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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說,向南是個非常耀眼的男人,讓人第一眼見到,就輕易為之印象深刻。孫湉湉聽說過有一種人天生就是吸引別人目光的聚光體,彷彿只要站在那裡,什麼也不用做,就是周圍一切的焦點,連最冷淡謹慎的人也無法對他做到視而不見,只要他一出現,就會不由自主的將目光定在他身上,不由自主的繞著他轉,除此之外,再也沒法專心其它的事。
從這半個月的觀察下來,她知道了所謂的很耀眼、很有魅力之類的形容詞是專門用在向南這樣的人身上的;與其它男人一比,他顯得很出色,而其它男人就算具備了一兩項優點,也很難拿來跟他比較。雖然她的感覺與一般人並不太一樣,但她恐怕得承認在這一方面她是個恐龍一般的例外。也就是說,即使她不知道向南這樣的男人是耀眼的,也不能否認他確實光芒萬丈。所以從向南身上,她知道自己該好好調整一下看人的角度了。
第一次見到他,他只是一個新搬來的鄰居而已,養了一隻不太守規矩的貓,她甚至沒記住那隻貓有著什麼顏色的毛,就像她不會隨便記住一個陌生人長得有多麼英俊,因為她深信除了那次偶然相遇,彼此再也不會有更多交集的機會了。一個陌生人,就算是愛因斯坦再世,也與她沒有關係不是嗎?
但她錯了。
半個月以來,她的生活裡都有向南這個人參與,他輕易的融入她的生活,那麼自然而然的融入,彷彿正該如此。
她總是見到他。在王氏學苑見到他;他是她的馬術指導老師;他是她的鄰居;非常親切的那一種;他既是孫月的大學學長,又是孫宜平中學時代的武術師兄,而如今她們與他相認了,一個叫著師兄,一個在被他的學識折服之後,乖乖認了學長學妹的關係。
當向南不再是陌生人的存在之後,她自然得認識他;而當向南成為天天上門拜訪的芳鄰之後,她就必須瞭解他,因為他已經登堂入室了,以非常自然而然的方式。至少除了她之外的另外兩名永遠對外人處在高度警戒的女性,很容易就判定他是可以深交的人。於是,這間連王子齊都沒進門過的屋子裡,迎來的第一位男性客人,居然是向南。想想真是不可思議。這個男人真是有本事。
一個能同時搞定孫月與孫宜平的男人,孫湉湉想,她或許應該尊敬他。她從來不認為她身邊這兩個女孩是好應付的對象,她們太優秀了,難免眼高於頂,若是沒有足夠的才能讓她們心服口服的話,就算是皇家王子站在眼前,也只會得到最恭敬有禮的對待,不會有任何的真心與熱絡。
也就是因為兩個女孩很明顯對向南的好感,所以孫湉湉才會對他產生瞭解的興趣,而不僅只是基於責任必須對這個經常來她這兒作客的客人有所瞭解;也知道了原來這個男人就是傳說中那種天生耀眼的男人。當一個如此出色耀眼的男人想要討人喜歡時,簡直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
而他正在這麼做。她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只是出於一種直覺,所以並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只是饒有興致的默默進行自己的觀察,就當作學習。
她知道在許多方面她都是有所欠缺的,畢竟她實在太宅了,懶洋洋且怠惰的過著封閉的隱居人生,沒有什麼危機感的任日子渾渾噩噩,安於當一個被保護於高塔的閨秀,以至於當她得走出「小姐」這個備受嬌寵的身份,往責任重大的「夫人」身份過度時,所有的不足便暴露了出來。
她沒有充足的經驗來培養出精確的識人之明,頂多只能依靠本能來定論一個人品性上的優劣高低。至少在看待男性方面是這樣的。當她發現自己對向南的觀感和另外兩人不同,而她可能是錯的一方時,她就開始調整自己的眼光,並暗自重新培養這顯然已經與世人誤差了太多的審美觀。
而向南,這個被她觀察的對象,既然天天上門,正好是方便的研究對象。她可以從他身上去理解許多標準像他這樣的男人就叫出色,就叫不凡,就叫瀟灑,就叫氣定神閒,就叫文武雙全,而且是那種既狂放又內斂的複雜男子,他的身上一定有個深沉的故事,才會在眉宇間隱隱帶著滄桑……以上這些非常夢幻的形容詞並非出自孫月或孫宜平,她們這兩個人即使欣賞一個人,也不會輕率的從嘴裡說出來;她們只要以接納的態度表示出來,就足以令孫湉湉瞭解她們對這個男人擁有多麼高的評價。
在這半個月裡,當屋子全部打理好了之後,她的訪客也就多了起來。
除了必須往來的王家年輕女性,那些跟她一同在學苑裡學習的未來妯娌外,其它都是孫湉湉的親友同學;而她們每個人幾乎都見過向南了,也都一致表達出對這位年輕帥氣男性的好感。
孫湉湉覺得很有趣,因為這些來拜訪的女性友人並不都是同一類型、事實上她們有的是趾高氣昂的世家夫人、有的是文靜淡定的閨閣千金,還有一些是她交好的同學,她們都極有才華、極有個人特色,雖然沒有貴族的家世,但也都是眼高於頂的社會精英人士。而她們這些性格不盡相同的人,都對向南做出了不錯的評語,其中大膽一些的,便直接將那些聽起來很夢幻的形容詞送給了他。
所以,孫湉湉正在努力學著理解:向南這樣的長相就叫作英俊,他不拘的舉止叫作瀟灑,他穿衣風格休閒中帶著貴氣,這叫天然的品味。他會騎馬、會武術、會最艱澀的程序語言、擁有最先進的國際金融知識、會種田、會養花,甚至說起貓狗之類的寵物也頭頭是道……他什麼都會,像個百寶箱似的,怎麼挖也挖不完他的內涵,簡直不可思議!他的氣質既高貴又狂放,行事不拘一格,像個謎樣的存在。
一個才三十歲的男人,竟然可以學會那麼多東西放在身體裡而不會因為塞得太滿而爆炸?一個擁有世界上最好的學歷的男人,為什麼竟然只在家種田、在私人家族學苑當馬術老師,而不去圖更好的發展?而他種田的地方竟然是全國地價最昂貴的皇城住宅區?!
