她一身疲憊。

  昨兒晚上,她幾乎沒有休息,殷仲威似乎決心要在她身上留下難以抹去的印記,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喚醒她,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帶往慾望的深淵,她幾乎把持不住。

  她是想得如此入神,以至於沒聽見殷仲威推門的聲音。女婢瞧見推門的人竟是主子,嘴巴張得大大的,但殷仲威示意女婢不要說話,並揚了揚手要她退下,女婢立刻踮著腳尖離去。

  石破軍依舊在回想昨天夜裡發生的事,絲毫沒有發現,殷仲威已經邊走邊脫衣,她卻還在想怎麼才能除去身上這些印記。

  「吻痕是洗不掉的,傻瓜。」見她老是盯著身上的瘀痕發呆,殷仲威索性出聲警告她不要白費力氣,她才發現他的存在。

  「你怎麼--」她掉頭過去看殷仲威,隨即又回頭。原因無他,他身上沒有穿半件衣服,渾身赤裸。

  「你、你怎麼來了?」石破軍沒想到他竟挑這個時候闖進她的香閨,緊張得半死。

  「我不能來嗎?」他反問她,健碩精壯的身體在入水的時候濺起一片水花,地板都濕了。

  「我沒說你不能來。」石破軍緊張地舔舔嘴唇,不敢轉身看他。「但你至少應該派人通報一聲,讓我有準備的時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共浴。

  「我若是事先通知,就不能看見這般美景了。」他笑呵呵。「況且我想念你,迫不及待的想見你,這也不行嗎?」

  石破軍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麼露骨的話,一時間難以反駁,只得僵著。

  殷仲威卻是笑吟吟的從後面抱住她。

  「我嚇著你了。」他輕嚙她的香肩。「不對,應該說是我的言詞太大膽了,讓你開不了口。」

  這是事實,在她這一生中,從沒遇見說話比他更露骨的人,他似乎以捉弄她為樂。

  「想洗掉身上的印記,嗯?」比他的言詞更大膽的是他的行為,他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雙手就捧住她的豐乳,細細搓揉,蹂躪她的乳尖。

  「不能嗎?」她不願服輸的反問,腦中不由自主地回想昨夜的情景,昨晚他不知多少回像這樣搓揉她的酥胸。

  「不能。」他回答得理所當然。「屬於我的東西,都要留下記號,特別是你。」最美麗的戰利品。

  「我如果堅持一定要洗掉呢?」明知不可能,石破軍依然嘴硬。

  「那我就再加上去。」他的回答非常簡單。「你洗掉幾回,我就加幾回,直到你的身上都是我的記號為止。」一處也不能放過。

  殷仲威這話可不是隨便威脅,在撂話的同時,又在石破軍的頸側添上幾個吻痕,這下她真的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用過膳了嗎?」他們纏綿到幾近天亮,才派人送她回到院落,殷仲威擔心她會餓肚子。

  「用過了。」石破軍的回話有些不穩,多少受了他沿著她柔腹緩緩下滑的手的影響,它們正頑皮地撥弄她的私處,揉捏她的蕊葉。

  「我也用過了。」他將下巴靠在她的香肩,長指更加深入。「但我還是覺得不滿足,所以又來找你了。」

  「我又不是食物。」她並未假裝聽不懂他話中的意思。

  「對我來說是。」最上等的珍饈。「我恨不得把你吞下肚,永遠藏在我的腹中,或是含在我的嘴裡,細細品嚐。」

  「這樣你就滿足了嗎?」她不相信他有這麼好打發。

  「當然不。」他親吻她的玉頸。「對你我永遠不滿足,別忘了,我是個貪心的人。」

  貪心,或者說是貪婪,這兩樣都是他的特點。他因為貪婪,所以掠奪她。因為貪心,所以在無數次歡愛後,還不斷地回頭找她,以滿足填不滿的私慾。

  殷仲威從不掩飾他貪婪的本性,他的雙手也不曾。只見他貪婪的手,一方面折取石破軍泛紅的蕊葉,一方面又掌握她的酥胸,大膽搓捏,使其更加圓嫩飽滿,而他的唇也在同時吻遍石破軍的玉背,讓她無論怎麼逃避,都逃不了。

  殷仲威高明的挑逗,使得石破軍的身體有如著火般渾身不安。為了不使自己反應太過明顯,她只好咬牙忍住,盡力不受他的影響,但他卻看準了這個時間點將她的頭扳過去吻她,讓她無所遁形。

  他們瘋狂的擁吻,水逐漸變冷,他們的體溫卻節節升高。木桶裡的水位,在殷仲威悄然進入她的身體後,陡降到最低,剩下不到半桶。

  雖然水位降低,但他們體內的熱度卻不曾下降過半度。而來自身後的強烈衝擊,更讓石破軍處在瘋狂的邊緣,只得雙手撐住桶緣,但求不開口求饒,這惹惱了殷仲威。

  「為什麼要忍耐?我好想聽聽你呻吟的聲音。」他誘惑她開口,那是到目前為止,他最想要的東西。

  「我天生就不會呻吟。」她盡可能平穩語調,不受他誘惑。

  「只有死人才不會呻吟。」他瞇起眼,加快抽送的速度。「你只是在跟我嘔氣,只因為你不想輸我。」

  「我是不想輸你。」她承認。「但這跟呻不呻吟無關。」

  「我想聽你呻吟。」他的語氣漸漸不悅。

  「我沒有必要凡事聽從你的要求。」她已退讓太多,這一點,她偏不讓,看他能拿她怎麼辦。

  結果是她必須忍受更多的挑逗,被迫做出更多色情的動作,但她還是不願意鬆口。

  「你一定要這麼倔強不可嗎?」他簡直拿她沒轍。

  「對,我一定要這麼倔強。」這是她唯一保有自尊的方式。

  石破軍原本以為他會氣得打她一頓,這是男人最愛拿來對付女人的招式。沒想到他居然只是沉默了半晌,後爆出大笑。

  「算了,我認輸。」他已經拿出所有看家本領逼她,再鬥下去,恐怕真的只有打她一途。「你繼續保持你的沉默好了,反正我明白你的心意。」不是全然無動於衷。

  殷仲威突如其來的態度急轉彎,反使石破軍呆愣,懷疑他是否有什麼詭計。

  面對她存疑的眼神,殷仲威只是笑笑,將她臉拉下,熱情的吻她。

  窗外花瓣紛落,有如雪花一般覆蓋大地。

  「呼呼。」

  「噢噢!」

  紗幔飛舞的寢室中,似乎多了一絲呻吟的聲音。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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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失寵了,珠兒。」

  「是啊,少爺再也不找你了,看都不看一眼。」

  「還說是他最寵愛的女婢呢,結果也是如此而已。」

  「別老是說別人,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殷府的某個角落,聚集了一堆女人,她們過去都服侍過殷仲威,現在一個個全都失寵。

  「大家都不要吵了,現在最受寵的是那個官家千金。」其中一個女婢站出來說話,阻止大夥兒炮口向內。

  「石破軍?」

  「可不就是她嗎?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方法,把少爺迷得團團轉,現在少爺只寵她一個人。」

  「看不出堂堂一個官家千金,居然有這麼高的本領。」

  「官家千金只是念起來好聽,事實上就跟娼婦沒兩樣。」

  「她根本是個娼婦!」

  讓她們失寵的原因很簡單,她們全都歸咎給石破軍,並在殷府的每一個角落四處造謠。

  「珠兒,你得想想辦法,為我們爭口氣。畢竟你是少爺最寵愛的女婢,怎麼可以把少爺就這麼拱手讓給石破軍?」女婢們包圍著名叫「珠兒」的女侍哇哇叫,把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要她想想辦法。

  「是啊,你非得想想辦法才行……」

  女婢們七嘴八舌,哭成一團,然後珠兒也很急,卻拿不出任何主意……

  「小姐,你吩咐的茶我端來了。」相對於女婢們的急躁,則有另一種完全不同形式的冷漠,充斥在殷府四周。

  受流言的影響,石破軍的貼身女婢對她更為不屑。尤其她又親眼目睹殷仲威有多寵愛石破軍,這更讓她瞧不起石破軍,認為她根本不配做一名官家千金。

  面對這種種流言及責難,石破軍其實都知曉,但她不在乎,也沒辦法在乎,只有沉默以對。

  「放著就好,謝謝。」石破軍對貼身女婢點點頭,要她把茶放下,女婢用力放下茶杯,就要走人。

  石破軍忙叫住她。

  「昨兒個晚上,你不在府裡,對不對?」她問女婢。

  女婢原本傲慢的腳步,因石破軍這句話而變得緩慢下來,僵直地回頭。

  「你、你怎麼知道?」女婢的臉色蒼白。

  「昨兒個晚上,我腹部有些不適,想請你去藥房取藥,四處找不到你,就約略猜出一二了。」石破軍平靜回道。

  「小姐……」女婢緊張地舔舔嘴,好怕她會去向總管告狀。

  「你放心,我不會告訴總管。」石破軍保證。「但我要知道,你去了哪裡?」萬一東窗事發了,她才知道怎麼保她。

  「我……」女婢一臉難色。「我娘生病了,我擔心她的病情,趁著半夜沒人注意,偷偷溜回去看她……」

  這原本是不可原諒的事,賣身的女僕未經同意私自出府,可以被視為潛逃罪。

  但石破軍並非鐵石心腸的人,況且她私自出府是為了探望她親娘,石破軍也就不再計較。

  「我明白了,你退下吧!」她讓她想起不久前的自己,一樣噙著淚,不知如何是好。

  「啊?」女婢不敢相信石破軍居然這麼輕易放過她,一雙眼瞠得老大。

  石破軍淡淡一笑,天下有許多事原本就不是個人能力所及,能的話,她就不會在這兒了。

  「那、那小的就退下了。」女婢難以相信自個兒的好運,但再留下似乎也沒什麼意義,便匆匆離去。

  四周於是又回復到一貫的安靜,石破軍倒也習慣了,沒人來打擾她反而更好,她可以靜下心來,多想些事。

  ……四處走走好了。

  打從搬進殷府以來,除了殷仲威居住的主院落,石破軍還沒有機會參觀殷府其它地方,趁著大夥兒都把她當成隱形人看待的大好機會,她剛好可以不受拘束的探險,也算是意外收穫。

  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石破軍就這麼開始探索殷府。她不得不承認,殷府很大,宛如一座巨型的迷宮。她是沒到過皇城,不過她猜想規模或許和殷府差不多吧!永遠看不到邊境。

  殷府富麗堂皇的建築,並沒有帶給石破軍驚奇與好感,倒是累壞了她的腳丫子。她左轉右轉,不是碰著圍牆,就是花園,要不就是哪個院落的入口,沒有一個地方能吸引她。

  正當她考慮是不是該停止她的冒險活動,回自己院落的時候,一座巨大的建築物吸引了她的視線,是書齋。

  她毫不猶豫地朝書齋走去。她因為一夕之間家變,除了幾件貼身衣物之外,什麼東西都來不及帶走。原本家中那些珍藏的佛經和書冊也都隨著家產充公,一本也沒帶出來,現在她最喜愛的書冊就躺在裡面向她招手,她當然要給它們回應。

  她推開門進去,書齋規模很大,總共有三層樓。內部舉凡經史子集、各式各樣的類書,無不依照筆劃的多寡一一排好,依她看,最少也有五、六萬冊。

  這麼多的藏書,就算給她一輩子的時間,她也看不完,殷府的財力果真是嚇人。

  被一圈又一圈、有如漩渦往上延伸的書海包圍,石破軍不由地感歎上天真是不公平,她爹一生致力於藏書,也不過幾千冊,殷仲威隨便幾個書櫃,就比她爹今生累積的書冊還要豐富了。

  她緩步踱向其中的一個書櫃,上面大多是皇覽、或是書鈔等大堆頭的部書,動輒幾百卷,聲勢相當浩大。

  石破軍抽出其中的一卷,是「北堂書鈔」中有關於禮儀部分中的一小本,但也夠她看了。

  她看得很入迷,未曾發現書齋外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嘴角且噙著笑。

  「原來你在這兒,我四處找你。」殷仲威邊走進書齋邊說。

  石破軍嚇了一跳,立刻把書放回書架。

  「我沒聽見你的腳步聲。」她表情有些尷尬。

  「你看入迷了。」他笑呵呵。「我倒是第一次發現,有人這麼喜歡看這種東西。」他指指她放回去的書。「據我所知,這些書很無聊,不若坊間那些流行的書來得有趣。」

  「我相信你指的是『三國』、『水滸』等章回小說,那些小說是挺有趣的,但你收藏的這些書也不錯。」更有價值。

  石破軍柳眉微挑地更正殷仲威的話,殷仲威但笑不語,不想在這件事上同她爭辯。

  「你找我有事?」她冷淡地問殷仲威。

  「是啊!好幾天不見你了,來看看你好不好?」殷仲威看似無心的回話中,其實帶有些許刺探性質,他想刺探石破軍的反應。

  「我以為你出城去了。」她說。

  「是在城外逗留幾天,今天一早才回來。」令他非常失望的,石破軍什麼反應都沒有,甚至連眉頭都沒抬一下,表情淡得跟清水一樣。

  就是這樣,殷仲威才想懲罰她。她太冷漠、太不在乎,對別人如此,對他也一樣。所以即使他明知她處境艱難,所有女婢幾乎上上下下都串連在一起對付她,也不伸手幫她。甚至借口出城,看她會不會因此而想念他,結果她卻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比他還殘忍。

  他想懲罰她,沒想到卻懲罰到自己,想來就令人發笑。

  「你笑什麼?」石破軍不明白他的心結,只知道他莫名其妙就笑起來。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一個笑話。」他笑自己傻,憋了好幾天就為了她,她卻毫無知覺。

  石破軍聳聳肩,想不出什麼笑話那麼好笑,讓他止不住笑意。

  「陪我四處走走好嗎?怪無聊的。」殷仲威的笑話只有他自己懂,也無意分享。

  「好。」既然他不想說明,她也不想強求,維持這個樣子就好。

  兩人同時走出書齋,往另一端的林園走去。殷府明明地處北方,卻硬生生地把江南水鄉的風光搬到京城來,煞費苦心。

  「我注意到你幾乎很少踏出居住的院落,是不是不喜歡我的庭園?」殷仲威問石破軍。

  「確實不怎麼欣賞。」石破軍實話實說。

  「為什麼?」他一點都不意外她會這麼說,她甚至沒正眼瞧過她居住的院落。

  「太奢華。」她評論道。

  「哈哈哈……」殷仲威聞言大笑,笑到肩膀發顫,石破軍依舊不明白他在笑什麼。

  「請原諒我的庭園這般奢華,因為我是個俗氣的人,沒辦法像你這麼淡雅。」大笑過後,殷仲威自嘲,石破軍頗為驚訝。

  在她的印象中,他只會威脅和諷刺,還沒見過他自嘲,如此一來,她反倒不知該說什麼了。

  「那麼依你看,我應該怎麼設計我的庭園才對?」她無言,他倒是有話問。

  「應該多注意一些精神層面。」她當是聊天抒發自己的感想。

  「這恐怕有點困難。」殷仲威聞言微笑。「跟我接觸的人,沒有一個注重精神層面,我必須為這些人保留這些奢華的庭園。」

  跟他往來的,不是利慾熏心的商人,就是腦滿腸肥的大官。其中雖然也有幾個看似有墨水的,但畢竟都是附庸風雅之人,沒有一個肚子裡真正有東西。

  「是嗎?」她聳肩,認為這不干她的事,反正只是聊天罷了。

  「不過我倒是可以建造一座這樣的院落給你。」殷仲威不把她的話視為聊天,而是認真考慮她的建議。

  石破軍略顯驚訝地看著他,從他的臉上看到了認真。他是真的想打造一座這樣的院落給她,就為了她一句話。

  「你不必為我這麼做--」

  「就算是做了,你也不會感激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笑吟吟地幫她把話說完,石破軍頓時說不出話來,因為她是真的這麼想。

