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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席絹 -【高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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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絹 - 高門

她,出身書香世家,平和穩重、高雅嫻靜,
是個讓人很放心的女人,也是即將成為他妻子的人。
雖然他急於建立自己的功業,還有許多家族的事情得處理,
但與未婚妻聯絡感情一事,他都有確實記在行事歷上,
只是……她對他似乎……太冷淡了點、太無求了點、太……沒感情了點!?
為了確保未來十年她的心都在他身上,他決定……

他,相貌家世皆屬極品,是R國首富王家這一代的嫡長子,也是即將成為她丈夫的人。
能跟一個性情穩定平和的人安然平淡的過一生,是她此生最大的願望,
但是……不知是她對他太不用心,還是對他的認知有所誤差,
「安然平淡」的生活好像離她愈來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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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訂婚宴.男方.女方

  就像人們幻想中的最華麗的那個畫面,在頂級皇家會館舉辦的「王孫訂婚宴」,其奢華、浪漫的程度可說是到了經典的地步。

  而,這場盛會的主角,也完全符合人們想像中應該有的樣子──男主角帥得像個白馬王子,女主角美得像個童話公主。

  家世、容貌、學識、教養等等所有說得出的條件,幾乎可以說是旗鼓相當。當然,依照慣例而言,男方的門第總要高出女方那麼一些些的,才構得上匹配的標準,才會讓一切顯得完美。

  如果說王家是R國上下人盡皆知、具有高貴身份的頂極名門的話,那麼世代書香傳家,在學術界執牛耳,門生遍佈政商兩界的孫家,可也非同一般。也不用推得太遠,就說在過去一百年裡,家族裡就出過一位首相、五位外交部長、六位教育部長,以及難以計數的專家學者。

  R國人都知道首富王家是高不可攀的高門巨戶,不是一般人家可以匹配得上的。即使時代已經走到了這個高呼人人平等的二十一世紀,「門當戶對」這個觀念已經被大多數人摒棄,然而,王家,以及許多和王家門第近似的家族,從來不屬於「大多數」。

  不得不承認,不管時代怎麼改變,世上永遠會存在著特例,這種特例的存在也許不合理,但也無可打破,這些傳承了數百年以上的高門正是那些逐漸稀少而華麗無匹的特例。

  有資格與王家這種既有高貴血統、又有厚實財勢家族結成姻緣的,除了目前像個古董擺設的皇家之外,也就那麼十幾個家族,這些家族被稱為R國極品世家。

  能夠成為被公認的極品世家,至少要有三百年以上的世家底蘊,以及長盛不衰的財勢,對社會有一定的影響力。在大浪淘沙的時代沖刷下,有高貴的血統,不表示能維持富裕的身家。多少曾經風雲一時的豪門大戶,如今家財敗盡,貴族的虛銜因再無功績,於是三代而沒,淪落為平民百姓家,甚至過著落魄的生活,不敢輕易向人提起身世;往日榮光如今不堪回首,從此由「少數特例」的特權族群轉向「大眾多數」的大社會裡,過著人人生而平等的生活。

  時代推展進化至今二十一世紀,讓具有貴族身份的人,失去了長盛不衰的特權保證,再大的家業,若是被不肖子孫敗亡,就永無翻身的餘地,即使後世弟子努力振興家業,或許有機會成為全國首富或政壇高官,卻再也無法取得貴族身份。所以在這個年代,所謂的貴族,就像是珍貴的古董一樣,稀有罕見,破損一個少一個,只會逐漸滅失,永遠再不可能創造。

  正是因為如此,這些如今尚能在社會頂層呼風喚雨的極品世家才會顯得如此珍貴,如此被世人仰望。「貴族」的名分是金錢買不到的對象,因是買不到的東西,於是永遠教人渴望。

  所以,在世家逐漸成為稀有動物的二十一世紀,王孫這兩家名氣響亮的超級世家的締結深受所有人矚目,正是理所當然。

  在一般平民百姓的眼中,這一雙身世極品、相貌極品的佳偶,正是人們夢想中最理想的結合,彷彿真實版的童話故事上演,吸引著所有人的注目,一時之間成為全國上下最熱門的話題。

  這是一場華麗的豪門訂婚宴,也是一場夢幻得有如童話的訂婚宴,它集合了所有最華麗、最希罕的條件,於是成為二十一世紀毫無疑問的經典。

  訂婚典禮完成之後,接下來就是下午茶宴,名流貴婦們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有的在庭院一角賞花品茶,有的在室內沙發一角談天說地,各有各的打發。

  今天的男主角在應酬完所有必須應酬打招呼的人之後,終於可以來到至交好友的聚集處,好好放鬆閒聊一番。當然,身為今天訂婚典禮的男主角,他毫無疑問仍然是話題的中心點。

  「從訂婚到結婚,中間相距一年,是基於什麼樣的考量?」一個好友問。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別說J國的開發案得讓子齊忙上一段時間,沒有半年以上絕對脫不開身。再說了王家與孫家都是古老世家,結婚儀式繁瑣到用半年的時間來準備都顯得匆忙,等上一年算是很合理了……」搶在男主角之前代為回話的男子,在說到一半時,略頓了一下,四下看了看,才小聲的說道:「對了,子齊,如今你已經跟孫小姐訂婚,以後一舉一動必定都在所有人目光之下,你打算怎麼處理向雯莉?」

  這個問題一說出來,周圍的男人都停下動作,靜靜的看著今天的男主角。

  對這群男士而言,雖然今天的女主角是孫家小姐,而這位孫家小姐也非常確定將會在未來掛著「王子齊夫人」的名頭直到她壽終正寢那一天。理論上,身為王子齊的死黨好友們,都該對這位未來的王夫人多加維護,但他們對孫小姐的印象畢竟仍然停留在美麗優雅的表面認知上,尚未有機會加以瞭解──畢竟今天才第一次見面,連話都還沒機會說上一句。

  而向雯莉就不同了,她跟在王子齊身邊已有三年,不僅是王子齊的高中學妹,更是一路以最高分考進「王璽集團」,以自己的實力掙取到王子齊特助職位,工作能力之強有目共睹。這一年來甚至被王子齊破例帶在身邊參加各種公開或私人的活動,儼然顯示出這位向小姐已經不僅僅是王子齊的助手,更有著私人方面的情誼。所以在場的男士幾乎都認識她,對她的印象也相當不錯。

  雖然王子齊從來沒有明說什麼,但大家都明白向雯莉算是被他所認可的女人了。向雯莉的出身尚可,父母是普通的商人,家底算是殷富。

  但這樣的身家是絕對無法坐上王家主母大位的,她自己也清楚,所以她能掙取到的,就是成為一名長伴王子齊左右,永遠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兼情人。

  別說豪門大戶了,就算是一般的富商,也難免會在正妻之外,養幾個情人在外頭快活,所以對於王子齊與向雯莉的關係,大家也沒有什麼意見,不過既然已經跟孫家訂下名分,那麼無論如何,總要給孫家留點面子,不宜在這幾年內鬧出緋聞來給親家難看,因為這是極度失禮的行為,會受到輿論的譴責。

  王子齊聽了朋友的問話後,沒有馬上回答,只淡淡的啜著手中的酒。

  一旁,王子齊的表兄周盛威笑了笑,道:

  「我猜子齊會讓向小姐一直留在J國,平日在眾人目光下,保持著上司下屬的身份不踰矩,不讓人捉到話柄。至少三五年內不要出現在國內名流場合,這樣對孫家才不至於失禮,也不至於給孫小姐難堪。」

  眾人聽罷,點點頭,覺得這樣安排最是理想,也算是給孫家小姐最基本的尊重了。

  「正是應該如此。總要讓那孫小姐安心生下嫡子,完成了彼此的責任與義務,即使沒有感情,也該有所尊重。」

  「對了,那孫小姐應該不知道向小姐的存在吧?」有人好奇問。

  「誰會告訴她?」有人嗤笑。

  「只要去參加宴會,總會聽到風聲吧?」

  「那孫小姐可是個規規矩矩的大家閨秀,平常從不輕易參加宴會,就算好不容易出席了,也被一堆人保護著,哪有機會聽到什麼流言蜚語!」在場一位報業世家的公子權威的表達了自己的見解。「這孫小姐完完全全是按照古代閨秀的標準教育出來的,簡直可以說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假如她甚至還綁著小腳的話,我也不會吃驚。」

  「不會吧?!什麼年代了,還有人以這種方式養閨女?!」嘩然。

  然後,有人迫不及待追問一旁始終不言的男主角:

  「子齊,你怎麼評論你的末來夫人?」

  「一個高雅嫻靜的女士。」王子齊淡淡一笑,他很滿意未來妻子的低調沉靜,這會讓他的人生少了許多麻煩,可以放更多心思在家業上。

  「就這樣?」還在靜等下文的人不滿的追問。

  周家表兄嗤笑一聲,反問那人:

  「還能怎樣?我們大家今天是第一次見到孫小姐,可我們子齊連同今天算起來也不過是第四次見到她,相處的時間總共不超過五個小時,交談過的話不超過一百句,這一百句裡搞不好有八十句是關於天氣與食物的問候客套。請問各位,在這種情況下,子齊還能給出一句中肯的評語,算不算是極之明察秋毫了?」

  眾人皆默,許久,才同時點頭道:

  「算。」

  好好的話題一下子變得興味索然,眾人喝酒的喝酒、抽煙的抽煙。好一會之後,終於有人還是忍不住好奇,問今日的男主角:

  「子齊,你喜歡你的未來夫人嗎?」

  「如果她能完美擔當起王夫人的職責,我會尊重她。一個讓我尊重的人,自然令我喜歡。」

  「這是你向孫小姐求婚的唯一原因嗎?」

  王子齊微微挑眉。不然呢?

  「她的美麗難道不足以列為求婚的原因之一?」有人玩笑的問。

  王子齊笑了笑,從侍者的托盤上取過一杯香檳,向眾人示意,大家一同舉杯喝完。這個話題就此結束,沒人再有興致提起。

  對他們這樣的人家而言,美麗這東西,實在太容易取得,所以也就太微不足道了。

  今天訂婚宴的女主角在合宜得體的應酬完所有應該應酬的人之後,終於能夠在不失禮的情況下被伴娘女賓們給簇擁回休息室好好歇口氣。

  一進入休息室,早已等待在裡邊的數名僕婦們便利落的動作起來,拿濕毛巾的、端茶水的、拿點心的,都排排站在這群天之嬌女身邊等著伺候。

  「湉湉,晚上還有音樂會得出席,撐得住嗎?」連吃了幾塊小點心之後,伴娘之一才有些力氣說話。

  「可以的。」同樣也是在這陣子累得不行的女主角,在經歷了今天一整天的忙碌後的此刻,卻依然能夠保持著溫雅的笑容和精神的面貌示人,看不出絲毫疲憊痕跡,不得不說她實在是個意志力超群的強人──即使從外表上看來,太過纖秀的外貌總是讓人直接對她做出弱不禁風的定論。

  「真的可以嗎?不是逞強吧?」女主角的堂姊湊過來仔細打量她的臉色。嗯,妝容仍然精緻,杏仁形的大眼睛裡仍然黑白分明,沒有出現代表疲憊的血絲來破壞美感,表面上看起來似乎真的沒問題。

  女主角微微一笑,沒再說話,優雅的啜飲著薄荷花茶。

  確定她沒有任何勉強自己的跡象之後,堂姊歎了口氣,說道:

  「其實即使你現在已經累到一根手指頭都舉不起來了,也還是得以最美好的模樣出席今晚的音樂會,所以你現在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可以休息、補妝,順便再看看晚上的賓客名單,針對他們的個別性,在心底擬好合宜的社交辭令。」

  「雖然很繁瑣,也非常累人,不過這些都是每個人必須經歷的,誰也逃不掉。抱怨毫無意義,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女賓中已婚的婦人以過來人的口氣說道。

  「算起來,今天的訂婚典禮圓滿結束,婚事也算是完成一半了。雖然結婚典禮會更盛大、更繁瑣、更累人,但那畢竟也是一年後的事了。

  在這一年之內,兩方家庭都可以喘口氣,也可以更完美的進行婚禮的準備。說起來,訂婚得這樣早,實在是顯得倉促了。」有人歎道。

  「啊,是了。我聽說湉湉與王公子認識不過四個月不是嗎?」一個特地從國外趕回國參加訂婚宴的女士問道。

  「甚至只見過四、五次面呢。」女方親戚點頭。「你們也知道湉湉平日不愛出門參加宴會,平常總待在孫家島上,過著近似隱居的生活,也真是太過內向了。我們年輕人誰不往都市跑?咱們孫家在首都的房產那麼多,提供給本家使用的有十幾處,都算得上寬敞舒適,也不見她過來居住。以至於像王子齊這樣知名的人物,她竟然從未被介紹認識。」說著,口氣帶著點酸意:「也真是姻緣天注定,王公子也算認識遍了所有名媛淑女,從未見他看誰上眼,就獨獨情鍾咱們湉湉,這樁婚事才會如此快的拍板定案,湉湉真是有福氣呢。」

  「說什麼呢,怎麼不說是王子齊的幸運?是,王子齊是王子,可我們湉湉也是個公主啊!光那個有名的『王子』單方面情鐘,就能決定這樁婚事的成與不成嗎?咱們孫家也是挑對象的。」孫家堂妹不高興了,坐到女主角孫湉湉身邊道:「事實上,那個大名鼎鼎的『王子』,在第二次約會我家姊姊之後,就提出了結婚的請求,這可是那名『王子』生平第一次對女士求婚呢。不過我們家啊,覺得他的求婚太唐突了,失之理智,有必要讓雙方都降降溫,所以也就在後來推了他許多熱情的邀約。直到王老爺子帶著夫人到孫氏島慎重拜訪,表達了堅定的心意之後,我家長輩才允許王子繼續約會姊姊的。」

  雖然王家的財勢與影響力是公認的全國第一,但孫家可也不是什麼小門小戶的人家,任誰有幸與孫家結親,都是他們的榮幸,說高攀都不過分。

  「在今天這個好日子,就別再說那些掃興的話了。兩家都是高門大戶,誰也沒占誰便宜成了吧?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見到王子齊,他實在是長得體面,那滿身的貴氣,真是連皇室的王子都略遜他一籌啊。」

  周圍幾個名媛很不優雅的翻了翻白眼,其中就有人忍不住的嚷叫出來:

  「拜託別提皇室好嗎?多掃興!」別說現任的三位真王子都已經年過四十,更不幸的是他們都遺傳到了頭髮方面的「小毛病」,雖然長得也算是端正了,但實在是不美觀。至於皇孫們,最大的現在也才五歲,也沒有什麼好指望的。所以現在大家的眼光才會都放在年輕有為的世家子弟身上。

  「提皇室只是隨口說來襯托一下的嘛,總之大家知道意思就成了。現在適婚而體面的世家子就那麼幾個,不管怎麼說,湉湉的未婚夫實在是目前最優秀的結婚對象了,這點大家沒意見吧?」

  點頭,都沒有意見。

  「不止是目前,甚至可以說未來十年裡再也不會出現比他條件更好的男人了。也許有比他英俊有才能的,但絕對沒有他的家世;也許有家世跟他相當的,卻絕對沒有他的體面出色。這一點,大家也沒話說吧?」又有人道。

  再度無言點頭,同意。

  「所以,大家的結論是:湉湉將會在未來十年裡,成為被公認嫁得最好的貴婦人,受到整個社會艷羨的注目禮直到下一個優秀的未婚男子出現在世人目光之前為止?」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她要嫁的人是王子齊呢!」

  雖然身為女方的親友,對自己的家世有一定的自豪,但不得不承認,「王子齊」這三個字在全國幾乎可以算是家喻戶曉,然而「孫湉湉」

  這個名字,卻是沒沒無聞──直到新聞上發佈出「王孫聯姻」的消息之後,她才「妻以夫貴」的一夕成名,要不是後來媒體挖出了她顯赫的家世背景,世人就要直接在「孫湉湉」這三個字下面烙下「灰姑娘」的批注了……「湉湉,你向來不喜歡出鋒頭,這種備受矚目的情況對你而言幾乎是場災難,可是你卻接受了王子齊的求婚,可見是喜歡他的吧?」準新娘的知己好友問著女主角。

  這個問題,讓眾人的討論暫時終止,全部靜靜的等著女主角響應。

  「他很優秀。」雖然正在熱烈討論的話題與她切身相關,但向來嫻雅安靜的女主角即使被圍在人群中央,卻像是置身事外,被問到了,才輕輕淡淡的回應些不痛不癢的話。

  「那你喜歡他嗎?」不滿被敷衍,繼續追問。

  「我會喜歡他的。」任何事都需要學習,而喜歡她未來的人生伴侶,是她接下來的學習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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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就是不斷的學習。

  出身於書香世家,對於學習已經是鐫刻進骨子裡的本能,所以她從來不抗拒。學習書本上的知識、學習各種禮法規矩、學習人際關係的處理,甚至是享受食衣住行這四大欲,都必須學習。人生,確實就是不斷學習的過程。

  孫湉湉搬來首都居住已經五天了。雖然她更喜歡安靜的生活環境,但對於她這樣出身的人而言,按部就班做著必須做的事,比她那私人的、微不足道的「喜歡」重要太多。所以在訂婚之後,她重新擬定自己的生活作息表,接著,在家人嘉許的眼光下,著手搬家事宜,將自己的行李陸續從孫家島的祖宅裡搬出來,讓人送往首都一處靠近王家的居處,好方便日後必要的往來。

  從訂婚到結婚,中間將有一年的準備時間,在這段時間裡,兩個家庭各自有要忙的事務,而身為準新娘的她,當然也不得閒,她要做的事分別有:在這一年內加強與王家親友的往來;進入「王氏學苑」修習學分,這些學分包括家事管理、王氏家譜歷史、王氏家規、主母學分等等,非常繁瑣,而且無趣,所有的學習重點只有一個──在一年後嫁入王家,可以立即扮演好完美的王家嫡媳。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稍稍有個疏忽,就會輕易在別人放大鏡般的檢視中,被列為一抹人生污點。

  她是頂極書香世家出身的孫家小姐,也將是完美無瑕的王家長媳。這兩個顯赫而招人注目的身份,都容不得她有脫軌的人生。每一個世家子弟,在享受著身份所帶來的特權與榮華富貴的同時,也背負著維持這個家族榮譽的責任,誰都不能因為自己輕率的行為,給家族造成損害。

  不能創造榮光也就罷了,畢竟這跟天生資質、機運有關,天縱英才的資質總是少見,但至少不能成為敗壞家族聲譽的害蟲。在家族面前,每一個個人都是渺小的。雖然對此非常瞭解,也毫無異議的遵從,但此刻,仍然不由得暗暗歎了口氣。

  不是抱怨,只是有時會覺得肩上的擔子沉重得令她有些透不過氣,然而即使如此,又怎麼樣呢?日子還是只能這樣按部就班的過下去,至少穩定,而且安全。畢竟她並不是個有冒險心的人,更不是個才華洋溢的人,所以只能選擇平庸;既然知道自己是如此平庸,也決定享受或忍受既有,就不該對現狀有絲毫抱怨。所以她的歎息,向來只在心中,無波無息的漾起,又不動聲色的平復。外人無從知曉,甚至連自己,也常常麻木無覺。

  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過不失度完一生,其實並不太難。只要注意不行差踏錯,做著每一件該做的事,那麼她就會平靜的過一生。可是若要做到完美無缺則難如登天,雖然這是家人對她的要求,幸而她還有一點自知之明。

  她想,稀鬆平庸,就是她過完今生之後,別人給她的蓋棺論定。

  因為初初搬來,雖然很努力在佈置,但屋子仍然顯得有些凌亂,不同的房間裡偶爾會傳來輕微的聲響,那是助理們在整理屋子的聲音。孫湉湉早上起身之後,一般的作息是:吃簡單的早餐,接著到健身間做完一套為時一小時的舒緩運動,沖了個澡出來,進入書房畫畫、看書──這是平日閒居在家時的作息方式,不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悠閒度日了。自從忙於訂婚以及忙於搬家以來,要做要學的事實在太多,難得這兩天終於又拾回一點清閒。雖然空間裡還是有一點點吵,但並不是難以忍受的。

  「小姐,快要中午了,要出去用餐嗎?還是隨便叫間餐廳送套餐過來?」孫湉湉的貼身助理孫月走進書房,來到她身邊輕聲問。

  「出去用吧。搬來首都好些天了,一直沒機會出去走走,就從今天開始認識附近的環境吧。」放下手邊的書,她輕淡回道。

  「這附近有幾間還不錯的餐廳,走路五分鐘就可以抵達。」孫月掏出隨身攜帶的PDA點了點,說道。

  「那就走路去,別開車了。」

  「好的,那我問問宜平要不要一同出門。」

  「宜平在忙嗎?」隨口問著,並不那麼好奇答案。

  「如果你不用車的話,她大概不會很想出門。她一早上都在計算機室組裝計算機,忙到現在還沒好,她會比較希望一口氣將這件事辦完。

  」孫月仔細的說明道。

  「那就別打擾她了,由她去吧,不用問了。」

  「好的。」恭敬應著。

  簡單的談話完,孫湉湉走出書房,回臥房更衣,準備出門。接下來的其它瑣事,當然交由貼身助理去打理。

  身為孫家的嫡小姐,即使她的生活無比低調,沒有絲毫張揚,但大家族的規矩擱在那裡,該屬於她這種身份該有的「配備」一樣也不會少。而孫月和孫宜平,就是配備給她的、屬於她個人的「私產」。這兩人是她的貼身助理,如果用古老一點的說法來講,這兩人是她的「大丫鬟」。

  大丫鬟的意思是那種會一直伴隨在她左右,比她親人更親近的存在。她們執行她的意志,為她打點一切瑣事,照顧她的生活起居,甚至,一生彼此不離不棄。

  自古以來,能夠站在大戶人家的主子身邊,成為貼身親信的人,除了能力必須被肯定之外,沒有兩代以上家生子身份,是不可能被列入挑選資格的,因為忠誠度不夠高,主家絕對不敢輕易重用。

  很難想像在這個科技昌明的民主時代,還會有「家生子」這種附庸於主家的人物存在,但難以想像卻不表示沒有。孫月與孫宜平兩家長輩就是世代屬於孫家的家生子,即使時代如此進步,法律還給了他們自由與民主,「家生奴」這名詞早就被拋進歷史洪流中,化為塵埃消逝無蹤,但不表示所有人都接受這樣的「自由」。

  有極少極少一部分的貴族家生子,由於數百年來一直被主家善待,在主家裡享有高級奴僕的地位,深受重用,即使法律給了他們自由與人權,他們仍然選擇與主家緊密結合。身份從以前的「家生奴」,改變為「親信員工」,做的卻是相同的工作,也不肯像大多數得回自由的家生奴那樣,去苦苦追尋數百年前自己祖宗的真實姓氏,依然姓著主家的姓氏。

  一百多年以來,憲法逐漸廢除了宦官、賤民、家生奴這類存在,對人身自由給予保護,明定立法人人生而平等。世家大族因應時代潮流,自然也改變了態度,對於那些仍然忠心於自己家族的前家生奴們,給予的待遇更加優厚,根本可以說是把他們當半個親人看待了,在吃穿用度上而言,簡直可比中產階級人家。而這些前家生奴們做的工作,就是管理所有產業裡的僱傭奴僕,讓主家無須為了這些生活瑣事煩心。

  孫月和孫宜平,她們兩人自幼就被指派到孫湉湉身邊,陪著孫湉湉成長,受最好的教育,擁有最好的物質生活,其享受的程度遠遠不是一般中等人家可以比擬的。當然她們所學的一切,都是為了輔助孫湉湉的人生。

  孫月心思縝密,做事平穩,性情溫和,是孫湉湉的生活秘書,主要工作是動腦;而孫宜平身強體健,從小就在舅家的武館學藝,在學業上向來以理工方面見長,但不善交際,所以她的工作重點在動手,工作項目也雜了點──司機、保鏢、電子工程師,以及所有家電機器方面的簡單修理與組裝。

  當然,並不是每一個世家出身的千金小姐都能像孫湉湉這樣擁有「大丫鬟」,甚至還一口氣擁有兩個!要是在沒有人權的古代,一個富家千金隨隨便便擁有數十個服務於她的丫鬟僕婦,當然不是問題。可如今已是二十一世紀了啊,在家生奴已經被大解放了一百年的情況下,可以說家生奴這類人種的存在,簡直比世家的數量更稀少了。

  其它世家千金當然也會配備貼身助理,但那絕大部分都是尋常的僱傭關係,真正有著家生子傳承的,幾乎沒有。自古以來,能夠成為千金主子心腹得用的貼身丫鬟,通常必須具備出色的能力,以前講究的是理家能力,甚至是琴棋書畫上的涉獵,而現代則必須是一流的管家、一流的白領秘書、一流的理財能手等等。如果只是純粹的忠誠卻才能平庸的話,也擔不了這個責任的。

  而孫湉湉幸運的擁有兩位正統的大丫鬟,雖不曾特意張揚得人盡皆知,知曉內情的人也相當少,不過王家對此是知道的,所以對於孫湉湉更是高看了幾分。畢竟這證明了孫湉湉在孫家被重視的程度,以及日後孫湉湉一旦正式成為王家主母掌持家大權之後,將會得到強大而忠誠的助力。就算孫湉湉天生平庸,沒有理家才能,她的大丫鬟們也能補足這方面的遺憾。

  世家子弟的聯姻向來重視實際,彼此也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對當事人而言,適合就好,不會為此歡喜或難過。即使王子齊是女性心目中比正統王子還美好高貴的人物,能嫁給他的女人被認為是撿了天大的好運,簡直可以說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了,但孫湉湉從認識他到如今訂下名分,心中卻沒有興起太大的波瀾。

  她會尊敬他,會扮演好王夫人的角色,他的英俊外表與理智性情是意外的禮物,但對婚姻本身沒有太大影響。雖說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喜歡他,不過能在他身上發現多一些優點,總是更容易達到進度。至於他的喜歡或他的愛,還是別了吧,她一點也不想得到。太濃重的情緒,只會讓生活失控。

  孫湉湉會點頭同意嫁給王子齊,就是希望可以跟一個性情穩定平和的人,安然而平淡的過完這一生,不要招來太多波瀾。能夠在婚配對像如此稀少的情況下嫁給王子齊,無疑是她最好的選擇了。

  比起計算機高手兼武術高手的孫宜平,以及世界最頂級學府商學院第一名畢業的碩士高材生孫月,孫湉湉的人生確實平庸了點,幸好她總是自知平凡,也安於平凡。

  她沒有絕頂的聰明,沒有機變百出的伶俐,她甚至對任何事物都沒有太多的熱情。不過,她有家世上的優勢,這就注定了她擁有別人努力十輩子也攢不來的榮華富貴可享受,什麼也不必做,卻已經得到。

  有時候孫湉湉會想,人生,實在是莫名其妙到無從解釋起。

  R國的首都叫鳳歸,這個充滿古意的名字,已經使用了八百多年。在城市的許多角落都能輕易發現各式各樣簡筆的鳳凰造型圖騰,這是個充滿古意的都市。在首都的心臟地帶,別說看不到三層樓以上的樓房,甚至看不到現代化的建築,道路的規畫除了幾條必須的大馬路與外環線交通之外,多是步行道與單車道,並沒有提供四通八達的大馬路來任由汽車輕易駛進來喧囂,打碎這彷若古典國畫的寧靜美好,這在首都內環地帶是不被允許的。

  若想看到高樓大廈的現代化風光,就得往市郊走去;在首都的外環區,才有機會看到屬於國際一流城市應有的繁華面貌。

  古典與現代共存,矛盾又同時顯得協調,與時代潮流齊頭並進,卻又將傳統特色保存完好,這就是首都鳳歸。

  鳳歸市的中心地帶是佔地廣大的皇宮建築群,如今除了皇宮內城仍然屬於皇室成員所擁有,並且居住其中外,它的外城部分已經成為國有財產。這些國有財產被謹慎規畫為四個部分:皇家博物館、鳳京皇家大學、國家圖書館、國家研究院。

  從皇城的中心點往外延伸出去,就是一座座古色古香且價值連城的宅邸,同時也是古跡。在以前,這些宅邸都是貴族高官們的住宅,如今當然有許多戶仍然屬於世傢俬產,不過大多數則已經屬於國家重點保護的古跡。在這一片古跡豪宅群之外,才是民居;一般民居的建築結構當然沒法輕易撐過幾百年的風雨摧折,這幾年重建改建的自然不會少見,但在國家的都市計劃之下,就算是不堪使用推倒重建起來的房舍,其外表仍然是古意盎然,與城市景觀形成一體,內裡當然由著屋主喜好去隨意裝漬不加干涉。

  首都的心臟地帶自然是治安的重點地區,所以居住在首都中心的達官貴族們平常出門都無須帶著一大群保鏢前呼後擁,不用太過擔心人身安全問題,這裡是個寧靜而安全的地方,而且隨時可以看到皇城御軍、警察在附近巡邏,可以說是全國最安全的地方了。

  因為安全,所以孫月才會由著孫宜平待在家裡當奼女,而不硬拖她出來吃午飯。如今她們兩人負責小姐的一切生活起居,人身安全更是馬虎不得。

  當然,沒有歹人,不表示她們在用餐的過程中不會遭遇一些小干擾。

  「孫月!你不是孫月嗎?好巧,竟然會在首都遇見你!」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如果對演藝圈稍微有點瞭解的話,那麼就會知道眼前這個熱情得過火的美女正是一位當紅的女模。這是孫月最不願意遇到的情況!

