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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橘千奈 -【追愛急急如律令(茴香幻境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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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1 00:26:38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橘千奈 - 追愛急急如律令(茴香幻境之二)

說他遜?好,他承認,  
誰教他長到這麽大,別說收到情書了,連張愛的小紙條都沒收過,  
可今天是什麽怪日子,居然有人寫情書給他?  
他告訴自己,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別撿,裏頭可能是一坨屎,  
但爲了滿足自己小小的虛榮心,他還是決定一窺佳人的廬山真面目,  
可喜可賀的是,對方是個清秀小佳人耶!  
可悲可泣的是,原來她約他是有目的的,  
一見面就對他發動驚人的「電波攻勢」,嚇得他連滾帶爬的想落跑,  
卻怎麽也躲不過這個小魔女,這下可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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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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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1 00:27:2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冬季的清晨,太陽還未露臉,坐落在山林間的一幢幢小木屋已有了動靜。窗口透出燈光,傳出細微的走動聲、交談聲,顯示住在這裏的人們已然蘇醒,開始每天例行的活動。

  姬秀和也起床了,盥洗後准備換上制服……筆挺的墨綠色外套與長褲,兩邊肩頭有代表一年級的燙金橫杠,胸口以淺黃絲線繡著「雲黎」,雖是高中制服,卻帥氣俨如軍裝。

  他對著鏡子穿上襯衫,鏡中照出一張幹淨清秀的臉龐,黑眸溫潤晶瑩,不笑時也微微上彎的唇線,形成一副好脾氣的模樣。發覺頭發有些淩亂,他伸手撥了撥,猶帶困意的動作有些遲緩,顯得稚氣。

  他一面打上領帶,一面看著窗外逐漸聚集的人群。數十位身穿紅白雙色長袍的女人圍成一圈,正准備舉行一月一次的「月祭」。雖名爲「月祭」,舉行的時間卻是在新月之夜過後的清晨。

  姬氏一族自古就是有名的靈能家族,采母系制度,代代「女使」都由女性出任,是民間相當倚賴的驅魔師,族內保有許多珍貴的相關紀錄,不僅深受各國政府敬重,學者們也對她們相當有興趣,但姬氏一族少與外人往來,極少提供文獻給學者們做研究,只和鑽研超自然現象、同時也是靈能者聚集的「九玉公會」保有聯系,讓這個采母系制度的家族,因而更蒙上神秘的色彩。

  女人們肅穆地圍成一圈,圓圈中央是女使帶領著八位女子。

  女使舉起左手,手腕上系著代代傳承女使的銀環,女人們開始吟誦一篇在數千年前以中國古代南方語言寫成的禱文,起先是齊聲誦念,而後漸分高低,宛如歌唱,朝陽漸升中,古老的音韻飄蕩在山間,莊嚴和諧。

  這篇月祭禱文姬秀和雖已聽過上百次,仍是聽得出神,直到房門傳來叩叩兩聲,大姊姬心詠探頭進來。

  「秀和?媽要你過去找她哦!」

  「馬上就來。」他很快穿上外套,隨大姊走出房間。

  「你吃過早餐以後,就要回學校了吧?」

  他點頭,「搭車到學校要一點時間,不能太晚離開。」

  「你跟著那位南宮璟先生學習,還順利嗎?」

  「很順利!我都是下課後過去找老師,老師說我最近進步很快,將來或許也可以成爲不錯的驅魔師哦。」姬秀和人如其名,說話一向慢而柔和,難得露出如此興奮的神情。

  「那就好。」對于弟弟的興奮,姬心詠卻無法感同身受,「別勉強自己順從媽的願望,如果不想學就別學了,人生又不是只有驅魔師一條路可以走。」

  「一點也不勉強啊。」他笑顔明亮而溫和,「雖然我不可能當女使,但既然有這種能力,不好好地運用,不是很可惜嗎?而且老師人很好,教我很多東西,我學得很快樂。」

  「你沒勉強自己就好。」小弟燦爛的笑容,教姬心詠分不清這番話真是出于本心,或只是爲了讓她安心,才這般強顔歡笑?