  「是我自己想這麼做,你不要有心理負擔。」他目視遠方,語氣輕淡地說。「每當我凝視我的莊園,總覺得缺了什麼東西,是你幫我找到這樣東西。」

  他缺的是人文、是更高層次的精神。但這些虛幻的東西,在一般人眼裡只是無用的垃圾,反應到現實中就會呈現出俗不可耐的俗麗,這也是殷府最大的問題。

  石破軍不相信殷仲威不知道這些問題,只是長久以來他都沒想過要改變,今天卻突然要為她而改變,這帶給她極大的不安。

  「你真的不需要為我這麼做。」她希望他們僅僅維持著肉體關係就好,不要再節外生枝。

  「你知道我的個性。」他看也不看便否決掉她的提議。

  是的,她知道他的個性:驕傲、自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容他人拒絕。

  只是,過去他的自大加諸在她身上的,只有恨。現在的自大,卻帶有些許不同的色彩,她一點都不想要,卻不知如何逃避。

  「我一會兒和人還有約,先離開了。」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殷仲威忽地說道。

  石破軍只能站在原地,隔空看他意欲離去的背影,仍是不知如何回答。

  殷仲威向前走了兩步以後,卻突然停下來,轉身看她。「出城的那幾天,我很想你。」

  語畢,他掉頭離去,石破軍仍然站在原地。

  殷府再度大興土木。

  這回不是為了打造足以和皇宮媲美的庭園林苑,或是擴建可容數百個賓客一起打獵的狩獵場,而是建造一座小巧雅致的院落。

  殷仲威這突來的決定,讓殷府上下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包括一向自認為最瞭解他的總管。而原本已經恨透了石破軍的女婢們,更是人人爭相詛咒石破軍,這院落明顯是為她蓋的。

  完全有別於殷府風格的雅致院落,就在各方暗自爭議中,熱熱鬧鬧的動土了。殷仲威甚至要求工匠必須在兩個月內建造完畢,只要能盡快完成工期,花多少錢他都不在乎,完全是一擲千金的作風。

  既然有錢,一切好辦。只見殷府上上下下到處都是工匠,一會兒扛木頭,一會兒搬磚塊,來來回回、進進出出,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在辦喜事,熱鬧得緊呢!

  「各位大人,這邊請。」

  遠處那廂有工匠忙著趕進度,主院落花廳這廂也沒閒著,亦是十分熱鬧。

  「喲,殷總管,貴府又在動土啊!這回又要造出什麼樣的大房子啊?」來訪的官員們,還沒踏進花廳,就瞅見遠處熱鬧,一個勁兒地追問總管。

  「沒什麼,小院落罷了,不勞各位大人費心。」總管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相當懂得守口如瓶的道理,能敷衍盡量敷衍。

  官員們心照不宣的對看一眼,後發出曖昧的悶笑。這總管的嘴巴緊,可不保證他底下人的嘴巴也一定緊,殷仲威和石破軍的事,他們早有耳聞。

  「宴會場地都已經為大人們準備好了,這邊請。」殷府總管極有技巧地引開官員的注意力,免得他們再追問下去。

  官員們嘴上就算不追問,心裡也有譜。石破軍搬進殷府早已是個公開的秘密,就算總管想藏,恐怕也藏不住,只是白費力氣。

  殷府時常在宴客。

  一來是基於需要,二來是因為誇耀,但無論是需要或誇耀,對於擴展殷家的聲譽都是必要的手段,殷仲威也樂此不疲。

  今兒個,毫無疑問又是一個狂歡的夜晚。

  樂師早已就位,舞伎們也赤腳在紅毯上大跳著異國舞蹈。從西域來的葡萄酒注滿了一個又一個金盃,蘇州的山楂丁,應天的套櫻桃,東陽的南棗,山陰的破塘筍應有盡有。當然還不乏本地出產的蘋婆果、秋白梨,江南江北一應俱全,要什麼有什麼,奢華到了極點。

  「在下敬各位大人一杯。」身為主人的殷仲威,理當向在座的客人們敬酒,各個朝官也不吝嗇的舉起酒杯回禮。

  「咱們也敬殷少爺一杯!」朝官們大吃大喝,幾個時辰狂歡下來,就算沒有酩酊大醉,或多或少也都帶點微醺,說起話來含含糊糊。

  「聽說石姑娘現正在殷少爺的府上作客呢!」敢情是藉酒壯膽,底下居然有人提起石破軍來。

  「是啊,咱們也聽說了。」藉酒壯膽的人不少,朝官們卯起來附和同儕,開始喧鬧。

  「殷少爺,你這樣就不對了,怎麼可以自己把她藏起來?」又有官員大膽地說。

  「可不是嘛!咱們早有耳聞,石大人的千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宜室宜家哩!」

  「殷少爺是不是該請她出來,為咱們彈上一曲?」

  「好歹咱們也幫了殷少爺一個大忙,解決掉石普航,您才能得此女啊!」

  「要是殷少爺不肯的話,就太不近人情了。」

  「是啊,殷少爺您可不要壞了興致啊!」

  大夥兒你一句、我一句,硬是要殷仲威請出石破軍。殷仲威表面噙著笑,其實心裡相當憤怒,這些靠索賄才有好日子過的官員,竟敢對他提出這樣的要求,簡直是太歲爺頭上動土--不知死活。

  「少爺,以後還得靠這些大人們幫忙,您可不要傷了和氣。」總管看出殷仲威已經大動肝火,悄悄附耳提醒他事情的嚴重性。

  殷仲威眼神倏然轉沈。雖說這些朝廷大員靠他孝敬的成分居多,但雙方說穿了,其實是唇齒相依的關係,貿然得罪,實也不妥。

  「在下也沒聽過石姑娘撫琴,今天就依各位大人的意,請她撫一曲琴助興吧!」為了顧全大局,殷仲威只得順從朝官們的意思。

  總管沒敢猶疑,立即到華湘院,請石破軍前去主院花廳為各位大人們撫琴助興。,石破軍先是驚訝,後淡淡地說了聲:「知道了。」便稍稍整理了一下儀容,尾隨總管前往宴會。

  殷府素來以奢華出名,石破軍一點也不意外會瞧見舞伎和樂師。她比較意外的是殷仲威的臉色,他看起來不太高興。

  「各位大人,這位就是石姑娘。」眼見殷仲威沒有自動介紹的意思,總管趕緊站出來說話。

  現場一片鴉雀無聲,莫不被她驚人的美貌懾住,暫時開不了口。他們都聽說過石普航有個貌美的女兒,但見過她的人少之又少,只當是道聽塗說,過耳就罷。沒想到今日一見,才知道傳聞不假。非但不假,還低估了她的美貌。她的姿色,活脫是天仙轉世,恬淡高雅,氣質渾然天成,莫怪乎殷仲威急著把她藏起來!

  大夥兒看得目瞪口呆,總覺得受了殷仲威的騙,白白痛失一個好貨色。他們要老早知道石普航的女兒這麼漂亮,說什麼也要弄到手。

  面對眾人垂涎的眼神,石破軍壓根兒懶得理,在一片緘默聲中走過大廳,取代琴師的位置,坐下來便開始撫琴。

  今兒個她選的曲目是「春日嬉游」,難度很高,沒有一點真功夫,很容易撫到一半停住,或是弄斷琴弦。但這些都沒有發生,只見一首難度極高的曲子,石破軍輕輕鬆鬆就撫完了。

  底下立刻抱以熱烈的掌聲。

  「好呀!」大夥兒的掌鼓得可凶的哩!

  「彈得好啊,石姑娘,彈得好!」這些朝官真本事沒有,拍馬屁的功夫倒一流,個個忙著叫好。

  石破軍僅是點頭致意,起身便要離去,還沒走到一半,便遭遇到一雙手從中攔住,硬生生截斷她的去路。

  她抬頭看對方。

  「原來你就是石普航的女兒,幸會了。」

  擋住她去路的人,她並不認識,但可從他常服前的補子判定,他的官位不低。

  「果真是絕色。」

  可惜的是對方官位雖高,人品卻十分低賤。

  「難怪殷少爺會如此急切地想得到你,你讓老夫的心,都跟著飛起來了。」最後這句話再無禮不過,只見對方話方落,底下就有人驚呼。

  「洪大人!」怎麼當眾說出這麼露骨的話?

  洪姓官員可不理底下的人怎麼勸說,他長袍底下的褲襠此刻可緊著呢!哪還能管到露不露骨的問題。

  「抱歉,請借過。」石破軍只把對方當做喝醉酒的醉漢,面無表情的請他讓路。

  「裝什麼清高?」對方淫笑。「京城有誰不知道你爹才進了天牢,你就急著搬來殷府,表面上是為了救你爹,其實是忍不住寂寞,想與男人燕好,順便圖個孝女的美名。」

  「洪大人!」話越說越難聽了,底下的人紛紛出聲阻止。

  「說穿了,你只是一名娼妓。」對方呸道。「真正的孝女,應該在順利救出你爹之後就設法自殺。可你不但沒有這麼做,還在這裡坐享榮華富貴,你壓根兒是個淫婦!婊子--」

  「你失態了,洪大人,應該回家休息了。」

  對方原本想徹底羞辱石破軍,未料殷仲威會走下椅子來攫住他的手,當眾給他難堪。

  「殷--」

  「把石姑娘帶下去。」殷仲威掉頭吩咐呆愣的總管。「送她回房間休息,派人好好照顧她,誰膽敢前去打擾她,格殺勿論,聽見了嗎?」

  「聽、聽見了。」總管趕緊把石破軍帶回她的院落。

  「殷仲威!」洪大人氣極。

  「你喝醉了,洪大人。」殷仲威的口氣異常冷酷。「我立刻就派人送你回府休息,送客!」

  殷仲威這逐客令下得又亮又響,不但大廳裡頭的人聽見,就連大廳外面候著的僕人也聽得一清二楚,大家莫不噤聲。

  而默不噤聲的,不只外頭那些僕人,就連一向趾高氣揚的大官們,也個個沒去了聲音,噤若寒蟬的看著他們。

  「……你這是與老夫作對!」洪大人氣得額冒青筋。

  「不敢。」殷仲威表面否認,但心裡比誰都清楚,他與洪大人的梁子就此結下。

  「為了一個不值錢的女人,你竟敢當眾羞辱老夫。」洪大人氣得直發抖。「好……好,這筆帳,老夫記下了!從今以後,凡是你殷仲威的事,老夫一律刁難,看你還能不能囂張!」

  洪大人撂完狠話後隨即轉身離去,剩下的朝官們也坐不住,紛紛跟著離席。一場好好的宴會就這麼泡湯,同時還得罪一大票朝廷要員。

  「少爺,這可不妙呀!」一旁的二總管憂心說道。「洪大人是朝廷裡面的一品大員,您這下得罪他,怕是要遭殃啊!」

  「那又如何?」殷仲威餘氣未消。「區區一個一品官,我用錢多養幾個,就可以把他吃干抹淨,何懼之有?」他才不怕。

  「話是不錯,但是……」二總管沒主子自信,這些朝官們分著的時候是一盤散沙,聚在一起則可以把人活埋,石普航就是一例。

  「石姑娘呢?」殷仲威不是不知道官場的厲害,但此刻他更擔心石破軍。

  「在房間裡。」二總管答。「您交代大總管將她帶回院落,好好看顧,他沒敢怠慢,現正在門外候著。」

  「嗯,我現在就過去。」殷仲威擔心洪大人那番話會對她造成影響,更怕她會想不開。

  「是。」二總管趕忙派人去通知大總管,撤掉石破軍門外看守的人馬,讓他們兩人能夠獨處。

  殷仲威原本預期她會哭泣,或是傷心欲絕。畢竟那人渣說了一些難聽的話,每一句都足以讓他遭凌遲而死。但很令他意外的是,石破軍並沒有哭,表情異常平靜。

  「你怎麼來了,客人呢?」顯然她以為他還在宴客,這讓他哭笑不得。

  「全走光了。」他關上房門,朝她走近。

  「為什麼?」她的表情還是那麼冷漠。「不過是樁小事,沒必要趕客人吧?」

  「這不是一件小事,事關你的名譽。」她不痛不癢的態度多少惹毛了殷仲威,口氣也跟著冰寒起來。

  「我還有名譽嗎?」石破軍自嘲。

  「你--」他瞇眼打量石破軍,以為她在嘔氣,卻在她臉上看見平靜。

  「我早已沒有名譽了。」托他之福。「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當初的石破軍,這一點你應該比任何人都還要明白才是。」

  她這是無言的控訴,控訴他所犯下的罪行。是他用盡詭計,逼她走進他的懷抱,他才是最沒有權利抱怨的人。

  但即便如此,他仍不希望她自暴自棄,能夠站出來為自己說話。

  「被人罵是娼妓你也無所謂嗎?」他無法理解,她為何能夠淡然處之。

  「這是事實。」這兩個字雖然不好聽,但卻是她最真實的寫照,她是他的娼妓,專屬於他一個人。

  「我不許你這麼說自己。」她過分冷靜的態度,真正惹毛了他。

  「不說並不代表事情就不存在,而且你不需要為自己額外製造一個敵人。」經歷了這次事件以後,石破軍倏然明白官場有多黑暗,反過來告誡殷仲威。

  殷仲威生氣地看著她,不明白她腦筋是怎麼了?或許是壞掉了吧!不然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他不明白她的想法,更糟的是,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她是不是受辱、有沒有自暴自棄都不干他的事,他只要像她講的,盡情享用她的身體就行。

  然而,天殺的,他發現自己竟然在乎!

  「隨便你怎麼想!」他氣得走向門口,用力開門。「你愛把自己當成娼妓,那是你自個兒的事,我管不著!」接著就看見他用力甩門,力道之大,門板還合不攏,可見他有多生氣了。

  石破軍皺著眉頭看著來回搖晃的門板,搞不懂他在氣什麼。受辱的人是她,被罵娼妓的人也是她,她都不在意了,他和人生氣個什麼勁兒?真是奇怪哪!