  在陪著小姐時遇到熱情認親的故人。她拿過餐巾拭了拭嘴,有些抱歉的朝小姐看了下。見小姐淡笑的表示不介意後,起身走出位子,站在餐桌前方,正好可以擋住來人望向小姐的視線。

  「好久不見,朱衣,你也來這裡用餐?」

  「對啊!要在皇城這裡訂到位子可不容易,還是托別人的福才能來這裡吃上一頓呢。」這位叫朱衣的名模雖然看著孫月直笑,但一雙圓溜溜的大眼非常好奇的總往孫月身後探去,嘴巴還很自來熟的念著:「你從高中畢業之後就跑到國外讀大學,我還以為你會一直留在國外工作呢,畢竟你能力那麼強。我後來還聽說你是第一名從那間很難讀的世界大學畢業出來,實在太厲害了!怎樣,你現在在哪家大公司工作?我們交換一下名片吧!」說著,從名牌手袋裡掏出鑲鑽的名片盒,從中拈出一張精緻的名片送過去。

  孫月倒沒有高中同學的講究,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一張白色的名片跟她交換。

  「咦?怎麼只有名字和手機電話?」朱衣正反面翻著打量,發現這張乍看之下簡樸無華的紙片有一絲絲銀光流轉,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紙製成的?心中對紙質的疑惑一閃而過,也就不再追究,畢竟這一點也不重要。她想知道的是這個被譽為讀書機器的厲害同學,現在在哪兒高就?「有名字和電話就夠了。」孫月一點解釋說明的意願都沒有。

  「不會吧,還是這樣神秘?!」朱衣不放棄的問:「那至少跟我說你在哪裡工作啊。」關於孫月的身份一直非常神秘,大家都傳說她出身自孫家島,是「那個孫家」的人,可是種種臆測都沒有得到過孫月正面的承認。

  「我現在的工作是管家。」微微一笑,很平和的說著。

  「管、管管、管家?!」朱衣震驚得結結巴巴,光是兩個字也說不好。

  「你在開玩笑吧?」哪個大戶人家請得起這位精英女士當管家?白王室嗎?真笑話了,孫月可不是管家學院出身,她是貨真價實從世界一流的名門商學院畢業出來的高材生,怎麼可能會以管家為職業?!

  「是開玩笑沒錯。」孫月點點頭。看了下手錶,對朱衣道:「很高興遇到你。改天你有空不妨約個時間出來聚餐,現在,我還有事。你……」

  「啊!對了……我的老闆還在等我回去繼續談事情!」朱衣想起自己現在也是有要事在身,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用來與偶遇的老同學敘舊的。她連忙道:「今天就不多聊了,我改天打電話聯絡你。」說到這裡,突然很迅速的側了下身,彎腰看向被孫月擋在身後的女士,笑道:「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用餐了。你好,我叫朱衣,是孫月的高中同學。」

  「你好。」絲毫沒有被朱衣的唐突行為驚擾到,孫湉湉臉上帶著合宜的微笑,淡然而客氣的打了聲招呼。向來熱情且大而化之的朱衣突然覺得自己非常的唐突,只因為她完全無視孫月不欲介紹這位女士,自行上前強行見上一面。這位看起來非常高雅有氣質的年輕女士只這麼淡然的一笑,就讓從來自信「厚臉皮交遍天下好友」的朱衣為自己的失禮赧然了起來。

  其實天生自來熟的她,是個很會找話題活絡氣氛的人,連孫月這座無人敢近的冰山,也在高中三年裡被她順利攻克,可見她交朋友的功力有多麼高強。眼下她當然可以天南地北的扯來漫天話題與眼前高雅的美女哈啦,但不知怎地,就是覺得每一個信手拈來的話題,都不適合在眼下對這位女士提起……因為她們完全不認識。

  而且,生平第一次,朱衣覺得,自信很會交朋友的她,怕是終於有了攻克不了的人了。

  這位女士很溫和,身上也沒有生人勿近的氣息,但就是讓朱衣覺得非常遙遠,遠到……有些面目模糊了。知道是個美人,卻形容不出是個怎樣的美法。太遙遠了……朱衣又草草跟孫月說了些再聯絡的話後,對兩人揮揮手,很快回到她自己的桌位區。

  雖然很快的投入剛才談到一半被打斷的合作案上,但再也沒法全心全意,分了些許心思在想著:那位女士是何方神聖?怎麼會讓她產生這麼奇怪的想法?不是高不可攀,而是……好像不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的感覺。

  好奇怪,怎麼會這樣呢?

  交友滿天下的朱衣見識過的人也算不少了,但就是沒見過這種的。

  雖然不知道那位女士是什麼身份地位……她想,孫月也不會告訴她的。不過,她想,那女子應該是真正的古老世家出身吧?那種難以形容的典雅沉靜氣質,不是現代社會上輕易能見到的。

  世家啊……對她們這種一般正常人而言,就是遙不可及、難以想像的活古董。其珍貴罕見的程度,就跟皇城區的正中心點那座矗立了八百年的皇宮一樣。

  在皇城區,很容易就能隨時遇見一些知名人物,高官、巨賈、世家子弟等等,畢竟這裡是全國最尊最貴的地段,也是這些處於社會金字塔上層人物居住的地方,見到這些人物出沒顯得很理所當然。皇城區是很多世家們的祖宅地,但不是孫家的,孫家的發源地在孫家島。家族在這裡當然有幾座小型宅邸,不過當她的家族終於完全取得祖島的土地所有權之後,在八十年前全部搬遷到孫家島上居住。留在首都的房產,有的出租,有的空置留給在首都工作的子弟們使用。

  所以孫湉湉對首都其實相當陌生,她大多時間都是待在島上的,也從不參加豪門宴會,像今日這樣走在路上,就算與一些看起來身份非常尊貴的大人物擦身而過,目光或有短暫的對上,也彼此不識。因為不認識,所以沒有表達出應有的禮節也不算失禮。

  然而這樣的日子很快就將結束了。等她嫁進王家之後,就注定了要在皇城過完剩下的人生。每一個該記得的人物,就算不認識,也必須有所熟悉,不然就是失職。這非常的考驗孫湉湉的記憶能力,幸好她還有孫月可以幫忙,日後擔當起王家主母的角色,不至於太過惶恐。

  兩人用完餐,叫了一份外賣餐盒之後,便一路閒聊著散步回家,談的都是接下來必須出門拜訪的名單,關於行程安排上的討論。

  這時孫湉湉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令兩人都感到詫異不已。

  一般來說,孫湉湉身上的手機,向來都是裝飾用大於實質,因為除了主家長輩有特別要交代的事情才會打電話到她手機外,其它都交由她兩名貼身秘書來處理,有事也只會打給她們,而不會打給孫湉湉。孫湉湉掏出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還好出門前順手塞進口袋裡,沒有一如往常的忘在家中某處。左右看了下,兩人走進一處騎樓,不在人行道上擋路。

  「喂,我是湉湉。」會打她這支電話的一定是至親,所以她從來不必問對方是誰,聲音也不會有客套的淡然。

  「你好,我王子齊。」那頭傳過來的聲音相當的好聽,而且陌生。

  這是她還沒有熟悉的低沉男音,卻是日後將要與她共度一生的男人。

  縱使心中無比訝異他怎麼會打電話給她,而她萬年不變的溫雅面孔也因為聽到他的聲音而在一剎間僵硬,不過她響應的聲音卻沒有絲毫變化,仍然輕輕緩緩的:「你好。」

  「我聽說你已經搬來鳳歸好些時日了,也許問得有點晚,你那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謝謝你的關心,我這邊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都是一些瑣碎小事,沒有什麼可以勞駕的地方,不過還是謝謝你。」她來首都的第一天就知道他訂婚完後馬上就飛去J國,那邊的事業是他這五年來的心血所在,一年至少有十個月的時間都待在那裡。此刻意外接到他的電話,心中不免暗自猜測……莫非他現在人在首都?

  她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電話那頭的王子齊道:「我今天剛回國。如果你明天晚上有空的話,不知道有沒有榮幸請你共進晚餐?」

  看似非常客氣有禮的邀請,卻是不容人拒絕的。時間都決定了,哪由得她說出「沒空」這兩個代表拒絕的字眼?正忙著在事業上鴻圖大展的王大少,其時間之寶貴,恐怕用真金白銀來衡量都比不上;而她,一個職業為待嫁中的千金小姐,就顯得非常的空閒了,當然只有隨時等召喚,加以配合的份了。

  「你的邀請是我的榮幸。請問在何處用餐?我該在幾點準備好?」

  「皇家俱樂部的榮華廳。七點去接你,可以嗎?」

  「好的,我會在七點之前準備好。」

  「嗯。明晚見。」

  「明晚見。」

  雙方的語氣都帶著適度的愉悅,有禮的道別,結束通話。孫湉湉臉上勉強掛著的笑容隨著將手機塞入口袋的動作而消失無蹤。不知為什麼,她覺得累,累得沒有力氣將嘴角提起到應該有的高度。只是一通電話而已,而且那人還是她的未婚夫,他們談話的內容甚至無關緊要,只是很隨意的約了晚餐而已。這些都是必需要做的事,他們這一對新任的未婚夫妻必須把握時間加強彼此的熟悉度,就算不能親親熱熱的像對情侶,至少要培養出友好的情誼。這是責任,兩造都推不掉的。

  王子齊能夠在回國的第一天就優先排出時間給她,即使在這一段回國的時間就僅僅擠出這麼一頓飯的時間給她,也算非常厚待她了。他完美的盡著他的責任,她當然得配合。

  即使她一點也不喜歡任何一樁不在行事歷內的突發事件。

  如果他可以提前三天通知她晚餐約會的話,那麼,此刻她也許不會因為太過倉促的訂下約會而感到些許不快吧。這是一種不被尊重的感覺,或許,明天晚上她可以委婉的稍稍提起……「小姐,是姑爺嗎?」孫月一直靜立於一旁,雖然心中猜到來電的人是誰,卻沒有馬上問出口,而是等到小姐連續做完三個深呼吸之後,才淡淡的開口問。

  「嗯。他約我明天晚上吃飯,在皇家俱樂部的榮華廳,七點會來接我。」

  孫月很快的將時間與地點輸進PDA,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明天的行程就得全挪開了。榮華廳吃的是本國菜,可是帶來的衣服還沒有完全整理好,只好買新的應急……」所以明天一整天光是採購與美容就得耗去一天。真是麻煩哪……兩人再度走進規畫為人行步道的林蔭大道裡,只是心情再也不是雲淡風輕的飯後散步,而是各自沉浸在思緒裡忙著,一路古色古香的美好風景都給輕易錯過了。

  王子齊將手機遞給秘書,接著閉目養神。

  坐了四個小時的飛機,在機上忙著跟一群幕僚開會,沒有片刻休息。

  真正能夠休息的時間,只有從機場回到首都的這兩小時,等會回到總公司還有一個重要的投資報告會議等著他。他的時間是非常寶貴的,一分一秒都得仔細計算。

  剛才車子路過皇城步行區時,眼尖的司機向他報告說見到他的未來夫人正在人行道上散步。他張眼看過去,距離有點遠,但還是很容易就認出她。不是她特別美,而是他記憶力一向好,必須記住的人只要見過一次就永遠不會忘。因為見到了她,於是想起了他應盡的責任,在心中考慮了兩秒,便拿起手機按下她的號碼,很順利的訂下了明晚的約會,讓秘書將明晚的行程挪開。無疑的,孫湉湉不是一位迷人的女士,跟她約會不會有絲毫的期待感。但她的優點是溫順自律,不會因為兩人的關係而加以憑恃,進而對他做出無理的要求,比如要他表現得像個合格的戀人之類的。

  他想,他得慶幸她至少是個務實安分的人,這足以彌足她在其它方面的不足……沒有風情,太過規矩,精準得像個最昂貴的貴族機器人。

  王子齊不會喜歡這種呆板而精緻的女人,但王夫人則必須具備這樣的條件。在家族面前,任何個人都無關緊要。他知道,自己也是一個被訓練得很成功的貴族型機器人,但這並不妨礙他對另一個機器人有所挑剔。

  「想說什麼?」王子齊在閉上眼準備休息之前,看到了秘書似乎很想說話又有些猶疑的表情,善心大發的撥冗給予提問的機會。

  「我以為你會讓張雲將車子開過去,將您夫人送回居處。畢竟也算是順路,不會耽誤多少時間。」李秘書覺得老闆跟未來夫人的相處時間實在太少太少了,少到非常離譜,這樣恐怕無益於日後婚姻生活的和諧。

  「如果她需要用車,就會讓人開車出門。」

  「當然。不過,我的意思是,您或許可以更慇勤一點?」

  「或許。」點點頭。「下次吧,或許。」閉上眼,表示話題結束自把握時間休息吧,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做呢。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沒有必要在這時放在腦中思索,徒然浪費時間而已。
許卿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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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名:孫湉湉

  年齡:二十四歲

  身高:一百六十六公分

  體重:四十八公斤

  近親家人:

  (祖父)孫鍾陵註:孫氏家族現任家主。

  (祖母)周婉(父)孫明宏註:孫氏家族第五順位家主繼承人。

  (母)李依靜(長姐)孫微漣(長兄)孫風定……其餘略。

  學經歷:孫氏家族幼雅園;孫氏和立學院(小學、初中、高中)M國皇家音樂大學,主修鋼琴與長笛。

  職業經歷:孫氏學院鋼琴教師、孫明宏研究室助理、孫氏慈善篡金會特別助理。

  居住地:孫氏島文忠公區雅頌路一號首都皇城區烏衣大道366號這是一份非常簡單的資歷報告,毫無特色,其中有用訊息稀少到難以尋覓,幾乎可以說完全不必經由調查的手段,就可以輕易取得到。

  「這些資料是你從八卦雜誌上抄來的嗎?」記載著簡易數據的紙張從修長有力的手指上甩了出去,原本應該輕飄飄落地的紙張,卻奇異的平飛向辦公室內另一名男子而去。

  那張夾帶著力道巧勁的紙片落入對方手中,男子嘻皮笑臉的說道:「八卦雜誌上的內容當然也是參詳的重點之一,不過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調查出來的這些,比雜誌上詳盡多了,而且絕對真實,沒有胡亂臆測的成分。」頓了一下,有些邀功地道:「再說了,我就不相信八卦雜誌查得出她在皇城區的地址。光是這一點,你就不該以如此輕蔑的口氣質疑我的工作成果。」

  「如果這些就是你這半個月來努力的全部工作成果,那我不得不懷疑你這位偵探界大師若不是浪得虛名,就是你們這個業界的水平著實低落到不忍卒睹的地步。」

  「向老大,你這樣說就不對了。要知道,如果這些古世家子弟的數據有那麼容易查出來的話,那你幹嘛請我查?想知道富商明星的隱私,可以從八卦雜誌上輕易找到,甚至是皇室的小八卦,也不難翻到一條兩條的來當生活娛樂,可是這些向來低調的古世家數據,更別說是從來不出世的深閨千金了,有多難你自己知道,不然你就不會來找我。要我查這位從來不輕易出現在世人面前的孫湉湉,還不如叫我查她的未婚夫王子齊,我至少可以拿出一公分厚的數據給你。」

  「我相信。可是我不需要王子齊的數據,我需要的是孫湉湉。」這位被稱為向老大的年輕男子,揚起一雙特別濃黑的俊眉,以一種不想再跟來人哈啦的口吻道:「趙偵,我可以抱著些微期望,相信除了這張紙之外,你還有其它的驚喜可以給我嗎?」

  「向老大,你真是我的知己。」非常做作的搗著心口,一副無比感動的樣子。

  向老大揚高的濃眉沒有放下,也不多言什麼,靜靜等待下文。微微抿起的唇角洩露出他的耐心即將告罄的事實。幸而對方的嘻皮笑臉還懂得適可而止,停在幾乎觸碰到對方尚能忍受的底線之前。

  「好吧。首先,我承認我查不到孫湉湉這二十四年來的感情史,不過我可以保證我查不到的東西,全世界的人也不可能查到。所以我斷定孫湉湉到目前的人生一直是個典型的乖乖女,嚴格遵守著世家大戶的規矩,沒有任何叛逆期可言,就算自由戀愛已經是世界上的常態,她仍然維持著身心上的純潔,在結婚之前,不沾染絲毫污點。再來,以門當戶對來考慮,在這幾年來足以與她家族匹配的世家嫡房子弟不出十名……你知道,孫家從來不和皇室聯姻,自古以來嚴守純臣的分寸,所以那些正統的皇室貴族不在孫家的考慮之內。就我所知,這一年來,孫湉湉有過五次相親,而事實上,孫家人為她找來的對象有六個。而身為第五位相親對象的王子齊,算是比較意外出線的黑馬。誰也沒料到他會看上孫家小姐,進而決定讓孫家小姐成為未來王家主母。可以說本月、甚至是本年度最轟動的訂婚宴,之所以能出現在大眾面前,王家的積極促成是主要原因。」

  「為什麼?放眼整個R國,王子齊肯定是無可挑剔的完美對象。你說孫家沒有把他列為頭號人選,是出於什麼緣由?」

  「向老大……」歎笑。「沒想到你對孫家如此好奇,卻又如此不熟悉,連最基本的歷史常識也沒有,真是讓我感到意外。」

  「如果我瞭解孫家的話,又何必花高價請你這位『亞洲十大名偵探』之一的大人物來調查?你當我錢多到打算當冥紙燒嗎?」

  趙大偵探大度的對金主的口出惡言不加以追究,搖頭笑道:「你這個久居海外多年的R國人,對咱們國家這些精貴的活古董家族都完全不瞭解,這雖然很不可思議,但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接著說吧!」

  也不嚕嗦,喝了口茶後就道:

  「孫家這個家族,是世家裡真正書香傳家數百年的。在古代,其子弟進入仕途之後,都是在翰林院任職,代代皆是翰林學士,不喜爭權奪勢,專心致力於修史做學問之類的,所以向來以學問淵博聞名。曾經出過一名首相、十數位太子太傅;更別說國子監祭酒一職,有兩百年的時間幾乎是專為孫家而存在的職位。這個家族從不與皇室或權貴通婚……當然這不表示沒有過。而是,當他們有權利拒絕時,就一定會拒絕。所以我才說這次孫家千金居然會嫁給王家嫡子,真算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了。畢竟王家既是世家又算是皇族,身為全國首富,掌握著國家經濟命脈,表面上看起來不涉政治,但現在檯面上那些高官,有幾個沒收過他們政治獻金的?」

  喝了滿滿一杯茶之後,才搖搖頭道:「也不知道這孫家在想什麼。」

  「也許孫家改變家族經營方式。」

  「或許。不過對王家這種政經界的權貴而言,與孫家聯姻或許會得到不錯的名聲,但沒有實質的利益;反過來說,對孫家也是。孫家雖然沒有王家的豪富,但由於孫家向來低調內斂不揮霍,數百年累積下來的家財已經相當夠用了,也不貪圖更多的富貴,反而因為重視清譽,還保留著一點古代時的賤商心態,家族事業從來沒有往商業上發展,照理說沒理由與王家走得太近。所以我這些日子愈查,愈覺得有問題。」說到這裡,好奇問:「向老大,你費這麼大勁去好奇孫家,是有什麼打算嗎?」

  向老大在消化完趙偵說的話之後,笑了笑道:「打算?我會有什麼打算?」

  「沒有?」當然是全然不信。知道這傢伙只是不想告訴他罷了,還好自己沒有抱太大期望,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當然稱不上有。」說完,站起身,挺拔的身形即使只是做著微微鬆張筋骨的動作,仍然魅力非凡,無比的吸引人。「只是個遊戲罷了。」帶著點玩笑口氣說著。

  「遊戲?什麼意思?」趙偵看著向老大往門口走去,很自覺的起身送客。

  「你不必知道……」向老大在辦公室門口站住,側頭看他。「看在我付給你的報酬高於你應得的份上,做個售後服務吧。」有商有量的口氣。「什麼售後服務?」對此人知之甚深的趙大偵探突然一臉戒備的問。

  「不麻煩的話,我要在最快時間之內住到皇城區烏衣大道。最好是366號的前後左右。就這樣。」

  什麼叫就這樣?

  「等你好消息。」友好的輕拍趙大偵探的肩膀。走人。

  完全無視趙偵一臉渴望徹消這樁委託生意的悲慘表情。

  「王家學苑」是私人族學,並非正式在教育部立案的學校,教授的內容也與一般人所學的知識無關。它只對王氏家族的族人開放,傳授的主要課程是所有與王氏相關的歷史、家規、人際關係等等,除了這些必修科目之外,選修類科目大多是商業知識、家庭管理、音樂美術等美學方面的鑒賞。

  在古代,稍有名望的大家族由家主主持,經營族學司空見慣。可是放到現代,即使是還存在的世家,未必有能力再將財力花費在族學上。一方面是國民教育已經全民普及,族學不再承擔著私塾的任務;再高者,族學既然是為家族子弟所創辦的義務教育,自然沒有任何收入可言,每年得由家主花大錢來維持不說,家族子弟也不見得願意熱情參與加入學習,久了,覺得吃力不討好,族學也就自然而然的難以繼續存在下去。

  而「王家學苑」可以說是全國唯一還維持得相當好的族學,在王家子弟心中,具有很深的威望,人人以能夠進入族學上課為榮。不說禮儀、家族史、家規等傳授,對子弟學業甚為看重的王家,每年還花大錢重金請來一流國、高中老師在族學裡為子弟們補習國英數理等科目知識,可以說,只要有心向學的王家子弟,就算在學校的功課跟不上,需要經由補習來加強,也不必跑補習街去人擠人,自家族學裡就提供了一流的師資、一流的環境,個別輔導,絕對教到會為止。所以王家的子弟甚少出現成績不良的學生,學習成績優秀更是常態。

  每一個嫁入王家的女性,都必須在王家學苑學習至少半年以上,才會正式得到王氏上下成員的認可,它比一張被國家公認的結婚證書更具公信力。

  所以在首都安頓好了之後,孫湉湉首先要做的事,就是立即讓孫月幫她向「王家學苑」報到,等著新一季開課時入學。新一季的開課時間是五月十日,也就是七天之後。就在孫湉湉去報名之後,王氏家族開會決定好開課日期,特地為了她而開班。這個被許多人笑稱為「王家媳婦必修班」的課程並不常常開,雖然這是每一個嫁進王家的女性都必須經歷的修業過程,但只有歷代的嫡長媳才有資格讓王氏家族特地配合她方便的時間開班。至於其它沒有這個身份的王家媳婦,就只能等人數足夠五人之後,才會被排進某一季的課程裡開班,已婚未婚不論。

  開課在即,孫湉湉必須在這兩天之內上網選課,好讓王家族學負責人安排教師,現在,孫宜平和孫月兩人正在分頭行事。

  「我查過了,這次將有另外兩名已經嫁進王家的新婦將跟著你一同學習。還有另外三名聽說即將要和王家子弟訂下名分的女士正努力申請進入這一班就讀,但家族長老們似乎不打算同意。」孫月報告著。

  「為什麼不同意?人多不是更好?如果大家以後是親戚的話,趁現在熟悉一下,以後進門就不怕都是生面孔了。」孫宜平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漫不經心的問,一雙大眼仍盯著計算機屏幕,十指如飛在鍵盤上敲敲打打著。

  「有幾個可能。如果不是那幾名女士身份不算重要,就是名分不一定訂得下來;再來就是我們小姐是嫡長媳,本來就是特殊的存在,特地為她開一班是正常的,頂多招兩個有身份的陪讀進來相伴,再多就雜了,沒有必要。」孫月將手上的數據合上,轉頭看著計算機,問:「進入學苑網站了嗎?」

  「嗯,我用小姐的學籍編號登入了。除了家族史之類的必修課之外,每週最多可以加選三門選修科目,比如花藝、茶道、繪畫……還有馬術?

  這個不錯!」孫宜平眼睛一亮,鼠標點著「馬術」,頁面立即進入師資挑選。「可以選教練,在馬術這一項,有五個教練可供選擇,有男有女……咦?」聲音戛然而止,手上動作卻加快了。

  孫宜平這一聲低叫,不只吸引了孫月的注意,更把坐在一旁正在刺繡的孫湉湉也吸引得抬頭望過去。

  「怎麼了?」孫月問。

  「是向南!小月,不是同名同姓,真的是向南呢!他竟然是馬術教練之一!」孫宜平少見的揚高聲音道。

  「向南?」孫月一時沒想起此人是誰,直到三秒之後才微微驚訝道:「你說的向南,不會是你高中時的那個武術師兄、以及我大學時的那個傳說中的全才校友吧?」

  那個向南,在孫月進入M國知名大學就讀學士班時,他已經是早早修完博士班學分即將畢業離校的人。加上身處不同科系,即使同是R國學子,也不會特地去相識。所以孫月雖在校園內見過這個神奇男子幾次,但也是只知道其人,不識其名。還是後來有一次孫宜平跑到M國探望在音樂學院就讀的小姐,順便去大學找她時,見到了向南,對孫月提起,這才有了印象,對這個人小小瞭解了一番;不過,基本上,孫月仍然不算認識向南這個人。

  「嗯,就是他!沒想到他人在國內,更沒想過他會跑到王氏當馬術老師,真不可思議。」

  「確實不可思議。確定真的是他?」

  「我已經查到他的數據,確定這人就是我高中時候的武術指導兼師兄,以及跟你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那個向南。看,學歷都列在這裡了。」

  孫宜平滑開椅子,將屏幕讓給孫月看。

  「可惜沒有照片,不然就更能確認了。」

  孫湉湉走過來,雙手搭在孫月肩上,彎下身一同看著。好奇道:「為什麼一個世界知名大學的考古學博士,會到王氏族學當馬術教練?」

  「我記得他家境好像不太好……」孫宜平努力回想道:「那時候向南在武術館當教練,好像是為了存錢出國讀碩士。聽說武術館只是他打工的地方之一,還有幾份家教兼著,很拚命在賺錢。」

  「讀到這麼高的學歷,絕對不是為了回國當個馬術教練的。這種人很明白自己要什麼,也一直非常努力,那麼,他就不可能混得太慘。」孫月雙手環胸,這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手指還無意識的在手臂上彈琴似的點啊點的。

  孫宜平難得的眼睛發亮看向孫湉湉。孫湉湉微微一笑,非常明白她的意思,點頭道:「好吧,就選馬術課。嗯,再加上茶道吧。」

  「好的,馬上辦!」就在孫湉湉說完之後,孫宜平已經完成所有指令。

  向南,這是一個令孫宜平覺得親切的名字,看得出來孫月對他也有些許的好奇,即使並不算認識他。既然她們兩人都想趁機看看這個故人,那麼難得有這個機會,就促成吧。孫湉湉本身倒是沒有什麼看法,目光從螢幕移開之後,也就忘了。

  由著兩人繼續意猶未盡的聊著閒話,她靜靜走回窗邊,在貴妃椅上坐下,將繡架拉回身前,再度沉靜下心神,專心刺繡。

  每天黃昏,當陽光不那麼炙熱時,孫湉湉會拎著一柄小陽傘出門散步。

  她所居住的這個地段,有著規畫良好的人行道和單車道,為了不讓太多車輛開進來,這裡只規畫了單線車道,安全的將行人保護在車道之外,一點也不用擔心會發生車禍意外。而且每一輛車在進出皇城區時,都會被電子掃瞄記錄下來,對這裡的居住安全做了最高的保證。

  在確認附近環境非常安全,幾乎不可能發生車禍、綁架等意外之後,孫月兩人也就沒有那麼堅持當她在附近散步時一定要跟隨;當然,這個前提是當兩人都同時走不開時。

  今天正是這樣的情形。孫月得去首都的外環商業區辦事,而孫宜平今天要完善新居的保全系統,光測試就得花去她大半天的時間,除非等她工作全部做完,不然十頭牛也沒辦法將她拉出來。所以,今天是孫湉湉來首都之後,第一次自個兒出門散步。