真是一個行事怪異、與眾不同,全身充滿秘密一般的英俊男人啊!
已經有好幾個女性友人偷偷在私底下問過關於他的事了,而她們過於頻繁的上門拜訪,也讓孫湉湉再度理解這個男人的魅力到底有多嚇人。要知道,即使是跟她最相熟的表姊妹、堂姊妹等人,在同住於孫氏島時,也不是三天兩頭碰面的。可現在,神奇的向南改變了她們的行為。於是她這寧靜的居處變得每天都好熱鬧,她可不知道自己曾經被朋友這麼思念過,非要聯繫得這麼勤快。
雖然有點擾人沒錯,但不得不說,她同時也覺得這樣滿有趣的。
「啊!」
身旁一聲輕呼,打斷了孫湉湉漫不經心的思緒,她從繡品裡抬頭,看向今天來訪的友人張華琳;從她的動作上看得出來她是被繡花針給紮著了,右手手指正揉著左手的拇指呢。
「還好嗎?」孫湉湉關心的問。
「沒事。可能是繡得太久了,注意力不太能集中,走神了。」張華琳吁了口氣,給她一抹苦笑。
「那麼,我們休息一下吧。」將繡架推開,起身走到放了幾壺茶的小几旁,取出兩隻杯子,詢問道:「要什麼?橙子汁、玫瑰花茶、礦泉水?」
「礦泉水,謝謝。」跟著站起身,走過去時,孫湉湉已經將她的茶水倒好,遞給了她。孫湉湉沒有坐下,支著一肘輕輕靠在小几旁的五斗櫃上,讓自己身體全然放鬆。今天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事,而前來作客的朋友又自小一同長大,交情很不錯的至交,彼此相知甚深,已然可以不必在私底下客氣。所以她不必隨時準備好話題來保證空氣不會因為沉默而凝結,讓人覺得來她這裡作客索然無味,不必擔心招待不周的失禮。
「外面好像很熱鬧的樣子。」隨意啜了兩口茶水後,張華琳彷若無意的說著,同時也往陽台的方向走去。
很熱鬧?孫湉湉淡淡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略一思索,沒有說什麼,端著手中的花茶,跟著走過去。
兩人走到陽台邊,隔著明亮的玻璃門朝樓下看去。陽台正對著庭院的方向,可以看到樓下平坦的草地上正在互相較量身手的兩道身影;每天的這個時候都會出現這個畫面,孫湉湉已經很習慣了。
下面無疑是很喧鬧的,看得出來他們玩得很開心,連本來在屋裡工作的孫月都被吸引出去,站在一旁笑著觀看;而跟著張華琳一同來的貼身助理也早就在一旁觀看多時了,不停的加油助威,笑得很開心。
陽台玻璃門的隔音設備做得很扎實,只要將拉門關緊,就不會讓喧嘩的聲浪傳進來。而此刻,門是緊閉著的,根本聽不到外頭的聲音,所以孫湉湉實在不知道好友口中「很熱鬧」的說法是怎麼得來的。只能說,這個才來拜訪過她四次的朋友,已經很牢的記住了向南出現在這裡的時刻表了。
張華琳將陽台的拉門給拉開一扇,樓下歡樂的聲浪隨著和風吹了進來。
「不知道要學多久,才會有這般利落的身手。」她走了出去,將杯子放在陽台的桌几上,回頭向她招呼道:「那些繡品並不急,我們在陽台消磨一點時光吧。外頭風景正好呢!」
孫湉湉沒什麼意見,雖然她寧願回頭坐回繡架後面,一邊刺繡、一邊分心繼續在腦海裡建立出「有魅力的男人」應該是怎樣的形象這個檔案。
「你怎麼看向南這個人?」在孫湉湉坐下之後,張華琳勾著一抹壞笑,直接問道。
真是不錯的出招,以攻為守,先聲奪人。孫湉湉側著臉看向樓下,向南與宜平正打得難分難捨,今天不比兵器,對練的主題是靈活,所以在幾棵大樹間飛竄,動作快得讓人覺得眼花,只見著一黃一白的兩道殘影在庭院各處出沒。
「我還在看,感想還沒有總結出來。」她說實話。
「你還是這麼謹慎。」歎了口氣,說道:「這樣的人生太無趣了。」
「僅僅一個不相干的外人,有重要到足以拿人生這個話題來探討嗎?」
「你知道,這是一種態度問題。當話題只是放在無關緊要的休閒上時,隨口天南地北的胡扯,是不用負任何責任的。」有些誇張的大歎了口氣,道:「如果你總是在每一次開口說話時,都要求自己謹慎,那我懷疑你這一生會有放鬆的時候。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你將會在四十歲之後,不得不求助精神科醫生治療你的強迫症。」
孫湉湉有些疑惑的看著好友,而她這個好友的目光像是全然被樓下的熱鬧給吸引了,牢牢看著,彷彿再也無法注意其它,也沒有發現剛才她脫口而出的話有多麼失禮。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只不過這一次特別明顯,明顯到孫湉湉無比肯定好友的失態主因並非來自樓下那個英俊男人,而是某種傷害。