  石破軍不懂殷仲威的情緒,從她房裡衝出來的殷仲威也不懂,他幹嘛在意她自暴自棄?完全沒有道理。

  殷仲威想不透自己是怎麼了,為何如此煩躁?得罪一、兩個官員他不怕,倒怕她淡漠的語氣,簡直比針扎得人還痛。

  「把酒端到我的房間!」殷仲威決定今晚不去找石破軍,看自個兒會不會因此而冷靜下來。

  總管接到殷仲威的命令之後,立刻命令下人給殷仲威送酒。珠兒見此機不可失,趕忙自告奮勇,自願送酒進去,總管也就順勢將這個差事交給她。

  「叩叩叩。」珠兒手裡端著托盤,緊張地敲著殷仲威的房門。

  但聞殷仲威隨口說了聲:「進來。」珠兒隨後推門進去。

  殷仲威正斜躺在床上,表情陰鬱,不知在想些什麼,珠兒趁著這個機會把酒端到床前。

  「少爺,您吩咐的酒來了。」她先前特意裝扮了一番,才端酒進來。殷仲威隨意看了她一眼,一臉無動於衷。

  「把它放著。」他敲敲旁邊的位置,珠兒趁勢走過去坐下,為他倒酒。

  「一個人喝酒太無趣了,少爺,讓珠兒服侍您喝酒吧!」珠兒不愧是個懂得把握時機的人,見縫插針的功夫一流,立刻就看出他的心情不好,需要人安慰。

  殷仲威不搭理珠兒。過去她是他的寵婢,沒事就召她來暖床,不過他今天心情不佳,沒空理會她的慇勤,只想自個兒一個人喝悶酒。

  「少爺,您好久沒跟珠兒聊天了,珠兒好想念您。」珠兒看出他今晚不會去找石破軍,想趁此機會摸上殷仲威的床,搶回她的寵婢地位。

  殷仲威還是不理她,事實上他腦子裡面正想著石破軍。想她的冷漠,也想自己的反常,他甚至為她大興土木,她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全然不知感激為何物。

  這樣的女人他卻……

  「少爺,請讓珠兒為您更衣……」珠兒滿心以為殷仲威要留她過夜,一雙纖手攀住殷仲威的前襟,欲幫他脫衣,沒想到卻被殷仲威殘忍攫住,將她甩到一旁。

  「是誰允許你碰我的?滾!」他不要其它女人。

  珠兒倉皇逃離殷仲威的房間,對石破軍的怨恨更加深一層,詛天咒地的發誓要報復。

  「該死的女人……砰!」房間內,也有人在砸杯子,喃喃咒罵石破軍。

  集所有罵名於一身的石破軍,當晚倒是睡得十分安穩,只有夜半時分,不時閃過她眼前的明眸偶爾會困擾她--那是一對憤怒的眼睛。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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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連續三天,殷仲威都沒有上石破軍的院落,立刻在殷府內部造成了話題。

  有人說,她失寵了,殷仲威已經不再對她有興趣。也有人說,她太驕傲,殷仲威不可能忍受像她這麼驕傲的女人,並打賭她從此會被打入冷宮,比棄婦還不如。

  這種種傳言,並非不可能。畢竟他為了她得罪朝廷命官,她卻擺張臭臉給他看,他當然會不爽了。要知道他殷仲威,乃是當今天下首富,要什麼女人都有,她石破軍,不過是個家道中落的官家千金,親爹還遭流放,跩什麼跩?

  殷府普遍對石破軍並不同情,這跟她不擅交際的個性固然有關,但真正原因是怕她惹事,進而威脅到他們的生存,這就大大不妙了。

  「少爺好幾天沒來了呢!」有這種情結的僕人不在少數,她的貼身女婢就表現得比其它人更積極。

  「我聽說少爺最近不是去『飄香院』找花魁玩樂,就是待在自個兒的院落找珠兒作陪,日子過得好不快活。」貼身女婢故意把她聽來的9b7消息說出來刺激石破軍,只見她專心低頭看書,完全不理女婢。

  女婢於是更不甘心。

  「小姐,你都無所謂嗎?」她就是看不慣她那張凡事冷漠的嘴臉。「說不定少爺對你已經完全失去興趣,到時候你的下場可能會比我們這些女婢還慘哦!至少我們還會做事,你卻什麼也不會。少爺這個人,從不留沒有用的人在身邊,說不定你會因此而被趕出殷府,從此流浪街頭,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想想還真慘呢!」

  女婢的想像力豐富,殷仲威不過三天沒來找石破軍,她卻把她說得已經可以準備打包離開殷府,真是教人哭笑不得。

  石破軍依舊不答話,低頭專心看書。若說她可以因而離開殷府,她倒樂得輕鬆。不過她懷疑事情會這麼簡單,就算殷仲威對她已失去興趣,但為了能坐穩「天下首富」這個位置,他還是不會讓她離去,箇中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她也不想多問。

  「少爺完全不理你呢!」沒口信、沒探問,女婢再次冷言冷語。

  石破軍手中的書依舊拿得牢牢的,不管女婢怎麼刺激她,就是面無表情。

  「少爺他--」女婢嘴邊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來,臉色發白的看向門口。

  「出去。」讓女婢突然僵住的原因是殷仲威,他不知何時到院落來了。

  女婢慘白著一張臉,低頭從他身邊走過,祈禱剛剛她說的話,他都沒聽到。

  遺憾的是,他全聽見了。

  女婢的冷言冷語,以及傲慢的嘴臉,全進了他的耳裡及心底。他不知道僅僅三天的時間,下人們就能編出一套和事實完全不符的故事來,看樣子底下的人也該管管了。

  不過,最該管的,是石破軍的態度。就算僅是謠言,她至少也該表現出一點在乎的樣子吧?而不是只會好像他不該出現似地看著他。

  事實上石破軍是真的沒料到他會出現,因此就算有什麼想法,也來不及表現,只得維持一臉冷漠,與他對看著。

  存在於他們之間的火花,總是到處亂飛。或是有形,或是無形,從來沒有停止飛舞過,無時無刻不散佈在他們的四周。

  他們安靜地凝視對方,時間彷彿在這個時候停住了,僅差一步就能化為永恆,殷仲威卻率先跨出腳步,打破這神奇的一刻。

  「走!」他毫無預警地抓住石破軍的手腕,石破軍差點跌倒。

  「去哪裡?」她努力站穩跟上殷仲威的腳步,就看見他冷著一張臉,理都不理她。

  「殷--」

  「該死地叫我的名字!」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攫住她的肩膀,臉色壞得像鬼。

  「我們都已經不知道在床上打滾過幾回了,還殷仲威、殷仲威的叫,未免也太矯情了吧!」平時她連名帶姓的喊人,他可以不計較,但他今天心情太差,可容不得她放肆。

  石破軍表情有些驚訝,這是她第一次聽見他使用這麼粗魯的字眼,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你是不是以為我對你失去興趣了?」他難忘她不在乎的樣子,臉色益發陰沈。「恐怕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仍舊對你充滿了興趣,沒有一點清退。」

  他連續忍了幾天,不管是誰主動投懷送抱,他都沒有興趣,腦子裡一直想她。他想念她嘴角輕揚、若有所思的樣子;也想念她專心看書,書被他偷偷拿起來柳眉微蹙的模樣。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不合常理,卻千真萬確的牽引著他的心!

  「你沒有話想對我說嗎?」他可以忍受種種不合理,唯獨不能忍受她冷淡的表情。

  「說什麼?」她不是故意要冷漠,而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殷仲威的臉上瞬地刮起狂風暴雨,攫住她的手,霍然爆出青筋。

  有一瞬間,石破軍以為他會捏碎她的肩膀。沒想到他卻十分克制地轉為攫住她的手,將她拉向前。

  石破軍踉蹌了一下,差點絆倒。殷仲威也不管她跟不跟得上腳步,一個勁兒地拖著她往前走,她終於再也忍不住發問。

  「要去哪裡?」他既不是將她帶往江南庭園,也不是北方花苑,而是直接往殷府的大門口走。

  「散心。」他頭也不回地答道,口氣相當緊繃。

  石破軍懷疑這種情況之下,他們能散什麼心,他根本還在生氣。

  殷仲威將她一路拖過許多大小不一的院落。殷府很大,光從她住的華湘院到殷仲威的住所,就有一段路,更何況是殷府的大門口?

  她費力跟上他的腳步,邊走邊喘,一直到快到達大門口,殷仲威才發現她的不適,停下來睨她。

  「我--」她原想說她沒關係,未料殷仲威竟一把將她打橫抱起,省去她走路的麻煩。

  這下她是完全說不出話,也很尷尬,因為幾乎所有下人都在看他們,間接打破殷仲威對她已不再感興趣的傳言。

  「放我下來。」她不習慣大庭廣眾之下親暱。

  「上去。」他理都不理她的抗議,直接把她放在馬背上,然後自己再跳上去坐在她的背後,兩人共乘一匹馬遨遊。

  「剎!」兩人坐穩後,殷仲威輕踢了一下馬腹,但見高大挺拔的駿馬立即揚蹄而去,石破軍連尖叫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硬生生的搶劫。

  馬蹄踩在地上,揚起漫天灰塵。

  石破軍這一生只看過馬,未曾坐上過馬背,除了蒼白著一張臉,實在不知道能做些什麼,抓住馬鬃的手也不停地發抖。

  「怕了?」她反常的恐懼,反而帶給殷仲威些許安慰,她居然也懂得畏懼。

  石破軍點點頭,在高度與速度的雙重壓力之下,不敢逞強,只得誠實吐白。

  殷仲威連拉韁繩,將速度放慢,並將石破軍的身體抬起轉個方向,讓她能窩在他的懷裡尋求依靠。

  有了他的擁抱,石破軍確實覺得安全不少,也安心不少,漸漸不再恐懼。

  馬兒持續奔馳,跑過了鋪滿黃土的沙地,也跑過了青翠的草原,很明顯他們已經來到京城近郊。

  石破軍不知道他想幹什麼?荒郊野外的,也沒什麼風景,他卻一臉驕傲。

  「剛剛我們所經過的土地,全屬於我。」這就是他驕傲的原因。

  石破軍沉默不語,她知道殷家的財力傲視群倫,但擁有京城近半數的土地,實在也太嚇人。

  「但我還是覺得不滿足,希望有朝一日,能獲得全天下的土地。」到那時他就是天下的王。

  殷仲威將他的夢想告訴石破軍,石破軍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開口。

  「你要那麼多財富做什麼?」她不解。「人死後,不就是一具發臭的身軀,有必要掙這麼多錢嗎?」

  粗茶淡飯是一頓,大魚大肉也是一頓,為了後者終日汲汲於營利,太不值得了。

  「我跟你不同,我的野心是無止盡的。」值不值得,全是個人觀感問題。「或許這正是你吸引我的地方,我市儈庸俗,你卻淡雅得不染一絲塵埃。」

  環視寬廣到幾近罕無人煙的土地,殷仲威的臉上有驕傲,有決心,卻也有自嘲。

  抬眼仰望殷仲威意氣風發的表情,石破軍懷疑自己,真有他說的那樣「不染一絲塵埃」。

  他沒來找她的這幾天,她總是夜半驚醒,醒來以後才發現自己竟往他的位置靠。偶爾她也會想他,想他憤怒地握緊拳,不允許她罵自己娼妓的樣子。

  而她最想念的,卻是他的心跳、他的體溫。

  直到剛剛才緒在他的懷裡,她才恍然明白,那些失了寵的女僕為何如此憤怒,他是最上等的毒,稍一啜飲,便很容易沉溺其中。

  她並沒有他想像中那般淡雅,這感覺,她頭一次發現,比誰都還迷惘。

  「破軍?」殷仲威無法探知她的想法,只覺得她迷惑的樣子很難得,帶有一種迷離的美感。

  石破軍知道,他的唇又要壓下來。這一接觸,她的心可能又要重新溫熱,才築起來的堤防,又要再一次潰堤,她卻沒有逃開。

  許是老天不願意他們發展得太順利,在他們的唇即將碰觸的剎那,竟下起傾盆大雨來。

  「可惡!」殷仲威連詛咒的時間都沒有,就得執起韁繩,找地方躲雨,而他們正處於荒郊野外,根本沒有地方可躲。

  時值初夏。

  雖說已進入夏季,但春末遺留的寒意,仍滲進他們的骨子裡。即使殷仲威的胸膛再寬闊,也擋不住涓滴的雨滴,石破軍冷得直打哆嗦。

  她倔強得不肯喊冷,但殷仲威擔心她屏弱的身子會因此受寒,只得漫無目的地策馬奔馳,以期能找到一處躲雨的地方。

  京城近郊,多得是寺廟與佛寺。有些香火鼎盛,有些卻遭人廢棄,命運大不相同,但唯一的共同點都是可以用來遮風避雨,他們兩人有幸找到一座廢棄許久的佛寺。

  「嘶--一殷仲烏伊拉緊韁繩勃馬,將馬停在佛寺的屋簷下,利落地跳下馬背。

  石破軍早已凍僵,僵直的身體壓根兒不聽使喚,只能靠殷仲威將她抱下來。

  「還能走嗎?」他問不停發抖、嘴唇發白的石破軍。

  石破軍點點頭,表示她還能走,請他讓她下來。

  一旦擺脫了大雨,有了屋脊的保護,石破軍的身體迅速暖起來,嘴唇漸漸恢復血色,唯獨她身上的衣服依舊濕答答。

  「把衣服脫下來,不然會著涼。」甫進入佛寺,殷仲威就忙著照顧石破軍,要她快點除衣。

  只見原本還忙著拍打衣服的石破軍,呆呆地站在原地,癡癡凝視大殿中的佛像。

  渾身沾滿灰塵的釋迦牟尼佛,或許少了人們的禮遇崇拜,但祂那慈悲的眼神,卻未曾因為失去人們的供養而遮去光采,依舊沈穩地注視天下蒼生。

  萬物不生不滅。

  因緣合和而有生,因緣離散而有滅。她本是與佛結緣的一份子,如今卻只能注視著祂的尊像,祈求祂的寬恕,難道這就是命運?

  「你在看什麼?」順著她的視線,殷仲威發現佛像的存在,很不喜歡她專注的眼神。

  「沒什麼。」她回過神,假裝不在意,不想讓殷仲威發現她的心事。

  問題是,他早就發現了。早在他派人調查她之初,他就明白她對佛祖的心意,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順了他之後,她依然難捨對佛祖的留戀,她凝視祂的眼光,甚至此凝視他還熾烈。

  他沒辦法忍受。

  「看著我,只要看著我。」殷仲威用手支起她的下巴,硬要她看他。

  「你的眼裡只能有我,我不要你把目光轉向別處。」他不能忍受她的眼睛有別人的影子,就算是佛祖也不能!