  才走出大門,就看到隔壁不遠的一座小宅院門戶洞開,一輛大貨車正在車道那邊卸貨,搬下來的是各式各樣的傢俱,有三五個搬家工人正快手快腳的動作。這邊是寧靜的住宅區,向來不允許吵雜,而貨車這類的車種更不可能輕易放行進來,除非是為了大型傢俱的運送,然而即便如此,也有一定時間限制,不得停留太久,必須盡快離開。

  看了兩眼,不以為意,抬頭看著還掛在西方天空的太陽,乖乖的撐起小陽傘,做好防曬保護之後,才開始今天的黃昏散步行程。

  她走的是背對小宅院的方向,所以沒有發現那些搬家的人手裡有一抹高大的身影突然頓住了手上的工作,半瞇著眼,盯著她的背影直看,像是在確認些什麼,然後,微撇著唇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從訂婚到結婚這一年的期間,是感情的培養期。為了日後的家庭生活能夠和諧圓滿,王家的男士有責任在這一年裡無論多麼忙,都必須盡量抽出時間給未婚妻,將未婚妻放在工作行程表的「重要」字段裡,隨時注意,加以重視。

  所以,即使王子齊目前的心願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待在J國坐鎮掌控,仍然得一個月回國一次到兩次,只為了盡他身為未婚夫的義務。

  如今已是訂婚狀態的他,不能再像之前單身那樣,想要在J國待個三年兩年不回國都無所謂。這是家規,他必須遵守。雖然說他好不容易打下來的事業版圖沒有那麼容易就被人動搖拔起,更別說他帶去的下屬全是親信精英,就算他短時間不在,也不可能發生什麼太大的意外;但王子齊天生是個控制欲很強的人,對於眼下正在開拓的事業玩得正上手,當然是全力以赴的專注,不希望被任何外務干擾,除非等到他膩了,覺得沒挑戰性了,才會甩給下屬去接手,自己再找個有挑戰性的目標去開拓。

  J國是個民族性很強、很排外的國家,他們的國民排斥所有外來產品,拒絕被外國人賺走金錢,偏又希望全世界都用他們的產品,於是在國際商界大玩低價傾銷搶奪市場佔有率,派出的商業問謀數量排名世界前三,無所不用其極的盜取別人智慧成果為己用。這個國家的國際商業官司之多,堪稱世界之冠。

  四年前有J國商業帝王之稱的茶賢文尚,狂妄的在遠東區商盟大會上發言道:「J國產品可以營銷全世界;全世界的產品無法在J國成功銷售。」

  那時,才剛正式進入商場的菜鳥新秀王子齊,在總部實習一年之後,必須離開總公司出門歷練六年。他可以選擇振興家族事業裡發展得不好的產業、考進國際大企業任職,或者出國開發市場。他選擇出國開發市場,指定國家:J國。這三年來,開發J國的辛苦程度難以想像,花了百倍的力氣,回報甚微,至今只能說小有所成,但比起其它國際大企業不斷在這個國家鎩羽而歸、舉白旗認賠殺出而言,已然強太多。但這樣還不夠!遠遠不夠!一切,才剛開始呢。

  他已經開始與J國首富正式對上,從十戰十敗,到現在十戰七敗,這一點點改變已經讓首富開始覺得王子齊這只不自量力的小蝦米頗為棘手,不宜小觀。從開始的漫不經心,讓幕僚去戲耍這只初生之犢,就像他一貫玩弄的手段,給點像是有機可趁的細縫,引君入甕,使其不斷的投錢進來,然後,收網,玩死他!可是相同的手段不見得永遠有用,至少,現在用在王子齊身上沒有用。

  一時的輕敵,後患源源不絕而來。這一年半來,竟被王子齊攻下些微市場,市場雖小,小到像是森林裡的一棵樹,不足為懼,但終究是站穩腳跟了。首富茶賢文尚雖然自大自負,但從來不是個笨蛋,於是開始正視王子齊,不願意他有更多的發展,決定以最快的速度掐斷他的生路,一舉將他打殘。

  可以說這場商戰進行到正精采的階段,能有這樣激烈而殘酷的磨練機會,對王子齊來說非常難得。如果可以,他真想未來兩年半都待在J國不必回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雖然孫湉湉這三個字目前放在行程表上的重點區,可是他每天想起茶賢文尚那個老頭子的次數恐怕比十年內想起孫湉湉的次數還多。

  即使如此,他還是得回來跟孫湉湉約會。不過,沒關係,他可以在約會的同時繼續想著茶賢文尚,想著如何挖那隻老狐狸的牆角、如何挖坑給他跳,還有想著……要鬥到什麼地步,茶賢文尚才會動用他傳說中的厲害軍師出來跟他對陣……想到此,王子齊臉上浮現期待的笑意……「先生,請問要直接回家,還是先去拜訪孫小姐?」一旁的助理開口問著。

  車子通過電子感應區後,正式駛進皇城區內。司機車行的方向會先經過孫湉湉的居處,然後才會抵達位於皇城區烏衣大道8號的王氏祖宅。

  「我沒準備禮物,貿然前往拜訪,太失禮了。」王子齊懶洋洋說道,張開假寐的眼,隨意望向窗外。

  這邊是皇城區西邊住宅區,自古以來都是翰林學士等文職人員的群聚處,與皇親國戚、權官武官等人稍有區隔,每座宅子佔地都不大,建築風格相當低調清爽,沒有特別奢華的雕樑畫楝景致,家家戶戶多以遍植花草樹木為主要妝點。

  本來只是隨意看了兩眼,就要繼續閉著眼思索公事,可是意外看到的畫面,讓王子齊突然開口道:

  「小李,停車。」

  司機小李聞言,立即利落而漂亮的將車停在路旁暫停區,由於馬路只規畫出單線車道,所以必須很有技巧的將車緊貼分隔島停靠,不然一定會阻礙到後方車子的行進。

  「怎麼了?」助理好奇地問。而當他問完,也看到了老闆讓司機停車的原因。

  他們看到了孫家小姐。

  而,這個未來的王家夫人,正與一名陌生的年輕男性站在人行道上,很不合宜的……談笑著。

  這是個不在意料之內的生活小插曲。就在孫湉湉散步回來、站在家門口前發生的事。

  一隻毛色雪白的安哥拉貓突如其來的跳進她懷中。孫湉湉嚇了好大一跳,整個人被嚇退了一步,但沒有驚叫出聲,也沒有反射行為的將驚嚇到她的不速之客給揮走,就只是呆住了幾秒,無法動彈,也忘了呼吸。

  「白貓,你嚇到姐姐了。」一抹帶著寵溺與責備的聲音傳來。「來,跟姐姐說對不起。」

  「瞄……」長長的咪嗚聲,很是懶洋洋地,不帶半點誠意。

  當白貓的主人走近時,白貓以著天生的敏捷身手,優雅的跳出美人姐姐懷抱,投入偉岸高大的主人懷中。

  「小壞蛋。」意思意思的教訓了聲,然後貓主人帶著笑意望向孫湉湉,道:「沒嚇到吧?不好意思。」

  孫湉湉點點頭,接受他的道歉。

  「你好,我是今天新搬來的鄰居,我姓向,住在342號,以後請多指教。」

  孫湉湉禮貌的點頭,回道:

  「你好。我姓孫,住這裡。」指了指自家大門。

  這是最普通的社交辭令,互不認識的兩方,應付到這裡,也就可以了。孫湉湉打算進門了,可是顯然這位姓向的先生還有很濃的談興,一雙黑亮得驚人的眼直勾勾的望著她,似乎顯得太熱烈了,好像交換過姓氏就是朋友了,就見他道:「對了,你知道這附近哪裡有寵物食品專賣店嗎?我沒有在首都待過,對皇城區這一帶尤其陌生。我自己也就算了,不過我家這只壞貓的糧食可不能等。」說罷,很溫柔的低頭看著懷中的貓。「今天一整天都太忙,沒怎麼理會它,今晚至少得給它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

  「瞄瞄……」白毛藍瞳的安哥拉貓有著美麗迷人的外表,再佐以撒嬌般的咪嗚聲,簡直是殺遍女性無敵手,任誰見了都要愛心滿溢的甘心拜倒在它的貓毛下,恨不得搶來抱抱親親疼愛一番。

  但孫湉湉也只是看了白貓一眼,然後看著新鄰居,臉上掛著恰當歉意,對他道:「恐怕我無法提供有用的信息給你,抱歉。」

  「請別這麼說,是我麻煩你了。」有些惶恐,然後眼睛一亮道:「對了!還是你可以問一問你家人,或許他們知道。」

  這人大剌刺的性格令孫湉湉感到些許困擾,正想著要如何委婉的告別時,手袋裡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微微一怔,也不用想什麼借口告別了,對新鄰居點點頭道:「關於寵物食品店的事,你再找別人問問看吧,我進去了。再會。」將手掌貼在大門的電子感應處後,大門立即開啟。

  「嗯,好的,你快接電話吧,我改天再來拜訪你。再見!」

  孫湉湉微微一愣,實在不習慣一個陌生人以這麼親切的口氣對她說話,甚至帶著點強勢的指使。

  無言,將大門關上後,才掏出仍然在吟唱著古典音樂的手機,沒有注意來電顯示上的人名,直接接聽:「抱歉讓你久等了,我是湉湉。」

  「我是王子齊。」

  再度無言,很艱難才發出聲音:「您好。」

  怎麼……又是他!不是六天前才吃過飯的嗎?

  「這幾天,你過得好嗎?」

  「還好,屋子都整理好了。」

  「我記得學苑的開課時間是……」微頓,王子齊看到助理迅速在便條紙上寫「五月十日」。

  「五月十號對嗎?」

  「是的。」她心中訝異他居然會記得這種事。

  「也就是說,接下來有一星期的時間算是較為空閒了?」

  「是的,確實沒有安排太多事情,是空閒許多。」

  「那麼,準備一下,明天早上九點,我過來接你。我們到東恆山的山莊住幾天,幾位長輩正在那邊度假,你也該多親近親近。你認為如何?」

  很客氣的詢問她的看法。

  在強勢的安排完一切之後,還有容許人拒絕的空間嗎?即使最後一句問得那麼客氣,彷彿有商有量的。

  男人,都習慣強勢得這麼理所當然嗎?

  「湉湉?」那頭不滿於她沒有馬上響應。

  「好的。明天早上九點,我會準備好,希望不會耽誤到你的工作。」

  「工作怎麼比得上你重要。」他帶笑說道。

  孫湉湉低垂著眼睫,對這罕見的調情不為所動,帶著點忍耐。不想回應,只好把話題拉回正事上。

  「你說的長輩,是哪幾位呢?」

  「除了奶奶,就是幾位姑婆姨婆吧。如果還有其它人,也都是平輩或小輩了,你不用緊張。」

  「我知道了。」

  「不用帶太正式的衣服,都是自家人,又是度假,隨性即可。」簡單吩咐完,有禮道別,結束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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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想知道,不按牌理出牌,我行我素,任意打亂別人生活步伐而不覺得失禮,是王家家傳的特色,還是王子齊大少爺私人的嗜好?」孫月沒好氣的抱怨著。也難怪她發牢騷。打從晚餐時在餐桌上聽到明天早上九點以前必須打包好三天份的行李、恭迎王家大少駕臨,讓他帶領著浩浩蕩蕩上山去行使未來王家主母義務時,她就顧不得吃飯,整個人忙得團團轉,一直忙到現在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卻還不能安心上床睡覺,就怕準備得不周全,因為一點點不應該的疏忽而給王家人指指點點看笑話。

  「宜平,你再仔細檢查一下,那個山莊還有什麼設備,而我們卻沒有準備到衣服的。」

  「已經都準備好了。騎馬裝、泳裝、高爾夫球裝、韻律裝各兩套。還有三套正裝,五套休閒裝,以及相關搭配的首飾、帽子、鞋子……應該都夠了。如果有超出這些範圍的需求,就直接拒絕參與,也不算失禮。」孫宜平臉色也不太好,看起來也是一肚子火。

  孫湉湉從保險箱裡取出一些首飾,這些都是到時見了王家親友時可能用得上的見面禮,不算貴重,但勝在精緻。在名冊上登記好取出的數量與內容之後,開始進行包裝。她有一雙非常靈巧的手,很擅長刺繡、花式禮品包裝、扎絹花、紙雕這一類精細的活兒,所以這類工作從來不假他人之手。

  「我知道你們都還有事在忙,所以明天我一個人去就好了。」相較於兩人的忿忿不平,孫湉湉平靜得像是事不關己。

  「小姐,你在說什麼!再多的事也比不上你的事重要。」孫宜平叫。

  「再說我們在忙的也不是什麼非要立即解決的大事。有什麼事要交代他們,視訊開會一下就可以了,沒有時間地點的限制,計算機隨時帶著即可。」孫月也道。

  二票對一票,孫湉湉又不甚堅持,所以山莊之行,自是三人一道去。

  孫月已經整理出三個大行李箱,剩下的工作就是拿兩個小行李箱裝貴重物品和隨身用得著的小對象,算是稍稍可以喘口氣了,坐在孫湉湉身邊,歎道:「這王公子是怎麼一回事?平常就算人在國內也不會想到要給小姐一個問候電話,想到了就任意決定別人的行程來配合他隨時的興之所至,一點計劃性都沒有,老是這樣也不行吧。小姐,趁著這幾天相處,你要不要跟他談一下這個問題?」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跟他談。」孫湉湉點頭,也認為不應該讓王大少養成對她招之即來的習慣。這種事最好在婚前就達成共識,不然日後的婚姻生活將會困難許多。她對生活的要求雖然不高,性格也堪稱隨和至極,但有些事是不能放任的,一放任就成災了?

  她從來不打算讓自己的人生活得像一場災難。

  「要怎麼談,需要好好計劃一下。畢竟我們對王公子的性格瞭解有限,目前只覺得他過於強勢,行事全以自己的方便為主,無視對別人造成多少困擾。」針對不同人,要有不同的談判技巧。孫月早已在思考這個問題。

  「這樣評斷他也稍為過了。他至少先確定了接下來一星期我沒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做,才提出度假要求。何況,他事業正忙,能擠出三天在山莊玩樂,我猜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孫湉湉對未來夫婿的瞭解也不比兩個童伴多,不管心中對他有什麼看法,至少還能以持平的心態去看待這個人。

  「他這個人恐怕是理所當然想著你接下來這一年唯一要忙的事情就是準備嫁進王家,除此之外無大事,可以任由他隨時召喚。真是太自大……」最後一句批評幾乎是含在嘴裡咕噥出聲。雖然知道自家小姐不會介意,但孫宜平很明白,不管未來姑爺有多麼不堪,都不是她們兩個可以出言批判的。

  「他成日接觸的男男女女都是天天上班的商業精英,頂著光鮮的職業,忙得理直氣壯。在他眼中,我這樣的無業人士,就算說忙,也不過是逛街、聽音樂會、看表演之類無益於社會發展的小事,是隨時可以推掉身邊的小事來配合他的。某方面來說,他的想法不能說是錯,但我還是希望能得到他多一點的尊重。至少做到在有所召喚時,可以提前三天通知。」

  孫湉湉語氣很平淡,可是兩個熟知她的人都聽得出她語調裡的玩笑之意,不禁也跟著露出笑容。

  孫月點頭。她們對未來姑爺確實瞭解不多,可是卻已經產生了負面的評價,這樣實在不好,要是沒有機會修正對王子齊的看法的話,那麼當小姐嫁進王家之後,別說想要夫妻間相敬如賓了,就怕只會是貌合神離的下場。

  小姐性情溫和被動,如果一直沒有辦法和未來丈夫協調出相處之道,那麼她會下意識的敬而遠之,再不肯親近。夫妻做成這樣,婚姻變成一攤死水,人生過得有何意義?所以孫月知道她們兩個人現在首要的任務是什麼,就是想辦法讓這對未婚夫妻加強溝通,認識對方、欣賞對方。就算做不到欣賞,至少要有所尊重。但願……這次的山莊之行會是一個好的開始。

  「立榮,還沒睡吧?」

  「子齊?!你竟然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給我,太稀奇了……哈嗯……」

  電話那頭的人睏倦得忍不住,也顧不得失禮,打了一個綿長的呵欠。「對不起,我才剛從報社回來,吃了一點東西,就要上床睡了。我記得J國的時差跟我們R國有三個小時,我這邊才清晨六點,你那邊應該是凌晨三點沒錯吧?」

  「我人在國內。」

  「這可稀奇了,我以為你下一次回國的時間是明年的五月趕回來當新郎,如果你沒有忙於工作,不小心忘記參加自己的婚禮的話。」柯立榮好笑的打趣他。

  王子齊由著好友打趣,也不回話。

  柯立榮繼續說道:「你人在國內已經夠奇怪了,居然還一大早打電話過來。快說是怎麼回事,有什麼我可以為你效勞的嗎?」

  「這三天我人在東恆山的山莊度假,可以的話,你也一道上山玩吧。」王子齊也不多說什麼客套話,開口邀請道。

  「咦?你大少居然擠得出時間度假……啊!」疑問還沒發完,就以一聲瞭解的「啊」做結。笑道:「大少,你陪未婚妻玩、找我當電燈泡作哈?」

  「難得有機會聚一聚,就一同來吧。你們也帶女伴過來跟她認識一下,畢竟日後總要相熟。」

  「我們?除了我,還有誰?」

  「還有盛威、君傑、壽亭,我想這幾天可能抽得出空閒上山玩的,大概就你們四個了。你是最可能得空的,所以第一個打給你。」

  「你就直說本少爺是最執垮愛玩不就成了,還修辭呢?」

  「所以?」

  「當然沒問題。我今天可以過去,不過得等我睡起來之後。大概趕得及上山吃晚餐!哦,對了,我會帶我妹去,你沒意見吧?」壞笑。

  「沒意見。」淡淡的應著,準備結束通話。「不打擾你了,去休息吧。晚上見。」

  「嘿,等等!」連忙喚住好友。「我向來是清晨上床睡覺的,所以你這個時間打電話來,對我來說不算打擾。可是盛威他們幾個可不成,才六點,好夢正酣,你至少再等個一小時半再打過去吧!」

  雖然大家都很瞭解這個人在私事的處理上向來速戰速決,一秒鐘都等不了,他也只有對知交好友才會有這樣不見外的急驚風。可是,發出這種臨時的邀約已經夠唐突了,還一大清早擾人清夢,實在不太好。更別說其他三人可沒有他這樣的好脾氣,還是勸一下的好。

  當然,不得不說,他們這一群知交裡,脾氣最不好的就是王子齊這個傢伙了。只有別人配合他的份,要他配合別人、多為別人著想一些,就得看他心情了。

  別看他一副溫文有禮的樣子,也從不對人口出惡言或橫眉豎眼什麼的,這種貴公子不輕易發怒,可一旦發脾氣時,是看不出來的。但惹他生氣的人,雖不會馬上遭到回敬,但絕對會一直被記住。

  也就是說,如果今天這種突如其來的邀約(而且還帶著點不容許拒絕的強勢味道),出自他柯立榮,或周盛威他們,而被邀請的人是王子齊的話,下場絕對會很慘。王子齊的反應若只是不理會,或冷嘲個兩句之後拒絕已經算是開恩了。就怕他記恨上了,覺得你這個人超級失禮,不把別人的時間當時間看,對人失之尊重,從此把你列為普通朋友路人甲,見面都是彬彬有禮的皮笑肉不笑,那事情才叫大條了。

  王家大少很有些雙重標準,也有些唯我獨尊,大家從小一同廝混到大,交情很鐵,才「有幸」能被他「真情」對待,這可是外人絕對看不到的一面……雖然他們這票哥兒們對此也不覺得有多榮幸就是了。還好這個對建功立業滿是野心勃勃的少爺,對執垮人生沒有興趣,吃喝玩樂對他而言也不具吸引力,極少會發生呼朋引伴找朋友玩的事件,所以大家通常會配合他老大的召喚。畢竟這幾年來大少全心投入事業裡,別說想見一面了,就是打電話找人,十次有九次都是接不到他手中。有機會見上一面,一同玩個兩三天,實在是難得。柯立榮知道其它挪得出時間來的人,應該都不會拒絕,不過,還是體貼一點的好吧,所以才會這樣勸他。

  王子齊一向是很能聽進忠言的。而柯立榮則是朋友裡處事最圓融周到的人,不輕易對別人勸告,若是出口勸告了,絕對是有道理的,所以他想了一想,正色道:

  「……也好。謝謝你提醒。再見。」

  清晨八點,打完最後一通邀請電話之後,王子齊將手機遞給助理,接著打開跑步機繼續運動。每個朋友都認為他邀請孫湉湉到山莊度假是因為他必須盡一個未婚夫的義務,所以回到國內就將聯絡感情這件事列為行程表之首要。四個好友也很捧場的沒有怪罪他邀請太唐突,同意在今、明兩天前去山莊。當然,會邀請這四個人,是事先向助理查過他們行程的,清楚這個月是他們較為清閒的時候,突來的度假計劃不會令他們為難,而自己的邀約有八成把握不會得到拒絕的下場,他喜歡精確,不喜做白費力氣的事。

  雖然說,其實沒有非要邀請他們的必要,就像……他其實從來沒有打算在這段期間邀請孫湉湉共度假期。

  至少,在昨天傍晚以前,還沒有。

  這段期間留在國內是為了忙其它工作。J國的事業是他個人的實習作業,而總部這邊許多重要開發企畫才是正事。全部王家核心子弟都必須參與其中,就算是還沒有發言權的,也得知道總部未來的發展方向,與主要投資目標。

  還在實習中的王子齊當然屬於沒有發言權的那一群,但身為未來王氏族長,從他六歲開始,每年總部的重要會議上都會幫他安排一個位置,這是他的權利與義務。而,至於何時能夠得到發言權,就看他的能力有沒有得到所有長老們的肯定了。現任家主是他的祖父,下一任繼承人是他的父親,在父親之後,則是他。這是祖宗家法所規定的嫡長子繼承法,明令不可動搖,除非王氏滅亡,否則永遠都要執行到底。但若是想真正掌握王氏大權,指揮家族裡的各方勢力,就得讓各方勢力的領導人臣服。不然所謂家主,也不過就只是個神主牌,擺著好看罷了,家族傳承二十幾代以來,也不乏這樣的例子。

  從他離開校園進入商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評估著他,而他要做的事情非常的多,這幾年尤是,實在不該突然來這麼一出。別說他身邊知他甚詳的助理們滿臉震驚了,連他此刻已經安排好所有度假事宜了,還在心底感到不可思議……怎麼就這麼把寶貴時間浪費在兒女情長、玩物喪志上了呢?把自己的步調都弄亂了。

  還好,至少把四個好友約來,還可以趁此談一些合作上的問題,不算浪費時間。他們這幾個在自家事業裡還談不上有什麼影響力的公子哥兒,這幾年來各自投入些錢,玩些投機性重的金融遊戲,動用的都是私己錢,也不是什麼大額數字,所以各家大老們就算知道他們這一點小動靜,也不以為意,全然不放在心底,由著他們去,就當是拿石子打水漂玩兒吧,也不是什麼大事。對各家大老們而言,孩子們把存下來的零用錢拿去吃喝玩樂或者投資投機什麼的,都是一樣的。就是料定了長輩們的目光不會放在這邊,所以才方便他們這些人鑽營些私房錢。即使他們日後都是家族企業裡的頂尖人物,也不願意自己手裡的實力被其它人瞭解得一清二楚。

  時間寶貴,王子齊從來不喜歡浪費。在約好四個好友之後,才覺得堵在胸臆間的悶氣感稍稍得到了出口,覺得這三天待在山莊的時間不虧。

  至於孫湉湉,這個他日後婚姻生活裡的另一半、人生路上的合夥人,雖然創造不了什麼實際的商業利益,但她最重要的功能卻也是不可取代的;孕育下一代王家嫡子。所以,太忽略她確實不好。

  王子齊並不認為昨天黃昏時看到的畫面可以表示什麼,他對自己有絕對的自信,對孫家小姐也是。

  孫家小姐的性情他是有些瞭解的,就算天生善於觀察人的他在少少幾次見面裡做出了離譜的誤判,他家族的調查單位可是沒有出錯可能的。在王家決定和孫家締結為親家之前,早已經對孫湉湉做出了全面的調查,從她出生的第一天,到二十四歲的現在,所經歷過的事情都編成厚厚的一冊檔案,在大老手中傳閱個遍。孫湉湉上面還有一個姊姊孫微漣,與王子齊同年紀,卻沒有被當成王氏媳婦的候選人之一。這其中自然有許多考慮,在那些許多考慮裡,最大的一個因素是:孫微漣在國外讀大學時談過一場為期三年的熱戀,鬧得轟轟烈烈,簡直是梁山伯與祝英台附身,直到門不當戶不對的問題尖銳的浮現,男方退卻,才結束了這段狗血情節的苦情劇。

  孫家大小姐的這樁緋聞,由於發生在國外,所以並沒有宣揚開來,知情的人並不多,但世家之間,卻都是心底有數的。

  身為古老世族,有些規矩是體面,就算以生命去扞衛也要維持住;反之,有些齷齪是可以容忍的,但必須藏於陰暗裡。最大的禁忌是把齷齪放在檯面上昭告天下,狠狠羞辱了世家數百年來以各種榮光辛苦經營而來的體面。

  孫微漣的這段轟轟烈烈戀情,是以與某世家少爺交往為掩護,若是沒有那個寒門書生出現,那麼孫微漣毫無疑問的在國外求學完後,會與那位世家少爺回國結婚。不管她的愛情多麼偉大,門戶之見也並非那麼牢不可破,但孫微漣在做法上出了大問題。她利用了那位世家少爺,腳踏兩條船;即使那條少爺船隻是她用來掩人耳目用的。

  德行有瑕,讓家族蒙羞,又害得家族因此得罪世交友好的家族,幾百年的交情毀於一旦。不管時代怎麼改變,世家千金若想得到好姻緣、若想一生都被尊重,她的閨譽就不得有損。倘若孫微漣最後嫁給寒門書生也就算了,還可能有一段佳話可說,但結局並非如此。日後孫微漣若想得到一樁門當戶對的好姻緣卻是不可能了。各世家已經將她剔除在媳婦名單裡,她的婚姻只能往平民百姓家尋去。

  在婚前有幾次感情經歷,在一般人眼中沒有什麼大不了,但在世家就是不行!愈是身份高貴的小姐,愈是被要求婚前的純潔無瑕。就算日後想養幾個小白臉在身邊取樂,也得等結完婚、生完孩子、盡完義務之後再說。這種齷齪事,只要夫妻之間有共識,做得安全隱晦,別人就算聽到風聲,也不會加以宣揚批評。這就是時代進步、兩性平等的「好處」了,所謂世家,也沒有那麼不近人情啊。

  或許再過個幾十年,世家子弟將可以不再介意娶進來的女性是否為處女、甚至是否為再婚。但這一點在王家很難得到響應,尤其嫡長媳這個身份,永遠不可能。所以王家、以及王子齊才會選擇孫湉湉,下手精準而快速,只因認定再沒有人比她更適合了,自然要搶在別人之前將她訂下來。

  孫湉湉的性情簡單用四個字來形容就是:平和穩重。

  這樣的女性,不會輕易做出冒險的事情來危害她自己。她沒有她姊姊的才華洋溢、光芒萬丈,自然也就不會將「自我」養得過分膨脹,就算遭遇了什麼令她衝動的事,至少會先將家族利益擺在第一位考慮,而不是一味逞自己的快意。這是個讓人很放心的女人,他知道。但昨天看到的畫面給他提了個醒,他這位未婚妻對他還沒有產生太多的感情。如果可以的話,在生完孩子之前,最好讓她的心放在他身上。他可不想在跟自己妻子歡好時,妻子心中想著別個男人。

  他或許不介意當她四十歲之後、當他已經對她沒有慾望之後,她自個兒去找個男人藏在國外過日子,但現在,還不行。他一點機會都不會給!「老闆,已經八點三十分了。」一旁計時的助理低聲報告著。

  王子齊點頭,關掉跑步機,接過毛巾擦滿頭滿臉的汗,往淋浴間走去,邊交代道:「我去沖個一澡,十五分鐘後出發。」

  「是。」

  「早安。」替她打開車門,將她送進後座。

  「早安。」她客氣回應,優雅上車。他力度適中的關好車門,從另一邊上車。司機在他示意下駛進車道裡,往東邊的方向行進。而她的兩名助理,則開著另一輛休旅車跟隨在後。

  他與她除了必要的見面問候外,都沒有硬找垃圾語言來填充沉默的習慣,任由週遭氣氛沉凝也能安之若素。相處在封閉的小空間裡,她會客氣的對他微笑,或者平視著前方,或者微微偏頭看著窗外風景從眼前滑過,安於這樣近似於凝結的空間,不感到侷促,即使正被他打量著。

  很嫻靜的坐在那兒,像是本來就被安置在那裡的擺設,理所當然的存在著,也不企圖引起人注意。而一個人安靜時,往往會忍不住發呆,可是她沒有,她的目光很清透,並不會因為太無聊了而不由自主的發呆起來;分了三分心思看窗外,也分了三分心思留意他的動向,隨時可以將全副注意力集中回來應對他可能隨時會發起的任何話題。