她想,華琳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所以這些日子以來每每出口的話都忍不住帶著刺。她心情不好時總是這樣,孫湉湉多少是瞭解她的,所以一向寬容她的口不擇言。或許這次的問題更嚴重,所以華琳才會顯得對向南有那麼形於外的興趣,這已經幾乎要超出純粹對一個美男欣賞的尺度而邁向危險了。特別是華琳已經是個有夫之婦的身份情況下,如果她對向南太有好感,是不恰當的,她會把自己陷入很糟糕的麻煩中;如果這是她轉移傷痛的方式,那不得不說是最不明智的一種。
更糟的是,她對向南的觀察,還沒有深到足以確認他品德是否高尚。
這樣的男人或許不會趨炎附勢,但他有著狂放不羈的性格,容易讓他視禮教如無物,道德觀念恐怕沒有辦法成為他的束縛。對這些深受西方教育洗禮、本身條件又極之優秀的人來說,道德禮教這些東西早已被嗤之以鼻的歸入腐朽的範圍,他們崇尚自我,一切以自己的要或不要來衡量,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東西能夠令他們在乎,成為他們的伽鎖。
他們狂放自我,相較於她這樣循規蹈矩的人而言,難免會覺得危險,而正是因為危險,於是有著強烈的吸引力。
「華琳!」孫湉湉在心中想著要怎麼開口。
張華琳很爽快的打斷她,直接道:
「這個男人,有點意思。」
「你不該這麼覺得的。」她輕聲警告。
「為什麼不?」張華琳終於轉頭面對好友,在好友帶著些憂心的目光下,以一種非常不在乎的語氣道:「我也該開始學習身為人妻的最新課程了。」頓了頓,加強說明:「一個『老』婆應該會的事。」孫湉湉為著心中不好的預感而凝眉。
「也許,就從養個小情夫開始。」說完,拍著自己的額頭,哈哈大笑起來。
很驚人的語句,但沒有如願看到孫湉湉花容失色的表情。
「怎麼?嚇到了?」張華琳沒有停止笑,即使她眼中毫無笑意,以至於笑聲裡擠出的字句雖然不尖銳,但仍然讓人感到刺耳。
「華琳,抱歉,我不知道我倒給你喝的礦泉水裡摻有酒精成分。」
「你是該道歉的,因為確實沒有。所以我失當的言行沒有辦法以發酒瘋來當借口。」
「需要給你一杯酒嗎?」如果這正是她需要的。
「與其如此,不如給我一個男人還實際些。」笑得有些喘,但仍然努力維持下去,美麗的臉上顯得有些青白猙獰。
「華琳。」她不反對朋友在這私人且隱密的空間裡對她發洩負面情緒,畢竟這表示了朋友對她的信任,但無論如何,最好還是為自己保留一些吧。
「不用擔心,湉湉,我只是想說說話,說一些真話。」擺了擺手,就像個醉漢一樣。接著道:「我其實一直期盼可以活在象牙塔的世界裡過著作夢的生活的。就算現實是無比殘酷污穢,但我還是願意蒙住雙眼,自欺欺人下去,裝作天下太平無事,世間一片真善美,直到世界末日,或我死去。」
孫湉湉知道自己此刻需要做的是傾聽,除此之外,其它蒼白的語言都是多餘。
「雖然知道那一天總要到來,可是真的到來了,卻心痛得快要死掉。幸好我們這樣出身的人,一輩子都在學著不將真正情緒形於外,就算體內的五臟六腑都被絞成碎片了,也可以將冷漠高傲的面具牢牢戴好……這些偽裝、這些被我們自己嘲笑過的裝模作樣,竟然正是我們保有自己最後尊嚴的依靠。」
「我從來不覺得我們學過的任何東西是無用的。」
「當然。我們繼承傳統,每一個沒有被歲月淘汰掉的傳統,就算再古老、聽起來再荒謬,也總有用得到的時候。我們被教育成這樣的形貌,已經是我們所能想像的最好的了。就算我們所嫁的丈夫通常比較願意將時間消磨在外面那些不比我們美、不比我們好、既不端莊又上不了檯面的女人身上,我也不會對自己產生懷疑。當男人想墮落時,連世界和平都可以當作借口!」
原來……是這樣嗎?孫湉湉明白了好友失態的原因了。雖然心中隱隱猜測到了,但並不願意它是真的發生的。尤其是……好友與她的丈夫是真正自由戀愛結婚的,而好友戀愛的對象是孫湉湉的表哥,她親眼見證了這一對熱戀了兩年的愛侶是怎麼高調地向世人宣佈他們將永結同心、恩愛一生的。
那時他們愛得就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在貴族圈子裡極其罕見,人人都感到困惑且不可思議。也幸好門當戶對,順順利利沒有遭遇阻礙,雖然不符合一般常見的情況,但參與了那場火熱婚禮的人們,都認為他們的婚姻應該會走得比別人都長久,也願意這樣祝福……誰會想到這段愛得轟轟烈烈的故事,就像煙花一樣短暫?他們曾經那麼的愛著對方,可是婚姻也不過維持了五年的和平。