  石破軍確實望著他,只是她的眼眸中仍輝映著佛祖的眼睛、佛祖的慈悲,這讓他心慌。

  他向來不信佛,只信權勢。任何能夠幫助他拓展勢力,哪怕是邪門歪道他都來者不拒,但如今他卻很怕祂帶走她;帶走他最美麗的戰利品。

  「你是我的。」他能夠擊退任何妄想搶走她的人,卻無法打敗佛祖,這點讓他十分受挫。

  石破軍不解的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這麼說,他臉上的慌張神色,她從未見過。

  「你怎麼了?」不明究理之下,她反倒伸出手來安慰他。

  他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將她緊緊捏在手心,足足盯了她好一會兒,才將她一把拉進懷裡,瘋狂的吻她。

  緣起緣滅。

  世間萬物結合又分離,皆因有緣。

  「看著我,只要看著我……」殷仲威呢喃。

  只是,這緣分一旦進了輪迴,誰也無法保證它不滅。就算是佛祖,也只能張大一雙慈悲的眼睛,注視天下蒼生。

  殷仲威為石破軍量身打造的院落,即將完成。

  這事兒,全殷府上下大概只有殷仲威一個人最興奮,剩下的人不是苦著一張臉,就是終日心神不安。苦著臉的,當然是那些以為可以東山再起的女僕。不安的,是扮演殷仲威與外界溝通的橋樑,也就是大小總管他們。他們正忙著四處打聽洪大人的動向,就怕當日他離去前撂下的話會成真,因而緊鑼密鼓的派人監視。

  說也奇怪,殷仲威自從得到石破軍以後,事業真如太虛道長所言:勢如破竹,銳不可當。應天趙氏雖在背後苦苦追趕,無奈總是不若他的氣旺,做什麼都讓殷仲威先占一步,氣壞了一心想和殷仲威一較長短的大當家。

  商場上的競爭,永遠有輸贏。

  殷仲威很明顯贏了這一回,但他卻沒花太多心思慶祝這件事,反而把心思都花在石破軍上頭,和他當初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

  「少爺真的變了。」目睹這情況,大小總管們焦急地踱步。

  「不是說她已經失寵了嗎?怎麼少爺還是專寵她一人!」久等不到殷仲威回頭的女僕們,卯起來大哭特哭。

  殷府仍像以往一般熱鬧,只不過這些喧嘩都到不了石破軍的耳朵,殷仲威嚴禁任何人拿這些瑣事來打擾她,一旦有人不小心侵犯,只有走路一途。

  這天,石破軍又從殷仲威的書齋裡拿了不少書到房間看。女僕間的暗咒,影響不了她。總管們的著急,她毫無知覺。甚至連殷仲威為她建造的院落完成了,她也渾然不知,只是一味地沉浸在書堆,往書海裡頭鑽。

  「又抱了一堆書來。」

  若說她生活中有什麼特別的動靜,該是殷仲威,他總是挑在她最脆弱的時刻,闖入她生命。

  「反正沒事可做,乾脆看書。」以前在家時,還可以做做女紅打發時間。現在她連女紅也沒得做了,只好看書,省得胡思亂想。

  「誰說你沒有事做?你可以陪我。」他笑笑更正她的話,把書從她的手中拿下,她無奈的看著他。

  「你又拿走我的書。」總是這樣。

  「我說過不喜歡任何東西佔據你的視線,你忘了?」他不只嫉妒佛祖,也嫉妒書。所有能吸引她注意力的事,他都討厭,而且不吝於表現出來。

  石破軍無話可說。最近他越來越不喜歡隱藏自個兒的情緒,益發態意的流露,帶給她很大壓力。

  「我想帶你去看一樣東西。」面對她有意無意的緘默,殷仲威已經日漸習慣了,也沒開始時那麼在意。

  「什麼東西?」她好奇他閃閃發亮的眼睛,恍若孩童一般興奮。

  「不告訴你。」除去興奮,還有更多頑皮成分。「你先閉上眼睛,我才告訴你答案。」

  石破軍先是蹙眉,後歎氣閉上眼,看他究竟想幹什麼。

  結果他並沒有告訴她答案,而是用布條覆住她的眼睛,要她自己去發掘。

  「我看不見東西了。」突來的黑暗,使她產生一絲恐懼,她才明白自己原來怕黑。

  「害怕嗎?」他沒想到她會這麼脆弱。

  「嗯。」她點頭,承認自己害怕黑暗,這讓他有些意外,他還以為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鐵娘子呢!

  「要我幫你嗎?」更讓他驚訝的是,她竟會在他面前表現出害怕,這算不算是一種退讓?

  「請幫我拿掉布條。」她不明白他要給她何種驚喜,但她一點都不喜歡黑暗,只想重見光明。

  「恕難從命。」他要給她的驚喜,若是一下子瞧見就不好玩了,所以不能拿掉她眼睛上的布條,但倒是可以給她額外的服務。

  「你--」石破軍到口的抗議倏然停止,原來他所謂的「額外服務」,就是打橫抱起她,讓她雖處於黑暗,但一樣很安全。只因他的臂彎,是全天下最安穩的避風港,可以為她阻絕外界一切風暴。

  將頭埋入他的胸膛,石破軍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依靠他,這不是件好事。

  「我很重,讓我下來走路。」她不想養成習慣,更怕日後自己會走不開。

  「才怪,你輕得跟風一樣。」他反駁,根本不讓她有任何逃脫的機會。

  石破軍無奈地微笑,他越是溫柔,她越是覺得難以呼吸。她情願他像以前那樣諷刺她、嘲笑她,也好過這沉重的負擔。

  「還沒到嗎?」她不曉得他想讓她看些什麼,倒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或許跟她的心情有關。

  「快到了,再忍耐一會兒。」他安慰她,誤以為她是因為不耐煩眼睛被綁住,不知道其實是因為他們太過靠近。

  靠近的,不只是他們的身體,更是他們的心。他們的心跳都融在一塊兒了,怦怦地跳個不停。

  「到了。」好不容易,他們到達目的地,石破軍才有機會喘息。

  殷仲威先是讓她雙腳著地,等待她站穩了腳步,才小心幫她解開布條,讓她目睹他為她準備的驚喜。

  這真的是一個天大的驚喜。

  石破軍沒想到,等在她前面的竟是一座小巧雅致的書齋,區額上頭還題了「雲中書」三個字,別具雅意。

  「雲中書?」她倒是第一次看見有人為書齋取這種名字。

  「特地為你取的。」殷仲威笑道。「跟你的個性相當吻合,你不覺得嗎?」嫻靜淡雅,不忮不求,就好像走在雲端難以捉摸。

  石破軍不答話,完全被眼前這座書齋迷住了。這書齋跟殷仲威的書齋不一樣,跟她家的書齋也不一樣,完全是為她個人量身打造。

  「這是我為你建的書齋。」他把她不敢問的問題答案告訴她。

  「真的嗎?」她竟感到有點慌亂。「這真的是為我建的?」

  他送給她的東西,何止價值千金萬金,但她沒一樣感興趣,竟對一座小小的書齋表現出如此惶恐,教殷仲威忍不住發笑。

  「進去看看吧!」他推開書齋的門,引石破軍入內參觀。石破軍這一踏步,又是被嚇到,裡面的藏書高達數千冊之多。

  「這些書都是挑過的。」殷仲威邊走邊解釋。「你若是還有什麼書想補充,儘管告訴總管就是,他會去幫你買回來。」

  的確,小巧精美的書齋裡,存放的儘是一些詞曲雜劇,或是一些文略。跟他書齋裡,動不動就是幾百卷的部書大不相同。

  「其實只要使用你的書齋就好了,不必這麼浪費。」她勉強將視線從書冊中拉回來,但殷仲威看得出她的心都懸在書冊上面,嘴角不禁咧得更開。

  「我那座書齋,是為了誇耀財富而建的,不適合你這麼優雅的人使用。」殷仲威搖頭。「再說,凡是愛書之人,都一定希望能擁有自己的書齋,我不相信你的心裡沒有這個夢想。」所以,就留著使用吧,不要再客氣了。

  的確,她曾夢想過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書齋,就算是小小的一隅,她也心滿意足。而如今,她不只擁有小小的一隅,而是一整座書齋,怎能不教她感動呢?

  「謝謝。」然而,就算她心底有再多的激動,表面上她也只能維持冷漠,淡淡的道謝。

  「喜歡嗎?」他問她。

  「喜歡。」她點頭,她是真的喜歡這座書齋,勝過千金萬金。

  「我們去看看其它的部分。」打賭等她看完了整個院落,她會更喜歡。

  「什麼其它部分?」她打量殷仲威充滿期待的表情,不明白他在興奮些什麼。

  殷仲威難以置信的望著石破軍。

  「今兒個是院落竣工的日子,你不知道嗎?」真服了她的後知後覺,都已經處在新院落還不知情。

  「是嗎?」她微愣了一下,原來今兒個是落成日,難怪他會一大早跑來房間找她,說要給她看東西。

  「其實昨天晚上就完成了。」殷仲威附帶說明。「但是為了填滿這座書齋,我特地命人連夜趕工,把這些書運進府,就是為了給你驚喜。」而從她的表情看來,這些努力都是值得的。雖然她盡力克制她的情緒,但仍可以從她突然發亮的神采,看出她的喜惡。

  「真的很謝謝你。」沒想到他居然這麼用心。

  「不客氣。」他大方地收下她的謝意,溫暖的眼神在她身上到處流竄,看得她很不自在。

  她抬手撥了撥掉落在額頭的髮絲,想藉此隱藏自個兒的情緒,沒想到越弄越糟。

  「我來。」見她怎樣都弄不好,殷仲威連忙伸手幫她。

  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裡無尋處。

  殷仲威溫熱的呼吸,有如柳絮一般撩亂了她的心,讓她愁,也讓她無依。

  「弄好了。」溫柔地將她的頭髮塞回髮髻,殷仲威的眼神更形熾熱。

  「你不是要帶我參觀其它部分?」石破軍於是更加心慌,連忙偏過頭說。

  殷仲威知道她又在逃避,卻不加以阻止,僅是淺淺一笑。

  「走吧!」有感覺才會逃避,假以時日,她必會臣服於他的懷中。

  殷仲威是如此的有自信,以至於他在帶領石破軍參觀新院落時,嘴角一直噙著笑,石破軍卻相對的不安。

  新建成的院落十分精緻高雅。不同於殷府其它院落,殷仲威為她建造的院落處處展現出人文層面。無論是逐步升高的樓閣,或是面對湖心的涼亭,都帶有相當的詩意,刻工也很簡單,且綴滿了漢唐以來的詩。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一面走過小巧彎曲的石橋,一面輕撫欄杆上的刻字,石破軍真服了工匠的巧思。

  「元好問所作的摸魚兒,我特地叫人刻上去的。」具巧思的不是工匠,而是殷仲威,是他一手策劃這院落,目的就是讓她高興。

  石破軍於是又說不出話,他的所做所為已經超乎一般人的想像,也超過她所能負擔。

  「還是那句老話,喜歡嗎?」他不明白她心底的負擔,只想知道她的感覺。

  「喜歡。」她也是那句老話,她真的好喜歡這座別緻的院落。

  殷仲威的臉上頃刻漾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拉起她的手興奮的說道--

  「那你明兒個就搬進來好嗎?」他想快一點看見她住在這座院落的模樣,畢竟這是他親手為她打造的。

  「好。」她不自覺地點頭,被他臉上的笑容吸引,他從沒笑得如此天真過。

  只不過這天真的孩子接下來的舉動就沒這麼天真了,捏著她的手,越捏越牢。

  「既然你這麼喜歡這座院落,我想向你要些獎賞。」他捏牢了她的手,將她朝自己拉近。

  「我已經說過謝謝了。」她猜想他想要的獎賞可能沒那麼簡單,事實也是。

  「我是個貪心的人,光一個『謝』字沒有辦法滿足我,這點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先別計較銀子,光他所費的心思,就足以讓她做牛做馬還三輩子了,只憑一句謝謝哪夠。

  「你的意思是要我採取主動嗎?」她看出他眼裡閃爍的訊息,他想要她吻他。

  「你說呢?」他笑笑反問她。

  「你知道我一向不會主動。」她把實情說出來,讓他自己衡量。

  殷仲威偏過頭想了一會兒,後挑眉壓低嘴唇。

  「那只好讓我來了……」他盡情吻她。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滿佈在石橋上的刻字似乎也在提醒他們:莫忘今朝。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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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石破軍從來就不喜歡她現在居住的院落,因此當新的院落一落成,她就忙著搬家,但求早些搬離奢華的院落。

  主子忙著搬家,想當然耳底下的人也不會太輕鬆,一樣忙得團團轉。石破軍的貼身女婢,就是首當其衝的那一個,平時雖不情願,動作倒也利落,今兒個卻有些遲疑。

  「怎麼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石破軍眼尖,一眼就瞧出女婢不對勁,成日魂不守舍。

  「沒、沒什麼。」女婢回神。「你還有什麼東西需要我搬的--」

  「有什麼事就說了吧,不必見外。」石破軍淡淡地截斷女婢的辯解,女婢一時為之語塞。

  「是我娘。」女婢的答話帶點哽咽。「今兒個一早,家裡派人捎來消息,說是我娘病情加重,此刻正躺在床上呻吟……」

  「難怪你魂不守舍。」石破軍諒解地看著女婢。「你娘此刻病重,你一定很擔心,何不馬上回去一趟?」也好盡為人子女的孝道。

  「啊?」女婢反倒驚愣。「可、可是沒有經過總管允許就擅自出府,是要受罰的。」輕一點的話可能會被鞭打,嚴重的話可能會丟掉差事,還得賠錢,任性不得。「你現在服侍的人是我,不是總管,你不必理會總管的意見。」在石府,只要僕人家裡發生了什麼緊急事件,都可以通融,沒有理由這裡就必須例外。

  「可、可是……」女婢還是不敢肯定。

  「快點回去吧!」她打發女婢走。

  女婢兩眼含淚的看著石破軍,既是感激,也是羞愧。她對她的態度一直很不好,她卻一點都不計較。

  「謝謝小姐。」女婢謝過石破軍,隨即拔腿狂奔,往殷府大門口奔去。

  石破軍凝視女婢遠去的背影,女婢著急的樣子太過於熟悉,她恍若又看到自己。

  你能救我爹嗎?

  當時她也是如此心慌。

  你要我救嗎?

  另一方面,他卻充分利用她的弱點。

  要。

  為了救她爹,她什麼東西都可以不要,什麼代價都願意付,甚至被人當面指為娼妓,她也在所不惜。

  這是我為你建的書齋,你喜歡嗎?