  這是王子齊此刻的觀察所得。

  他很擅長於觀察,每一個和他有切身相關的人,他都會把握每一次見面的機會,不斷加深對對方的瞭解。曾經,他以為對她的瞭解已經夠了,無須再加深更多,但他想,也許這是個誤判。他最好對她瞭解得再深一點,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做出這樣的決定,沒有什麼道理可言。第一次見面時,王子齊一眼就認定孫湉湉的氣質正是王家主母所需要的,也是他希望未來的妻子身上具備的。雖然也見過不少優雅女士,但都太出色了,那種人群裡一眼即見的脫穎而出,不符合他的需要……說實話,若真成了他的妻子,也太浪費了些。她們該有自己揮灑的舞台,受萬眾矚目,才不負一身光華。而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能持家的家庭主婦,安定平和、不愛拋頭露面是第一選擇,若是太過才華洋溢的話,他還真不敢要。

  所以,孫湉湉不是他見過最好的女士,但卻是他認為最適合娶來當妻子的。

  幾個死黨曾經說過他的性格太強勢,對女性的看法太沙豬,他從未對此否認。就算是只沙豬吧,至少也是只很有自知之明的沙豬。他可不會隨便去招惹那些心比天高的大才女,對那些成日講女權、喊解放的女士更是敬而遠之。他對女人沒有變態的征服欲,不認為愈難追到手的女人愈有挑戰性,非要招惹不可;他的人生很忙碌,沒時間做這樣的揮霍。

  「昨天臨時對你做出邀約,有些太倉促了,沒有造成你的困擾吧?」

  早上經由立榮的提醒,王子齊倒是想起該對她表達一下歉意。雖然結果不會改變,但問一下總是應該,總不好在她心中就此對他烙下無禮的觀戚。

  孫湉湉側坐身子面向他,在王子齊以為她會客套的說些虛應的客氣話時,她卻是這樣道:「如果我說確實造成一些困擾的話,那麼下次再有這樣的情況時,您或許願意提早三天通知?」

  王子齊因為這意外的回答而發怔的思緒,只頓住了零點五秒便恢復正常運行。

  「確實,有點紳士風度的人都應該做到提早三天對淑女提出邀請。不過,我想你可以體諒我因為太過渴望見到你,一刻也不想等,於是顯得魯莽的行為吧?」他說話的同時,伸出手,輕輕拉過她一隻手掌,眼中很是帶著點情意的道。

  「當然。」她也回以溫柔裡帶點甜蜜的笑。「您對我的珍視之意,我已經從您積極的行動裡深深體會到了。」

  「身為你的未婚夫,這是我應該做的,也是我的榮幸。」他執起她手背,輕輕吻了下。

  「那麼,我是否能期待下次會面時,可以有多一些從容的準備時間?畢竟我同樣希望能以最完美的一面呈現在你眼前。」

  「啊,很抱歉我不能保證這一點。因為每次想到你,我總是如此的迫不及待,恨不得在最快的時間之內見到你。親愛的,請你務必體諒,也別對我如此見外。請相信我,在我眼中,你無時不刻都是最完美的。」

  「您的迫不及待與您的溢美之辭,真是令人受寵若驚。」孫湉湉定定的望著他,臉上笑得淡淡的,沒有因為他太過熱情的用字而露出羞怯或惱怒的神情。

  他的情話無疑是肉麻的,在兩人其實還很陌生的情況下,以這種語句對談完全不合常理。不過,他聲音清清冷冷的,沒有承載多少熱情,卻是將情話的效果弄成了一種半從容半嚴肅的談判感。

  當然,這確實是談判沒有錯;但用情話綿綿的方式針鋒相對,實在也太詭異了點。孫湉湉不擅此道,也從他的拒絕裡知道再談下去除了得到氣惱,不會有其它的收穫,所以也就不再說了。

  一番小小的交鋒下來,孫湉湉深刻的認知到:這是一個很強勢的男人,任誰都別想輕易動搖他想做的事。若是有什麼事需要跟他商量,希望他有所妥協的話,直接向他提出似乎不可行……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他會願意聽進別人的話呢?還有,他堅拒她這小小的提議的道理在哪?這其實只是小事,對他並沒有造成什麼困擾不是嗎?她不認為他會是個不講道理的人,即使習慣於強勢。這種強勢的大男人,是一心想做大事業的,又怎麼會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刁難人?她對他還不夠瞭解,一定有什麼地方被她忽略掉了,又剛好犯了他的忌,於是才會在此刻莫名被刁難。

  也好,就趁這三天的相處機會,好好把握機會瞭解他吧。

  以一種不著痕跡的方式,從他手掌中將自己的手抽出,他也沒有多做留難,顯然對於方才甜蜜蜜的對話也使用到極限了,沒有打算再接再厲,反正他是勝利的一方,再糾纏下去就太沒有風度了,也沒有必要。

  不過,他還是出乎預料的在還給她安靜前,做了個突兀的動作,俊臉湊近她,出其不意在她雙唇奪取一記輕吻。

  一記很輕很輕的吻,碰觸不到一秒就離開,完全沒有破壞掉她完美的唇彩,他的唇也乾乾淨淨的。

  輕輕地,就像是三級有感地震,微微的搖動,似有若無,恍惚一下,也就結束了。

  他笑了笑,緩緩退開。雖然她平靜無波的臉上沒有露出疑惑的情緒,但他似乎心情頗為愉悅,解釋道:「早安吻。方才見面時竟然忘了,現在補上。」他是真的心情很好。

  孫湉湉發現此刻的他很真實,卻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竟遭到他如此盛情以待。在真實的惡劣與虛偽的溫和之間,她其實比較欣賞後者。

  她沒有以氣急敗壞的惱怒情緒來回績他的期待。先且不管她是真的不感到憤怒,就算她心底被惹得有些生氣吧,也不會在此刻順應他的撩撥,讓他知道自己可以用這種方式掌控她情緒起伏。這樣一來,她何異於束手就擒?從此還有什麼對等的立場去與他協調談判?她是他的妻子,不願淪為下屬般的存在。

  她不介意策略性的示弱。畢竟對手是一個如此強勢的男人,所謂的以柔克剛,並不能真正攻克一個心如堅鐵的男人,但用於短暫軟化而言,還是有點效果的。可是甫交手之初,若是輕易敗北,對未來很不利呢……在他親吻她過後的幾秒之間,她腦中思索著幾種應對方式,也很快做出決定,對他微笑,然後低頭從手袋裡抽出一條繡帕,體貼的往他唇上輕輕拭去,彷彿他唇上真的沾染上顏色似的。帶著點微嗔意味地道:「瞧,這可不就是魯莽的後果。要是你能好心些提早讓我知道家族裡有早安吻的規矩的話,我就不會點上胝脂了。你一個大男人沾上女人家的脂粉,讓外人知道了笑話你,就是我的罪過了。」她在猜,他會繼續進攻,還是到此為止?

  當然,要他順著她含蓄的要求應聲好是別妄想了,雖然現在是大白天,但她沒有作白日夢的習慣。如果繼續進攻,他會勝利,口舌上的勝利。表示他這個人更偏好於無時不刻的佔上風,強過對主題目標的達成。若是這種二世祖習性,不算難纏。

  如果他就此為止……那就比較麻煩。這種商人的狡膾,她不太能應付。表示他將修正對待她的方式,將她的難度升級。以後再有類似的交鋒,她會應對得更艱難。

  而他,笑笑的,安靜了。

  她也只好笑笑地,收回手帕。

  安靜的車廂裡,各做各的事。她低頭看著捏在右手心的繡帕,再看看拎在左手的手袋,突然興起一個荒謬的衝動,不想將帕子放回手袋裡,唯一想做的是打開窗戶,將帕子狠狠丟出去,讓它飛得愈遠愈好。

  當然,光是想想就已嚇到自己,自是不可能真去做了。

  她想歎氣,但歎氣沒有用,唯一能做的是努力轉動自己不特別精明的腦袋,去想她要怎麼努力,才可以得到理想中的平靜婚姻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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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終於對你的未婚妻感興趣了嗎?」早上接到表弟的共同度假邀請時,周盛威還沒有這個感覺;但在晚餐之後,他很敏感的從一些細微的蛛絲馬跡裡察覺到不同,於是直接問道。

  「我一直對她很感興趣,所以她成了我的未婚妻。」

  「少來。那是身為王家未來族長對未來夫人的興趣,而不是來自你王子齊本人對女人的興趣,我們現在討論的是你這個人,不涉身份地位。」

  王子齊只是笑笑,沒有說些什麼。月光偶爾投向客廳那邊,孫湉湉正坐在那裡,陪著祖母和一群伴婦們聊家常。也不見她有多麼熱絡的投入貴婦聊天群裡,似乎很輕易就被接納了,不時有人會找她聊個一兩句話,她都會微笑響應,卻不主導話題,不說些引人注月的話,但也不會讓人覺得她是在以三言兩語打發別人對她的熱情或好奇。

  她會是一個很懂得讓來客感到賓至如歸的稱職女主人。

  「你的夫人似乎太安靜了。」周盛威跟王子齊一樣靠在陽台的扶手上,遠遠看著屋裡女人堆的熱鬧,好一會後,說出觀察所得。好奇問道:「她怕生嗎?」

  「不,她大概認為讓別人暢所欲言,好過自己長袖善舞吃力不討好。」

  「哦?不怕被人掩了身為主母該有的萬丈光芒?」

  「我一直很清醒的知道我未來的夫人是位淑女,而非電燈泡。莫非你一直對此有相反的理解?」

  「意思是,你們兩人已經針對這方面討論過了?你要求她低調?」

  王子齊揚了揚眉,沒回話。這種事需要夫妻兩人特地討論嗎?她一個書香世家的小姐、受過最嚴謹閨訓的人,待人處世自有其度,還用他來指手畫腳?他可不是幼兒園老師,她也不是三歲小娃。這種問題實在不值得回答,所以也就不答了。眼光仍然投向自己的未婚妻,很稱職的表現出一個未婚夫應有的關懷。

  周盛威很瞭解自家表弟的說話風格,對於沒有必要回的話、還沒有定論的、或者心中尚有疑惑的,任誰跟他問了,也只有被隨口打發的下場,再怎麼追問也沒用。顯然此刻他發出的好奇即是其中一種。沒得到響應,也就無須追問,只要繼續表達自己的看法就可以了。

  他道:「你知道的,有些當家主母生怕自己在家族裡表現得太退卻,會給夫婿丟臉、會顯得上不了檯面,有失大家風範。相信你也清楚,安靜有時候只是因為掌握不了局面,又不知道如何力挽,只好被壓制著了,是怯場的表現。」他揚揚下巴。「你不覺得有幾位女士望向令夫人的目光帶著些輕蔑嗎?」

  「是嗎?」丈夫的臉面是來自妻子在女人堆裡的閒話維持的嗎?真是有趣的論調。男人何時淪落至如此不堪的境地?王子齊好笑地想著。

  「如果你適時的英雄救美一下,那麼這次的度假之行,也就不算白白浪費時間了。」

  「你今天精神如此不濟,以至於眼力判斷力低落,莫非是睡眠不足造成?」王子齊關懷的看了他一眼。

  「我一點問題也沒有,睡眠很足。你七點半打電話過來時,我早就已經醒了。」周盛威白了他一眼,繼續說完自己要說的:「你把她帶來,將她丟給一群不甚相熟、只見過兩三次的女人堆裡,就算她應付得還可以,不需要你援手,你還是應該過去做一個英雄救美的表態。既然都帶她過來培養感情了,總要有所收穫吧?」

  「收穫什麼?」隨口問,漫不經心地。

  「收穫芳心一顆,保固期至少有十年。只消付出一點點小小的慇勤,多麼划算。你還等什麼?」半開玩笑的慫恿,心中倒不認為這個淡漠而自我的表弟會因為憐香惜玉而有所動作。不是說王子齊不懂憐香惜玉,而是眼前這位孫家千金還沒有被放在太重要的位置上罷了。

  周盛威以為表弟還會再等等,等他心情好、或者孫家千金處境明顯不妙時,才會有所動作。不過,他猜錯了。因為王子齊還真的在他說完話之後行動了。周盛威愣了三秒才開口:「嘿,去哪?」

  王子齊已經跨過陽台的拉門,回頭對他道:「去找她。」

  「不會吧」真善心大發打算英雄救美?」

  「我可不會這麼往自己臉上貼金。」不知想到什麼有趣的事,他眼中閃過一抹笑意,回答得很耐人尋味。

  「怎麼說?」周盛威雖不知道王子齊想到什麼而笑,卻沒有跟著笑的心情,因為很顯然王子齊是被他的話逗笑的。也就是說,他剛才所說的話裡,一定有許多謬誤的地方取樂到這傢伙了。

  「她不需要我的英雄救美。不過……」

  「不過什麼?」周盛威開始咬牙。因為他知道縱使他乖乖順應王子齊偶發的惡趣味,被他吊著胃口,王子齊也不會大發善心的將答案給送出來。一點也沒錯。話說一半的王子齊就這麼走了,另外一半沒說完的話,淺淺的放在心中,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願意為了收穫一顆有十年保固期的芳心,在此付出一點努力。

  在前來度假之前,他把與未婚妻聯絡感情列在公事上首要,隨時備註;因為常常會忘記,心中不想記。感情上如此排斥,所以更必須放在行事歷最顯眼的地方,以大紅字標示,以隨時提醒自己。

  而現在,他覺得舒服多了。

  這樣很好。

  在博得孫湉湉的芳心之前,他已經先擺平自己心中一直以來的抗拒,理智和感情兩端不再互相壓制強迫,那麼他的身體與精神就不會再有自相耗損的危機,這樣很好。這三天的度假,他已經得到最大的收穫。

  「照理說,與人相約,提早三天兩天邀請是常理,為什麼姑爺竟會寸步不讓?他不應是器量窄小的人啊……」孫月陷入深思。

  「或許因為他一生下來就是王家最貴重的嫡長子,毫無疑問的未來家主繼承人。他所受的教育宗旨跟佛教那位開山教尊相同:天上地下,唯我獨尊。沒有他主動恩准,誰來求他都會被刁難,以示他的權威不可侵犯?」聽完今日小姐與王大少所有談話的情況後,孫宜平對這位未來姑爺的觀感差到忍不住冷嘲熱諷起來。

  「他不是暴發戶出身的二世祖,不會養出這種無聊的習性。」孫月向來理智,不會將個人的情緒帶入思考中。

  「那可很難說,也許總有例外產生吧!」孫宜平也知道孫月說的有道理,但就是忍不下這口氣。轉頭望向小姐,問:「小姐,你怎麼看?」

  「他是個謹慎的人。」孫湉湉坐在梳妝台前,正拿著乾毛巾輕輕抿著濕發上的水氣。

  孫宜平走過去,打開吹風機,幫她吹乾頭髮。問道:「這跟謹慎牽扯上什麼關係了?」

  「婚姻是合約的一種。權利和義務、主動與被動、誰主誰次,都是不斷協商出來的。今天談的只是件小事,可是他並不希望因為輕易應允了這件小事,而致使日後失去強勢的主導權。」

  「難道他以為小姐會是那種控制欲很強的主母嗎?所以要從現在開始防微杜漸?」孫宜平不禁懷疑起未來姑爺看人的眼光。她家小姐與世無爭到就差沒跑到荒山去當隱士了,全身上下哪裡找得到一丁點權力慾的影子」

  孫湉湉望著鏡子裡的自己,眉頭微鎖,沒有說話。

  「小姐,你在想什麼?」

  「我今天用錯談判的方式,製造了些麻煩。」歎息地道。

  「意思是,姑爺之所以會如此寸步不讓,是因為小姐談判的方式造成?」

  「我不小心讓他太高看我了。」這令她很困擾。她沒有太多與人交手的經驗,難免在尺度上拿捏不好輕重,她真希望在跟王子齊交手之前有多一些的練手機會,而不是新手甫一上路,就遭遇終極BOSS的青眼,無望的被一掌打掛,這對她實在不公平……可這又能怪誰呢?還是只能怪她。

  二十四年以來的人生太過偷懶,放縱自己宅在家裡彈琴刺繡,不喜出門交際應酬增加一些人心險惡的經驗,以至於應付這類在商業上打滾的人士經驗值低得近於零,才會在王子齊面前如此左支右絀窘迫難堪。唉……「所以今天的一切全都是因為姑爺滿意於他的末來夫人……呃……很厲害?而且想知道你厲害到什麼地步?」孫宜平很艱難的遣詞用字。孫湉湉不語,微不可察的暗自歎了口氣,什麼話也不想說了。

  此時坐在計算機前的孫月已經將今天的日記注事給登錄完,還打印出一份拿到孫湉湉面前,報告道:「今天晚餐上見過約所有貴婦名媛名單我都建檔了。貴婦們就不多說了,明後兩天會跟著小姐一同玩的,都是陪著姑爺那幾個朋友一同過來的女伴。這四位年輕女性都是出身世家的旁支,性格較為活潑,常常出沒於各種名流宴會,知名度可與知名影藝明星比肩,一般民眾對她們知之甚詳,被媒體封為『終極貴族團』。這個團的組成人員皆是樂於親近媒體的年輕世家公子千金,年紀介於十八歲到二十五歲之間。目前的領袖人物是柯立欣。」

  「柯立欣?不就是今天晚上一直找小姐說話、笑裡藏了幾把小刀的那位?」孫宜平揚眉問。

  「嗯。家世很不錯,是報業龍頭的千金。她的二哥柯立榮是姑爺的好友,看得出來她對姑爺相當有好感。」孫月點頭。

  「可惜不太聰明,又缺少手段,不然早就把咱的孫家姑爺努力變成她柯家姑爺了。只會對情敵酸言酸語,只能顯示出她的小家子氣。」孫宜平撇撇嘴。

  「王大少沒有將她列為未婚妻候選人的原因誰也不知道,不過我猜她一定曾經非常努力;努力而沒有成果,難免心中氣堵,所以才會做出不合宜的事。」孫月想了想,又道:「人跟人之間的緣分,是說不清的。美麗得那麼耀眼的柯小姐,在喜歡她的人眼中是夜明珠的存在,而在不喜歡她的人眼中,只是一枚過亮的電燈泡,看了扎眼。或許王大少覺得她太亮了吧。」說完,笑了。

  「反正我對這支電燈泡沒有好感。」孫宜平哼道。她這個人就是主觀,只因為看到柯立欣對孫湉湉的態度不佳,就此便再也沒有改觀的可能,決定討厭到底。

  「又不是什麼相干的人,你掛記著喜歡或討厭,不嫌浪費力氣嗎?」孫湉湉將吹風機接過來,按掉電源,捲著電線收好。

  閒話到此暫停,先辦正事。孫月坐在床的一角念著明天的行程。

  「明天早上六點在前廳集合,騎馬去山上的馬場。早餐備在馬場的餐廳,開飯時間在八點半左右,所以我們還是在出門前先吃一點食物墊胃。

  基本上一整天都是在馬場活動,下午的活動分別是打馬球及打高爾夫球。姑爺應該會打馬球,到時小姐坐在一旁看著就行了。晚上直接在山上的山莊休息,會有按摩師過來服務,舒緩激烈運動過度的筋骨。」

  「我們就不用請按摩師過來了。只是早上騎馬兩個小時,接下來就坐著看人打球,身子骨沒那麼疲倦。」孫湉湉說道。然後想了想,又道:「明天你們也不必過去了,留在這裡處理你們自己的事吧。」

  「這怎麼可以!如果你覺得我們兩個都去顯得太招眼的話,那去一個不就成了。」孫月明白小姐在想什麼。

  孫宜平接著道:「小姐,你別多想。雖然這幾個千金小姐今天『忘了』帶貼身助理出門,可是我後來聽到那幾個小姐在晚餐之後跑去打電話,都說要叫助理火速趕過來。既然大家都有貼身助理作陪,那我們兩個跟著你,也就不會顯得突兀了。」

  孫湉湉並不是怕別人側目於自己的排場大,才讓兩人不要跟著出門。

  一則是因為她知道她們身上還有許多公事要做,沒必要隨時跟在她身邊做些提雜物打傘的小事;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歡別人拿看稀有動物的目光看著孫月兩人。

  孫月和孫宜平幾乎是現代社會已經絕跡的家生子出身,是千金小姐身邊的管事大丫鬟,而且還是聰明出色、學歷傲人的那種。以孫家的低調,這種事世家老一輩或許有所耳聞,卻沒有太多機會見識到,年輕一輩的就更不用說了;要不是因為王家孫家聯姻,讓孫家出現在眾人矚目之下,連帶著許多事也被打聽出來的話,誰會相信在這個年代還真有貨真價實的家生子大丫鬟的存在,連已經連續五十年蟬聯R國首富的王家,雖擁有四、五百年貴族榮光,到如今這一代也不再有家生子這一類人物的存在了。他們家族的公子千金們身邊當然也配備了一堆人,保鏢、司機就不用說了,甚至還有伴讀伴玩的呢,不過都是從公司員工裡聘請來的,或家族裡的旁支挑出來的,全都是純粹的僱傭關係,沒有半點基於情義的相隨。

  所以孫月、孫宜平這兩人在其它人眼中,就跟保育動物一樣稀奇,也難怪今日一整天,兩人都被貴婦們圍著問東問西,擾得不勝其煩。這些人雖然不會失禮的將疑惑直接說出口,可是眼底的意思卻非常容易解讀,她們全身上下都在無言責問著:都什麼時代了,怎麼還有人那麼奴性,自願當別人家養僕人,去低人一等?

  目光輕鄙的同時,卻又對孫湉湉艷羨不已,恨不得自己也可以有這樣的風光。

  孫湉湉不喜歡那些人看孫月、孫宜平的眼神,更不希望兩人受到委屈;雖然這兩人的能力與個性都比她強悍太多,不會輕易被人所傷害,但不能因為這樣,就對一切視而不見,不作處理。

  「小姐,不管你在想什麼,明天至少要有一個陪在你身邊,你抗議是沒有用的。」孫月下巴微揚,明天的行程安排就此定下。

  孫宜平點頭,從鏡子裡和小姐的目光對視,道:「你現在的心思只要放在姑爺身上就好了。他不好對付,就該全心去對付,別分心到無關緊要的地方了。其它的,有我們在呢!」

  兩票對一票,孫湉湉也只好妥協。承認三人之中,自己果然是最弱的那一個,想幫人都不夠看。吁了口氣,拿過梳子梳頭,等會準備睡覺了。

  孫月站起身,開始鋪床、拍松枕頭。沉默了一會,輕輕說道:「小姐,你也別怪我們強勢。之前……敏倫姐就是太順著大小姐了,才會幫著大小姐瞞天過海弄出那些事。要是有個好結局也就罷了,偏偏變成那樣傷了自身也壞了家族臉面。大小姐的將來不管過得是好是壞,心口都劃著一道傷,再快樂也有限了……小姐,你這一生,一定要平平順順的。」

  孫湉湉怔怔望著鏡中的自己,想到自家姊姊的事,總不免唏噓。

  「我們不知道愛情是什麼,也不知道它到底比生命貴重多少,可是如果它得以身敗名裂做代價的話,無論如何,我們一定會阻止。」孫宜平堅定道。

  這是個太沉重的話題,孫湉湉不想談下去,以開玩笑的口吻轉移道:「是啊,所以我最好愛上自己的丈夫,這一生就安全了,對吧!」

  「……如果可以,還是別愛了吧,喜歡就好了。」生性理智的孫月一直是這麼想的。「愛情」兩字實在是太瘋狂危險的字眼,尤其對小姐這樣出身的人來說,她的人生,乃至於她對配偶的態度,都不應該被「愛」這個強力毒藥般的字眼給污染。

  「是啊。說的也是。」孫湉湉想了想,笑了。她心中向來也是這樣打算的。

  愛與不愛的問題,她從來沒有擔心過。眼下,還是讓她想想要怎麼喜歡上那個將會與她共度一生的男人再說吧。

  那樣的強勢,心計又如此之深,要喜歡上他,實在很有難度呢。

  「還好嗎?」王子齊控制著愛馬的速度,始終跟隨在孫湉湉身邊,與她並行。

  「還好。我的騎術不佳,只能在這種速度中行進。你別委屈自己了,跟他們去跑跑吧。」

  「不了,我陪你。」

  「我很慢的,而且我有宜平跟在身邊,不會有什麼事的。」

  「我跟她,怎麼會一樣呢?」王子齊對她微笑。當然是不一樣。算了,隨他吧!

  於是也回他一笑,專心駕馭,不說話了。

  孫湉湉並不常騎馬,身為書香世家的小姐,不擅長體能類活動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她極少在這種事情上用心。馬術是貴族活動之一,學會基本的駕馭就算了事,從來沒打算學精到足以參加馬術比賽的程度。

  她並不熱中戶外運動,可是她知道騎馬這項活動肯定是王子齊熱愛的活動之一,光是看他擁有專屬的名種馬便知道了,更別說王家的祖上本是以赫赫軍功躋身廟堂,歷代以來出了不少名將,對武術馬術的嫻熟專擅也是想當然耳的。

  王子齊的愛馬是純種的阿拉伯馬,栗色馬身,肌肉賁揚,充滿力量,純黑色的馬尾呈現健康的油亮色澤,蹄聲輕快,顯得精神奕奕,像是隨時可以狂奔千里。此刻的小跑步對它來說實在是難以忍耐的緩慢蹣跚,從它不時嘶叫揚首來看就知道了。

  與他同行的友人早就忍不住策馬在山林間奔跑,其它女士也不甘人後的追了過去。

  半個小時下來,孫湉湉已經遠遠落在最後頭了,她並不急著跟上,很能悠哉的自得其樂,如果王子齊可以不那麼充滿紳士風度的始終跟隨在一旁護花的話,她想她的心情會更好一點。東恆山群自古以來都屬於皇家和貴族的狩獵園林,王家擁有其中的一整座山頭。在王家的私人地界規畫了這一條馬道,環山而建,像這樣悠閒跑馬一圈大概需要兩個小時的時間。沿路都是千年未經砍伐的珍貴參天古木,非常原始壯觀,沒有一點城市污染痕跡。在這座受法令保護的山林裡,除了自行車與馬可以進來之外,任何會污染環境的現代化交通工具都是不被允許的。

  在古代,這片好山好水是貴族的專屬,一般人自然進不來,很好的保存了山林的完整,也逃過了工業時代對大自然的濫墾濫伐。後來環保主義成了全世界的共識之後,東恆山這片山群直接被政府立法為環保區,不得開發、不得破壞、不得污染。雖然不會強將私人土地征為國有,但若是這些大地主們哪天想要販賣這些產業了,只能賣給國家環保署。

  屬於皇家的中心山群已經捐給國家,成為國家公園。而許多大家族因為不想付出大把金錢養護這些不能開發使用的土地,也早早將土地販賣給政府;只除了少數幾家財力雄厚的世家不在乎每年繳交高額的稅金、不在乎持有的土地不能有任何商業開發用途,甚至還得僱請許多人巡山養護,仍然在東恆山佔有一片好山好水,享受著大自然的恩賜。王家的東恆山莊開發於二百年前,在七十年前山林保護法訂定之後,法律也無法追溯既往,要求已開發的物產推倒消失,頂多發文要求不得污染環境。至於原先就存在的房舍、馬場、球場等,只能維持現有的規模,可以修整,但不得擴建。

  孫湉湉昨天居住的山莊位於東恆山下,位於保護區之外,也是停放汽車的地方;山莊後方有座小馬廄,而真正養馬的大馬場則在山頂上。此刻他們正放馬往山頂跑去,清晨的陽光非常溫和,穿過樹梢的縫隙細碎的灑落下來,週遭都是陽光和著樹木的味道,涼涼的,有點濕意,但很清新。

  她忍不住深深吸氣。轉頭對王子齊道:「這裡空氣真好,令人神清氣爽。」

  「這就是我選在清晨跑馬的原因。他們那些一心只放在競賽速度上的人,不會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王子齊點頭。

  又走了一段路,王子齊指著前方不遠處道:「等會我們在那邊停一會。」

  勒馬停下,王子齊已經下馬來到她身側,向她伸出手。她心中微詫,臉上保持著微笑的表情,讓他扶下馬。然後,她的右手就被他一直掌握著,再也沒放開,被他拉著往一條小徑走了進去。

  「從這條小徑走進去,有一片油桐花,現在開得正好,微風吹過,一片一片的花雨飄落下來,景致難得。」他走在她前方半步,右手上的馬鞭不時掃過週遭的草木樹叢,將可能藏匿其中的蛇蟲給驅走。

  孫湉湉原本還想回頭看一下宜平有沒有跟上來的,但這條小徑實在不平順,不小心走的話,隨時有拐到腳踝的可能,加上又被他拉著手,只能跟著他的步伐行進,只好作罷。仔細側耳傾聽,沒有聽到後頭的腳步聲,知道宜平大概是留下來看馬了。

  當油桐花林進入視線之內時,正好風過,好大一片油桐花雨漫天灑落,像是下雪一般,拂了他們一臉一身。

  開滿花的樹林裡,漫飛的白色花瓣在陽光裡飄落,將地面鋪成雪色的地毯,蝴蝶蜜蜂穿梭其中,忽上忽下的飛舞,在陽光碎片裡展現春天盎然的生機,美麗的景致讓人不忍破壞,靜靜的看著,無聲的加入其中,每踏出的步伐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

  他拉著她的手,在漫步走過花林之後,沒有馬上原路回轉,反而更往山林深處走去,陽光似乎就停留在油桐花那處,不再移步,只是數步之差,景致瞬換。孫湉湉抬頭往上望,枝葉太過茂密,將陽光完全阻隔在外,幾乎透不進來,所以週遭變得很暗,地面顯得潮濕,每一步都要踏得小心翼翼。當週遭的溫度很明顯的變得非常涼爽時,她聽到了流水聲。

  「我們採些山菜回去,中午加菜。」在一片長滿野生山蘇、蘑菇、木耳、山葵的包圍裡,他終於停住步伐,回身對她道。邊說著,邊幫她將身上沾著的花瓣輕輕拾落。

  「可以采嗎?」她記得這裡是國家保育區,雖然是私人土地,但一草一木不是都不能輕易攀折的嗎?