愛情這種東西,太夢幻也太昂貴了,她們這樣身份的人擁有不起。因為她們沒有活在夢裡的權利,即使她們的人生在世人眼中正是夢寐以求的夢幻,可是她們得活得比誰都現實,才能完好的保護自己。
孫湉湉有些惆悵,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麼,只能低聲道:「或許你需要睡一下?你的精神很差。」
「不,我不要睡眠,不管睡得多久,終究得醒來。比起睡眠更重要的是,」哼笑出聲,無比譏諷道:「我一直在考慮遵從你表哥的建議!給自己找個樂子。他非常相信我的能力,相信我絕對可以做到天衣無縫,甚至可以讓他沒辦法察覺。」說完,目光再度落向庭院,直直盯著向南,眼中的堅定令人心驚。
「這是你們吵架時說出的氣話嗎?」孫湉湉覺得有些頭痛,卻因為沒有什麼實用的建議或安慰可以提供,所以鎖緊眉頭。
「不管有沒有吵架,我永遠會把他說出口的話當真。啊,我太崇拜他了,他說過的話我永遠當成聖旨聽從。他說,學著長大吧!你不能一輩子偽裝自己住在童話世界裡而不面對現實。然後,我的童話世界就被打碎了,在我完成生子的任務之後,他已經懶得跟我虛與委蛇。湉湉,你快結婚了,我實在不該太早跟你說這個的,如果我可以忍得住,我至少該等你生完兩個孩子之後,再來跟你談婚姻的真相……」
「華琳,你該為自己保留一點。」
「縱容我這一次吧,湉湉。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安全的崩潰。就算幾十年後,你性情大變,會將今日我所說的蠢話都當成把柄威脅我,我也已經做好承受的心理準備了。」
「你真大方。」孫湉湉聲音乾澀,幾乎無言。
「不客氣!」張華琳再次豪爽的擺擺手,將桌几上的礦泉水抓起一口喝乾。
這時樓下的較量看起來差不多快要到尾聲了,長時間比賽著身手靈活度,就算體力耐力再好,打個十五分鐘下來,就算是超人也要乾涸了。
這時,一道勁風向她們這一方飛過來。兩位在陽台上剛剛結束一場晦澀對話的女士,還沒來得及轉頭看發生了什麼事,便看到一張俊朗的臉近在眼前。
「嗨,兩位小姐,沒有打擾到你們吧?」不知道經由什麼方式躍上陽台的向南,一雙長腿騎跨在欄杆上,滿身大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笑出一口健康的白牙。
「向先生,您魯莽闖進有著兩位年輕女士的陽台,只帶著您英俊的笑容是不夠的。」張華琳坐正了身軀,帶著慵懶的笑容道。
「哦?那美麗女士的建議是?」向南也懶懶的回應回去。
「至少要有一朵玫瑰,或者一把小提琴。如果您能把月亮召喚出來,那就更完美無缺了。」
「所以我要學的還很多不是嗎?」
「如果您渴望完美。」
「如果這是你的期望,女士,我必將全力以赴。」
孫湉湉臉上保持著微笑,以一貫的寧靜,縱容著來客的恣意,沒有阻止也沒有鼓勵,看著她已婚的好友與一名據說很有魅力的男人進行著試探式的調情。
兩方彷彿都在這個成人遊戲中得到樂趣,所以孫湉湉唯一能做的,就是緘默。
「嗨,今天過得好嗎?」
「謝謝你的問候,今天很好。」
總是這樣的開場白,幾乎每天晚上、入睡之前,差不多就是十點與十一點之間,會接到他越洋打來的電話,有時不過就只能問一聲「今天好嗎?」,然後她說「好」,若沒有掛斷,接著還會扯幾句天氣。
他們並不總是有話題可以聊,畢竟生活上所經歷的可說是南轅北轍,她不瞭解商場上的一切以及商戰帶給他的樂趣;他不會對她閨閣裡繡花彈琴的生活感興趣,若把自己的日常生活當成話題來講,對對方而言都是可怕的折磨。所以他們做最多的,就是問候,這是最基本維繫感情的方式。當兩個人理應有更多親密相處來鞏固關係,卻沒有辦法做到時,打電話無疑是唯一可行的方式,就算沒有任何話題可以支撐他們聊過半個小時。
他們還沒有找到共同的話題,孫湉湉想,也許一生都將找不到了。這樣,也好。
「我不覺得你今天很好。」那邊突然說道。
「為什麼這麼說?」她隨口問道。
「你的聲音聽起來帶點厭倦。」
孫湉湉心中一驚,顯然老天認為她今天已經受到的驚嚇還不夠,連這個遠在千里之外的男人也想透過電話給她創造一次。印象深刻的談話。他實在不應該在今天太過敏銳,就算他今天事情不太忙,可以擠出很多閒心來跟她談些深入的,也要先試著確認她有沒有這個心情應付不是嗎?很明顯的,她沒有!