  令她難以理解的是,她只是他的娼妓,他卻對她意外的好,讓她不知所措。

  我想向你要些獎賞。

  她亦沒辦法忘記他說這句話的眼神,閃亮得足以照亮全世界。

  越是仔細分析殷仲威的行徑,越是覺得沒有道理。石破軍定神想了許久,依然沒有找出答案,只得聳肩,繼續整理東西。

  「叩叩!」殷仲威突然出現在門口敲她的門板,把她嚇了一跳。

  「原來是你。」她輕撫胸口。「來了就來了,幹嘛還特地敲門?」門又沒關。

  「這是禮貌。」他突然講究起禮法來了。「你的女僕呢?」他四下尋找石破軍的貼身女婢。

  「回家去了。」她一面整理筆墨一面答道。「她家裡背來消息,說是親娘得了急病,我就讓她回去。」照顧親娘。

  「她請示總管了嗎?」殷仲威挑眉。

  「沒有。」石破軍仍忙著整理東西。「反正又不是什麼大事,沒必要凡事都要麻煩總管吧!」

  石破軍顯然不知家大規矩也多的道理,這點殷仲威倒不意外,不過女僕應該很清楚,但她還是違背這條規定,該換掉了。

  「你來做什麼?」她記得他說過今天一整天都很忙,可能沒空過來看她。

  「帶口信兒。」他打趣的說。「有人托我約你今晚到這座院落的花園一遊,順道賞月,不知你有沒有這份雅興?」

  這口信兒,很明顯是他委託自個兒帶的,卻用這樣風趣的方式表現出來。

  「可以拒絕嗎?」她幾乎忍不住笑意。

  「不能。」他回得乾脆。

  「那就麻煩你轉告那個人,說我會準時赴約。」石破軍盡可能裝出嚴肅的表情,卻被他識破,因而愉快地勾起嘴角。

  「就這麼說定了。」他吹起口哨。

  是夜,明月高掛天際。

  豐碩的滿月,經由池水的照映,渲染得更加巨大,有如白色的火輪,在微風掠過的水池中載浮載沈,為深沉的夜增添幾分詩意。

  「月亮好美。」坐在前晚剛完成的涼亭裡賞月,殷仲威不住驚歎。

  「是啊,好美。」石破軍仰望天際呢喃同意道。

  「時間的流逝總是教人欷歔,不知不覺又到了十五。」許是夜色太美,殷仲威竟也感傷起來。

  「天高地回,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是永恆不變的,就像月的圓缺。」他引用唐代詩人王勃的話,這讓石破軍驚訝,他不像是會風花雪月的人。

  「幹嘛這樣看著我,驚訝我居然也懂得風雅?」看著她詫異的眼神,殷仲威自嘲。「我是一直在追求財富沒錯,但偶爾我也會覺得厭倦,想要風花雪月,現在就是。」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再堅強的英雄,也有悲傷的時候,反之,再市儈的商人,也有渴望風雅的一天,殷仲威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面對他突來的自嘲,石破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擁有的許多面相,是她從未看過,如今他正一張一張翻出來,教她驚奇,也教她慌。

  「你願意和我一起風花雪月嗎?」

  然而真正教她不知所措的,是他居然開口請求她,而非命令。

  石破軍著實沉默了大半晌,才幽幽地回道--

  「我早已是你的人了,你要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不需要徵詢我的意見。」這麼做只會使她不自在。

  殷仲威卻搖頭。

  「這種事,不能勉強,必須是出自真心,不然就沒有意思。」他的表情分外認真。

  石破軍無話可說,風花雪月之事,若不是發自內心,再多的虛言,也感受不到快樂。就算是吟遍天下詩篇,也只是一連串文字組合,沒有絲毫意義。

  「怎麼樣,你願意跟我一起風花雪月嗎?」他握她的手握得好緊。

  「我--願意。」她本想搖頭,本想跟他保持距離。可不曉得怎麼地,他們兩人越靠越近,近到她幾乎可以感受到他的疲倦。

  「你無法想像,我有多高興。」殷仲威的表情像得到了全世界一般滿足。

  石破軍仍是說不出話,僅是一個小小的承諾就能讓他這麼快樂,這真是教人始料未及。

  「你好像很疲倦。」她注意到他眼眶底下浮現出黑眼圈。

  「是有一點。」他也注意到了。

  「很忙嗎?」她忍不住問。

  「很忙。」他聳肩。「最近杭州又多開了些鋪子,很多事情需要處理。加上院落忙著趕工,我也得督促,不知不覺就成了這個模樣。」像荊州地區特產的一種黑眼白熊。

  「辛苦你了。」她不自覺地脫口安慰他,說了以後又暗自懊惱,他們這個樣子好像老夫老妻。

  「這沒什麼。」殷仲威卻很滿足。「只要你喜歡這落院,再辛苦都值得。」

  其實真正讓他忙碌的,是洪大人。他已經開始串連朝中勢力想弄垮他,他為了反擊,這兩個月來馬不停蹄的佈局,多重壓力下自然顯露出倦態,並不值得驚訝。

  「能借我靠一會兒嗎?我真的覺得有點累了。」不過這些他都沒有讓石破軍知道,全靠自己處理。

  也許是他臉上難得一見的脆弱,吸引了石破軍。她點點頭,以為他是要靠她的肩膀,沒想到是要「借靠」她的大腿,讓她好生尷尬。

  「能在月光下枕著你的大腿休息,還真是詩意。」殷仲威仰躺在涼亭的長椅,

  看著天上的月亮,語氣無限滿足。

  「想吟詩嗎?」既然說過要陪他風花雪月,就要做到。

  「不想。」他疲倦地閉上眼睛。「現在我只想好好休息,聽你說說話,不想吟詩。」風花雪月不一定非得吟詩才行,就這麼躺著賞月,不失為一種風雅。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向就是他問她答,一時間把主動權交給她,她不習慣。

  「就說你喜歡我好了。」殷仲威半開玩笑的提議。

  石破軍一時為之語塞,連最基本的問答能力都沒有了。

  殷仲威笑笑。

  「跟你開玩笑的。」只不過這笑容中有些失望。「你不想說話也沒關係,只要像這樣靜靜陪著我就行了。」

  石破軍果真靜靜陪著他,不發一語。

  月很亮,夜很沈。

  池中有映月,清涼的微風拂過水面,激起漣漪,模糊了映月。這一切都在無聲中,悄悄地進行。

  石破軍低頭垂視殷仲威的臉,他看起來已經睡著,整張臉放鬆,只是眉頭彷彿還被什麼事情深深困擾,解不開似的擰緊。

  她忍不住伸手碰觸他的眉頭,未料手會被他抓住,放在另一個位置。

  「我的心,在這兒。」他將她的手緊緊壓在自己胸口,讓她感受他的心跳,他生命的信息。最重要的是,他想藉此讓她知道,他的感覺。

  猶似君心似我心。

  石破軍可以感受他的心跳,和他穿透身體傳來的心意,然而無論是心跳或心意,都教她迷惘。

  怦怦!怦怦!

  在這一刻,她的心彷彿也跟隨她掌心下的起伏,跳至天邊。

  石破軍正迷惘,然殷仲威卻真正入睡了。看著他已然睡著的臉,石破軍心中五味雜陳,想抽回手,睡夢中的殷仲威卻將她緊緊扣住,怎麼也不願放開。

  夜,越來越深沉。

  風,也越來越涼了。

  隔天,石破軍在她自個兒的房裡醒來,她甚至不知道何時被抱上床。

  她推開身上覆蓋的被子下床,猜想應該是在她睡著後。昨兒個晚上,他們本來在賞月,賞著賞著,殷仲威突然喊累,並借她的大腿躺下來小憩一會兒,她想抽回手,但他緊抓住不讓她收回,之後她就沒什麼記憶。

  大概是因為月色太醉人,不知不覺中,她也受到它的牽引,沉醉其中吧!

  她漫不經心的想。

  最近她時常這樣,太輕易在殷仲威面前撇下防備。而他也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變得更溫和、更在乎她些。這不是件好事,至少,不是她要的好事,她想要的是不確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石破軍臉上的迷惑比晨霧還深,亦是一片灰蒙。

  天剛破曉,晨霧還沒完全散去,殷府卻已經開始了它的一天。石破軍向來早起,總喜歡利用清晨的時間外出散步或是看看書什麼的,今兒個也不例外。

  「小姐您醒了。」

  石破軍甫下床,女婢便趕忙趨前問候。

  「小的馬上去打盆水讓您梳洗,然後再伺候您梳頭,您請稍等,我去去就來。」

  女婢十分慇勤,說話的口氣非常謙卑,問題在於這不是她原來的女婢,石破軍不禁呆愣。

  女婢相當伶俐,無論是端水或擰毛巾都比原來的女僕利落,但她仍是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她原來的女婢呢?

  新來的女婢拿起擰乾的毛巾,便要為石破軍擦臉,她才如夢初醒地攔住女婢。

  「等一下!」她不習慣被人這樣伺候。「原來在我房裡的女婢呢,到哪裡去了?」

  「您是說巧兒嗎?」女婢反問道。

  石破軍點頭。

  「被趕出府了,小姐。」女婢的淺笑中有一絲幸災樂禍。「巧兒她沒通報總管就私自出府,被少爺發現,少爺便下了個命令將她攆出殷府,換我來伺候您。」

  侯門深似海。殷家雖說沒有出將入相,但其地位聲望卻一點都不下於那些當官的大老爺們,規矩自是不少。

  「你是說,這是少爺的主意?」石破軍沒法相信,殷仲威居然這麼做。

  「是啊!小姐,還是少爺親自吩咐。」女婢又道。「通常少爺是不會管這些蒜皮大小的事情,這次他會插手,著實把大家嚇了一跳。其實回家探望生病的娘親,不是件什麼大事,只要跟總管通報一聲,他會准的。壞就壞在,她沒知會一聲就擅自出府,而且還被少爺逮到。」

  說到這兒,女婢不免哀歎。

  「想想巧兒也真可憐,雖說賣身到殷府,頭錢早給了家裡,但每個月還是可以從賬房那兒拿到幾兩做月花錢的。現在可好,一下子被趕出殷府,連那幾兩的月花錢都拿不到,往後怎麼生活哦!」

  女婢說了一大堆,其實還有個重點沒說到,那就是即使殷家不跟巧兒計較賣身的錢,日後她也很難再到別人家工作,因為她是被「攆」出去,京城恐怕沒有人會再僱用巧兒,更別提她還有個臥病在床的親娘。

  「小姐,這毛巾……」

  沒想到,她的好意竟會害了女婢丟掉工作!

  「小姐……」

  「少爺在哪兒?」不行,她一定要去為女婢討回個公道。若一定要攆人,也應該是攆她,而非她的女婢!

  「還、還在睡覺,小姐。」女婢被她臉上的堅決神色嚇一跳。「少爺沒有這麼早起床,他通常--哎呀!小姐,您要去哪裡?」

  女婢原想進一步伺候石破軍梳洗,沒想到她已經轉身離開房間。

  「小姐,快回來啊!小的還沒幫您梳頭!」

  女婢拚了命地拉開嗓門呼喚石破軍,石破軍硬是不理新來的女婢,急著找殷仲威。

  而話說自從那天兩人在郊外和好以後,殷仲威便很少回他的院落,總是留在石破軍的院落過夜。昨兒個因為太累,又逢石破軍新居落成,就沒有去打擾她,萬萬想不到,她會一大清早過來逮人。

  「少爺,石姑娘來了。」總管攔不住,只得事先通報。

  殷仲威回答得迷迷糊糊,顯然還沒醒。石破軍先是耐心在外等候,等了大半晌,房內還是沒有動靜,她再也忍不住了。

  「總管,您不用事先通報了,我直接進去。」管他手裡正抱著幾個寵婢,她就是要立刻見池。

  「這--好吧,石姑娘,您請自便吧!」總管見情勢不對,也不想膛這趟渾水,就留給他們自己去處理。

  石破軍用力推開房門,鳳頭鞋喀喀喀地踩在青石上,勉強算是通知那些還躺在床上的寵婢,快快穿上衣服。

  結果很令她意外,床上沒有任何寵婢,只有殷仲威。他正裸著上身,背對著她埋在繡花枕頭裡面,一副打算賴床賴到底的模樣。

  她突然覺得不知所措。他裸身的模樣,她不知看過幾回,按理說不會像這樣心跳加快,可她卻發現自己忍不住被他的背部肌理吸引,不由自主地盯著他看。

  「找我嗎?」自枕頭裡面發出的悶哼聲,幫她把視線拉回來,她稍微清了清喉嚨回道--

  「對,我找你。」她盡量不去想棉被底下的健壯身軀。

  「這麼早?」他撇頭看窗外的天色。

  「我有急事。」提起這,她的聲音忍不住微微上揚,感覺得到她情緒不佳。

  「什麼急事?」他一面打呵欠,一面轉身,她正不悅地瞪著他。

  「你為什麼--」石破軍才想好好地訓斥殷仲威,才出聲呢!手腕便教他給攫住,整個人給拖往床上。

  「早。」他吻她的鼻頭當是打招呼。「昨兒夜裡睡得還好嗎?」然後,再栘往她的玉頸當她是早餐吮吻,她都快忘了為什麼找他。

  「你……」她不自在地轉開視線。「你先把衣服……咳咳……先把衣服穿好。」但她終究沒忘記此行的目的,只是對他的裸體很困擾。

  「為什麼?」他打趣地看著她。

  「呃……」她突然間不會說話。「反正……反正你先把衣服穿好,我才要跟你談。」

  石破軍羞赧的臉色,說明了其實她對他不若表面上不在意,這讓殷仲威心情大好,進而十分合作的拾起衣服穿上。

  「我穿好了。」他幾乎被她霍然轉身躲避的動作逗得哈哈大笑。「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就趕快說吧!」

  「你為什麼換掉我的女婢?」

  不過她接下來的話,就讓他不甚愉快。

  「巧兒做得好好的,你為什麼說都不說一聲,就把她換掉?」石破軍難得大聲說話,卻為了一個女婢對他拉高聲調,這讓他很不爽。

  「她違反了家規,就是這麼簡單。」殷仲威的口氣也好不到哪裡去。

  「但卻是我允許的,是我答應讓她回去探視親娘,不應該怪她。」她為女婢說話。

  「你不懂規炬,但她懂規矩,既然懂得規矩,就得按照規矩做。」否則一座殷府,上下少說也有幾百名僕人,每個人都學她這麼玩,那還怎麼維持?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石破軍不同意地和他爭辯。「她家裡有事,讓她回去一趙,既合乎情,也合乎理--」

  「唯獨就是不合規矩。」殷仲威冷冷截斷她的話,石破軍為之氣結。

  「就算是皇上,也會網開一面。」她無法相信他竟然這麼無情。

  「如果這兒真是皇宮,她早就死了。」宮裡的規矩最大,私自出宮的宮女多半會被處死,他只是將女婢攆出殷府,已經算很寬大,沒有她置喙的餘地。

  面對殷仲威的反駁,石破軍無話可說,因為這是事實。

  「你把她攆出殷府,跟把她處死無異。」既沒有錢,又找不到工作,只有下海當娼妓一途。

  「你造次了,破軍。」他或許寵女人,但不會將她寵上天。「就算我的決定有什麼不妥,還輪不到你說話,你並不是這家的女主人。」

  換句話說,她沒有發言的權利。就算她想為自己的女婢爭取福利,也沒有立場。

  石破軍早該明白自己的立場,但或許是連日來的驕寵,讓她誤以為他或許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絕情,但很顯然,她錯了,他就是這麼絕情。

  瞭解到這無情的事實,石破軍不發一語轉身,不想再跟他耗下去,再說也是多餘。

  「還有一個辦法可以補救。」殷仲威在她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忽地說。

  「什麼辦法?」她飛快轉身,眼裡燃起一絲希望。

  「當我的妾。」他說。「一旦你當了我的妾,你愛讓誰服侍你,就讓她服侍你,整個殷府隨你調度。」

  這是他提出來的條件,而這條件大體來說非常寬厚,因為就算是側室也不能隨意安插下人,那是正室才有的權利。

  「我拒絕。」即便如此,她卻寧可不要這個權利,當面把這個好意丟回他的臉上。

  「為什麼拒絕?」殷仲威氣得瞇眼。當日他接受她的條件,今天她也應該接受他的,這才叫公平!