  「當然可以。只是採一些,並非連根拔起,對植物本身沒有傷害。你以為這些野生蔬果給人類吃掉,或者給山裡的動物吃掉,有什麼差別嗎?」他從衣袋裡拿出一隻折迭成手掌大小的扁平環保袋,展開之後,竟有四十公分見方的大小,用來盛裝一些山菜綽綽有餘。

  看著這麼一個貴公子絲毫不顯彆扭的、行為極之自然的做出採摘山菜的動作,孫湉湉承認,自己有幾秒的時間是處於不可置信的傻眼狀態的……非常違和的感覺,覺得這世界真的是……太神奇了……終於好不容易強自鎮定下來,跟著他蹲身在一叢山蘇前面,雖然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喜歡,但不介意試試看自己有沒有採摘的天分,然而卻是無從下手,生怕自己動作不好,造成了損害,所以有些羞赧的對他請求著:「我……沒有采過蔬菜,你可以教我嗎?」

  「很簡單的,這個只要將中間的嫩葉採下來就可以了。取十公分左右的長度折下來即可,不要使力扭它或者硬扯。」

  他示範了幾次之後,孫湉湉也上手了,跟著他在每一叢山蘇間尋找嫩葉,都只採集幾根下來,很快的將環保袋裝了個半滿。

  「山上的莊園裡也種植了一些蔬菜,供家裡食用,沒有噴灑農藥,吃起來很健康,但比起野生的,總還是差了一些。所以每次有機會上山,我都會過來採一些回去。」將各種山菜采滿了一袋之後,王子齊帶著她到一條小溪旁洗手。接著介紹道:

  「這山泉水來自東恆山主峰上的雪水,非常乾淨清冽,山莊上接了一條管線取水,專門用於煮食和泡茶。」

  她聞言,忍不住雙手接了一捧水嘗嘗,果然帶著微微甘甜的味道。正想抬頭對他表達一下自己的感言,卻不料他竟湊過臉來,就著她還捧著水的雙掌,將剩下不到一口的水給吮乾……他的唇並不炙熱,她捧著山泉水的雙手非常冰涼,可不知道為什麼,當他的唇碰觸到她的手心時,她竟然感到灼熱起來,若不是向來肢體反應遲鈍,怕不在一瞬間給驚蹦得半天高,竟只能瞠大眼呆呆望著他,她相信自己此刻看起來一定很呆……「很甜。」他說了她原本想說的話……關於,對山泉水的評價。

  她相信他的「很甜」兩字絕對是針對山泉水而說,可是,她還是,無法克制的……臉紅了。

  完全的不知所措,尷尬得手足沒個放處,腦部當機,無法應變。她知道她是他的未婚妻,也知道兩人將會在這一年內培養感情,更知道兩人之間的行止愈來愈親密是必然。

  然而,所有的「知道」,不表示在實際操作時,能有得心應手的完美呈現。

  她懊惱自己的呆若木雞,心中更微微怨念著他的唐突……在做出這種調情的舉動之前,就不能提早三天通知一下嗎?!

  她實在不擅長應付沒有準備的事啊!

  「在想什麼?」他像是終於欣賞夠了她木頭的表情,毫不在乎她的表現只有「不解風情」四個字足以當評語,心情很好似的勾著唇角問她。

  他笑得很溫文,但她卻覺得那勾起來的微笑弧度很刺眼。很勉強的讓自己露出一抹客氣的笑,道:「沒想什麼。我們該走了吧?讓大家久等了不好。」

  他點頭同意,拉著她的手往回走,仍然是走在她前方一些,將雜草撥開,為她開路。孫湉湉默默抬眼望著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已經進入了未婚夫的角色,勝任愉快;而她,卻還沒有真正產生已經成為別人未婚妻的自覺。

  眼前這個人,她至少要做到喜歡他。可是截至目前為止,她甚至對他仍然所知不多,何談喜歡?

  唉,太懶果然會有報應。眼下,這不就是遭報應了嗎?

  對於責任,他比她執行得更出色。對於這一點,說真的,她很佩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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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會打馬球啊?真是太可惜了,王大哥可是個打馬球的高手呢!所有跟騎馬有關的運動,他都愛極了。從中學時代開始,他就是馬術社的社長,還曾經帶領社團出國比賽得到大學組的第一名呢!」柯立欣很努力的在讓孫湉湉瞭解王子齊的出色不凡。

  「我想他向來都是極出色的。」孫湉湉微笑道。

  「那是當然!」像是被稱讚的人是自己似的得意。「而且這些還只是他二十八年來的人生裡最微不足道的呢,我想你知道的一定很有限吧?」

  「是啊。」同意的應著。

  場上的馬球比賽已經進行到第四小節,兩隊人馬實力相當,比分一比一,戰況頗為激烈。兩方人馬都有一名女性成員,雖然是臨時徵召上來湊人數的,卻是沒有拖後腿的情況,反而巾幗不讓鬚眉,表現得十分出色。

  馬球比賽每隊四個人,除了王子齊和四個友人外,再加上孫宜平,以及兩名任職於王氏馬場的育馬專家,也就湊足了人數。柯立欣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定場上甲隊的二號球員王子齊身上;而孫湉湉則是隨著孫宜平的動向而移動眼球,雖然很禮貌的應付著柯立欣隨時興之所至的閒聊,不過心思卻是放在場上。她知道宜平的運動神經非常發達,也很喜歡刺激性的活動,但是馬球這種運動宜平似乎不怎麼接觸過,頂多是知道規則,卻是缺少實際體驗的。

  再說,孫家沒有馬場,也不興這樣的娛樂,宜平的馬術還是大學參加社團時學的,絕對稱不上專精。一個頂多算是會騎馬的人,怎麼可以輕率的就去參加激烈的馬球運動,即使宜平看起來非常的樂在其中且游刃有餘也一樣。今晚回房之後,一定要好好的說說她!孫湉湉在心中嚴肅的做出決定。

  孫湉湉把大部分心思放在思考上,一旁柯立欣的滔滔不絕就難免成了耳邊風,雖然擾人了些,但好歹也聽進了兩三分,務求不要將一些較為重點的字眼遺漏,造成無法得體響應的後果即可。

  「對於書香世家出身的你來說,馬球這種運動你大概是一竅不通的吧?」

  「嗯,是的。對於馬球,我毫無所悉。」她淡淡應著,微微側著頭,像是專注於比賽場上那八人的英姿,其實心中在想著幾天後到王家學苑上課時,凡有馬術課時,要不要讓宜平都跟著。看起來她對騎馬這個運動也很喜愛,既然如此,那就讓她徹底去熟悉吧。

  「那麼讓我來好好跟你說說吧!B國的Silchar是現代馬球的發源地,而成立於一八五九年的Silchar俱樂部也成為世界上最古老的馬球俱樂部。

  現在所有馬球的規則就是由這個俱樂部訂定,逐步完備的。從最早選手九人,變為七人,乃至於到現在的四人一隊。馬球比賽在B國上流社會非常流行,從古代起就是貴族圈裡風行的運動。」

  「是這樣。」轉頭看了眼辛苦介紹的柯小姐,有禮的對她詳盡的說明表示出謝意後,再看回球場上。

  「你知道,一場比賽分作八小節,每一小節七分鐘。每一小節中間休息三分鐘,而賽了半場之後,會休息五分鐘。等一下我們應該趁休息時間上場去踏草皮,這是比賽時對觀眾而言最有趣的部分,現在進行的這個小比賽不算正式,其它也就不講究了;但踩草皮是一定要的,這可是很重要的傳統呢。」柯立欣看了看自己早已經換好的短靴休閒鞋,再看了看仍然一身騎裝、腳上蹬著長統雪白馬靴的孫湉湉,臉上像在克制著笑意。

  孫湉湉大概知道柯立欣在暗笑什麼。賽場上的草皮已經被馬蹄和球桿給翻成一坑坑的泥濘,更別說可能還有馬糞之類的暗器隱藏在注意不到的地方,自己穿著這雙雪白的新靴子去場上踩踏,八成得將鞋子報銷在這裡。

  「當然,如果你不方便的話,就坐在這裡也沒有關係的。」柯立欣看著手錶,中場休息時間快到了,她的目標始終就是馬場上最英姿颯爽的那一個。

  孫湉湉只是笑笑,沒有回答,像是全心專注於球賽,所以沒注意到柯立欣有些刺人的打量眼光。

  只是一個普通且無趣的女人罷了……從小到大,柯立欣心目中認定的王子不是貨真價實端坐於皇宮裡等著繼承皇位、等著當國家門面擺設的那幾個擁有王子身份的禿頭男,而是他,一直是他,這個叫王子齊的男人!一個比真正王子更具有王子氣質與風姿的男人!

  雖然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多年努力之後,仍然不能成為王子齊的選擇?但那並不表示她必須放棄!如果她得不到名正言順站在他身邊的位置,那她還是可以退而求其次的,只求能站在他身邊,或者身後,都好!她太愛他了,愛到只要得到他的人就好,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專注,甚至是一個為她而起的凝視,她就可以為此將一切光鮮亮麗的虛榮都拋棄。有哪一個名門千金可以做到像她這樣?委曲求全又何妨,只要能得到她心中最渴盼的!

  沒有哪一個名門千金能做到她這樣的犧牲,眼前這個女人更是不可能!

  這個叫孫湉湉的女人太弱小了,安靜而膽怯,既不進取也守不住自己已然擁有的,人生字典裡更不存在「冒險」這個名詞。其一生的結局如何,極之簡單就可以知曉,反正就是待在某一個身家匹配的男人身邊暗淡一生,沒有聲音、沒有容貌,甚至沒有名字。幸而時代進步至斯,不然放在一百年前,在死亡之後記入宗祠族譜的,也不過「孫氏」兩字,這便概括了她無聊的一生。

  只是,這個暗淡的「孫氏」不應該與如此光彩耀眼的王子齊比肩而立!這個什麼特色都沒有的女人,甚至不具備她自家親姊姊的勇氣!

  柯立欣雖然覺得孫家大小姐的故事有點蠢,也曾經在與人閒話時帶著嘲笑的口吻,但並不全盤否定孫家大小姐的叛逆之舉。孫家大小姐之所以被她們這些年輕一輩所嘲笑,不過是因為她是個失敗者;鬧出天大的事件,卻是失敗到什麼也沒得到,這才是被輕視的原因。老一輩看重的或許是孫微漣的敗壞門風、給家族蒙羞之類的,但在她們這些生於傳統卻勇於突破古老腐朽的新一輩人眼中,其實比較實際的只講求結果論。所以,孫家大小姐的失敗,讓她們這些人對她的評價從勇敢轉為愚蠢,並為之定論,就這麼簡單。

  她們年輕人其實並沒有把傳統那些老古董規矩教條看得太重要,至少她們這一群被媒體喻為最活躍的終極貴族團體就是這樣。她們本身就是性格較為叛逆的人,行事風格與孫湉湉這一類循規蹈矩的古板千金截然不同。

  人與人之間的評價都是比較出來的。在柯立欣這一票人眼中,孫微漣名聲不怎麼樣,但和孫湉湉這個一出生就打算無趣到死的老古板一比,自然是好得太多。

  柯立欣不明白為什麼王子齊如此出色非凡、且具有最前衛思想的男人,居然會選擇一個這麼平凡傳統的女人當他的夫人,與他相伴一生,讓她為他生下下一代的繼承人。在他其實擁有無盡選擇權的情況下,這簡直太匪夷所思了!

  他難道不知道擁有這樣一個妻子,會讓他未來的家庭生活無趣到死嗎?而他甚至可能得到一個極之平庸的繼承人,這是多麼嚴重的事啊!他難道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一點嗎?而孫湉湉,她怎麼敢!她怎麼敢輕易應允這樁婚事?人貴自知,站在一個光芒萬丈的男人身邊,不足以與之相匹配的人,只會被淹沒被吞噬被消滅!

  這情況不必親身體會,就能想像得到的啊!她好歹出身名門,歷史上相似的故事發生過無數次,創造出的悲劇多到足夠令她引以為戒的不是嗎?她怎麼敢高攀這個她一點也配不上的男人?!

  是,她的家世非常之好,好到嫁入皇室當太子妃也是夠格的,但就是配不上王子齊!王子齊身邊的那個位置,不是一般擺設可以隨便來充當的。

  應該更美、更好、更不凡!或者,愛他,愛慘了他!

  如果她柯立欣不是那個人,那麼眼前這個並沒有更美更好更不凡,甚至不愛王子齊的女人,就更不應該是!

  她不覺得孫湉湉對王子齊有愛。從孫湉湉平淡無光的眼中,柯立欣搜尋不到一絲絲對王子齊有著喜歡、愛這類的感覺。

  她知道一個女人愛慕著男人時會是怎麼樣的眼神,因為她自己就深陷其中無法自拔,所以她才會看得出來。孫湉湉就是那種受傳統教育荼毒來的、最完美的主母典範,比八百年的古董更有古董的味道,陳舊的霉味在她週身散發。而這種古董,是沒有個人意志的,一個沒有個人意志的女人,去當任何一個男人的妻子都只會是那個樣子。不管她今天嫁的人是世上最成功最出色的王子齊,或者是世上最聲名狼籍的名門敗家子,她都是相同面孔相同表現。

  這種木偶一樣的女人,怎麼配得上她心目中唯一的王子?!

  所以,她不服,非常非常不服!從昨天到今天,那感覺更加以百倍的速度膨脹,時時梗得她坐立不安,痛恨著這個即將擁有王子齊的女人,卻又不得不隨時待在她的近旁,或許是挑剔,或許想要試圖在她身上找到一些優點來勸服自己敗得沒有那麼慘。

  總之,很難受,所以希望這個女人同她一樣難受!

  可是,這個女人,孫湉湉,她真的難受到了嗎?

  「嘩!」不遠處,中場休息的哨聲響起,將這邊窒息似的沉默給打斷。

  孫湉湉與柯立欣都像是恍然回了神,四目無意識的交接了一秒,只好微笑,一同起身,向球場走去。

  「今天那位柯家小姐可有對你說了什麼冒犯的話?」

  晚餐之後,玩樂了一天的眾人都沒有提議其它活動,看來都打算各自休息,或者留在客廳有一搭沒一搭的品酒閒聊。沒有必要在場的情況,孫湉湉和孫宜平自然也就回到房間休息。直到此刻,兩人才有私人的談話時間。

  「為什麼這麼問?」孫湉湉撥著已經吹得半干的頭髮,坐在梳妝台前問道。

  「她一整天都以不友善的目光在關注你。」孫宜平指出非常明顯的事實。

  「她是相當的關注我沒有錯,可是你沒注意到她一直在對我笑嗎?怎能說是不友善呢。」輕笑。

  「哦。」孫宜平點點頭,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也許那位柯家千金以笑裡藏刀的方式說了許多不怎麼中聽的話,但小姐全然沒有聽進耳裡半句。要嘛就是那些話不足以影響到小姐心情,再不然就是柯立欣以及未來姑爺還沒重要到可以讓小姐放在心上,所以才可以做到明知未來姑爺正在被別的女人追求,向她宣戰,也能將之當作清風吹過耳畔。

  「可是小姐,想想還真是沒道理。你跟未來姑爺的事已經定案了,如果她想改變這個情況,該努力的方向是王家公子那邊不是嗎?只是找你酸言酸語幾句是濟不了事的,她不明白嗎?就算當真能攪得你氣堵難受,也沒什麼用啊。」

  「她怎麼可能不明白。」笑了笑,從鏡子裡望著宜平,道:「會找我聊天,或許只是想找出他為什麼會選我當未來妻子的原因吧。」

  「她找到了嗎?」孫宜平難得好奇。

  「我想是沒有。」孫湉湉老實說出她的觀察所得。

  「你覺得她是怎麼看你的?」孫宜平將注意力轉回膝上的手提電腦,因為只是在閒聊,所以分了一半心思打今天的報告,等會還得E-Mail給在山下的孫月看呢。

  「平庸、安靜吧,我想。」

  「所以她更生氣了,是嗎?」孫宜平或許沒有孫月那樣善於洞察人心的天分,但對於那位很明顯表示出對王子齊傾心的柯小姐,其實無需太高深的觀察力。因為她根本對此毫無遮掩的表示出她認為王子齊是全世界最優秀的男人,全天下沒有女人配得上他!她會嫉妒站在王子齊身邊的女人比她優秀,可她更痛恨站在王子齊身邊的女人平庸,這簡直是對她心目中王子的褻瀆!

  「看起來是。」

  「真是單純的女孩子,又那麼形於外的熱情。這或許就是未來姑爺沒有選擇她的原因吧。」側頭想了想,說道:「對了,之前我跟月閒聊時,月曾經還說了另一個理由。當然,這只是猜測。月說,王家姑爺應該不會希望娶一個太過愛他的女性當妻子,因為他不打算讓私生活過得太精采。」

  「可是,對一般女性來說,愛上他……並不困難。只要他願意,幾乎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讓任何女性對他產生好感。」也不知道是出於評論還是感想,孫湉湉脫口說道,語氣裡不自覺的帶了點感歎。

  「未來姑爺應該也知道自己的優勢吧?」

  「當然是。」這麼一個精於算計的人,怎麼可能不瞭解自己身上具備了多少的籌碼,所以孫湉湉對此毫不懷疑。

  「所以,小姐,你要小心。」從今天早上騎馬中途,看到未來姑爺居然帶著小姐去樹林看花,還摘了山菜回來,雖然只是短短不到半小時的時間,但足夠孫宜平震驚了。她第一次深刻明白到這個男人的不好對付;他,並不僅僅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貴族世家子弟,雖然傳承了古老的家族傳統,但並不古板守舊。

  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做到讓女人愛死他。這也就表示,他能夠輕易操縱一段感情的深淺,甚至為所欲為。

  「你的表情像是如臨大敵。」孫湉湉梳好頭,走到她身邊,輕拍了她肩膀一下。

  「難道不是嗎?」

  「別想那麼多。寫完今天的日誌之後,早點休息吧。你今天可是在馬上過了一天呢。」

  「你要休息了嗎?要不睡前我幫你按摩一下?」今天的活動雖然激烈了些,但對運動慣了的孫宜平來說一點問題也沒有。反倒是小姐,才應該是最疲憊的那一個吧,雖然才騎了兩個小時的馬,也夠她累的了,如果不好好為她的肌肉按摩舒緩一下,她明天起來一定會很酸疼。

  「不用了。」

  叩叩。

  兩聲輕輕的叩門聲打斷了孫湉湉的話,兩人互看了眼,一時猜不到會是誰。孫宜平將計算機放到一邊,走過去開門。

  「啊,是王先生。」

  孫湉湉走到門邊,與門外的王子齊對視,微微一笑,問:「要進來嗎?」

  「不了。你準備休息了嗎?」王子齊不著痕跡的打量了下她的穿著,確定她還沒打算就寢,所以問道。

  「還沒有。」

  「有其它的計劃嗎?」

  「嗯,本來打算看點書或雜誌。」

  「介意稍稍改變一下計劃嗎?」他肩膀微微靠著門框,很閒適的樣子。出口的邀約並不正式,就像是飯後散步般的隨意。

  「你的建議是?」她笑,一點也沒有拒絕的意思。這個男人既然都來到她房門前了,雖然一副好商量的樣子,又怎麼可能會允許她的拒絕?她可不是那麼沒有眼色的人。

  他突然露出帶著點孩子氣的笑,對她伸出手。

  「我們去看星星吧!」

  直到聞到夜來香的味道,孫湉湉才清醒過來。

  然後,她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的右手被盈握在他溫暖有力的掌心裡;而她整個身子,在夜來香的香氣包圍裡。

  接著發現,他們正走在一條通往山丘的小徑上,沿路沒有燈光,可是並不會覺得暗。她抬頭看向天空,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一輪幾乎圓盈的月,以及,滿天星光!「好美……」忍不住輕呼出聲。

  「很香,也很美,對吧?」

  「嗯。」很滿足的輕歎著。

  王子齊淡淡的勾起唇角,小心牽著她走,由著她癡癡看著天空,體貼的找著平坦的地方讓她下腳,不讓她因為太貪看美景而拐著腳踝。

  這是一條位於山頂莊園後方的小徑,這條小徑是由人們一步一步踩出來而形成的,並沒有以木條或石板鋪設成易於行走的步道。

  小徑很窄小,幾乎只容一人行走,兩旁長著各式野生的矮樹叢,其中以桂花與夜來香最多,這正是這條小徑形成的原因。聞香而來,由著兩旁的桂花或夜來香的枝條輕輕拍打著肩膀,花香在暗夜裡沉默的浮動,當走到花香盡頭,視線豁然開朗,抬頭仰望,便是廣闊無際又璀璨無比的夜空了。

  小山丘上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中間凹陷出漏斗般的地形,在雨季過後,會形成一天然的池水,白日倒映著沒有絲毫污染的藍天白雲,夜晚是與滿夜空的星子交輝,一切都是渾然天成,無任何人工雕飾。王子齊將她牽到池畔旁的一塊平滑大石子上坐著,山上的夜風總是有些涼,他很自然而然的將顯得有些單薄的她擁在自己懷裡,分享著他溫暖的體溫。她其實有點在意這樣的親近,卻沒有心思在意太久。可能是一方面承認他是她未婚夫的身份,所以身體沒有太多抗拒;另一方面則是這夜色委實太美太寧馨,任誰也沒有辦法被別的事分心太久,因為誰也不能輕易做到將眼前的美景無視。

  抬頭是整片綴滿鑽石的夜空,低頭看見的,也是池水裡照映著的星光閃閃,每一抹星光都像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伸手便能摘得似的。要不是鼻端不時聞到一陣陣夜來香的清甜味道,她幾乎要以為自己現在是飄浮在宇宙裡恣意漫遊,有一種美妙的恍惚感……花前,月下,星空裡……這些最古老的名詞,被用爛了的字句,這些總是被編排在愛情世界裡最老套的情景,連說出口都要牙酸上半天的形容詞,卻在此時、此地、此刻,以真實面貌呈現時,竟顯得那麼的美、那麼的浪漫、那麼的令人迷醉,輕易徹去所有防備。

  於是,擁抱得那麼合情合理,依偎得如此天經地義,若是再有一個吻,即使從來沒有期待過,也會在這片迷離的情境中產生渴望吧?不必甜言蜜語惹情動,不必言笑晏晏招知心,因為什麼語言都傳達不了悄悄在暗夜裡漫湧的某種意動……夜有些涼,所以當他的唇尋著了她的時,她突然感到溫暖,從唇傳遞到四肢百骸。不知道為什麼會覺得理所當然,對於這樣的溫暖的獲得……一點點的溫暖,造成對溫暖更多的渴求,於是忘了這個吻變得太過深入,已越過她訂好的底限:淺嘗即止。

  直到全身的感覺從「溫暖」轉化為無法控制的「火熱」時,她才彷彿被燙傷似的微微掙扎著。

  他終於放開她,放開她的唇,以及,放開雙臂對她過於用力的纏鎖。

  當她不優雅的像只離水的魚一般猛烈呼吸時,才發現剛才自己根本是喘不過氣來了;而她完全不敢分析自己之所以喘不過氣的原因是來自於他的吻,還是他的擁抱……「你的臉很熱。」他低笑著說,然後發現她的臉還可以更熱,於是臉上的笑意更濃。

  孫湉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甚至懷疑自己今晚還能不能正常的發出聲音,而不帶點嘶啞。

  她當然知道自己的臉快燒起來了;而他之所以知道她的臉很熱,是因為他的面頰正貼著她的。感謝所有的黑暗,讓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所以她不必在如此艱難的情況下,還要安排著自己的臉做出最合適自然的模樣,以示自己沒有被太大的影響……那是個謊,即使彼此心知肚明,也得做出姿態,撐著最淡定的面皮,維持著……不知道為什麼必須堅持的某種東西。總之,就是不敢有一絲絲示弱的感覺被他捕捉到。即使眼下的她,已經弱得潰不成軍,無比狼狽,但她鴕鳥得不願面對這個現實,她有更多懊惱必須懺悔……好像,有點太快了,這樣的吻……她不該讓他這麼放肆的。

  曾經她以為,即使幾年後他與她做過最親密的纏綿、共同生育了幾個孩子,也不會有這樣相濡以沬的深吻產生。這樣的吻,已經太超過她人生裡曾有過的最狂野的想像了!

  花前月下……果然是愛情故事裡最終極的迷幻劑。孫湉湉腦海中突然很不合宜的閃現這個感歎,然後又因為想到自己正是此中的受害者,於是才剛要退下的熱度,又往上燒了幾度,像是永遠都不會降下來了。天啊,如果真是這樣,她只能祈禱黎明永遠不要來了,就讓這個夜,永遠持續的黑下去吧!

  「喜歡這裡嗎?」他問。

  「現在不了。」她微微沙啞的聲音裡,有著掩飾不掉的惱恨。

  他的胸膛微微震動,她當然知道這是為什麼,於是雙手用力,打算將他的懷抱撐開,隔出一點距離;但早被有所防備的他給制止,她依然在他的氣息包圍內。

  「這個吻,不在我預期呢。」他輕輕調整兩人的姿勢,讓她臉貼著自己肩窩,一同看著天空道。

  真的不在你預期內嗎?孫湉湉心中大大存疑,為了他過度「自然而然」的嫻熟,簡直像是已經演練過千百遍的花中老手。吻得如此老道,讓一切的發生顯得那麼不意外,又怎麼可能會不在他預期內呢?他可是個做事情之前都先加以計劃的人呢。

  靜默了好一會後,她輕道:「你的吻,很美好。」語氣盡量平淡得像在做枯燥的學術研討。

  「這也是我對你的感受,美好。」他的語調就比學術研討柔軟多了,雖然也是很正經的態度。

  這算是禮尚往來還是算甜言蜜語?孫湉湉想了想,由於分辨不出來,就決定不必多想了。反正……不重要,繼續說她想表達的就是了。

  「可是,太快了。或許你該等一等。」畢竟他們也不過才見幾次面。在未來一年裡,如果他們將會頻繁的見面,一個月至少見一次的話,一切都可以慢慢來、按步驟來的不是嗎?如果他可以等九個月之後再嘗試深吻她的話,她會比較有心理準備,至少到時候她的臉就不會燒成這般狼狽模樣了。

  「我們訂婚了,你沒忘記吧?我親愛的未婚妻。」

  對,他們是訂婚了,她當然知道自己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不是戴好看的。

  「而且,很快的,婚後,你會為我生下孩子。」

  哪有很快?一年後結婚,三年後生小孩,從現在來看,還久遠得很,他現在就談這個,不覺得有些……不切實際嗎?