如果可以,她期望她敏銳的未婚夫可以有多一點的體貼,既然能發現她的厭倦,就應該也能知道她今天不想談天氣與問候以外的話題。就算體貼這個特質很難在他身上挖掘到,他總該有點最基本的紳士風度吧。這個男人現在應該做的,就是像之前三天來所做的那樣,打來問候一下,然後道晚安,將電話掛掉,好去忙他自己的事。不是說她期望他去當一個工作狂,而是在工作之外,他應當會將自己的休閒生活安排得很好,比起跟她這個言語乏味的未婚妻透過一條電話線絞盡腦汁的談些沒營養的話,他應該讓生命過得更有意義些。
如果他聽出來她聲音裡的厭倦,就該知道她現在比較想要的是上床睡覺,什麼都不想,什麼人也不要面對,而他最好不要打擾她……「你想太多了。」她聲音很淡,不帶情緒地。
「不,想太多的人是你。」
這個男人總是寸步不讓,在她心煩意亂的此刻,他實在不應該太過逼迫她的。
「聽起來像是將會有一番長談,在……」她抬頭看了下時鐘。「晚上將近十一點的深夜時刻。這是否可以說明,你今天的工作並不太多,甚至相當輕鬆的應付完它,以至於你現在的精神狀況尚佳?」她很小心克制自己的語氣,希望聽起來像往常一樣的平和輕淡。
「不,我今天工作並不輕鬆。事實上,有幾筆投資同時出了問題,巧合到讓我不得不懷疑我的團隊組成人員中,有些人在忠誠上出了問題。」「啊,這樣嗎?商場的事我不懂,幫不上你的忙,很抱歉。」她知道自己應該在聲音裡注入更多一點關懷的,就算是裝出來的也好,至少能將心底隱隱浮上的幸災樂禍徹底掩飾到像是從來不存在過。但……有點難,至少她就不覺得自己做到了。
不是因為她討厭王子齊,而是今天一整天,她對全天下的男性有著不理智的火氣,如果他願意體貼,就請道聲晚安、掛電話吧!
「那不是你的錯,你不必抱歉。」他聲音淡淡的。
「我猜你現在的心情不太好,或許你應該早點休息,暫時什麼都別想。」
「你覺得我應該休息?」
「這是我唯一能對你做的建議。」快道晚安吧!
「……湉湉,你心情不好時,通常都選擇以睡覺的方式來解決嗎?」
他的話令她心再度一緊,不知道他這麼問是用於參考,還是正在直指著對她情緒不佳的應付方式。她不確定他是不是察覺了她此刻糟糕的心情……「這是最安全的。睡一覺之後,人會冷靜一點,這樣就不會輕易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所以你從接起電話開始,就在勸我結束通話,是因為你非常渴望不被打擾的進入睡眠?」
……他果然是針對她才說那些話的。
她的精神不太好,情緒仿如一杯左搖右擺滿溢的沸水,在心底危險的晃蕩,隨時都會傾倒,讓她疼痛發火。所以她一再告誡自己,要沉默,最好沉默,安靜的等他將話說完,今天就可以結束了。
「如果我沒有直接問的話,你大概永遠不會告訴我你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對。想都沒想過要告訴他。但也不會告訴別人,就算是與她最親密的孫月和孫宜平。
「對不起,有些事情永遠不該被拿來當作閒話談資。」
「我也並不好奇。」王子齊語速很慢的說著。「我在意的是你因為某件不想談的事,對我有些遷怒。」
不知道為什麼,他慢吞吞的口氣竟然教她火氣直直往上冒,先前的苦苦壓制瀕臨崩潰邊緣。其實不該這樣的,一切都不關他的事,如果他不知道華琳的事,那麼他同時也不該成為她情緒失控的發洩對象。這不應該、不公平,如果他需要一個道歉,那她就給他。
「如果我給你這種感覺的話,那,對不起。」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沒有辦法控制的帶著刺。
「……湉湉。」他的語調還是那樣不帶情緒,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在跟計算機語音對話。
「如果一個對不起還不夠,我可以多說幾個。」深呼吸,企圖讓聲音柔和下來,但還是失敗。連她自己都知道這些字句全都結成了冰。
「我明天回到你身邊。」他做出決定。
在她以為自己不理智的惹火了一個高傲的男人時,是做好了被譏諷得遍體鱗傷的準備的,卻沒想到會得到他這樣的響應,於是徹底的呆掉了。
「為、為什麼?」她結結巴巴的問,心口一抖一抖的。
「你應該有比睡覺更好的方式來抒發你的不快樂。」這人是在毛遂自薦嗎?
「……不、不用了,我覺得睡覺就很足夠了。我的意思是,你不要……不用特地回來!」
「當然要。」他聲音裡有著笑意。
「為什麼?」她覺得剛才嚇掉的火氣又冒出了頭。
「我想看看你生氣的樣子。」
無聊!