  「我們當初不是已經說好了,只要陪在你身邊就行了嗎?」他突來的提議使她慌亂,臉色益發蒼白。

  「我後悔了。」他冷冷回道。「我說過我是個貪心的人,而我發現單純的肉體關係不能滿足我,我需要更進一步的保證。」

  「我已經是你的人了,這就是保證。」她反駁。

  「但是這個保證我不滿意,我還想更進一步!」就連殷仲威自己也說不上來,他為什麼一定要她當妾。他們的關係穩定,床上更是配合得沒有話說,但他就是不喜歡她遠離他的感覺。

  是的,她離他遠遠的!她的人在府裡面,身體也經常倚偎在他的懷中。可她的思緒,總是到處亂飛,這讓他覺得有必要找個有形的東西把她圈住,那就是當他的小妾。

  「我沒辦法答應你。」除了她的心之外,還有對她爹親的承諾,她發過誓,絕不當他的小妾。

  「你不想要回你的女婢了?」他冷冷提醒石破軍。

  他又在威脅她了,而她替他覺得可悲。她或許想要她的女婢回來,但她更注重她對她父親的承諾,他注定要失敗。

  「隨便你,反正我是不會答應。」話畢,她漠然轉身離去。

  殷仲威難以置信地看著石破軍離去的背影,愣了好半晌,還是無法回神。

  她竟然就這樣丟下他,這個女人!

  恨恨地拿起繡花綢枕甩向牆角,殷仲威滿肚子氣。

  很好,如果她以為他會先求和,那就等到天荒地老吧!他不會幹的。

  從這一刻起,冷戰開始。

  明明是六月天,殷府卻吹起寒風陣陣。

  自從當日他們小兩口吵架以後,殷府便陷入一種奇怪的狀態,讓大小總管們好生為難。

  表面上,殷仲威仍像平常一樣,凌厲處理生意大小事務。私底下,卻有如一頭暴躁的獅子,看什麼都不順眼,動不動就要發脾氣,跟他們過去所認識的那個殷仲威,完全不同。

  「這、這可怎麼辦才好呢?」大小總管們都很為殷仲威擔心。洪大人近日來動作頻頻,積極拉攏朝中大小官。他們家少爺雖說不是省油的燈,但畢竟只是一名商人,真要鬥起來,恐怕是兩敗俱傷,誰也佔不到好處。

  「唉,都怪那個女人。」大小總管們抱怨。「要不是她,少爺也不會得罪洪大人,性子變得這麼奇怪……」

  那廂總管們抱怨得緊,這廂珠兒憎恨石破軍的心更烈,一把火幾乎已經燒到心上頭了。

  打從殷仲威和石破軍開始冷戰之後,她就想方設法要爬上殷仲威的床,卻總被他當面轟出門,丟臉丟到家。

  這當然是一種羞恥,但最讓她在意的卻是地位。石破軍很明顯已經取代她的地位,成為殷仲威最寵愛的女人,再這樣下去,不要說她在女婢間的地位不保,就連她最心愛的少爺也會被搶去。

  怎麼辦?怎麼辦?她非得想個法子,挽回頹勢才行!

  珠兒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就是想不出一個可以挽回殷仲威的方法,急躁的腳步,反倒引起了另一個人的注意。

  「怎麼了,珠兒?」負責管理殷府安全的護院問女婢。「你一個人在這邊走來走去,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珠兒聞聲抬頭,從護院的眼底看到了關心,還有藏不住的愛慕,心底倏然升起一個惡毒的想法。

  如果,她能利用他懷孕的話,那少爺就不得不給她一個名分。她也可以早石破軍那個賤人一步,當上少爺的妾了……

  珠兒越想越興奮,益發覺得這個方法可行。遂擺動著水蛇般的腰肢,朝護院的方向走去。

  「是啊,漢忠。」她的纖纖玉手悄悄爬上護院的胸口。「我的心事兒可多著呢!你要不要聽……」

  正當珠兒忙著勾引不知情的護院當冤大頭之際,她的仇人反倒安安穩穩的待在書齋裡讀書,閒逸的模樣著實教人嫉妒。

  一頁接一頁地翻著手中的書冊,石破軍的臉色就像晌午的陽光,寧靜且安詳,和珠兒氣急敗壞的臉色截然不同。

  冷戰顯然一點都沒影響到她。

  石破軍平靜的臉色透露出這一點。

  對她來說,這樣的日子可能還好一點,反正殷仲威沒介入她生命之前,她本來就是這麼生活,她只是重拾往日時光而已。

  站在書齋外面,凝視石破軍專心沈靜的側臉,殷仲威不得不承認自己輸了。

  他輸了,輸得非常徹底。

  比起他鎮日焦躁不安,像只無頭蒼蠅成天到處亂飛,她不知要冷靜上多少倍。

  突然間,他想大笑。

  自那天吵架以後,他幾乎是天天溜到她的書齋,偷窺她的情緒反應。總想人前她不願表露的情緒,人後總該無意間洩漏,沒想到只看到了冷靜,這讓他既憤怒,又想笑,還有更多不平。

  ……認了吧!

  殷仲威自嘲。

  當日信誓旦旦,說絕不主動求和。但依這情況,他再不有所動作,這場戰爭可能會沒完沒了,他可不想等到變成了老爺爺以後,還在打。

  心意既定後,殷仲威悄悄離開書齋,石破軍始終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三天後,她被傳喚到主院落的花廳。

  石破軍本來以為,殷仲威是要當面叫她收拾包袱滾蛋,結果卻意外地看見布莊的工人扛著布疋進進出出,忙得不得了。

  「你來了。」她甫走進花廳,殷仲威便表現出空前的熱切。

  石破軍被搞混了,就她側面聽來的消息,他應該很生氣,可此刻他卻笑嘻嘻,好像他們完全不曾吵過架一樣。

  「聽說你要見我?」她盡可能冷著臉,響應他的熱切。

  殷仲威卻不以為意。

  「對,我想叫你來選布。」他指指擺在一旁的綾羅綢緞。「我發現你沒帶什麼衣服,怎麼穿都是那幾件,想幫你做些新衣裳。」

  這即便是他想出來,阻止他們再繼續冷戰下去的新招數。假意為她做新衣,實際上是藉機求和。這麼一來,既可以保全面子,又可以軟化她的脾氣,可謂是一舉兩得。

  「我不需要新衣服。」只是這一舉兩得,恐怕沒他想像中容易,石破軍冷冷回絕。

  「胡說,你當然需要。」他越挫越勇。「你不僅需要新衣服,還需要很多很多的衣服,而且如果你不親自選的話,我就要幫你選了。」

  殷仲威認真的表情說明,她再不動手挑選的話,他真的會把那些俗麗的衣料統統塞進她的櫃子,逼得她不得不開口。

  「這些布料的花色都太搶眼了,不適合我。」她婉轉拒絕他的好意。

  「這簡單。」他早有準備。「來人啊,再換下一批。」

  殷仲威一個擊掌,原先那些布料竟像變戲法一樣,一下子消失不見,換上一批花樣樸素一點,但價錢一樣昂貴的布疋。

  「我還是不喜歡。」她擺明了雞蛋裡挑骨頭。

  「再換。」他又一個擊掌,淡雅一點的布料被撤下,換上一批完全沒有花樣的布疋。

  石破軍頓時無話可說,這次換上的,都是一些素淡、僅在衣料上頭印上一些同色花紋的布疋,讓她挑不出毛病。

  「沒話說了吧?」殷仲威笑呵呵,總算在這件事情上頭扳回一城。

  「隨便你。」她還是老話一句,隨他怎麼處理。

  殷仲威彈彈手指,布莊的人立刻把布疋抬下去,周圍服侍的僕人也紛紛撤退,臨了還關上門。

  「咦?你們幹嘛關門--」石破軍前腳才想阻止僕人離去,殷仲威後腳就跟上來圈住她的腰,成功堵住她的口。

  「他們關門當然是為了我們,傻瓜。」他輕笑。「我早已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打擾我們。」

  石破軍聞言恍然大悟,才知道自己上當。

  「這一切都是你的陰謀!」什麼為她做衣服,根本是拐她來的借口。

  「我不否認。」他大方招供。「不過,我說要幫你做新衣的事也是真的,你的衣服真的太少了,需要好好打點。」

  雖然他的手段卑鄙,但立意卻良好,石破軍真不知道能對這種人說些什麼,況且她也真的想念他的……擁抱……

  「我好想你。」想念兩人親密時光的,不只她一人,殷仲威比她更甚。

  「我再也不想跟你吵架了。」他對她的想念,全化做吻來表示,嘖嘖嘖地吻她的面頰。

  在他迂迴的攻勢下,石破軍左閃也不是,右躲也不成地被迫接受他的親吻。這是不是代表,他已經投降?

  「我們又沒有吵架--」她死鴨子嘴硬,不肯承認她真的動肝火。

  「只是冷戰。」他稍稍修正自個兒的話,再讓一步,讓她沒有話說。

  石破軍不自覺地噘起嘴,他若肯跟她面對面衝突,倒還好辦。但他的身段太柔軟,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女人噘嘴的時候特別嬌艷、特別有魅力,最容易勾引男人吻她,至少殷仲威就抵擋不住這個誘惑。

  強烈的吮吻,果然在這一刻落下來,彌補多日來的飢渴。他們冷戰了多久,殷仲威就吻她多深,到最後,已經不是單純接吻就能解決了,他需要更多。

  殷仲威毫不猶豫地把石破軍打橫抱起,帶領她到黃花梨雕玫瑰椅坐下,等她回神的時候,她已經坐在他的大腿上,外衫也被扯了下來。

  「會被下人看到--」她花容失色的阻止他繼續脫她的衣服。

  「門關起來,人也跑光了,哪來的下人?」他笑著搖頭。

  說是這麼說,石破軍還是覺得很不自在,畢竟這裡是花廳,而且又是大白天。

  「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一件事,我把你的女婢找回來了。」這才是最大的讓步,殷仲威歎氣。

  「你是說巧兒嗎?」她不敢相信,他居然這麼做,因而驚訝的瞪著他。

  「就是巧兒。」他取笑她驚訝的表情。「雖然不明白她有哪一點值得你為她請命,但我還是把她找回來。」感動吧!

  「她、她其實人還不錯。」石破軍小聲地幫女婢說話。

  「哪一點不錯?」他既好氣也好笑的罵她。「態度傲慢又時常對你冷言冷語,這樣的下人,你還為她辯解?」

  「你知道巧兒……」她掰不下去,沒想到他全都知道。

  「什麼事情都逃不過我的眼睛。」他挑眉。「我老早發現她對你的態度不佳,所以才會藉這個機會把她換掉,沒想到卻惹你生氣。」

  剛開始時他不吭聲,是為了懲罰她對他的冷漠。可情勢到最後已產生微妙的變化,他再也不能坐視不管,沒想到卻得到反效果。

  直到今天,石破軍才明白女婢被更換的真正原因。原來他早就發現她的惡劣行徑,並不單純只是因為她違反規定。

  「也許你會覺得我很傻,這樣的女婢幹嘛為她說話?但我真心喜歡她,至少她敢說實話,不像其它人,明明很看不起我,卻裝出-副熱絡的模樣,讓我很受不了。」她的性子太直,雖然外表覆上一層冷漠的外衣,但實際性子卻烈如火,憎恨虛偽。

  「所以你情願讓她服侍,也不要你現在的女僕?」殷仲威毫不意外她會這麼說,他曾經被她冷漠的外表騙了,直到此刻才觸摸到她的心,顯得格外珍貴。

  石破軍點頭。

  「好吧,就讓她繼續服侍你。」他樂於窺見她臉上的笑容,比任何一朵春花還要美麗。

  「真的嗎?謝謝你。」她果然露出甜美的笑容。

  「我說過,光道謝不能滿足我,我需要更實際的獎賞。」他暗示她話說得太多了,不如直接付諸行動,引起她一陣臉紅。

  「我也說過我不會主動。」她的眼睛不自在地到處亂瞄,以躲避他熾熱的注視。

  「我很樂意幫忙。」他拉起她的雙手貼在心口上,聲音嘶啞地說。「這不會很困難,一旦有了開頭,之後就很簡單,只要順著感覺走就行。」

  「我想回房間去。」她不想這樣裸著身坐在花廳上,難看死了。

  「好。」他口頭上應許,只不過撫著她裸背的手一點都沒有放開的意思,石破軍也懶得說他。

  他微笑,方纔他耍了一個小把戲,故意把種子留在她的身體裡面。以往為了不造成日後麻煩,他總是習慣在交歡時最後一刻抽身,不讓任何女人有懷他種的機會,她是唯一的例外。

  「我好冷。」只是這唯一的例外,一點都不明白發生什麼事。而他懷疑若清楚向她說明,她會當場抽出刀來殺他,乾脆保持沉默。

  「我們快點回房好不好?」她要求道。

  殷仲威依舊微笑,決定從今以後,只要是她,都要保留種子。

  「再一次我就讓你回房。」他又提出條件。

  石破軍氣呼呼地瞪他,不敢相信天下竟然有這麼無恥的人。他則握住她下巴吻她,霸道的告訴她:他就是這麼無恥。於是他們立刻又陷入情慾的漩渦,跟著天旋地轉。

  當晚,他在石破軍的院落過夜,折磨她到寅時才罷休。

  由於他們已經歡愛一整天,石破軍著實累了,沒有力氣再和他攪和下去。殷仲威倒是精力充沛,或許是因為太久沒和她交歡,內心的欣喜蓋過身體的疲累,使他自覺得像個仙人,怎麼都不嫌累。

  「好好睡吧!」殷仲威輕撫石破軍睡著的面頰,胸口突然升起一股暖意。那暖意,不像是慾望,倒像是一股發自內心的愛憐,而他從未有此感覺。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石破軍的臉,感覺有一股微妙--不,應該是巨大的力量,同時改變了他們。這力道之強前所未見,他自己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唯一確定的是他不想放手,不想讓這股力量流失。

  石破軍睡得很沈,幾乎是昏睡。殷仲威收回手,看窗外的夜色,突然想起,他還有一筆重要的買賣合同等他過目,他最好立即離開石破軍的院落。

  他不甘心地下床穿好衣服,臨走之前吻了一下她的嘴唇才離開。石破軍居住的新院落,離主院落尚有一段距離,中途還會經過一座小花園,就是這座小花園傳出的聲音引起他的注目,讓他不知不覺地停下腳步。

  「你好棒,漢忠,啊啊--漢忠……」花園角落傳來的呻吟聲,顯示有人正在偷歡,到底是誰?