  仗恃著夜色,孫湉湉很不優雅的撇了撇嘴,保持著柔順的姿態,等著他說下文。

  「湉湉,適應這一切吧。」他以建議的語氣道。

  「嗯?」眨了眨眼,一時不理解他說的意思。

  「你的時間表總是將一切訂得太遠,而你之所以訂得那麼遠,不過是因為你拒絕它們的到來。」他頓了頓,聲音很淡:「你在逃避。」

  結束了三天的遊樂之行,晚餐過後將孫湉湉送回居處之後,王子齊的下一個目的地便是機場。他總是將時間排得很滿,有時甚至連分分秒秒也要斤斤計較,所以三天全然放鬆的生活,對他來說,實在難得。自從離開校園之後,就很少再有過這般悠閒的生活了。

  不過,他並不是個縱情於安逸享樂的人,所以悠閒快樂生活對他來說不具備特別吸引力,他比較滿意的是經過這三天的相處,與未婚妻之間已經不再那麼的陌生,客套的時候少了,有時時機對了的話,甚至還能說上一些有趣的話題,讓人感到些許振奮。

  一個相當內斂的女人,也確實缺少熱情和進取心。幸好她高貴的家世可以容許她不必進入職場打拚自己的未來,因為她肯定爭取不到一份像樣的職位,只能鬱鬱無為,庸碌的度過一生,至少他絕對不會錄取她。王子齊面試過不少員工,像孫湉湉這樣性情的女子,從來不在他列為工作夥伴的標準內,太雞肋了,連安置她一個最沒前景的打雜事務員職位都嫌能力不足,一個心境無為甘於平凡的人,有時候會成為一個野心勃勃團隊的鬥志破壞者。

  當然,世上沒有一個人是真正沒用的,只看你能不能找出他的價值,將他擺對地方。

  孫湉湉永遠不會成為他的員工或事業夥伴,可是她適合當他期望中的王家主母。打從第一眼「面試」孫湉湉時,他就知道她不會是個在職場上有所作為的人,甚至在貴族圈的夫人團體裡,也當不了最光芒萬丈的那個領頭人物。她太缺少鬥志了,就算她其實並不是那麼平庸無能的人,也沒有將自己推上聚光燈中心點的野心。不張揚,也許是沒有能力張揚,或者是天性不喜張揚,不管怎樣都好,總之在這一點上,她符合他的期望。

  在這三天裡,只要有一點點獨處的機會,柯立欣都會忍不住問他:「為什麼選擇她?我已經觀察夠她了,卻依然不明白。」

  才三天,怎麼算是已經觀察夠一個人了?而那個人甚至是她假想中的敵人呢。從這一點上,便再一次證明立欣是個粗率的人,與她總是打理得精緻細膩的外表一比,真是表裡不一得緊。

  王子齊從來不輕易對一個人下定論。至少他認識孫湉湉至今,仍然不會認為自己瞭解她,即使她將是自己未來的妻子。他還不太瞭解她,但他利用每一次見面的機會去攫取她身上具備的特質:出身高貴、性情穩重、閨譽良好、理性平和、尊重傳統、無不良惡習。

  光這些條件也就夠好夠讓人滿意了,雖然聽起來好像在每一個貴族千金身上都能找到這樣的特質,但其實不是的,那並不容易。在這個科技發達、信息爆炸、強調思想與身體大解放的時代,人們往往為了證明自己的前衛新潮,不被陳舊腐敗所束縛,總是輕易將傳統的東西拿來踐踏,許多古老而美好的東西也被扭曲成醜惡了。

  有一段期間,大概在一、二十年前開始,年輕一輩世家子弟圈子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老古董而紛紛以叛逆姿態展現在世人面前。於是他們勇於破壞一切來博得社會的認同感;然後,從那時開始,「傳統」就成了年輕一輩眼中的毒藥,誰要是不開放不新潮不努力與世界同步,就是古板、就是陳腐。

  立欣覺得孫湉湉像個古董,在她眼中,「古董」兩字相當於一句惡意的批評了,卻不知道,他就喜歡她像個古董的樣子。

  他喜歡傳統,也尊重傳統。所謂傳統,內涵廣博深刻,而且美麗。但是當「傳統」兩字被污名化之後,在許多人眼中,它就狹隘得只代表「陳腐」

  雖然與他相熟或共事過的人都覺得他是一個受西式教育,接受世界上一切最新知識,眼光深具前瞻性的人;而他在事業上表現出的野心勃勃,更讓人覺得他在創造新一代貴族的典範,相信他肯定對於古老的一切深惡痛絕。幾年前,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被媒體以及那些張揚的年輕一輩貴族子弟們當成新一代貴族圈激進派的領袖人物,於是他的一舉一動便成了世人的矚目,都等著看他日後如何大展雄風推倒古老貴族世家那些早該隨著時代淘汰掉的、不合時宜的一切,給「貴族」兩字重塑出跨時代的新意義。

  這些人顯然忘了,他是王氏家族下一代的家主。

  在現代僅存的十數個世家裡,還沒有哪一個家族的家主與繼承人會高舉起叛逆的旗幟,高喊著要把自己推倒的。他們至少清醒的認知到,身為傳承了數百年的貴族身份,本身就是「古老」且「傳統」。

  每個人都有喊口號的自由,也被允許年少輕狂的張揚,貴族子弟也不例外,但肩上扛著家族責任的人不在此列。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你看起來心情很好?」即將抵達機場,自告奮勇充當司機的友人柯立榮忍不住問道。

  「是啊。」

  「為了什麼?」

  王子齊只是笑,不語。是為了他的未婚妻吧?柯立榮心中想著,眼神有些複雜的望了好友一眼。心中有許多話想說,但也很明白並不適合,所以也只能在張開口之以沉默作結。

  「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

  這大概就是好友心情好的原因吧,已經在期待下次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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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說,向南是個非常耀眼的男人,讓人第一眼見到,就輕易為之印象深刻。孫湉湉聽說過有一種人天生就是吸引別人目光的聚光體,彷彿只要站在那裡,什麼也不用做,就是周圍一切的焦點,連最冷淡謹慎的人也無法對他做到視而不見,只要他一出現,就會不由自主的將目光定在他身上,不由自主的繞著他轉,除此之外,再也沒法專心其它的事。

  從這半個月的觀察下來,她知道了所謂的很耀眼、很有魅力之類的形容詞是專門用在向南這樣的人身上的;與其它男人一比,他顯得很出色,而其它男人就算具備了一兩項優點,也很難拿來跟他比較。雖然她的感覺與一般人並不太一樣,但她恐怕得承認在這一方面她是個恐龍一般的例外。也就是說,即使她不知道向南這樣的男人是耀眼的,也不能否認他確實光芒萬丈。所以從向南身上,她知道自己該好好調整一下看人的角度了。

  第一次見到他,他只是一個新搬來的鄰居而已,養了一隻不太守規矩的貓,她甚至沒記住那隻貓有著什麼顏色的毛,就像她不會隨便記住一個陌生人長得有多麼英俊,因為她深信除了那次偶然相遇,彼此再也不會有更多交集的機會了。一個陌生人,就算是愛因斯坦再世,也與她沒有關係不是嗎?

  但她錯了。

  半個月以來,她的生活裡都有向南這個人參與,他輕易的融入她的生活,那麼自然而然的融入,彷彿正該如此。

  她總是見到他。在王氏學苑見到他;他是她的馬術指導老師;他是她的鄰居;非常親切的那一種;他既是孫月的大學學長,又是孫宜平中學時代的武術師兄,而如今她們與他相認了,一個叫著師兄,一個在被他的學識折服之後,乖乖認了學長學妹的關係。

  當向南不再是陌生人的存在之後,她自然得認識他;而當向南成為天天上門拜訪的芳鄰之後,她就必須瞭解他,因為他已經登堂入室了,以非常自然而然的方式。至少除了她之外的另外兩名永遠對外人處在高度警戒的女性,很容易就判定他是可以深交的人。於是,這間連王子齊都沒進門過的屋子裡,迎來的第一位男性客人,居然是向南。想想真是不可思議。這個男人真是有本事。

  一個能同時搞定孫月與孫宜平的男人,孫湉湉想,她或許應該尊敬他。她從來不認為她身邊這兩個女孩是好應付的對象,她們太優秀了,難免眼高於頂,若是沒有足夠的才能讓她們心服口服的話,就算是皇家王子站在眼前,也只會得到最恭敬有禮的對待,不會有任何的真心與熱絡。

  也就是因為兩個女孩很明顯對向南的好感,所以孫湉湉才會對他產生瞭解的興趣,而不僅只是基於責任必須對這個經常來她這兒作客的客人有所瞭解;也知道了原來這個男人就是傳說中那種天生耀眼的男人。當一個如此出色耀眼的男人想要討人喜歡時,簡直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

  而他正在這麼做。她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只是出於一種直覺,所以並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只是饒有興致的默默進行自己的觀察,就當作學習。

  她知道在許多方面她都是有所欠缺的,畢竟她實在太宅了,懶洋洋且怠惰的過著封閉的隱居人生,沒有什麼危機感的任日子渾渾噩噩,安於當一個被保護於高塔的閨秀,以至於當她得走出「小姐」這個備受嬌寵的身份,往責任重大的「夫人」身份過度時,所有的不足便暴露了出來。

  她沒有充足的經驗來培養出精確的識人之明,頂多只能依靠本能來定論一個人品性上的優劣高低。至少在看待男性方面是這樣的。當她發現自己對向南的觀感和另外兩人不同,而她可能是錯的一方時,她就開始調整自己的眼光,並暗自重新培養這顯然已經與世人誤差了太多的審美觀。

  而向南,這個被她觀察的對象,既然天天上門,正好是方便的研究對象。她可以從他身上去理解許多標準像他這樣的男人就叫出色,就叫不凡,就叫瀟灑,就叫氣定神閒,就叫文武雙全,而且是那種既狂放又內斂的複雜男子,他的身上一定有個深沉的故事,才會在眉宇間隱隱帶著滄桑……以上這些非常夢幻的形容詞並非出自孫月或孫宜平,她們這兩個人即使欣賞一個人,也不會輕率的從嘴裡說出來;她們只要以接納的態度表示出來,就足以令孫湉湉瞭解她們對這個男人擁有多麼高的評價。

  在這半個月裡,當屋子全部打理好了之後,她的訪客也就多了起來。

  除了必須往來的王家年輕女性,那些跟她一同在學苑裡學習的未來妯娌外,其它都是孫湉湉的親友同學;而她們每個人幾乎都見過向南了,也都一致表達出對這位年輕帥氣男性的好感。

  孫湉湉覺得很有趣,因為這些來拜訪的女性友人並不都是同一類型、事實上她們有的是趾高氣昂的世家夫人、有的是文靜淡定的閨閣千金,還有一些是她交好的同學,她們都極有才華、極有個人特色,雖然沒有貴族的家世,但也都是眼高於頂的社會精英人士。而她們這些性格不盡相同的人,都對向南做出了不錯的評語,其中大膽一些的,便直接將那些聽起來很夢幻的形容詞送給了他。

  所以,孫湉湉正在努力學著理解:向南這樣的長相就叫作英俊,他不拘的舉止叫作瀟灑,他穿衣風格休閒中帶著貴氣,這叫天然的品味。他會騎馬、會武術、會最艱澀的程序語言、擁有最先進的國際金融知識、會種田、會養花,甚至說起貓狗之類的寵物也頭頭是道……他什麼都會,像個百寶箱似的,怎麼挖也挖不完他的內涵,簡直不可思議!他的氣質既高貴又狂放,行事不拘一格,像個謎樣的存在。

  一個才三十歲的男人,竟然可以學會那麼多東西放在身體裡而不會因為塞得太滿而爆炸?一個擁有世界上最好的學歷的男人,為什麼竟然只在家種田、在私人家族學苑當馬術老師,而不去圖更好的發展?而他種田的地方竟然是全國地價最昂貴的皇城住宅區?!

  真是一個行事怪異、與眾不同,全身充滿秘密一般的英俊男人啊!

  已經有好幾個女性友人偷偷在私底下問過關於他的事了,而她們過於頻繁的上門拜訪,也讓孫湉湉再度理解這個男人的魅力到底有多嚇人。要知道,即使是跟她最相熟的表姊妹、堂姊妹等人,在同住於孫氏島時,也不是三天兩頭碰面的。可現在,神奇的向南改變了她們的行為。於是她這寧靜的居處變得每天都好熱鬧,她可不知道自己曾經被朋友這麼思念過,非要聯繫得這麼勤快。

  雖然有點擾人沒錯,但不得不說,她同時也覺得這樣滿有趣的。

  「啊!」

  身旁一聲輕呼,打斷了孫湉湉漫不經心的思緒,她從繡品裡抬頭,看向今天來訪的友人張華琳;從她的動作上看得出來她是被繡花針給紮著了,右手手指正揉著左手的拇指呢。

  「還好嗎?」孫湉湉關心的問。

  「沒事。可能是繡得太久了,注意力不太能集中,走神了。」張華琳吁了口氣,給她一抹苦笑。

  「那麼,我們休息一下吧。」將繡架推開,起身走到放了幾壺茶的小几旁,取出兩隻杯子,詢問道:「要什麼?橙子汁、玫瑰花茶、礦泉水?」

  「礦泉水,謝謝。」跟著站起身,走過去時,孫湉湉已經將她的茶水倒好,遞給了她。孫湉湉沒有坐下,支著一肘輕輕靠在小几旁的五斗櫃上,讓自己身體全然放鬆。今天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事,而前來作客的朋友又自小一同長大,交情很不錯的至交,彼此相知甚深,已然可以不必在私底下客氣。所以她不必隨時準備好話題來保證空氣不會因為沉默而凝結,讓人覺得來她這裡作客索然無味,不必擔心招待不周的失禮。

  「外面好像很熱鬧的樣子。」隨意啜了兩口茶水後,張華琳彷若無意的說著,同時也往陽台的方向走去。

  很熱鬧?孫湉湉淡淡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略一思索,沒有說什麼,端著手中的花茶,跟著走過去。

  兩人走到陽台邊,隔著明亮的玻璃門朝樓下看去。陽台正對著庭院的方向,可以看到樓下平坦的草地上正在互相較量身手的兩道身影;每天的這個時候都會出現這個畫面,孫湉湉已經很習慣了。

  下面無疑是很喧鬧的,看得出來他們玩得很開心,連本來在屋裡工作的孫月都被吸引出去,站在一旁笑著觀看;而跟著張華琳一同來的貼身助理也早就在一旁觀看多時了,不停的加油助威,笑得很開心。

  陽台玻璃門的隔音設備做得很扎實,只要將拉門關緊,就不會讓喧嘩的聲浪傳進來。而此刻,門是緊閉著的,根本聽不到外頭的聲音,所以孫湉湉實在不知道好友口中「很熱鬧」的說法是怎麼得來的。只能說,這個才來拜訪過她四次的朋友,已經很牢的記住了向南出現在這裡的時刻表了。

  張華琳將陽台的拉門給拉開一扇,樓下歡樂的聲浪隨著和風吹了進來。

  「不知道要學多久,才會有這般利落的身手。」她走了出去,將杯子放在陽台的桌几上,回頭向她招呼道:「那些繡品並不急,我們在陽台消磨一點時光吧。外頭風景正好呢!」

  孫湉湉沒什麼意見,雖然她寧願回頭坐回繡架後面,一邊刺繡、一邊分心繼續在腦海裡建立出「有魅力的男人」應該是怎樣的形象這個檔案。

  「你怎麼看向南這個人?」在孫湉湉坐下之後,張華琳勾著一抹壞笑,直接問道。

  真是不錯的出招,以攻為守,先聲奪人。孫湉湉側著臉看向樓下,向南與宜平正打得難分難捨,今天不比兵器,對練的主題是靈活,所以在幾棵大樹間飛竄,動作快得讓人覺得眼花,只見著一黃一白的兩道殘影在庭院各處出沒。

  「我還在看,感想還沒有總結出來。」她說實話。

  「你還是這麼謹慎。」歎了口氣,說道:「這樣的人生太無趣了。」

  「僅僅一個不相干的外人,有重要到足以拿人生這個話題來探討嗎?」

  「你知道,這是一種態度問題。當話題只是放在無關緊要的休閒上時,隨口天南地北的胡扯,是不用負任何責任的。」有些誇張的大歎了口氣,道:「如果你總是在每一次開口說話時,都要求自己謹慎,那我懷疑你這一生會有放鬆的時候。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你將會在四十歲之後,不得不求助精神科醫生治療你的強迫症。」

  孫湉湉有些疑惑的看著好友,而她這個好友的目光像是全然被樓下的熱鬧給吸引了,牢牢看著,彷彿再也無法注意其它,也沒有發現剛才她脫口而出的話有多麼失禮。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只不過這一次特別明顯,明顯到孫湉湉無比肯定好友的失態主因並非來自樓下那個英俊男人,而是某種傷害。

  她想,華琳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所以這些日子以來每每出口的話都忍不住帶著刺。她心情不好時總是這樣,孫湉湉多少是瞭解她的,所以一向寬容她的口不擇言。或許這次的問題更嚴重,所以華琳才會顯得對向南有那麼形於外的興趣,這已經幾乎要超出純粹對一個美男欣賞的尺度而邁向危險了。特別是華琳已經是個有夫之婦的身份情況下,如果她對向南太有好感,是不恰當的,她會把自己陷入很糟糕的麻煩中;如果這是她轉移傷痛的方式,那不得不說是最不明智的一種。

  更糟的是,她對向南的觀察,還沒有深到足以確認他品德是否高尚。

  這樣的男人或許不會趨炎附勢,但他有著狂放不羈的性格,容易讓他視禮教如無物,道德觀念恐怕沒有辦法成為他的束縛。對這些深受西方教育洗禮、本身條件又極之優秀的人來說,道德禮教這些東西早已被嗤之以鼻的歸入腐朽的範圍,他們崇尚自我,一切以自己的要或不要來衡量,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東西能夠令他們在乎,成為他們的伽鎖。

  他們狂放自我,相較於她這樣循規蹈矩的人而言,難免會覺得危險,而正是因為危險,於是有著強烈的吸引力。

  「華琳!」孫湉湉在心中想著要怎麼開口。

  張華琳很爽快的打斷她,直接道:

  「這個男人,有點意思。」

  「你不該這麼覺得的。」她輕聲警告。

  「為什麼不?」張華琳終於轉頭面對好友,在好友帶著些憂心的目光下,以一種非常不在乎的語氣道:「我也該開始學習身為人妻的最新課程了。」頓了頓,加強說明:「一個『老』婆應該會的事。」孫湉湉為著心中不好的預感而凝眉。

  「也許,就從養個小情夫開始。」說完,拍著自己的額頭,哈哈大笑起來。

  很驚人的語句,但沒有如願看到孫湉湉花容失色的表情。

  「怎麼?嚇到了?」張華琳沒有停止笑,即使她眼中毫無笑意,以至於笑聲裡擠出的字句雖然不尖銳,但仍然讓人感到刺耳。

  「華琳,抱歉,我不知道我倒給你喝的礦泉水裡摻有酒精成分。」

  「你是該道歉的,因為確實沒有。所以我失當的言行沒有辦法以發酒瘋來當借口。」

  「需要給你一杯酒嗎?」如果這正是她需要的。

  「與其如此,不如給我一個男人還實際些。」笑得有些喘,但仍然努力維持下去,美麗的臉上顯得有些青白猙獰。

  「華琳。」她不反對朋友在這私人且隱密的空間裡對她發洩負面情緒,畢竟這表示了朋友對她的信任,但無論如何,最好還是為自己保留一些吧。

  「不用擔心,湉湉,我只是想說說話,說一些真話。」擺了擺手,就像個醉漢一樣。接著道:「我其實一直期盼可以活在象牙塔的世界裡過著作夢的生活的。就算現實是無比殘酷污穢,但我還是願意蒙住雙眼,自欺欺人下去,裝作天下太平無事,世間一片真善美,直到世界末日,或我死去。」

  孫湉湉知道自己此刻需要做的是傾聽,除此之外,其它蒼白的語言都是多餘。

  「雖然知道那一天總要到來,可是真的到來了,卻心痛得快要死掉。幸好我們這樣出身的人,一輩子都在學著不將真正情緒形於外,就算體內的五臟六腑都被絞成碎片了,也可以將冷漠高傲的面具牢牢戴好……這些偽裝、這些被我們自己嘲笑過的裝模作樣,竟然正是我們保有自己最後尊嚴的依靠。」

  「我從來不覺得我們學過的任何東西是無用的。」

  「當然。我們繼承傳統,每一個沒有被歲月淘汰掉的傳統,就算再古老、聽起來再荒謬,也總有用得到的時候。我們被教育成這樣的形貌,已經是我們所能想像的最好的了。就算我們所嫁的丈夫通常比較願意將時間消磨在外面那些不比我們美、不比我們好、既不端莊又上不了檯面的女人身上,我也不會對自己產生懷疑。當男人想墮落時,連世界和平都可以當作借口!」

  原來……是這樣嗎?孫湉湉明白了好友失態的原因了。雖然心中隱隱猜測到了,但並不願意它是真的發生的。尤其是……好友與她的丈夫是真正自由戀愛結婚的,而好友戀愛的對象是孫湉湉的表哥,她親眼見證了這一對熱戀了兩年的愛侶是怎麼高調地向世人宣佈他們將永結同心、恩愛一生的。

  那時他們愛得就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在貴族圈子裡極其罕見,人人都感到困惑且不可思議。也幸好門當戶對,順順利利沒有遭遇阻礙,雖然不符合一般常見的情況,但參與了那場火熱婚禮的人們,都認為他們的婚姻應該會走得比別人都長久,也願意這樣祝福……誰會想到這段愛得轟轟烈烈的故事,就像煙花一樣短暫?他們曾經那麼的愛著對方,可是婚姻也不過維持了五年的和平。

  愛情這種東西,太夢幻也太昂貴了,她們這樣身份的人擁有不起。因為她們沒有活在夢裡的權利,即使她們的人生在世人眼中正是夢寐以求的夢幻,可是她們得活得比誰都現實,才能完好的保護自己。

  孫湉湉有些惆悵,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麼,只能低聲道:「或許你需要睡一下?你的精神很差。」

  「不,我不要睡眠,不管睡得多久,終究得醒來。比起睡眠更重要的是,」哼笑出聲,無比譏諷道:「我一直在考慮遵從你表哥的建議!給自己找個樂子。他非常相信我的能力,相信我絕對可以做到天衣無縫,甚至可以讓他沒辦法察覺。」說完,目光再度落向庭院,直直盯著向南,眼中的堅定令人心驚。

  「這是你們吵架時說出的氣話嗎?」孫湉湉覺得有些頭痛,卻因為沒有什麼實用的建議或安慰可以提供,所以鎖緊眉頭。

  「不管有沒有吵架,我永遠會把他說出口的話當真。啊,我太崇拜他了,他說過的話我永遠當成聖旨聽從。他說,學著長大吧!你不能一輩子偽裝自己住在童話世界裡而不面對現實。然後,我的童話世界就被打碎了,在我完成生子的任務之後,他已經懶得跟我虛與委蛇。湉湉,你快結婚了,我實在不該太早跟你說這個的,如果我可以忍得住,我至少該等你生完兩個孩子之後,再來跟你談婚姻的真相……」

  「華琳,你該為自己保留一點。」

  「縱容我這一次吧,湉湉。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安全的崩潰。就算幾十年後,你性情大變,會將今日我所說的蠢話都當成把柄威脅我,我也已經做好承受的心理準備了。」

  「你真大方。」孫湉湉聲音乾澀,幾乎無言。

  「不客氣!」張華琳再次豪爽的擺擺手,將桌几上的礦泉水抓起一口喝乾。

  這時樓下的較量看起來差不多快要到尾聲了,長時間比賽著身手靈活度,就算體力耐力再好,打個十五分鐘下來,就算是超人也要乾涸了。

  這時,一道勁風向她們這一方飛過來。兩位在陽台上剛剛結束一場晦澀對話的女士,還沒來得及轉頭看發生了什麼事,便看到一張俊朗的臉近在眼前。

  「嗨,兩位小姐,沒有打擾到你們吧?」不知道經由什麼方式躍上陽台的向南,一雙長腿騎跨在欄杆上,滿身大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笑出一口健康的白牙。

  「向先生,您魯莽闖進有著兩位年輕女士的陽台,只帶著您英俊的笑容是不夠的。」張華琳坐正了身軀,帶著慵懶的笑容道。

  「哦?那美麗女士的建議是?」向南也懶懶的回應回去。

  「至少要有一朵玫瑰,或者一把小提琴。如果您能把月亮召喚出來,那就更完美無缺了。」

  「所以我要學的還很多不是嗎?」

  「如果您渴望完美。」

  「如果這是你的期望,女士,我必將全力以赴。」

  孫湉湉臉上保持著微笑,以一貫的寧靜,縱容著來客的恣意,沒有阻止也沒有鼓勵,看著她已婚的好友與一名據說很有魅力的男人進行著試探式的調情。

  兩方彷彿都在這個成人遊戲中得到樂趣,所以孫湉湉唯一能做的,就是緘默。

  「嗨,今天過得好嗎?」

  「謝謝你的問候,今天很好。」

  總是這樣的開場白,幾乎每天晚上、入睡之前,差不多就是十點與十一點之間,會接到他越洋打來的電話,有時不過就只能問一聲「今天好嗎?」,然後她說「好」,若沒有掛斷,接著還會扯幾句天氣。

  他們並不總是有話題可以聊,畢竟生活上所經歷的可說是南轅北轍,她不瞭解商場上的一切以及商戰帶給他的樂趣;他不會對她閨閣裡繡花彈琴的生活感興趣,若把自己的日常生活當成話題來講,對對方而言都是可怕的折磨。所以他們做最多的,就是問候,這是最基本維繫感情的方式。當兩個人理應有更多親密相處來鞏固關係,卻沒有辦法做到時,打電話無疑是唯一可行的方式,就算沒有任何話題可以支撐他們聊過半個小時。

  他們還沒有找到共同的話題,孫湉湉想,也許一生都將找不到了。這樣,也好。

  「我不覺得你今天很好。」那邊突然說道。

  「為什麼這麼說?」她隨口問道。

  「你的聲音聽起來帶點厭倦。」

  孫湉湉心中一驚,顯然老天認為她今天已經受到的驚嚇還不夠,連這個遠在千里之外的男人也想透過電話給她創造一次。印象深刻的談話。他實在不應該在今天太過敏銳,就算他今天事情不太忙,可以擠出很多閒心來跟她談些深入的,也要先試著確認她有沒有這個心情應付不是嗎?很明顯的,她沒有!

  如果可以,她期望她敏銳的未婚夫可以有多一點的體貼,既然能發現她的厭倦,就應該也能知道她今天不想談天氣與問候以外的話題。就算體貼這個特質很難在他身上挖掘到,他總該有點最基本的紳士風度吧。這個男人現在應該做的,就是像之前三天來所做的那樣,打來問候一下,然後道晚安,將電話掛掉,好去忙他自己的事。不是說她期望他去當一個工作狂,而是在工作之外,他應當會將自己的休閒生活安排得很好,比起跟她這個言語乏味的未婚妻透過一條電話線絞盡腦汁的談些沒營養的話,他應該讓生命過得更有意義些。

  如果他聽出來她聲音裡的厭倦,就該知道她現在比較想要的是上床睡覺,什麼都不想,什麼人也不要面對,而他最好不要打擾她……「你想太多了。」她聲音很淡,不帶情緒地。

  「不,想太多的人是你。」

  這個男人總是寸步不讓,在她心煩意亂的此刻,他實在不應該太過逼迫她的。

  「聽起來像是將會有一番長談,在……」她抬頭看了下時鐘。「晚上將近十一點的深夜時刻。這是否可以說明,你今天的工作並不太多,甚至相當輕鬆的應付完它,以至於你現在的精神狀況尚佳?」她很小心克制自己的語氣,希望聽起來像往常一樣的平和輕淡。

  「不,我今天工作並不輕鬆。事實上,有幾筆投資同時出了問題,巧合到讓我不得不懷疑我的團隊組成人員中,有些人在忠誠上出了問題。」「啊,這樣嗎?商場的事我不懂,幫不上你的忙,很抱歉。」她知道自己應該在聲音裡注入更多一點關懷的,就算是裝出來的也好,至少能將心底隱隱浮上的幸災樂禍徹底掩飾到像是從來不存在過。但……有點難,至少她就不覺得自己做到了。

  不是因為她討厭王子齊,而是今天一整天,她對全天下的男性有著不理智的火氣,如果他願意體貼,就請道聲晚安、掛電話吧!

  「那不是你的錯,你不必抱歉。」他聲音淡淡的。

  「我猜你現在的心情不太好,或許你應該早點休息,暫時什麼都別想。」

  「你覺得我應該休息?」

  「這是我唯一能對你做的建議。」快道晚安吧!