「我不生氣,我只睡覺。」
「那真是太好了,不是嗎?」
「好什麼?」她質問,覺得他的語氣帶著不懷好意。
「你會知道的。明天見。」
7這裡真是個舒適的地方啊,所謂的天堂,不過如此吧……啜飲著第四杯極品烏龍茶,趙偵非常沒有坐相的像張攤開的虎皮似的躺坐在由小牛皮製成的大沙發長椅裡,雙腿交迭勾來一隻腳蹬安置,面向敞開的大片玻璃窗,清新的空氣、優雅的景致、晴朗的天空,啊,人生最極致的享受莫過於此了,真是不枉此生哪……「……我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想再強調第三次。如果你打這通電話就只為了說這個,那麼我們可以結束通話了。」
趙偵偏頭看向右側方那個正不耐煩講著手機的男人。只不過淡淡看了一眼,就收到凌厲的警告;他好脾氣的聳聳肩,將目光又重放在窗外的美景上,而且還很避嫌的拿起桌上的遙控器,將音響的聲音調大些許,「卡農」優美的曲調立即流瀉在屋子的每一個角落,讓男人相信他的談話內容足以得到隱私權的保障。
當然,這還不夠。那個講電話的男人在瞪了他一眼後,轉身往另一邊走去,站在離趙偵足夠遠的地方,繼續與電話裡的人交談。向南從來都是氣定神閒的,因為在意的東西很少,而許多世人所渴望追求的事物,類似財富、名聲什麼的,對他而言又太過唾手可得,所以很少有什麼事能讓他形於色的表現出真性情,總是一副遊戲人間的態度。能引發他煩躁情緒的人幾乎沒有,但可惜,就只是幾乎,而不是沒有。至少眼前這個向南正不耐煩應付著的人,不是他能說不理就不理的人。
「瞄……」
聽到貓叫聲,趙偵好笑的偷偷望過去一眼,發現那只白貓又做出令它的飼主極度不悅的動作……跳到飼主肩上,兩隻前足抱住飼主耳朵,整顆頭掛在飼主的頭頂上,將自己偽裝成一頂貓形帽子。
「下去……小混蛋。」低斥!未果。
「……沒有,我不是在說你。我沒有必要跟你解釋我為什麼會在R國而不是在J國。我成年已經很久了,你同意吧?事實上我不以為你的承諾偉大到足以將我的人生包括進去,如果你一直都這麼認為的話,那只能說非常遺憾了。」
他頭頂上的「貓帽子」沒有在他斥責下離開,而他正在應付的人也依然難纏。趙偵無比心疼的看著離向南最近的那株價值五十萬以上的流金夜蘭被失手扯下,而那個花了大把時間精力,好不容易才將這株蘭花養育成功的傢伙,竟然沒有發現自己造了什麼孽,可見他此刻的火氣有多麼大,又壓制得有多麼辛苦。
「……你的要求完全不合理,我沒有辦法答應你!既然你什麼都不告訴我,那麼你同時也沒有資格阻止我去調查所有我該知道的!」
趙偵喝著他第五杯香茶,決定將斷斷續續傳進耳中的聲音給忽略掉,專心聽著古典音樂,並企圖裝作自己不存在。
「……不屬於我的世界?你真的這麼認為嗎?只要我想,這世界上還沒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噴著鼻息,狂妄的宣告,看來是氣得徹底失去理智了。
他今天來得真不是時候。雖然是向南約他的,但還沒開始談話,向南就被這一通電話給纏上了,而且看情勢像是會談到火山爆發、地老天荒似的。
當然,電話總有掛斷的時候,但被撩起的火氣可不會隨著通話結束而消亡。沒有意外的話,趙偵有理由相信自己將會是那個承受怒火的無辜路人甲。真是冤枉!不過能夠來到傳說中的皇城區,進入古代翰林文官住宅區一遊,有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不管遭遇到什麼,都是值得的啊。所以在向南接了電話之後,發現一時掛不了電話,便以眼光示意他可以先走人,改天再約時間見面時,被趙偵直接視而不見。這裡可是個有錢也不見得來得了的地方呢,如果可以,他還想巴著向南,看能不能纏到他收留他住幾天。
雖然說這間屋子的相關數據是趙偵找來的,但如何讓房產持有人答應租借給向南,就是向南的本事了。在R國這樣一個君主立憲的國家,傳統與新潮並存的地方,金錢並不是一切的通行證;有些地方,有些圈子的唯一通關方式是身份,那是再多的金錢也買不到的。趙偵夠有錢了,而他以及他的家族在國際偵探界裡更是赫赫有名,但那仍然不足以令他打入那個封閉的貴族圈子,或者在皇城區的烏衣大道上買到一間哪怕是廁所大的房子。
所以,他對向南的本事很佩服,雖然偵探(八卦)的天性令他無限渴望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但心中也明白,向南不可能告訴他。雖然認識向南十四年,更是交情最好的朋友,但對於向南這個人仍然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倒也不是向南刻意隱瞞,只是他沒有饒舌的習慣。這個多才多藝、甚至可能認識世界上許多具有影響力的人,當那些對他還無關緊要或者用不上時,他是不會想起或提起的,更別說用來跟好友聊天了。而至於他的身世,從來不肯提起……則表示那恐怕是一道誰也不能碰觸的傷,這就跟隱不隱瞞無關了。
「……你想見我?在十二月之前,我沒有到K國的打算。既然你不能回到R國的話,那麼要見面就約在年底吧。好了,除了徒勞的指責與無義意的爭吵之外,你還有其它的事嗎?」
這場令向南疲憊又火氣直冒的通話終於要到尾聲了,趙偵想。
果然,不用等到一分鐘,結束了。然後,被遷怒了。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雙手將頭上的貓給抓下來,粗魯的塞進它的貓窩。
「如果你沒有喪失記憶的話,應該會記得是你邀請我來的。」趙偵好脾氣的聳聳肩,一副準備逆來順受的樣子。
向南面向窗戶的方向,努力深呼吸平復自己的情緒。他不該失控的,即使是面對著自己的知交好友,也不該讓他看到自己最真實的模樣。而這份真實甚至直指著他的弱點,真是太危險了!