  「你也是,珠兒,你也是……」男子喘息的聲音,清清楚楚地交代了和他交歡的對象。

  居然是漢忠和珠兒,他最信任的護院和他過去的寵妾?

  花園角落的交歡聲,此起彼落不間斷地傳來。殷仲威站在原地思考了一會兒,而後默默的走開。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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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時令轉為初秋,不知不覺中又過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來,殷仲威和石破軍感情增進了不少,但他們兩個都不知道,時常盤旋在他們心頭的溫暖感覺叫什麼?為何總是不自覺地尋找對方?只是一直這樣耗著。

  這天,天氣意外地炎熱,殷府來了一個客人。

  「太虛道長!」和天氣一樣令人意外的,是太虛道長的來訪,距離他們最後一次會面,已是數個月前。

  「殷公子。」太虛道長雙手抱掌跟殷仲威打招呼,他也同樣回禮。

  「快請坐。」殷仲威指示僕人上茶。「什麼風把您吹來,您不是應該還在雲遊四海嗎?」

  太虛道長聞言笑哈哈,回道:「就算我是真神仙,一連遊玩了幾個月,也會累,總要歇息吧!」

  「這倒是。」殷仲威表面上點頭,但心裡想著他一定有事才會前來,果然不久太虛道長就說話了。

  「聽說殷公子順利得到那位姑娘了,恭喜殷公子。」太虛道長口中的「那位姑娘」顯然就是指石破軍。

  「托您的福,是得到了。」殷仲威微笑以對,不明白他何以突然提起此事。

  「得到此女以後,殷公子的生意必定蒸蒸日上,事業飛黃騰達吧?」太虛道長又道。

  「再托您的福,確是如此。」殷仲威仍是不動聲色。

  「不過,您也同時為了她,得罪了不少大人吧?」太虛道長最終還是把此行的真正目的托出。

  這時殷仲威終於瞇眼,打量著太虛道長,足足過了一會兒才道--

  「道長何以知道此事?」沒想到京城的流言散播的速度如此之快,連外省都聽得到。

  「呵呵,殷公子請勿動怒,觀天象就可得知。」太虛道長不愧是法力高超之人,不需要探聽小道消息,就可以知道真實狀況。

  「觀天象?」殷仲威愣住。「道長的意思是……」

  「您的命盤動了,殷公子。」道長解釋。「而且不只是您的命盤,恐怕這位姑娘的命盤也有所改變,這對你們兩位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

  太虛道長的法力高深,不但對他們兩人的命盤瞭如指掌,就連些許異動也逃不過他的法眼,殷仲威自是格外驚奇。

  「道長此話怎講?」他不明白他和破軍的命盤有何異動,他們明明還在一起。

  「很簡單。」就是還在一起才糟糕。「殷公子原先非要此女的目的,是為了幫你添福,而她確實也在事業上扶你一把。但錯就錯在你們太親近了,應該保持一點距離。」

  「道長的意思是,我不該碰她嘍?」殷仲威的口氣極端不悅。

  「倒也不是碰不得。」太虛道長搖頭。「老道只是擔心,若你們的心靠得太近的話,會對你們造成影響。」

  「道長不必多慮,我並沒有用心。」殷仲威說。

  「我看不盡然。」太虛道長直言。「殷公子若是沒有用心的話,就不會為了此女得罪洪大人,惹來這一堆紛爭。」

  顯然太虛道長不只命批得准,小道消息亦十分靈光,老早得知他得罪洪大人的事。

  殷仲威雖不高興,倒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他得罪了洪大人是事實,至於有沒有用心還有待斟酌,目前沒空細究。

  「殷公子可還記得,當日老道曾告誡殷公子的話?」

  他當然記得;他說不可娶她為妻,頂多只能為妾。因為她命中注定孤寡,誰娶她誰倒霉。

  「看來,您是把老道的話聽進去了。」只是事有變化,太虛道長歎道。「老道在這兒要規勸殷公子,要不就納她為妾;要不就放棄她,另尋一個相同命盤的女子,免得日後釀成大患。」

  太虛道長看得出,殷仲威陷進去了。這非常危險,因為石破軍的命盤不是普通的厲害,可以一下子從福星變成災星,他有義務提醒他這一點。

  「道長話說得輕鬆,您可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氣才找到破軍。」殷仲威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叫他放棄石破軍?想都別想!

  「那麼您得再花相同的力氣找到另一個可以取代她的女人,記住,這次別再動心了。」

  「我並沒有對她動心。」對於太虛道長的勸告,殷仲威僅是挑眉,感覺上不太當一回事兒。

  「唉,你自個兒心裡明白就好。」太虛道長不想再跟他多說,因為他看得出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放棄石破軍,看來只有納妾一途。

  「可能的話,盡快納她為妾,趕緊解除異象。」太虛道長給他最後規勸。

  這次殷仲威確實有聽進去,但心裡卻十分猶疑。最後一次他們為了這個話題吵架的結果是冷戰十幾天,他一點都不想重來一次。

  「多謝道長指點,在下自當銘記在心。」儘管內心已經否定這個可能性,殷仲威仍然維持表面的禮貌,向太虛道長致謝。

  太虛道長表面點頭,心裡卻比誰都明白,他這番苦心恐怕是白費了,他不會依他。

  太虛道長又和殷仲威說了些話,隨後起身告辭。殷仲威仍像上一次一樣送他到大門口,目送太虛道長離去。

  您的命盤動了,殷公子。

  太虛道長雖已離去,他的話卻還留在殷仲威的耳際,久久無法散去。

  這位姑娘的命盤也有所改變,這對你們兩位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

  他本非常相信命理之事,但這一刻,他希望太虛道長的話不會成真,他不希望有噩運降臨在破軍身上……

  「少爺,探子又帶回洪大人的消息!」

  身後總管的呼喚聲打破殷仲威的沉思,他快速回神。

  「探子在哪兒?」他掉頭問總管。

  「啟稟少爺,在大廳候著呢!」總管答。

  「我馬上過去。」殷仲威跨大步,走回大廳坐下。探子連忙趨前稟報,說得殷仲威的眉頭越擰越緊……

  當晚,明月高懸,又是一個月圓的夜晚。

  殷仲威和石破軍照例來到池邊散步,欣賞水中映月的美景。遠遠望去,好似一對神仙儷人,景色非常美麗。

  「你看起來好累,又熬夜工作了?」石破軍注意到最近他時常半夜起床,伏坐案前,一待就是一整晚。

  「是啊!」殷仲威不想讓她知道,讓他傷腦筋到必須熬夜的,都是有關於洪大人的事。

  「你都在忙些什麼?」石破軍問他。

  他倏然停下腳步,詫異的看著她。就一個決心只維持肉體關係的人來說,她問得可真多。

  「不想講的話就算了。」她被瞧得有些惱怒,臉都紅起來。

  「不,我只是驚訝。」他低笑。「但我很高興,你願意關心我,這讓我十分驚喜。」

  「我才沒有關心你。」被他曖昧的眼神惹惱,石破軍強辯。「我只是好奇你大半夜不睡,都在做什麼,沒有別的意思。」

  雖然她的眼神明明就很心虛,表情明明就很假,殷仲威仍是輕輕一笑,不戳破她的牛皮,好給她台階下。

  「其實,我是在心煩洪大人的事。」他決定不再隱瞞她。

  「洪大人?」石破軍愣了一下。

  「那糟老頭決定報復,已經暗中搞鬼好幾個月了,目前有越來越成定局的趨勢。」有些小小不妙。

  「看來,我不但沒幫到你,反而帶給你麻煩。」她淡淡自嘲。

  「無所謂,那些官就是這樣。」他解嘲。「李贄也曾說過:『陽為道學,陰為富貴。被服儒雅,行若狗彘。』這些所謂的道學家,表面上人模人樣,實際上品德比市井小民還不如,根本是人面獸心。」

  就如他所言,現今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只是他會引用李贄對道學家的批評,倒是令人意外,天曉得他的著作還被列為禁書呢!

  「沒想到你也會看李贄的書。」她微笑。

  「字字珠璣哪!」他自嘲。「那些官成天滿口仁義道德,實際上的作為此豬狗還不如,莫怪乎李贄要如此批評他們。」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跟他們混在一起?」石破軍不解。

  「因為野心。」殷仲威毫不避諱。「我太貪婪了,唯有站在世界頂端才能滿足我,所以儘管我再看不起他們,還是必須跟他們打交道,忍受他們白癡似的行徑。」

  「聽起來好悲哀。」做人何必這麼辛苦?

  「是悲哀。」他承認。「所以我才會被你吸引,因為你跟我是完全相反的性格,卻和我有相同的意志。」

  「我以為吸引你的是我的命盤。」她淡淡逃避。

  「剛開始的時候,確實如此。」他不否認。「但和你見過面以後,這個想法就有些許改變。而直到真正跟你在一起,這個想法更加強烈,強烈到我無法放手。」

  「殷--」

  「我喜歡你,破軍。」他毫無困難的表白,話說出口了以後,自己愣了一下,與一臉倉皇的石破軍對看。

  「……沒錯,我喜歡你。」他幾乎大笑起來。「太虛道長說得對,我動心了。」而他非常高興。「或許不止喜歡,或許、或許是更深一層的愛,不然無法解釋,為什麼我只要一天沒看見你就會發狂,心情就會浮躁不安,這一定是愛……」

  他像發現寶藏似地興奮。

  「對,這一定是愛!」他一生沒愛過人,不太明白愛的感覺,但他相信他愛石破軍,需要她的響應,因此專注地盯著她,無聲要求她給他一個答案。

  石破軍只能呆呆的望著他,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他怎能期望她馬上回報他的感情?

  沉默是石破軍面對他告白的唯一方式,也是她控制自己的最好良方,所以她只能任由它蔓延得無邊無際,殷仲威卻受不了。

  「你是不是還在怨恨我,恨我害你爹充軍?」這是他想到她無法接受他的唯一理由,語氣間滿是受創。

  石破軍仍不回答,他無意中掀起的傷口,是她這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忽略的遺憾,要她忘記,談何容易?

  「如果我馬上去把你爹接回來,你會不會改變對我的看法?能不能原諒我?」她還是不答。

  答案是不能,她的表情清楚地告訴了他。就算他立刻把她爹帶回京城,她仍不會原諒他,仍不會改變對他的看法。在她心中,他永遠是當初那個害她家破人亡的罪人,就算他給她再多的熱情都一樣。

  他低頭看著她,眼神深沉而絕望。如果他現在就把她送走,自己會不會好過一些?還是會上山下海,無論她走到哪裡,都一定要把她追回?

  答案很顯然是後者,他被打敗了,敗得如此徹底。他對她的感情,深到自己都沒有辦法承受,遑論是她?

  「你真可惡。」狠狠咬傷她的嘴唇,這是唯一能安慰殷仲威的方式。

  「好可惡……」暢快地品嚐血絲的滋味,是懲罰也是發洩,他這個笨蛋居然還在為她找借口,她明明就恨他。

  她恨他嗎?

  熟練地響應他的吻,恐怕連石破軍自己都不知道。

  恨;太難了,愛也太難。

  終於懷孕了。

  珠兒雙手喜孜孜地撫著微凸的小腹,心裡有說不出的興奮。

  她費盡心力,想辦法引誘漢忠終於有了成果,她已懷孕兩個多月。

  當然目前脈象還很微弱,懷孕的徵狀也不明顯。但身體是她自己的,有什麼變化她自己最清楚,她確實已經懷孕沒錯,更何況為她看診的大夫也這麼說!

  珠兒的眼底,儘是獲知懷孕後的喜悅。這就代表,她早一步比石破軍那賤女人登上小妾的位置,她的肚子還沒有消息。

  興奮過頭的珠兒壓根兒忘了,從她進殷府以來,還沒聽說哪個寵婢懷孕過。但她一直以為那是大家運氣不好,絲毫沒有想過其中有特殊原因,一股腦跑去找殷仲威,進行她的下一步計劃。

  「少爺,是珠兒,珠兒有要緊的事兒同您說,請您開門。」既然已經確定懷孕,珠兒一秒鐘都不想浪費,立刻跑去敲殷仲威的門要名分。

  「是珠兒?」殷仲威沒想到敲門的人會是珠兒,沉吟了一會兒後開口要她進來。

  「有什麼事?」珠兒方才踏進他的房間,還沒能說上一句話,殷仲威便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珠兒的心都冷了。

  「我、我想說我懷孕了!」珠兒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殷仲威愣住。

  「你懷孕了?」

  「是您的骨肉。」她點頭。

  「……我的種?」他似笑非笑的打量珠兒,銳利的眼睛像只鷹隼般的在珠兒身上徘徊,她更加不安。

  「當然是您的骨肉,少爺,您知道我是處子之身,這孩子不可能是別人的。」珠兒進一步說服殷仲威,她並沒有說謊。而事實確實如此,當初她和他在一起時確是處子,但之後……就不那麼確定了,她已經有了新的情郎。

  「我明白了,你要什麼?」該是決斷的時候,不能再拖下去。

  「要名分,少爺。」珠兒獅子大開口。「既然我已經懷了您的骨肉,自然不宜再做粗重的工作,需要好好休息。」

  「意思就是要當我的妾,對吧?」殷仲威明白她打的主意,代她把話說出。

  「是的少爺,我想那並不過分。」走到這一步,珠兒已是無路可退。而殷仲威也不要她退,他另有盤算。

  「一個時辰以後到大廳來,我會給你答案。」他會給她交代。

  「為、為什麼?」殷仲威突來的決定讓珠兒慌了手腳。「為什麼還要等一個時辰……」

  「你不想要名分了嗎?」殷仲威低狺反問。

  「當然想……」但是為什麼要拖到一個時辰……

  「想的話立刻給我出去。」他還有別的事要做,沒空和她磨菇。

  「但是少爺--」

  「出去!」

  殷仲威無情的逐客令,著實讓珠兒難過了許久。但一想到不久後她就能冠上「殷夫人」名號,心情不由得雀躍起來。

  殷夫人……殷夫人,她越想越興奮。

  管她是第二、第三,或是第幾夫人。只要能和這三個字沾上邊,叫她付出什麼代價都願意,就是說謊也行。

  珠兒有十足十的把握,殷仲威這次一定會認栽。但她忘了殷仲威是何種角色,不可能三言兩語就讓她唬卡過去。

  「叫總管來我的院落一趟。」珠兒走後,殷仲威吩咐下人召集總管。「再叫二總管出府請許大夫……」

  就在殷仲威將他心中的盤算一一付諸實際行動之際,石破軍倒是十分清閒,和殷仲威及珠兒的忙碌成強烈對比。

  從那天以後,他們兩個人就不再提起「愛」這個敏感的字眼,打算就這麼耗著。雖然這個舉動稍嫌消極了點,日子倒也過得平靜,轉眼已快到中秋。

  今兒個是中秋的前一夜,殷府上下忙著打點過節要用到的物品,裡裡外外忙成一團,甚至她的貼身女婢也被總管徵調去大廳幫忙。

  「小姐……」女婢遲疑的態度著實有趣。

  「去吧!」石破軍點頭,催促女婢趕快去大廳。

  打從重新返回殷府以來,巧兒的態度改變了不少,做什麼都會事先詢問石破軍的意見。

  對於這個改變,石破軍除了覺得比較受尊重之外,並沒多大喜悅。不過唯一慶幸的是,三不五時巧兒還是會口無遮攔,說些以下犯上的話,每當那個時候石破軍總是微笑,等著她自己發現遮嘴,也算是一種樂趣。

  「發生什麼事……」

  「少爺召集所有的……」

  女婢前腳才剛走,遠處傳來的喊叫聲讓原本已經喧騰的殷府顯得格外不平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

  「不得了了,小姐!」

  女婢前一刻離開,下一刻又轉進屋子裡來,表情慌慌張張。

  「什麼事,巧兒?瞧你慌的。」不知情的人會以為見鬼了。

  「少、少爺命令大夥兒到大廳集合。」女婢氣喘吁吁的說。「所有的人都要去,不管是總管、女僕、或是護院,每一個人都要到,現在大夥兒正忙著趕到大廳呢!」說是見鬼也不為過,她來殷府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發生這種情形。

  「我也要去嗎?」她一向不過問府裡面的事,去了能做什麼?