  「……湉湉,你心情不好時,通常都選擇以睡覺的方式來解決嗎?」

  他的話令她心再度一緊,不知道他這麼問是用於參考,還是正在直指著對她情緒不佳的應付方式。她不確定他是不是察覺了她此刻糟糕的心情……「這是最安全的。睡一覺之後,人會冷靜一點,這樣就不會輕易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所以你從接起電話開始,就在勸我結束通話,是因為你非常渴望不被打擾的進入睡眠?」

  ……他果然是針對她才說那些話的。

  她的精神不太好,情緒仿如一杯左搖右擺滿溢的沸水,在心底危險的晃蕩,隨時都會傾倒,讓她疼痛發火。所以她一再告誡自己,要沉默,最好沉默,安靜的等他將話說完,今天就可以結束了。

  「如果我沒有直接問的話,你大概永遠不會告訴我你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對。想都沒想過要告訴他。但也不會告訴別人,就算是與她最親密的孫月和孫宜平。

  「對不起,有些事情永遠不該被拿來當作閒話談資。」

  「我也並不好奇。」王子齊語速很慢的說著。「我在意的是你因為某件不想談的事,對我有些遷怒。」

  不知道為什麼,他慢吞吞的口氣竟然教她火氣直直往上冒,先前的苦苦壓制瀕臨崩潰邊緣。其實不該這樣的,一切都不關他的事,如果他不知道華琳的事,那麼他同時也不該成為她情緒失控的發洩對象。這不應該、不公平,如果他需要一個道歉,那她就給他。

  「如果我給你這種感覺的話,那,對不起。」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沒有辦法控制的帶著刺。

  「……湉湉。」他的語調還是那樣不帶情緒,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在跟計算機語音對話。

  「如果一個對不起還不夠,我可以多說幾個。」深呼吸,企圖讓聲音柔和下來,但還是失敗。連她自己都知道這些字句全都結成了冰。

  「我明天回到你身邊。」他做出決定。

  在她以為自己不理智的惹火了一個高傲的男人時,是做好了被譏諷得遍體鱗傷的準備的,卻沒想到會得到他這樣的響應,於是徹底的呆掉了。

  「為、為什麼?」她結結巴巴的問,心口一抖一抖的。

  「你應該有比睡覺更好的方式來抒發你的不快樂。」這人是在毛遂自薦嗎?

  「……不、不用了,我覺得睡覺就很足夠了。我的意思是,你不要……不用特地回來!」

  「當然要。」他聲音裡有著笑意。

  「為什麼?」她覺得剛才嚇掉的火氣又冒出了頭。

  「我想看看你生氣的樣子。」

  無聊!

  「我不生氣,我只睡覺。」

  「那真是太好了,不是嗎?」

  「好什麼?」她質問,覺得他的語氣帶著不懷好意。

  「你會知道的。明天見。」

  7這裡真是個舒適的地方啊,所謂的天堂,不過如此吧……啜飲著第四杯極品烏龍茶,趙偵非常沒有坐相的像張攤開的虎皮似的躺坐在由小牛皮製成的大沙發長椅裡,雙腿交迭勾來一隻腳蹬安置,面向敞開的大片玻璃窗,清新的空氣、優雅的景致、晴朗的天空,啊,人生最極致的享受莫過於此了,真是不枉此生哪……「……我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想再強調第三次。如果你打這通電話就只為了說這個,那麼我們可以結束通話了。」

  趙偵偏頭看向右側方那個正不耐煩講著手機的男人。只不過淡淡看了一眼,就收到凌厲的警告;他好脾氣的聳聳肩,將目光又重放在窗外的美景上,而且還很避嫌的拿起桌上的遙控器,將音響的聲音調大些許,「卡農」優美的曲調立即流瀉在屋子的每一個角落,讓男人相信他的談話內容足以得到隱私權的保障。

  當然,這還不夠。那個講電話的男人在瞪了他一眼後,轉身往另一邊走去,站在離趙偵足夠遠的地方,繼續與電話裡的人交談。向南從來都是氣定神閒的,因為在意的東西很少,而許多世人所渴望追求的事物,類似財富、名聲什麼的,對他而言又太過唾手可得,所以很少有什麼事能讓他形於色的表現出真性情,總是一副遊戲人間的態度。能引發他煩躁情緒的人幾乎沒有,但可惜,就只是幾乎,而不是沒有。至少眼前這個向南正不耐煩應付著的人,不是他能說不理就不理的人。

  「瞄……」

  聽到貓叫聲,趙偵好笑的偷偷望過去一眼,發現那只白貓又做出令它的飼主極度不悅的動作……跳到飼主肩上,兩隻前足抱住飼主耳朵,整顆頭掛在飼主的頭頂上,將自己偽裝成一頂貓形帽子。

  「下去……小混蛋。」低斥!未果。

  「……沒有,我不是在說你。我沒有必要跟你解釋我為什麼會在R國而不是在J國。我成年已經很久了,你同意吧?事實上我不以為你的承諾偉大到足以將我的人生包括進去,如果你一直都這麼認為的話,那只能說非常遺憾了。」

  他頭頂上的「貓帽子」沒有在他斥責下離開,而他正在應付的人也依然難纏。趙偵無比心疼的看著離向南最近的那株價值五十萬以上的流金夜蘭被失手扯下,而那個花了大把時間精力,好不容易才將這株蘭花養育成功的傢伙,竟然沒有發現自己造了什麼孽,可見他此刻的火氣有多麼大,又壓制得有多麼辛苦。

  「……你的要求完全不合理,我沒有辦法答應你!既然你什麼都不告訴我,那麼你同時也沒有資格阻止我去調查所有我該知道的!」

  趙偵喝著他第五杯香茶,決定將斷斷續續傳進耳中的聲音給忽略掉,專心聽著古典音樂,並企圖裝作自己不存在。

  「……不屬於我的世界?你真的這麼認為嗎?只要我想,這世界上還沒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噴著鼻息,狂妄的宣告,看來是氣得徹底失去理智了。

  他今天來得真不是時候。雖然是向南約他的,但還沒開始談話,向南就被這一通電話給纏上了,而且看情勢像是會談到火山爆發、地老天荒似的。

  當然,電話總有掛斷的時候,但被撩起的火氣可不會隨著通話結束而消亡。沒有意外的話,趙偵有理由相信自己將會是那個承受怒火的無辜路人甲。真是冤枉!不過能夠來到傳說中的皇城區,進入古代翰林文官住宅區一遊,有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不管遭遇到什麼,都是值得的啊。所以在向南接了電話之後,發現一時掛不了電話,便以眼光示意他可以先走人,改天再約時間見面時,被趙偵直接視而不見。這裡可是個有錢也不見得來得了的地方呢,如果可以,他還想巴著向南,看能不能纏到他收留他住幾天。

  雖然說這間屋子的相關數據是趙偵找來的,但如何讓房產持有人答應租借給向南,就是向南的本事了。在R國這樣一個君主立憲的國家,傳統與新潮並存的地方,金錢並不是一切的通行證;有些地方,有些圈子的唯一通關方式是身份,那是再多的金錢也買不到的。趙偵夠有錢了,而他以及他的家族在國際偵探界裡更是赫赫有名,但那仍然不足以令他打入那個封閉的貴族圈子,或者在皇城區的烏衣大道上買到一間哪怕是廁所大的房子。

  所以,他對向南的本事很佩服,雖然偵探(八卦)的天性令他無限渴望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但心中也明白,向南不可能告訴他。雖然認識向南十四年,更是交情最好的朋友,但對於向南這個人仍然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倒也不是向南刻意隱瞞,只是他沒有饒舌的習慣。這個多才多藝、甚至可能認識世界上許多具有影響力的人,當那些對他還無關緊要或者用不上時,他是不會想起或提起的,更別說用來跟好友聊天了。而至於他的身世,從來不肯提起……則表示那恐怕是一道誰也不能碰觸的傷,這就跟隱不隱瞞無關了。

  「……你想見我?在十二月之前,我沒有到K國的打算。既然你不能回到R國的話,那麼要見面就約在年底吧。好了,除了徒勞的指責與無義意的爭吵之外,你還有其它的事嗎?」

  這場令向南疲憊又火氣直冒的通話終於要到尾聲了,趙偵想。

  果然,不用等到一分鐘,結束了。然後,被遷怒了。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雙手將頭上的貓給抓下來,粗魯的塞進它的貓窩。

  「如果你沒有喪失記憶的話,應該會記得是你邀請我來的。」趙偵好脾氣的聳聳肩,一副準備逆來順受的樣子。

  向南面向窗戶的方向,努力深呼吸平復自己的情緒。他不該失控的,即使是面對著自己的知交好友,也不該讓他看到自己最真實的模樣。而這份真實甚至直指著他的弱點,真是太危險了!

  「你可以走了。」

  「嘿,我既然都被你招之即來了,好歹談一下正事吧!還有,你上次不是讓我調查幾位女士的嗎?我有一些報告要給你呢。」

  「那些不急。那通電話浪費了我太多時間,所以今天的會面結束了。」他看了下手錶,接著說道:「我要出門了。」

  「去哪?敦親睦鄰?」很容易就能猜到的去向。

  「嗯,我那個幾乎無所不知的學妹竟然知道我有一盆流金夜蘭,希望我能讓她看一下,所以等會我要將流金夜蘭送過去。」冷淡瞥了趙偵一眼。放在平時他是不會對任何人交代自己的去向的,但因為今天是他將人約來的,在逐客之前,總該給個解釋。

  趙偵一愣,很錯愕的瞪著好友。

  「你瞪著我看什麼?」被他奇怪的眼光看得不爽,於是質問。

  「我想,我還是留下來吧。」很小心的小聲咕噥。

  「為什麼?」瞇眼。

  「因為你不用出門了。」趙偵指著在十分鐘前還很完整、很適合捧出門現寶的那盆流金夜蘭方向,對他道,「你敦親睦鄰的伴手禮已經不存在了。」

  什麼意思?向南疑惑的看過去,然後他看到:殘花滿地,禿枝一根。「Shit!」

  他居然一回國就直接過來她這裡,沒有先回家稍作休整,就這樣風塵僕僕的上門拜訪,真是太奇怪了,非常不合理。

  尤其是,他出現在她家門前的時間是深夜十一點!這完完全全不是社交拜訪的恰當時間。自古至今,這個時間都不會是用來被別人拜訪的。

  也因為如此,所以沒有任何前人留下的經驗可以教她如何拒絕一名男士在深夜前來拜訪,特別是,當這名男士還是她的未婚夫的時候。雖然古典的彈詞話本小說裡不乏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風流故事在閨閣間流傳,給古時候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們創造一點粉紅色的夢幻臆想,打發出嫁前的無聊時光。但現實生活裡,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這些都是不應該發生的。她知道,他更知道,可是,他還是這樣做了。

  就算他的身份讓他可以不必受到他人的譴責,但孫湉湉仍然沒有辦法將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感覺給平息下去。她不喜歡他這樣,常常無預警的闖進她的私人領域,從來沒有留給她做好心理準備的時間,哪怕是一秒。她並不認為他是個魯莽自大的人,他的驕傲是深刻在骨子裡的,並不會以形於外的方式來處處表現出唯我獨尊、世界繞著他轉的狂妄態度,用壓迫他人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高貴。所以她猜,他對她這樣是故意的,也許是出於某種試探?想知道她的底線或者逼出她隱藏著的戰鬥力?

  他這樣一再進逼,讓孫湉湉覺得王子齊似乎不在意日後的婚姻生活會因為他的過度挑釁而變成另一個星火四射的戰場……難道,他真的是那麼期待的?還是想趁現在徹底將她征服,方便日後得到一具毫無反抗的傀儡娃娃應聲蟲夫人?

  孫湉湉發現自己愈想愈偏激,當想法變得天馬行空、毫無道理之後,她只能強迫自己停止,然後把一切的失控歸罪於現在將近凌晨一點,早已經過了她的上床時間,可是她還在會客!就在她臥房外的起居室!真是一個危險的地方!不安全的環境讓她心神不寧,每一個想法都不由自主往最瘋狂的方向飆去,而她無力控制。

  在她的私生活領域裡,從來沒有招待過男客,連她的祖父或父親若打算跟她單獨談話時,選擇的地方也會是書房,而不是她私人的起居室。原本月和宜平打算留下來跟她一起待客的,可是在這樣深夜時分,似乎怎麼做都不對。

  孤男寡女在深夜共處當然不對,而慎重其事的找來兩個伴婦守護,把未婚夫當色狼防備,又顯得何其荒謬!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不是十一世紀,時代已經不同了。

  所以她只能趁王子齊回房沐浴時,將兩人打發。畢竟……就算這個夜晚會發生什麼……不在預期內的事情的話,也沒有人會說些什麼的。雖然還沒有正式結婚,但她已經是他的了。

  啊,王子齊這個男人,總是讓她陷入為難的情境中。期望這個男人會對她有些許體貼是很傻的事,但還是不由自主傻傻的幻想,然後毫無意外的得到失望。

  他十一點多出現在她家門口,在將近十二點時吃完了孫湉湉親手為他準備的消夜;然後,她發現,根據這幢房子內部房間的實際分佈情況,以及他尊貴同時兼具親密的身份,安置他的唯一選擇是主臥室,除此之外,任何地方都算是怠慢了,就算她這兒有全世界最華麗的客房也一樣,而且,事實上,她沒有!

  也許她該慶幸這幢老房子在七十年前曾經大肆翻修過,除了保留外殼的古老原樣外,內部來說,差不多可以說是完全推倒重建了。那時候主持這個工事的家族子弟是個歐洲留學回來的室內設計師,對古典藝術深深著迷,房間的格局全然歐化。所以這裡的主臥室並不像一般R國傳統的那樣理所當然的將男女主人的私人活動領域全部設計在一起。這裡的主臥室包含了男主臥室、女主臥室、共同起居室,是個「品」字結構。男女主臥室的中間隔了一道牆,給了雙方足夠的隱私尊重;開了一扇門,方便男女主人隨時能親密的互相拜訪。

  而現在,王子齊入住的地方就是男主臥室。

  如果王子齊沒有突然到來的話,那麼現在該是她進入深度睡眠的時候,若是她在他吃完消夜之後,跟他道晚安的話,也絕對稱不上失禮。雖然她也考慮過這麼做,但想了想,還是作罷。

  這個男人沒有那麼好打發的,而且在還沒有完全瞭解他的行為模式所代表的含意之前,還是少得罪他為妙吧。對他生氣是沒有意義的,她不會自大的認為自己的怒氣會為他所在乎,她沒那麼重要。

  當一個女人在一個男人心目中不存在重要性,那麼對他發怒就是不智的。因為不僅達不到任何效果,也許還會被這個男人記恨,那麼只要她一點點不經意的怠慢,怕會成為往後被不斷報復的原因。如果他們將相處一輩子,最好還是一開始就努力維持一個和平的表相。

  何況,她現在並不想睡。好友身上發生的事情讓她心情很悶,情緒很糟,怎麼也調整不回來。還有,她也不能在王子齊還沒有準備上床休息結束這漫長的一天時,無禮的將他丟在清醒的暗夜裡,特別是,他是為了她而突然決定回國的。

  下班之後,立即趕往機場,飛了四個小時之後,來到她的家門前。

  他不是故意要在深夜十一點這個不恰當的時間到來,而是他別無選擇。因為他在電話裡承諾了「明天見」,那麼就不會失信。就算他真的失信了,她也不會放在心上……好吧,甚至還有點歡喜。誰叫他的行為那麼蠻橫,缺少對她的尊重,也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他來了,也住進來了,趕在午夜十二點之前,完成他的承諾。她不想見到他,但他才不在乎她想不想,對吧?

  啊……喔,糟糕!她可以對他抱持著抗拒的心態,可是若開始對他產生抱怨的話,那真是不妙了。她不該對他有期許的,只有先有期待了,才會因為期待落空而抱怨。

  她必需要調整好自己的心態,他不該是她的期待!就在她有些苦惱的想要歎氣時,那個沐浴完、一身清爽的男人從他臥室裡走出來了。見到坐在沙發上的她,像是有些驚訝,道:「你應該去休息的,剛才已經道過晚安了,不是嗎?」

  王子齊拿著一條大毛巾擦著濕發,身上一件簡單浴袍,袍帶鬆鬆的在腰間打了個單結,露出一小片白哲卻結實的胸膛;那樣居家而隨性的姿態、只會在最親近的人面前展現的姿態,震得孫湉湉腦子一時嗡然,頓時無言。

  她以為這個男人永遠會以西裝革履的一面面對她……至少在結婚之前。就像她,此刻坐在起居室裡,也絕對是身著家居服,端端莊莊的招待任何來人。所以雖然他是穿著衣服的,但對她而言,簡直與半裸無異!

  太、太、太不莊重了!

  她沒有辦法知道自己的臉是不是紅了,但知道自己的臉熱得不成樣子,連目光都沒有勇氣與他對上,聲音有些微弱地道:

  「這……不符合待客之道。」

  「我是客?」他慢慢地、散步一般的走過來,沒有找張椅子坐下,就這麼站在她面前。

  「嗯……因為你第一次來……我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不會覺得被怠慢了……」她努力要組織出完整的字句,雖斷斷續續的,但至少是說出來了。

  「不要對我客氣,我們之間可以更隨意一點。」

  「嗯,我會適應。」她發現自己低垂的目光棲放於他浴袍的下擺,心中忍不住對自己呻吟出聲。

  深藍色的浴袍下擺長度只到他膝蓋,雖然不莊重,但也稱不上裸露,但她就是覺得呼吸困難……恍惚想起他身上穿的這套浴袍跟自己的某一件浴抱是成套的,是訂婚那時,不知道哪個朋友拿著他們的衣碼尺寸特地去國外訂製送給她的。手巾、毛巾、大浴巾、浴袍、拖鞋等完整齊備。當初搬過來這兒居住時,孫月一同將之打包過來。並不是說孫月會未卜先知的算到有一天她們會在這裡招待王子齊,而是孫月做事本來就習慣周全,就算不是為王子齊準備,有這麼一套男士用品放著,要是哪天家族裡的男士前來拜訪,也不怕招待不周了。

  沒什麼的,真的沒什麼,只是,浴袍而已……只是,露出兩條光裸修長的小腿而已……為什麼她卻覺得這一切太煽情了呢?在他只是簡簡單單站在她面前,沒有散發賀爾蒙的意圖與行為的情況下?她是不是,太嫩了?

  「怎麼了?」他蹲下來,想要直視她的眼。

  她暗自吸了口氣,躲開他的目光。「沒有。我想,只是有些困了。」

  他微揚了下眉,很輕易的放過她的不自在,沒有追根究柢。

  「那你去休息吧,我一切可以自理,你不用強打精神坐在這裡陪伴我。」

  「不,我想知道你要跟我談什麼。雖然困,可是如果沒弄清楚這個,我想我可能會睡不著。再說你大老遠的回來,沒有得到休息就過來我這兒,或許你會希望可以立刻處理你想處理的事,然後就能好好去忙別的了。」眼光沒個放處,後來決定還是放在他臉上比較安全,如果可以不必與他目光相對的話。

  「意思是,你等了我一天了?」

  「不是的,其實我不知道……你今天真的會回來。」

  「我說過會回來。」

  「嗯,我瞭解你的言出必行,從不質疑。但我同時相信你這幾天應該會非常忙,忙到脫不開身。」

  「你以為公事比你重要?」他的問題,她無法回答。其實到目前為止,也從沒想過,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去想這個問題。她希望這永遠是個無聊的問題,對她而言。

  還有,為什麼兩人的談話重心一直在改變?好像前一個問題還沒談出結論,不經意的一個話題偏轉,又朝另一個方向探索去了?

  「呃,如果可以,我們談回原來那個,可以嗎?」她小聲建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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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同一個嗎?」

  「當然。昨天……好吧,其實已經算是前天晚上的事了,你情緒不佳,對我有些生氣。我想知道你為什麼生氣,想著你或許需要安慰,所以決定回國。就算那邊的公事正被攪得一團糟,我最好留在那邊坐鎮。」

  「那才是正確的,不是嗎?」

  「不,沒什麼正確的。反正都已亂成一團了,坐不坐鎮,他們都得想辦法解決,不管我人在哪裡,他們都必須在我給予的期限內擬出有效的解決方案。」

  這個男人竟然在對她談公事!孫湉湉發現自己心跳有些加速。

  「我不瞭解你的工作,所以對於你事業上的挫折,我沒有辦法提供你有效的安慰。」她為朋友的傷痛而難過,他為事業上的問題而心煩,卻都不能提供給對方實質的慰藉與幫助,所以,他回國探望她,是沒有任何收穫的。

  「如果你能提供我事業上有效的安慰的話,那麼你就會是我的手下大將,而不是我的夫人了。這,可不是我對你的期待。」他說完後輕笑,不知道在笑什麼,或許是笑她的不敢抬頭與他正視。

  他的笑讓她覺得抬不起頭,只能繼續低垂著,什麼也不想看見,什麼也不願去想,不理會他說的話裡有什麼深意,不想問他對她的期待是什麼,於是決定閉上眼。王子齊起身坐到她身邊,兩人的膝蓋自然而然的抵靠在一起。他像是恍惚無覺,而她雖然不自在,但又不敢馬上將腿移開,那樣太刻意了。於是只好先這樣,讓他的左腿與自己右腿貼近,心底默默算著時間,等待一個可以很自然而然退開的契機……他輕道:「我想知道你昨天為什麼生氣,我很在意這一點。」

  「……我昨天是有點生氣,很抱歉,我不該對你失禮。」腳丫偷偷往左方移了幾公分。

  「如果你生氣的原因是我,那你不必抱歉,只要讓我知道為什麼就好了。」

  「不是你。我只是在為一個朋友的事難受,她身上發生了不好的事情……昨天口氣不好,是因為……當我心情不好時,會比較希望一個人待著。」悄悄換個坐姿。

  「這不是好習慣。」

  「不算不好,一個人待著,至少可以保證不會遷怒到無辜的人身上。」她很抱歉的看著他。「如果不是我昨天態度不好,你也不用特地跑回來了,對不起。真的不是因為你的關係,害你白跑一趟了。」很好,成功退開了,兩人之間最近的距離至少相隔五公分。暗自吁了一口氣。

  「不要對我見外。」

  「我……正在學習。」那是不可能的,她想一輩子都不可能。

  「很好。」他笑。「那現在,你心情有沒有比昨天更好一些了?」

  「有的。謝謝你的關心。」她能說沒有嗎?他接受嗎?

  「應該的。」

  他伸手輕輕撫著她面頰,順著她柔和的輪廓滑動手指,指下水嫩的觸感讓他非常滿意,就算擁有這美好肌膚的人,因為他的動作而全身緊繃得像座雕像,也不妨礙他感覺到的享受。他並不要求自己未來的妻子得是個出色的大美人,身為未來王家主母,美貌永遠不是被列為考慮的重點。不過,如果他的夫人在具備當家能力的同時,還可以同時擁有美麗又嬌嫩的皮相的話,那他當然會更高興。

  孫湉湉感覺到無比挫敗,她想要逃離他的碰觸,像作賊似的千辛萬苦,而他卻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隨時對她親暱,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不,不管是什麼地方出問題,她還是不希望他對她太隨便,於是她道:「你要不要回房將頭髮吹乾?已經太晚了,既然沒有其它的事的話……而且你也應該很累了,早點休息吧。」

  「我沒有看到吹風機。」他突然說道。

  「啊?抱歉,我沒想到你那裡沒有。我房裡有,這就拿給你。」她起身,終於「自然而然」的脫離他幾乎打算在她臉上定居的魔爪。

  她說完話後就立即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步速很快,就像在競走,彷彿後面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

  月黑風高,萬籟俱寂,孤男寡女……這些字眼在此時此刻,很不恰當的化為走馬燈在她腦海裡轉來轉去,讓她心慌意亂,恨不得立即將他打發掉。

  當她的手碰到梳妝台上的吹風機時,身後……很近的身後,近到她的秀髮被他的氣息輕輕拂動,傳來他的聲音,並探過一隻手,蓋在她抓著吹風機的手上。

  「就在你這兒吹乾吧,你幫我。」然後,他在她頰邊印下一記親吻,她石化,很失禮的瞪向鏡子裡那個站在她身後的男人,腦袋徹底當機,什麼反應也沒辦法有。

  再然後,這個王家大少爺、未來孫家姑爺、孫湉湉的合法未婚夫,就這麼大剌刺的坐在她的椅子上,指揮她的動作,享受她的服務。

  最後,也分享了她的床、她的被子。就在她長時間的石化中,他順利登堂入室,連招呼也沒打一聲,侵略得自然而然。

  如果問孫湉湉的看法,她會說:這叫乘人之危!

  孫湉湉正常的睡眠時間是八個小時。

  照理說,在昨夜的經歷與驚嚇過後,又將近午夜兩點才上床,第二天就算一直睡到日正當中也是很正常的。可她沒有,她是很累,但卻沒有辦法真正睡著,於是在七點就醒來,不足五個小時的睡眠讓她一雙向來黑白分明的眸子爬滿血絲,在在寫著疲憊的訊息。她應該努力讓自己再睡過去的,但那張雪白舒適的床卻再也吸引不了她,她幾乎是用跳的逃離那張床,彷彿那是一張釘床。從已經無人的床上落荒而逃也就算了,她還很沒志氣的連忙打量自己身上的衣服……噢!……老天,她竟然穿著家居服睡覺:……還有,幸好,它們都還在該在的地方,連扣子都沒鬆開一顆。

  雖然她起來得很早,但王子齊比她更早。她以為自己整晚沒有真正睡著,卻不知道他是何時起身的。難道……他其實整晚都沒睡?