「你可以走了。」
「嘿,我既然都被你招之即來了,好歹談一下正事吧!還有,你上次不是讓我調查幾位女士的嗎?我有一些報告要給你呢。」
「那些不急。那通電話浪費了我太多時間,所以今天的會面結束了。」他看了下手錶,接著說道:「我要出門了。」
「去哪?敦親睦鄰?」很容易就能猜到的去向。
「嗯,我那個幾乎無所不知的學妹竟然知道我有一盆流金夜蘭,希望我能讓她看一下,所以等會我要將流金夜蘭送過去。」冷淡瞥了趙偵一眼。放在平時他是不會對任何人交代自己的去向的,但因為今天是他將人約來的,在逐客之前,總該給個解釋。
趙偵一愣,很錯愕的瞪著好友。
「你瞪著我看什麼?」被他奇怪的眼光看得不爽,於是質問。
「我想,我還是留下來吧。」很小心的小聲咕噥。
「為什麼?」瞇眼。
「因為你不用出門了。」趙偵指著在十分鐘前還很完整、很適合捧出門現寶的那盆流金夜蘭方向,對他道,「你敦親睦鄰的伴手禮已經不存在了。」
什麼意思?向南疑惑的看過去,然後他看到:殘花滿地,禿枝一根。「Shit!」
他居然一回國就直接過來她這裡,沒有先回家稍作休整,就這樣風塵僕僕的上門拜訪,真是太奇怪了,非常不合理。
尤其是,他出現在她家門前的時間是深夜十一點!這完完全全不是社交拜訪的恰當時間。自古至今,這個時間都不會是用來被別人拜訪的。
也因為如此,所以沒有任何前人留下的經驗可以教她如何拒絕一名男士在深夜前來拜訪,特別是,當這名男士還是她的未婚夫的時候。雖然古典的彈詞話本小說裡不乏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風流故事在閨閣間流傳,給古時候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們創造一點粉紅色的夢幻臆想,打發出嫁前的無聊時光。但現實生活裡,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這些都是不應該發生的。她知道,他更知道,可是,他還是這樣做了。
就算他的身份讓他可以不必受到他人的譴責,但孫湉湉仍然沒有辦法將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感覺給平息下去。她不喜歡他這樣,常常無預警的闖進她的私人領域,從來沒有留給她做好心理準備的時間,哪怕是一秒。她並不認為他是個魯莽自大的人,他的驕傲是深刻在骨子裡的,並不會以形於外的方式來處處表現出唯我獨尊、世界繞著他轉的狂妄態度,用壓迫他人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高貴。所以她猜,他對她這樣是故意的,也許是出於某種試探?想知道她的底線或者逼出她隱藏著的戰鬥力?
他這樣一再進逼,讓孫湉湉覺得王子齊似乎不在意日後的婚姻生活會因為他的過度挑釁而變成另一個星火四射的戰場……難道,他真的是那麼期待的?還是想趁現在徹底將她征服,方便日後得到一具毫無反抗的傀儡娃娃應聲蟲夫人?
孫湉湉發現自己愈想愈偏激,當想法變得天馬行空、毫無道理之後,她只能強迫自己停止,然後把一切的失控歸罪於現在將近凌晨一點,早已經過了她的上床時間,可是她還在會客!就在她臥房外的起居室!真是一個危險的地方!不安全的環境讓她心神不寧,每一個想法都不由自主往最瘋狂的方向飆去,而她無力控制。
在她的私生活領域裡,從來沒有招待過男客,連她的祖父或父親若打算跟她單獨談話時,選擇的地方也會是書房,而不是她私人的起居室。原本月和宜平打算留下來跟她一起待客的,可是在這樣深夜時分,似乎怎麼做都不對。
孤男寡女在深夜共處當然不對,而慎重其事的找來兩個伴婦守護,把未婚夫當色狼防備,又顯得何其荒謬!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不是十一世紀,時代已經不同了。
所以她只能趁王子齊回房沐浴時,將兩人打發。畢竟……就算這個夜晚會發生什麼……不在預期內的事情的話,也沒有人會說些什麼的。雖然還沒有正式結婚,但她已經是他的了。
啊,王子齊這個男人,總是讓她陷入為難的情境中。期望這個男人會對她有些許體貼是很傻的事,但還是不由自主傻傻的幻想,然後毫無意外的得到失望。
他十一點多出現在她家門口,在將近十二點時吃完了孫湉湉親手為他準備的消夜;然後,她發現,根據這幢房子內部房間的實際分佈情況,以及他尊貴同時兼具親密的身份,安置他的唯一選擇是主臥室,除此之外,任何地方都算是怠慢了,就算她這兒有全世界最華麗的客房也一樣,而且,事實上,她沒有!