  「特別是你。」女婢把殷仲威交代的話重複一次,就怕石破軍不肯去。

  他的顧慮是對,石破軍真的不想去,但照這個情形來看,不去恐怕不行。

  「我們走吧!」非要她在場的事情一定非同小可,有一探的必要。

  石破軍在女婢的陪同下走向大廳,而她還沒進去,就發現裡面圍滿人,不少人還站到院子外頭去,其中大多是護院。

  她走進大廳,殷仲威早已恭候多時。不過他很奇怪,沒有跟她打招呼,只是比了一個手勢,叫她一旁坐下,葫蘆裡不知賣些什麼藥。

  他賣的藥很快就見分曉,只見他悠哉悠哉的站起身,冷靜對大夥兒說:「大家一定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麼要召集所有人到大廳集合,我這就給大夥兒答案。」

  話方落,他隨即轉向其中一位女婢。

  「珠兒,出來。」他把女婢的名字叫得又亮又響。

  珠兒嚇一跳,在大家的注視下戰戰兢兢的出列,不明白主子想幹什麼。

  「一個時辰以前,珠兒到我的房間,說她懷了我的孩子,要我給個名分。」殷仲威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把她一個時辰前說的話再說一次。唯一不同的是,這回得攤在大夥兒的面前說。

  響應殷仲威話的,有驚呼聲,也有點頭叫好,恭喜她終於熬出頭的。但更多的是疑問,就大夥兒記憶所及,主子已經很久沒跟她同床,這小孩……是怎麼有的?

  大夥兒議論紛紛,唯獨珠兒和石破軍白了臉色,驚訝地看著殷仲威。

  「大家安靜下來。」殷仲威要七嘴八舌的下人噤聲。「為了確認珠兒有沒有說謊,我特地請了大夫前來把脈--許大夫,請。」

  隨著殷仲威的邀請,一位中年男子從人群站出來,走向珠兒。

  「珠兒姑娘,請你伸出手,讓老夫探測你的脈象。」許大夫道。

  這原是一件極為失禮的事,一個大姑娘家,竟要她當著大庭廣眾下把脈,證實她到底有沒有懷孕,說穿了很侮辱人。但珠兒豁出去了!她當然是確定自己已經懷孕,才敢跑去跟殷仲威要名分,沒想到他要她等一個時辰的結果,竟是弄出這個場面要讓她當眾難堪,這口氣說什麼也吞不下去,定要討回來!

  「麻煩你了,許大夫。」珠兒大方地伸長手,讓大夫把脈。

  許大夫謹慎地測量她的脈象,頓了大半晌,才慢慢收回手。「殷公子,珠兒姑娘確實已懷有身孕,大概有兩個多月。」

  許大夫簡短的一句話,立刻造成現場極為不同的反應。下人們不必說,定是驚呼不已。珠兒更是面露驕傲的表情,得意洋洋地看著石破軍,石破軍的臉色更加蒼白。

  殷仲威聞言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下定決心的說:「好吧!漢忠,你可以把人帶走。」

  殷仲威無端點名家中的護院,不但下人們莫名其妙,就連石破軍也忍不住掉頭去看正從人群中出列的護衛,他的臉色跟她一樣白--不,更白。

  「你應該心裡有數,我為什麼會指名你。」殷仲威用平靜的口吻,跟他最信任的護院對話。

  只見護院慚愧的低下頭,說了聲:「知道。」兩個大男人間的對話形同啞謎,只有身處其中的人看得清。

  「珠兒,你可以跟著漢忠走了。」殷仲威接下來換點名女婢。「我會給你們一筆錢,讓你們到別的地方過日子,你馬上跟著他離開殷府。」

  殷仲威這個驅逐令下得又猛又急,把珠兒嚇傻眼,下人們也不能理解,想不透護院跟這件事有什麼牽連。

  「我、我為什麼要跟著漢忠走?這是你的骨肉啊!」珠兒聲嘶力竭的吼道,不過用心的人可以聽出一絲心虛。

  「真的是我的骨肉嗎?」殷仲威冷冷睨著女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漢忠大半夜裡都在花園幹了什麼好事,我只是不想講出來而已。」

  珠兒原本是想藉此機會掙得更好的地位,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如此,大家都在看她。

  「我和漢忠是清白的!」她像個瘋子般吼叫。「這個孩子是你的,你別想不認帳!」

  珠兒滿心以為只要順利懷孕,殷仲威就會認栽。全然不知,除了石破軍外,他從不給任何同床女人懷孕的機會,這當然也包括珠兒。

  「漢忠,你自己出來說明。」殷仲威原不想走到這一步,但珠兒無禮的態度惹火了他,他不能讓石破軍誤會。

  「少爺,我--」漢忠為難地看著珠兒,一方是他的愛人,另一方是他的恩人,沒有殷仲威就沒有今日的他,他不能恩將仇報。

  「少爺說的都是真的,我和珠兒確實有染,已經好幾個月了。」隨著護院的吐實,現場傳出陣陣的喧嘩聲。大夥兒就在奇怪,大半夜老聽見後方花園傳出怪聲,原來是他們兩人。

  「你還有什麼話說?」殷仲威轉而問珠兒。

  珠兒的臉色倏然刷白,明白無論她再說什麼,都沒有人會相信她,她已經在大夥兒的面前鬧足了笑話。

  殷府有條規定:嚴禁底下的人私通。換句話說,她和漢忠已經犯了家規,必須走人。

  但她不甘心……沒有辦法甘心!在石破軍那個賤人還沒來殷府之前,她才是殷仲威的寵婢,殷府上下最得寵的女人。可她一來,就搶走了她的地位,把她打入萬丈深淵,說什麼她都不甘心!

  「珠兒,我們走吧……」漢忠趨前欲扶住珠兒,卻被她揮開。

  若不是石破軍……若不是這個女人……她也不會……她也不會……

  「都是你!」珠兒用怨恨的眼光看著石破軍,越看越恨。「都是你這個賤女人,害我落得如此下場……」

  接著珠兒忽然拔出漢忠掛在腰際的佩劍,引起現場一片慌亂。

  「住手,珠兒!你要做什麼?!」漢忠想抓住珠兒,卻被她跳開。

  「你不要管我!」珠兒把劍指向自己。「被人這樣當眾侮辱,我也不要活了。」她雙手發抖。「但是我不會甘心的!我要讓你們一輩子後悔,讓你們一輩子忘不了這一幕,這是你們欠我的--」

  珠兒本想用鮮血詛咒石破軍和殷仲威,怎料同時有好幾雙手朝她撲過來,其中一雙是石破軍的手,她的右手臂正滲出鮮血,應驗了珠兒的報復。

  「破軍!」殷仲威萬萬沒想到這一場鬧劇的結果,竟是由珠兒傷了石破軍收場。石破軍為了阻止珠兒自殺,在第一時間飛身搶救,卻因此劃傷手臂,鮮血直流。

  見狀珠兒嚇呆了,她的本意是自殺,不是傷害石破軍,她為何要撲過來救她?「你還好吧,破軍?」殷仲威的臉色幾乎跟石破軍一樣白,慌亂地翻看她的手臂,卻被她用另一隻手擋下來。

  「我很好,只是小傷口,沒什麼大礙。」石破軍的語氣冷靜到不像剛受傷,這更讓殷仲威擔心。

  「破軍--」

  「請容我先行告退,我想先回房間包紮傷口。」石破軍淡淡要求。

  「……好吧!」殷仲威雖擔心石破軍,但她的傷口看起來確實沒有什麼大礙,遂答應她的請求。

  石破軍朝大家點點頭後轉身,巧兒趕緊跟過去,主僕兩人在大夥兒的注視下離開大廳,回到自己的院落。

  「把她帶走!」待石破軍退下,殷仲威隨即狂暴的命令護院把珠兒帶走。

  漢忠趕忙奪下珠兒手上的劍,放回劍鞘,扶住她的手臂就要帶她離開。

  「少爺……」珠兒後悔不已的看著殷仲威,她不是故意要傷石破軍的,她只是「滾!!」殷仲威下最後通牒,而漠忠知道他們再不走,就永遠也走不了,殷仲威可能會臨時反悔。

  漢忠強行架走珠兒,永遠地離開殷府。長年的主僕之情因為珠兒而截斷,不能說沒有遺憾。另一方面,殷仲威也是因為對方是漢忠,才沒有派人追殺他們,也算是仁至義盡。

  在這同時,石破軍木然地任由女婢包紮傷口,腦海裡面怎麼也忘不了珠兒自殺的那一幕。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賤女人,害我落得如此下場!

  珠兒破碎的控訴猶在耳際,一個字一個字在她腦海裡面盤旋。

  我不會甘心的!

  她的眼神充滿怨恨。

  我要讓你們一輩子後悔,讓你們一輩子忘不了這一幕,這是你們欠我的!

  是的,她用實際行動,證實她所言不假。而她確實也永遠忘不了那一幕,居然有人為了她而自殺。

  「小姐,包好了。」巧兒為石破軍包好了傷口,傷口不深,僅傷到表皮,但卻重挫了石破軍的心。

  「謝謝你。」她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正常。「你可以下去了,我想一個人獨處一陣子。」

  「小姐……」

  「拜託你。」石破軍催促女婢。

  巧兒沒辦法,只得歎口氣,悄悄離去。

  一待女婢離去,石破軍隨即崩潰。她渾身一直發抖,腦中不斷重複珠兒自殺的影像以及她說的話。

  我要讓你們一輩子後悔,讓你們一輩子忘不了這一幕……

  她忘不掉!她的妥協居然傷害了這麼多人,她爹親、還有珠兒。她甚至為了奪回以前的地位,不借和別人私通懷孕,以喚回殷仲威關愛的眼神,到了最後,還落個當眾受辱的下場。她到底做了什麼?到底對珠兒做了什麼?!

  「破軍,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一直發抖?」趕來探望石破軍的殷仲威,一進門就瞧見石破軍慘白了一張臉,身體不斷地顫抖,心急如焚地來到她身邊問她。

  她緩緩抬頭看著殷仲威,他的臉上寫滿了焦急,寫滿了關心,還寫滿了愛,她突然覺得承受不住。

  她承受不住!

  如果她能恨他,情況可能還好一點。又如果她能對一切冷漠,她就不至於如此心痛。可她沒辦法!他對她的柔情,軟化了她的心,升高了她原本已降至冰點的體溫,卻也因此使她錯亂。

  「破軍!」殷仲威心疼地看著滿臉倦容的石破軍,她的沉默,教他害怕。

  「……」她說不出話。有太多複雜的感情,在她的內心裡面翻攪,讓她就算有話也說不出。

  「破軍。」他用力搖她的身體,試圖搖回她的理智。但其實她很清醒,就是因為太清醒了,所以才痛苦,她真希望自己不要那麼清醒就好了。

  「……」她真的有話要說。

  「你說什麼,破軍?我聽不清楚。」她細若游絲的語氣,迫使他必須拉長耳朵,注意聽她說話。

  「……讓我離開。」她逐漸找回自己的聲音。「……讓我走……讓我遠離殷府!」說到最後,石破軍的聲音是清楚了,但殷仲威卻聽迷糊了,她該不會是在同他說笑吧?

  石破軍淒楚的表情說明了不是,她是真的想離開殷府、離開他,這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同時又憤怒。

  「就因為剛才那場鬧劇,你就要離開?」他氣得額冒青筋。

  「那不是鬧劇,而是真實發生在我面前的事情,我沒辦法漠視。」她搖頭。

  「破軍……」

  「她在我面前自殺,你能相信,有人因我而自殺嗎?」她想到就全身發抖。「若不是我,她就不會如此,就不會--一

  「別傻了,破軍。」殷仲威厲聲阻止她胡思亂想。「那不是你的錯,就算換做另一個女人,她也是相同做法。」詛咒珠兒那該死的女人,居然想出這麼瘋狂的主意。

  「但我不是另一個女人,我就是我。」她疲倦的閉上眼,深深懺悔。「珠兒說的對,都是我的錯,若我不出現,那就好了。」

  「破軍!」該死,她怎麼老講不通?

  「讓我離開吧!」她懇求殷仲威。「我答應你,就算我離開你,我也不會屬於別人。我會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度過餘生。」

  「你是不是想出家?」殷仲威一聽見石破軍的話,就直覺想到這方面。

  「我……」石破軍嚇一跳,她的確有這個想法,但她從未明白表示,為何他會知道?

  殷仲威勾起一抹殘忍的微笑,她雖然從未表示,但他比誰都明白她對佛祖的心意,也比誰都嫉妒。

  「我不會讓你走的。」這就是答案。「就算要燒光天下所有的佛寺,毀掉大明所有的尼姑庵,我都不會讓你出家。」

  「你……」

  「聽見沒有,我不會讓你走!」他激動的抱住她。「而且該死的你怎麼可以漠視我對你的感情,說丟就丟,難道我對你沒有一點意義?」就算只有肉體關係,她也回應了他的熱情,雖不致兩情相悅,也是水乳交融。這樣的感覺,難道不值得她保留,必須該死的出家才行?

  殷仲威不能理解她的決定,而石破軍則無法理解他的執著。難道他看不出來,他們兩人在一起注定只是災難,往後只會付出更多的代價?

  「我求你……」趁著事情還能挽回之前讓她走。

  「不許,永遠不許。」他把她抱得好緊,好怕她會消失;消失於佛祖的呼喚之中。

  人生自是有情癡。

  世間最難的,莫過於情。

  就連佛祖,也難斷恩怨。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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