  王家的傭人在清晨六點半送來了一隻行李箱,是宜平收的。宜平說她將行李箱提到二樓起居室時,就看到王子齊坐在沙發上使用他的筆電辦公,並不時打著手機交代些什麼,整個人看起來很精神,好像起來工作很久了。

  他極有禮貌的謝過宜平之後,接過行李,並婉拒宜平代為整理行李箱裡衣物的好意,親自打理。月與宜平暗自在猜這位姑爺不知道是不習慣讓女性打理他的瑣事呢,還是拒絕給不熟悉的人碰觸他的私人對像?當她們偷偷問孫湉湉時,孫湉湉當然沒辦法給予任何答案,連猜測都不。

  只是,心裡在想著:原來高高在上如他,也是會親手打理一些身邊瑣事的嗎?真是難以想像。更難想像的是,他這麼不輕易讓人接近。

  那麼……他對她太超過的親近,又是怎麼一回事?是已經當成自家人,所以撤消了距離防備嗎?時間走到七點半時,他換好一身休閒運動服下樓來,開口邀請她出門散步。

  他似乎知道她每天有散步的習慣,即使他身上所穿戴的其實更適合慢跑。

  她不以為自己的拒絕會有效,無可無不可(或者可稱之為認命)的點頭同意,讓他牽著手走出門去了。

  一個小時後,散步回來,在自家大門口巧遇那個現在幾乎天天上門的向南。他正在跟宜平談話,手上拎著一大袋東西,看起來像是食物,而他養的那隻貓正不安分的在兩人之間跳來跳去的玩耍。

  當他們兩人走近時,向南先發現他們,對她露出俊朗無比的笑容。

  「早安,孫小姐,散步回來了?」

  孫湉湉客氣的對他點點頭,回一句:「早安,向先生。」便沒有說其它的了,倒是忍不住轉頭看著王子齊,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

  王子齊沒有特別的反應。在向南對他投以審視的目光時,他也只是定定看著,沒有主動打招呼,眼底也不帶任何情緒。當向南草草的對他點點頭,不再看他時,他也就不看向南了,靜默在一旁像是不存在,等著他們結束寒暄。

  「這是我昨天對小月提過的,全皇城區最好吃的早餐,今天終於買到了,現在還熱著,趁熱吃正好!」向南以很熟絡的口氣對孫湉湉說道。孫湉湉只是笑笑,沒有多說什麼;而一旁的孫宜平接過那些食物,笑嘻嘻大刺刺的對向南道:「喂,師兄大人,多謝你的有心啦!大恩不言謝,改天打一場回報。你不是還有事要忙?快去吧,我們要趕緊回屋吃早餐了,我們下午馬場見。」

  「好的,下午見!我走了。」告別完,抓過自己的貓,對王子齊、孫湉湉各自點了下頭,瀟灑離開了。從頭到尾沒有好奇王子齊是何方神聖,直接當他不存在,像是好心成全他當路邊電線桿的期望。

  在向南離開之後,宜平將兩扇大門都推開,恭立在一旁,讓小姐和未來姑爺先進去,然後跟著說道:「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有粥品與三明治,要現在用嗎?」

  「這樣的早餐可以嗎?還是你有什麼其它特別想吃的?」孫湉湉問。

  「都可以,我不挑。」

  點點頭,對宜平交代道:「五分鐘之後將早餐上桌,我們洗個臉之後就下來。」

  「好的。」孫宜平站在樓梯旁目送兩人上樓,關上房門,然後才快步跑向廚房,對正在廚房裡忙的孫月叫道;「嘿!又有好吃的了!快來吃吃看!份量很夠,讓我們吃上兩頓也沒問題。」

  廚房裡傳來孫月歎氣的聲音。「還好我沒有煮太多粥,三明治也只做了三份。來吧,先幫我擺盤,弄好了一切之後再吃那些吧……怎麼拎著袋口就吃起來了……你野人啊,一點規矩都沒有!」

  「那有什麼關係!又沒有人會看到。很好吃耶!可惜小姐不能吃……」

  「現在有外人在,你規矩一點!如果真的很好吃的話,我們就去偷學起來,再不行就親自過去買,盯著他們做,小姐會吃到的。」

  「小月,要不要跟向南說下次再送吃的過來時別買那麼多?因為光我們兩個人是消滅不了他那些份量的,我可不想肥死。」

  孫月靜默了一會,說道:「不用說。」

  「為什麼?」

  「這種小事,他不必知道。」

  「哦。那好吧,反正好吃的東西放了隔頓也還是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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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知道的王子齊……」向南輕輕哼著這個名字,嘴角嘲弄的微勾,眼中帶著冰冷的光芒。「一個貴族,R國最大集團的繼承人,以及……一個目中無人的傢伙,除了這些之外,其它一無所知。」

  「目中無人?這麼嚴重。你見到他了?」很感興趣的問著。

  「大概算是見到了吧。」向南坦白地道。

  「這是什麼說法?」

  「偶遇,打過照面,沒有互相介紹。」簡單說明完畢。

  「他將你視作路人,所以你才會說他目中無人?」

  向南在計算機的另一邊靜默,不願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以滿足某人的惡趣味。

  「他對你完全不好奇?」某人仍然不死心的糾纏在這個問題上。

  「你會對一個路人好奇?」嗤笑。

  「但你是向南,你怎麼會讓人忽略?」那頭也在笑,但笑得很意味深長,讓人分不清是否含有嘲笑看好戲的成分。

  「如果我已經娛樂了你,是否可以將話題轉回公事上了?茶賢方令先生。」

  「當然可以,我的財神先生。」非常愉快的聲音。「不管我們對那位貴族先生的觀感如何,至少我們不討厭他的錢。」嘖嘖有聲的像是在回味什麼剛吃完的絕頂美食似的。

  「向南,你這局布得漂亮!區區幾億的錢,對那位貴族來說雖然只是九牛一毛,揪下來不會肉痛,但肯定是重重的挫傷他高傲的自尊心。光是想到這一點,就夠我大笑三天了!哈哈哈!你一定是他天生的剋星,我真希望你可以藏在幕後更久一點,把他耍得更慘一點,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我猜你『向南』的大名,不出一個月,就會被製成重要檔案,放在他辦公桌上的正中央。」

  「能得到茶賢先生如此高的讚譽,向某三生有幸。」假假的表達著感動。「還有其它恭維的話嗎?趁現在說完吧,在下洗耳恭聽。」

  「好啦,我知道你很不耐煩了。來,收一下檔案。」

  向南按了「接收」指令,屏幕上顯示共有十二個檔案,從標頭來看,都是之前他們開會討論的方案,如今已經做出了完整且適合執行的企畫書……然後,一個奇怪的文件名稱讓向南微微皺起眉頭。還沒問出口,計算機那邊的茶賢方令已經開口說了:「我沒有寄錯檔案。這個女人你會感興趣的,等會下線之後,你好好研究一下,對你有沒有用我不敢說,但我認為你會希望知道她。」說完,又是奇怪的笑聲作結。

  向南看著那份標示著「向雯莉」的檔案沒有說話。

  「如果你好奇的話,可以先打開來看一下。至於我們的討論嘛,可以延後十分鐘沒有關係。」

  「不了,我們先討論公事。我相信你很急。」

  「沒事的,我再急也沒有王子齊急。在博弈場上,只有想翻本的輸家才會有急的情緒,贏家就算想著繼續勝利,也會擠出一點時間去享受金錢的美好的。」

  「永遠不要低估你的對手。」這一句商場的老生常談,不管放在什麼年代,都是金玉良言。

  「就算我低估他又怎樣?我尊重專業,把一切交付給你們這些專家去執行。在心態上我鄙視他,可是我不會因為鄙視他而在商場上做出失敗的決策,這是兩回事。」輕哼。

  向南對於這副二世祖的嘴臉從來是不理會的。身為茶賢家第七代的子弟,上頭有第六代那個驚才絕艷、有商業帝王之稱的茶賢文尚頂著,其繼承權順位名列二十之後,可以說是再等一百年也無望登上家主之位,所以茶賢方令不需要具備太強大的才能,能夠做到知人善任、不隨意對下屬指手畫腳,就足以讓他在茶賢集團裡佔有一席之地揮灑了。這也是向南為什麼會選擇跟茶賢方令合作的原因,但他也明白表示了對他這副公子哥兒痞樣的鄙視。

  「現在,進入正題吧。關於那個貴族必然的反擊,我認為他會從幾個方面出手……」

  「嘿!等等,你真的沒有打開那個檔案看一下嗎?」

  「茶賢先生,您已經嚴重耽誤到我的時間了。」或許他該換個老闆了。

  「那個女人是王子齊的親密友人。」知道向南可能已經在考慮要對他的計算機下什麼病毒了,所以茶賢公子哥很爽快的將秘密揭曉。「用粗魯一點的字眼來說,就是他的情婦,目前被流放在我國。這個消息很有價值吧?值得你放棄黑我計算機的念頭吧?」

  向南瞪著MSN上那顆造型騷包自戀的頭像思索了良久。這確實是個有用的消息,而且相當隱密,一般人是不可能會查到的。

  至少趙偵沒有查到。如果連趙偵也查不到的話,那麼其它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那麼,為什麼茶賢知道?茶賢對王子齊感興趣的原因是什麼?對於一個商場上的對手而言,茶賢家似乎對王子齊太過關注了,這沒有道理。向南自己有關注的理由,但茶賢方令的原因是什麼?

  「向南?你還在吧?」兀自得意了好久,才發現計算機另一邊的人太過沉默了,於是開口問。

  「我在。」

  「你這星期六要不要過來參加J國商業年宴?」

  「我不認為現在適合。」他還沒打算走到公眾面前。

  「當然適合。那位向雯莉小姐將會蒞臨,光是認識她,就值得了。」

  「茶賢方令先生……」向南慢悠悠的拖著語調道:「把商戰打到女人身上,是您下一個戰略重點嗎?」

  「當然不是,至少現在不是。我還不知道她有沒有足夠的份量值得讓我們去對她在乎,這得花一點時間接觸評估。無論如何,我們需要對王子齊有更全方位的瞭解。」

  哼了哼。「當全世界都在歌頌先前那一場世紀訂婚大典、努力創造王子公主珠聯璧合的絕世童話故事時,我不介意對他的正面形象稍稍打擊一下,當然,如果可以讓他的私生活為之焦頭爛額,那是更好的了。」

  「所以你希望我是那個去接觸瞭解向雯莉的人?」

  「你不要覺得被冒犯了,向南。如果我能搞定她的話,還會建議你上場嗎?」不甘心的撇了撇嘴,語氣含恨地道:「王子齊是個高傲討人厭的貴族,是該被丟到博物館去展示的活老古董,更是該被圈養起來保護的瀕絕物種。即使他是如此讓人感到礙眼,你我都不得不承認他這個出身於擁有五百年貴族榮光世家的男人,就算是養情婦,也不會是世俗人眼中那種胸大無腦、空有美麗外表的女人。那個女人非常優秀,而且安分守己、神智清醒得絕對會令你心驚。」

  聽起來像是茶賢方令已經在這位情婦小姐身上吃過苦頭了。向南在腦中細細回想茶賢方令的長相。一個全身上下總是打理得無比精緻時尚的大財團公子哥,長相俊俏風流,善於察言觀色,親和力強,很能跟任何人聊天說地,只要他願意的話,可以在一分鐘之內讓人將他引為畢生知己。

  對女人而言,他是一個非常迷人的花花公子,很有格調的那種。永遠甜言蜜語、體貼溫柔,每個女人都知道他很花心,他也不掩飾、不欺騙,遊戲人間,四處放電,願者上鉤。

  「她對你全然不屑一顧?」

  「不,她相當親切有禮,而一切,都是為了她的主子在圖謀。那個女人很不簡單,防備周全,無從突破。」

  「這麼忠心?莫非王子齊許了她一生,讓她深信娶妻是家族責任,而對於她才是今生真愛?」難以想像如此空泛的蠢話會出自那個貴族大少爺口中。

  「誰知道呢。總之我這一型的美男子進不了她的眼,看你的了。你看人很準,我希望你跟她交手,就是希望你能找出她的弱點,以期日後有用得上的地方。倒也不是要你去出賣色相,不過你知道,你總是能輕易搞定女人。這年頭,溫柔體貼不吃香了。」感歎。

  他總是能輕易搞定女人嗎?

  向南扯了扯嘴角,由著另一頭的人去發牢騷,不予理會;而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張淡然無波的女性面孔。

  那個叫作孫湉湉的貴族千金,倒是不能以「防備周全,無從突破」來形容,她更難去定義。但情況卻是一樣的……或許更嚴密?總之,沒有男人能輕易接近她,就算站在離她很近的地方,她仍然給人遙遠的感覺。她並不高高在上,可是就是會讓人產生仰視的效果。當她靜默站在一邊,對你的熱情毫無響應時,竟然不會令人覺得失禮。王子齊的女人……難不成都是厲害角色?為了印證這一點,他想,他應該好好研究向雯莉這個人。

  「喂,向南,你會來J國參加商業年宴吧?」

  「我會空出時間過去的。不過恐怕必須當天來回,所以很快就得走了,無法參與全程。」

  「那沒有問題,你只要在宴會待一個小時就成了,我們不必在宴會上見面,省得招人注目。有事我們可以隨時視訊或MSN,反正現在我也不打算將你放在檯面上,你可是我們的秘密武器呢。」

  「好了,如果您八卦的慾望已經被滿足了,現在,可以談公事了嗎?」

  「當然,那就開始吧。」聲音慨慨的,像有氣無力的揮著白旗。

  有時候,愛上太過出色的男人,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向雯莉不喜歡自找麻煩,只是,當她發現王子齊是個她高攀不上的男人時,想抽身卻已太難,她愛上他了。不是說她從來不知道他是貴族,只是她不知道貴族自成一個封閉傳統的世界,階級嚴明,誰也不能打破,就算她優秀到足以去競選女總統,也永遠沒辦法成為貴族世家的當家主母。出身,是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鴻溝。所以她在還沒辦法從愛情泥漳裡將自己拔出來之前,只能努力令自己冷靜,尋求最好的方式安頓自己;然後,很悲慘的發現,若她還想維持這段愛情,就得令自己卑微、隱忍。最後,可能什麼也得不到,落得一場空。

  這真是她人生最大的敗筆與錯誤!

  而,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錯誤負責任。她最大的錯誤是因為這一生過得太順遂,以至於盲目相信自己的努力與優秀,認定了自己絕對配得上世界上任何一個優秀的男人。她不會是男人身後暗淡的陪襯,而是並肩站在伴侶身邊與他交相輝映,風光同享、苦難同擔的那個人。

  她當然配得上世界上最優秀的男人,前提是:他不是貴族。

  每一個R國人都知道,他們國家還存在有貴族這種階級制度。不多,也就十來個貴族世家。最古老的家族傳承了八百年,與R國的現朝歷史一樣長;最年輕的家族也有三百年,能撐到民主時代依然屹立著的,都在政治與經濟上佔有極大影響力。每一個家族都深深為祖先的榮光引以為傲,繼續將它傳承下去是每一代子孫的首要使命,在這個再也不會產生新貴族的民主時代,他們的家族是獨特而珍貴的。相較於R國有一億四千萬人口而言,僅剩的十幾個家族的人數總合起來,實在渺小得像是不存在。所以一般民眾就算知道本國是有貴族的,卻也可能終其一生都不會親眼見到一名。

  向雯莉是先知道王子齊是個貴族,才好奇的去接近他,畢竟哪一個讀過王子公主童話書的女孩,不會對這種人產生好奇與幻想呢。然後,因為王子齊的優秀不凡、卓然於世的特殊氣質,讓她生平第一次見識到了什麼叫高貴、什麼是天才,怎能不為之折服!於是愛上他、仰慕他,也就理所當然了。

  高傲而才華出眾的女性,通常都會渴望心儀的男性比她強些、出色些。明珠暗投這類巧婦伴拙夫的故事,從來被她們嗤之以鼻。她們既然生來優秀,又比別人都努力,那麼,她們當然也該得到最好的。

  就算現在自己陷在一場慘淡的戀情中,向雯莉仍然覺得那樣的想法是沒有錯的。錯的是,那個出色的男人不該是王子齊,一個永遠不會被愛情沖昏頭,進而拋掉門戶之見,無視家族的期待,像個熱血憤青一樣,衝到她面前對她說:「去他的家族責任!去他的門戶之見!你雖然是普通人家出身,但你比那些木頭似的貴族千金好一千倍!天下之大,豈會沒有你我容身的地方!不管有多困難,我們都要在一起!」

  她心中幻想過有一天王子齊會這樣對她說。但其實自己也知道不過是作夢罷了。唯一還可以用來安慰自己可憐自尊心的是:至少王子齊將要娶的那個女人,被看中的只是身份,而不是出自兩情相悅。

  那個女人,那個叫孫湉湉的女人,她只在新聞上見過照片,是公開發給媒體刊登的文定公關照。照片裡,孫湉湉坐在王子齊身邊,像個櫥窗裡被打扮得美美的展示模特兒。雖然笑得完美,但眼中毫無情緒波動,像個美麗的假人。

  這個女人也不愛王子齊,她的眼底一片冷淡。向雯莉知道一個身陷愛情中的女人該會是怎樣的眼神,孫湉湉冷靜得近乎冷酷,她不愛王子齊,就跟王子齊娶孫湉湉只是基於門當戶對一樣。而王子齊本身具備的絕頂優秀,似乎不被孫湉湉放在眼裡,她嫁的是一個家族,不是一個男人。

  兩個冷淡而目標明確的人結成夫妻,是可以和平共度一生的吧?沒有激情,也沒有紛擾。

  當他訂婚的消息公佈時,她的心碎了。她很想衝到他面前質問他將拿她怎麼辦,可是,她不敢。因為她知道,如果她當真這樣歇斯底里、毫無妥善計劃的放任由自己衝動行事的話,結果只有一個:被他打發掉。

  他一定會分手,毫無疑問。而她不能讓他這麼做!她從高中時就崇拜迷戀他。而那時王子齊本來就是全校女孩子心目中的王子、男孩子默認的領袖,走到哪裡都被一群人簇擁著。向雯莉根本無法令他印象深刻,即使她總是全年級的第一名、總是在各方面的競賽上取得好成績,後來還進入學生會,當了他的助理,也仍然不能令他覺得她是特別的。

  後來她以最高分考進「王璽集團」,要求成為王子齊團隊的一員。如願來到他身邊之後,他記得她是他高中學妹,但也就只記得這麼多了。從小到大,聚集在他身邊的人都是能力不凡的,在這種情況下,她自然沒有脫穎而出的機會。所以她只能更拚命的努力,爭取他目光的停留。

  兩年之後,她如願了。在追得千辛萬苦、耗盡心血之後,終於如願了。

  一開始就在愛情裡處於弱勢,這輩子想翻身就難了。

  如果沒有遇見王子齊,她這一生絕對不會知道什麼叫狼狽、什麼叫苦澀吧。

  她愛著他,所以一再退讓自己的底線;他看待她,大概也就比那些只會成日對他搔首弄姿、獻媚邀寵,卻沒有真才實學的女人好一些些吧。所以,他說:去J國吧。給你一個小組,在那邊學著主事,五年內不要回來。她不想分手,對未來仍然期盼,所以她來J國了,開始了接下來五年的「流放」生涯。她當然還是待在王子齊身邊的,但他不會再跟她上床,只將她當成下屬,該死的貴族潛規矩!從訂婚到生完想要擁有的子女數量之前,貴族是不應該向外尋求發展的,他必須對妻子有所尊重。就算日後在外頭意外有了私生子,也不該跟嫡子女的年齡相差太近,這是對嫡子女的侮辱!

  王子齊是個典型的貴族,更是個嫡長子,將來要扛起整個家族重擔的人,期盼他去當一個革新者是不可能的。雖然許多貴族家裡無權無勢的逆子都希望他可以當個造反派,將一切牢不可破的陳規都打斕。向雯莉也暗自希望過,但王子齊永遠不會站在革新的一方,她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所以,只要她還想站在王子齊身邊,就只能一切聽他的,就只能吞下自己的高傲,將自己踩進泥裡,逆來順受以等待不可知的未來。

  所謂的五年,並不是說王子齊要求她像苦守寒室的王寶釧那樣等待他的歸來。當她明確的表達出拒不分手的訊息之後,他要求她出國五年,要求她純粹當個下屬,無非就是希望她冷靜,然後好好的調整自己的心態,重新去追求更適合她的人生。

  「這一屆的商業年宴主辦單位是茶賢集團,最新消息指明茶賢文尚先生將會親自主持,既然您已經回來了,那麼您準備出席嗎?」

  「不了,還是維持原本決定,由你代表即可。」

  才剛從機場回到辦公室的王子齊,一坐下就讓兩名特助過來匯報工作進展以及接下來三天的行程安排。向雯莉在報告完畢之後,才又提起商業年宴的事。

  這類盛大的商業年宴,J國一年會舉辦兩次,只有身份地位足夠的人才會接到邀帖,能夠被邀請的人,就表示被J國商界認定在國際商場上具有一定的影響力。這非常不容易,對於這個超級排外護短、無所不用其極貶低別國商人的國家來說,身為外國人而能接到邀帖的,每年不出三十名。

  這是王子齊第二次收到帖子。第一次收到是對他背後家族地位的尊重;然後這是第二次,算是對他竟然能在J國續繼發展,而沒有賠得慘兮兮的逃回R國的肯定。當然,也不排除等著看好戲的意味,畢竟這次的主辦人是茶賢家,而王子齊在不久前才在茶賢集團手上吃了大虧,正是灰頭土臉之際,若是出席了,少不得被人揶揄嘲弄兩句;可是不出席更糟,會直接被認定為輸不起又不敢面對現實的膽小鬼。所以向雯莉以及其它幕僚人員經過再三討論之後,還是希望可以說動老闆改變主意出席。

  「老闆,請您再考慮一下吧。或許到時候會有些人出言不遜,但要知道,當天與會的人,不管是對手還是合作者,都需要您做出一個姿態。尤其是茶賢文尚既然公開表明要出席了,若是被邀請的人只是派個人去代表,恐怕會被他們認定為極之失禮的行為。J國人是最會記恨的,其中茶賢文尚更是個中翹楚,他不會原諒被別人怠慢。」向雯莉很實際的分析著。

  「我不出席,就是表明姿態。」王子齊語氣平淡地道。當他以這樣的口氣說話時,就表示這件事到此為止,不必再做討論。

  兩個特助都是王子齊身邊最受重用也最善於察言觀色的人,見他這樣,也就知趣的閉嘴了。接著往下討論公事。

  然後是必須高度聚精會神的工作討論,然後是馬不停蹄的臨時會議,將所有人累得人仰馬翻。當漫長的折磨終於結束時,這些與會的未來王璽集團高層們,就算全身上下穿著考究,也都形象全無的攤成一堆泥了,更別說他們的臉色之差,簡直像是在賭桌上混了三天三夜沒合眼似的憔悴不堪。但是,這些人裡,並不包括那個跟他們一樣經歷了漫長腦力激盪會議的上司。

  向雯莉在跟著其它三位女性特助閃出會議室、直奔化妝室去挽救自己淒慘可怖的妝容之前,偷偷覦了自己心儀的男人一眼,然後忍不住歎息……依然筆挺的坐姿,依然精神煥發,如此的儀表堂堂,像是可以維持到地老天荒。不知道貴族們的教育到底與一般平常人家有何不同,在相同的工作磨練之後,為何是不同的樣貌呈現?

  沒有人相信王子齊不會累,可是他就是有辦法將一切疲憊掩在完美的面具之下,這需要經由怎樣的訓練,才會有這樣的毅力?

  這樣的男人,會有真正放鬆自己的時候嗎?

  當他在他的未婚妻身邊時,是否也是相同的防備?

  希望有一天,她有榮幸知道這個答案。

  「湉湉,你好嗎?」

  「姊姊?!」

  「是我。」輕笑說道。「你現在方便談話嗎?」

  「啊,方便的。我在家,沒什麼特別的事忙。」孫湉湉將繡架推開,看了一旁的孫月一眼,孫月對她點點頭,收拾了手邊的文件與計算機,走出起居室,給她們姊妹一個不被打擾的談話空間。

  孫湉湉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天空。

  「姊姊,你在那邊還好嗎?」

  「還不錯。」聲音很輕快,像是心情確實很好。「抱歉,你訂婚的時候我沒有回去。」

  因為家族沒有通知她回來。雖然沒有明確的談起這件事,但大家心裡都明白,在祖父還沒有開口叫姊姊回國之前,姊姊可以去世界任何一個角落,就是不能回國。

  「沒關係的,姊姊,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這是什麼冷淡的響應啊?完全不符合我的期待!看在我大老遠的打電話給你的份上,你至少要表現一下含羞帶怯的樣子給我看看啊!」

  「姊姊,你知道我一向很無趣的。」

  「什麼話!」低斥。「你是我們孫家養育閨秀的理想中的典範,你是我們的驕傲。如果你這叫無趣,那其它被標榜著賢良淑德的千金們,豈不都叫木頭了?」

  「……」無言以對,只好保持安靜。

  「好了,不逗你了。你永遠不動如山的,一點也不好玩,只消安安靜靜的站在那裡,就可以讓人對自己的惡作劇感到羞愧。我們說正事吧!」

  一直顯得很輕快的聲音,在妹妹安寧的氣息中沉澱下來,「湉湉,我明天會飛到J國,在那裡短暫停留四天。我幫你準備了一份訂婚禮物,想親手送給你。如果你安排得出時間的話,我們在J國見個面好嗎?不會打擾你太多時間的。」

  「姊姊,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什麼打擾的!」

  「不要生氣。我知道你總是提早安排好自己每天的行程,不喜歡被各樣的突發事件打亂生活步調,突然要你在接下來四天挪出時間飛過來跟我見面,也實在為難你了。我聽說你這一年得在王家學苑學習主婦課程,時間的分配上沒那麼自由。」

  「那些都沒有關係的,不是太重要的事,隨時都能挪開。」孫湉湉在腦中想著未來幾天的行程,只要王子齊這個意外不存在的話,她的人生很按部就班,無比平靜。

  「那就,這星期六好嗎?我搭星期六下午的飛機,第二天晚上飛回來。」

  「我都可以。明天抵達J國後,我會將下榻飯店的房號與電話E-MAIL給你,到時你住我那兒,沒問題吧?」

  「沒問題的。」

  「那我們週六見,到時候再聊了。」

  「好的,姊姊。」

  結束通話後,孫湉湉低頭看著手機,想著要怎麼跟小月和宜平說這件事。如果可以,她希望她們不要跟去。小月她們是她的貼身助理,每天必須詳實記錄她每天所做的事、所見的人。當然並不是鉅細靡遺到像在寫皇帝起居注,這些記錄,原本也只是為了幫她記下所有人際關係的往來情況,以防止日後見著了應該熱絡的人,卻茫然不知,將人得罪。雞毛蒜皮或者偶遇路人甲這樣的小事,是不會記在日誌上的。

  可是姊姊不一樣。現在還被家族流放中的姊姊,在長輩的怒火還沒平復之前,他們這些小輩都被警告不得與之接觸。尤其是剛訂婚的孫湉湉,更是被所有長輩叮嚀著。因為她即將嫁進王家,成為王家嫡長媳,她必須有完美無瑕的閨譽,如果跟她那名聲敗壞的姊姊有太多接觸的話,難保不被有心人在背後說些什麼,那麼她日後如何在婆家站得住腳!

  孫湉湉這一生絕對是將循規蹈矩奉為行事準則的,可是她也有自己堅持不退讓的事物。不管別人怎麼看待姊姊,不管姊姊是不是做錯了事,甚至對於家族給予的懲罰,孫湉湉都沒有權利置喙干涉,但那不表示她要為了這些從此與姊姊不相往來,或者自命為懲戒人員中的一名去批判鄙視姊姊。

  那太荒謬了!

  她想見姊姊,不希望見姊姊這件事被記錄下來,那會給姊姊惹麻煩的。一旦祖父知道了,一定會痛責姊姊,也許因此訂下更多的處罰。

  怎麼辦呢?

  「小姐,你還好嗎?」沒有多久,孫月端了一杯清茶,推門進來。發現孫湉湉臉色有些嚴肅,像在煩惱什麼事。

  「小月……」孫湉湉回過神,看向她,道:「小月,請幫我訂星期六下午一點左右的飛機,我想獨自去J國一趟。」

  孫月定定望了小姐一眼,腦中略一思索,便已大約瞭解小姐的用意。

  道:「我們是不可能讓你獨自出遠門的。別說家族不會允許,我們的職責不會允許,純粹在私人感情上,我跟宜平也不可能同意。」

  「我明白……」孫湉湉沉吟著。

  「小姐要去J國『探望姑爺』,我是一定要跟隨的,不過我當然不會在一邊當個不識趣的電燈泡。只要送你抵達飯店,確定你安全無虞之後,我可以趁此去辦一些私人的事,訪友或購物什麼的,夠我忙了,不會打擾你的。」

  孫湉湉先是一怔,然後微笑。

  「小月,謝謝你。」

  孫月聳聳肩,故作不經意地道:「沒辦法,有時候我也想體會偷懶怠工的滋味,聽說那非常美好,為人員工者萬萬不可錯過。」

  小月幫她找的掩護借口提醒了孫湉湉,她才想到倘若她去J國,即使只是短暫停留,也該讓王子齊知道。

  她倒是不介意以電話通知他她會去J國的事,反正他那麼忙,不一定有空臨時撥出時間,就為了非要陪她那麼一時半刻。

  如果他問她為什麼過去,也不必隱瞞要會見姊姊的事實。她相信王子齊不會對此介意,更不會阻止她跟姊姊見面。就算他八成知道姊姊身上發生的故事,也不會因此而對姊姊有什麼惡感;反正他要娶的人又不是孫微漣。他對別人離經叛道的故事不感興趣,對不相干的人從不費神。她只是在想……要不要請他出來跟姊姊見一面?

  姊姊從來沒有見過王子齊,雖然常常從別人嘴裡聽到這個名字,知道他有多麼優秀又多麼不凡,是年輕一輩貴族裡的領袖人物。姊姊不像一般孫家女眷那樣行事低調,不喜歡參加各式宴會,一些算是重要的場合,姊姊都會去的。但因為姊姊從五年前就出國求學,後來發生那件事之後不得回國,自然也就沒有機會認識這三、四年來才聲名大起的王子齊了。

  姊姊一定很想親眼看看王子齊這個人的,因為王子齊將會是孫湉湉未來的丈夫;可是她不能將這個想望說出口,怕王子齊會介意,也怕孫湉湉會介意。如果只是為了滿足自己一時好奇,而造成妹妹與妹夫將來婚姻上的問題,那就罪過了……自從經歷那些情傷之後,姊姊的開朗覆上了一層揮不去的陰影;利落大膽的行事風格不再,總是小心翼翼卻不自知,像個遊魂似的在世界各地飄蕩,不知道要經過多少個年月,才能重新建構起足以支撐她人生的信念,給她勇氣回來……孫湉湉知道自己沒有什麼可以幫到姊姊的地方,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體貼姊姊,推敲她的心思,然後盡自己能力做到,即使微小,也要做到。

  思索了許久,在晚餐過後電話過去應該不會打擾到他,她算了下時間,認為晚上九點這個時間打所以,深吸一口氣,不知為什麼感到心跳加快,臉也不由自主的熱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他……撥號,完畢,按下通話,等待。

  鈴聲響起第一聲……鈴聲響起第二聲……然後:「你好,我是王子齊。」冷靜有禮的語調。

  她想馬上響應過去,但呼吸有些失序,於是頓了二秒,才道:「你好,我是孫湉湉。」

  「啊,是湉湉哪……」低沉的聲音像是一泓溫泉水流過。

  「嗯,是的,是我。」她深吸了幾口氣,小心問道:「你現在方便說話嗎?只是耽誤你一會兒時間。當然,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們就另外約個時間通話。」

  「你太客氣了,你的事永遠最優先,我以為你應該知道這一點。」她還沒學會如何跟男人打情罵俏,所以面對這種不知道該怎麼響應的情況,只能無言以對。

  還好,王子齊多少是瞭解她的,知道她找不到恰當的詞令來響應。這個時候,太一本正經是很殺風景的,然而如果奉陪這樣輕浮的對白,不符合她的性情,她不想勉強自己,所以調笑了兩句,就好心的拉回正題。

  「難得你打電話給我,有什麼能讓我為你效勞的嗎?」

  「……是這樣的,我星期六會搭機到J國首都安羅,如果你挪得出時間的話,可否跟我家人一同吃個便飯?只要兩個小時就好,時間上我可以完全配合你……」雖然覺得自己這樣似乎有些強人所難,但她還是決定要盡最大的努力說服他。無論如何,星期六的晚上,王子齊一定會跟她們姊妹倆共進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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