也許她該慶幸這幢老房子在七十年前曾經大肆翻修過,除了保留外殼的古老原樣外,內部來說,差不多可以說是完全推倒重建了。那時候主持這個工事的家族子弟是個歐洲留學回來的室內設計師,對古典藝術深深著迷,房間的格局全然歐化。所以這裡的主臥室並不像一般R國傳統的那樣理所當然的將男女主人的私人活動領域全部設計在一起。這裡的主臥室包含了男主臥室、女主臥室、共同起居室,是個「品」字結構。男女主臥室的中間隔了一道牆,給了雙方足夠的隱私尊重;開了一扇門,方便男女主人隨時能親密的互相拜訪。
而現在,王子齊入住的地方就是男主臥室。
如果王子齊沒有突然到來的話,那麼現在該是她進入深度睡眠的時候,若是她在他吃完消夜之後,跟他道晚安的話,也絕對稱不上失禮。雖然她也考慮過這麼做,但想了想,還是作罷。
這個男人沒有那麼好打發的,而且在還沒有完全瞭解他的行為模式所代表的含意之前,還是少得罪他為妙吧。對他生氣是沒有意義的,她不會自大的認為自己的怒氣會為他所在乎,她沒那麼重要。
當一個女人在一個男人心目中不存在重要性,那麼對他發怒就是不智的。因為不僅達不到任何效果,也許還會被這個男人記恨,那麼只要她一點點不經意的怠慢,怕會成為往後被不斷報復的原因。如果他們將相處一輩子,最好還是一開始就努力維持一個和平的表相。
何況,她現在並不想睡。好友身上發生的事情讓她心情很悶,情緒很糟,怎麼也調整不回來。還有,她也不能在王子齊還沒有準備上床休息結束這漫長的一天時,無禮的將他丟在清醒的暗夜裡,特別是,他是為了她而突然決定回國的。
下班之後,立即趕往機場,飛了四個小時之後,來到她的家門前。
他不是故意要在深夜十一點這個不恰當的時間到來,而是他別無選擇。因為他在電話裡承諾了「明天見」,那麼就不會失信。就算他真的失信了,她也不會放在心上……好吧,甚至還有點歡喜。誰叫他的行為那麼蠻橫,缺少對她的尊重,也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他來了,也住進來了,趕在午夜十二點之前,完成他的承諾。她不想見到他,但他才不在乎她想不想,對吧?
啊……喔,糟糕!她可以對他抱持著抗拒的心態,可是若開始對他產生抱怨的話,那真是不妙了。她不該對他有期許的,只有先有期待了,才會因為期待落空而抱怨。
她必需要調整好自己的心態,他不該是她的期待!就在她有些苦惱的想要歎氣時,那個沐浴完、一身清爽的男人從他臥室裡走出來了。見到坐在沙發上的她,像是有些驚訝,道:「你應該去休息的,剛才已經道過晚安了,不是嗎?」
王子齊拿著一條大毛巾擦著濕發,身上一件簡單浴袍,袍帶鬆鬆的在腰間打了個單結,露出一小片白哲卻結實的胸膛;那樣居家而隨性的姿態、只會在最親近的人面前展現的姿態,震得孫湉湉腦子一時嗡然,頓時無言。
她以為這個男人永遠會以西裝革履的一面面對她……至少在結婚之前。就像她,此刻坐在起居室裡,也絕對是身著家居服,端端莊莊的招待任何來人。所以雖然他是穿著衣服的,但對她而言,簡直與半裸無異!
太、太、太不莊重了!
她沒有辦法知道自己的臉是不是紅了,但知道自己的臉熱得不成樣子,連目光都沒有勇氣與他對上,聲音有些微弱地道:
「這……不符合待客之道。」
「我是客?」他慢慢地、散步一般的走過來,沒有找張椅子坐下,就這麼站在她面前。
「嗯……因為你第一次來……我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不會覺得被怠慢了……」她努力要組織出完整的字句,雖斷斷續續的,但至少是說出來了。
「不要對我客氣,我們之間可以更隨意一點。」
「嗯,我會適應。」她發現自己低垂的目光棲放於他浴袍的下擺,心中忍不住對自己呻吟出聲。
深藍色的浴袍下擺長度只到他膝蓋,雖然不莊重,但也稱不上裸露,但她就是覺得呼吸困難……恍惚想起他身上穿的這套浴袍跟自己的某一件浴抱是成套的,是訂婚那時,不知道哪個朋友拿著他們的衣碼尺寸特地去國外訂製送給她的。手巾、毛巾、大浴巾、浴袍、拖鞋等完整齊備。當初搬過來這兒居住時,孫月一同將之打包過來。並不是說孫月會未卜先知的算到有一天她們會在這裡招待王子齊,而是孫月做事本來就習慣周全,就算不是為王子齊準備,有這麼一套男士用品放著,要是哪天家族裡的男士前來拜訪,也不怕招待不周了。
沒什麼的,真的沒什麼,只是,浴袍而已……只是,露出兩條光裸修長的小腿而已……為什麼她卻覺得這一切太煽情了呢?在他只是簡簡單單站在她面前,沒有散發賀爾蒙的意圖與行為的情況下?她是不是,太嫩了?
「怎麼了?」他蹲下來,想要直視她的眼。
她暗自吸了口氣,躲開他的目光。「沒有。我想,只是有些困了。」
他微揚了下眉,很輕易的放過她的不自在,沒有追根究柢。
「那你去休息吧,我一切可以自理,你不用強打精神坐在這裡陪伴我。」
「不,我想知道你要跟我談什麼。雖然困,可是如果沒弄清楚這個,我想我可能會睡不著。再說你大老遠的回來,沒有得到休息就過來我這兒,或許你會希望可以立刻處理你想處理的事,然後就能好好去忙別的了。」眼光沒個放處,後來決定還是放在他臉上比較安全,如果可以不必與他目光相對的話。
「意思是,你等了我一天了?」
「不是的,其實我不知道……你今天真的會回來。」
「我說過會回來。」
「嗯,我瞭解你的言出必行,從不質疑。但我同時相信你這幾天應該會非常忙,忙到脫不開身。」
「你以為公事比你重要?」他的問題,她無法回答。其實到目前為止,也從沒想過,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去想這個問題。她希望這永遠是個無聊的問題,對她而言。
還有,為什麼兩人的談話重心一直在改變?好像前一個問題還沒談出結論,不經意的一個話題偏轉,又朝另一個方向探索去了?
「呃,如果可以,我們談回原來那個,可以嗎?」她小聲建議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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