  她心疼地摟摟高她一個頭的小弟,「我幫你把冬衣打包好了,等一下記得帶。你二姊過兩天會去學校找你,把其余的棉被、大衣送過去。」

  「謝謝,改天再請你和二姊吃飯。」

  「幹嘛呀?自己家人還這麽客氣?」

  「就因爲是自己人,才更要客氣啊。」姬秀和認真道:「如果因爲對方對自己好,就把對方的好意和幫助視爲理所當然,這樣對于對方的心意不是一種傷害嗎?」

  「你喲……就是這麽可愛!」姬心詠愛極了小弟的貼心,打量他清秀幹淨的臉龐、英挺的高中制服,「老實說,交女朋友了沒?你這麽帥,一定有女孩子愛慕你吧?」

  「哪有啊?」他腼腆笑了,臉色微微赧紅,「我除了上課之外,不是念書,就是去老師那邊,而且學校裏有小魏和阿樹,女生才不會注意到我。」

  「說不定早就有人偷偷在注意你了,是你這個不解風情的傻瓜,只管念書和修練,根本沒注意到人家。」

  談話間,兩人來到母親房前,姬心詠收斂玩笑神色,「待會兒媽如果又給你臉色看,就多忍耐吧。遺憾無法改變,我們幫不上她什麽,只能陪在她身邊。媽看到你雖然老是冷著臉,但你能回家,她還是很高興的。」

  「我知道。」他溫溫笑著,推開母親房門。

  一個嬌小婦人披著睡袍,坐在窗邊的靠背椅上,正望著窗外的祭典。

  他不敢打擾母親,靜靜站在門邊。

  良久,姬水馨輕道:「若非我當年出了意外,今天站在那裏帶著大家做月祭的,會是我。」語氣雖平淡,卻蘊著深深的悔恨與不甘。

  她在十余年前傷了脊椎,無法行走,因此從女使候選人的名單被刷下。對于好強、高傲的她而言,是永難磨滅的打擊與憾恨。

  她出神地望著那只在女使手腕上閃耀的銀環,自言自語道:「這幾年女使身體似乎不太好,再過一陣子,也該挑選繼承者了吧?」

  「我聽大家在談,最可能接任的是心草姊。」姬秀和接口道。

  姬氏一族以命名來分輩分排行,他和姊姊們都屬于「心」字輩,但因男人不列入族譜記載,也就不太講究取名的方式。

  「你的能力並不輸給心草。」姬水馨調回目光,望著伫立于門邊的兒子。年近五十的她,依舊保有年輕時的風采,眸光冷徹銳利,令人望而生畏。

  「但你是男孩,一輩子和女使這個頭銜無緣,偏偏你兩個姊姊毫無天分……」她咬住唇,不再說話,但比起訴諸言語,沈默所傳達的憾恨更深更重,室內彌漫著窒人的低迷氣氛。

  姬秀和不敢與母親此刻的視線相接,只道:「我抱妳上床吧?一直坐著,對你不太好。」

  「不必,我想多坐一會兒。」姬水馨又轉頭望著窗外的祭典,「你還是常去那個南宮璟那裏?」

  「嗯,下課就會過去。」

  「你高一也念了半年,對未來有什麽打算了嗎?」

  「我想當醫生。」他語氣有絲興奮,雖然醫生說時間拖得越久,母親完全康複的可能性就越低,但他還是抱著希望,當了醫生後可以協助母親治療,也許可以讓她不需人攙扶就起身,不必老是躺在床上。

  「醫生?以你現在的成績,恐怕根本考不上大學吧?」

  母親尖銳的口吻讓姬秀和臉龐湧起燥熱,只能尴尬傻笑,「我會努力的。」

  「想當醫生,就多花點時間看書,你好歹是前幾名考進『雲黎』的,只要認真一點,功課不可能落後這麽多。以後少去那個南宮璟那裏,九玉公會的人對他很感冒,我們也不該跟他走得太近。」

  「是。我只是想,南宮老師在這方面也算是佼佼者,跟著他學習,或許我也能當個……驅魔師。」首次在母親面前提起這個志向,他緊張得掌心冒汗。

  無法當上女使,至少能當個驅魔師,如此一來,也算代母親實現了心願,她應該會感到欣慰吧?

  「隨你吧。」姬水馨口吻淡漠,「你還是學生,先把書念好要緊。」

  就這樣?

  沒有鼓勵,也沒有阻止?

  姬秀和微怔,看著母親冷漠的側影,她始終只留意著窗外的月祭儀式。靜寂數秒後,他終于明白,即使再等下去,母親也不會有其它的話對他說。

  他一時僵立,只好還是微笑,自言自語地給了自己台階下,「嗯,我會努力的。」再看了母親一眼,悄悄退出房間。

  「雲黎」是著名的貴族私校,創辦者以「建設最美的學校」爲志,砸下重金打造粉白色的典雅校舍,校內遍植花草樹木,環境清幽,課程成套規畫,師資、設備都是最佳,設有高中、國中部,即使學費昂貴,仍吸引許多家長競相將孩子送進來。

  姬秀和買了飲料、點心,出了福利社,拐進籃球場旁占地遼闊的花園。花園位于兩棟大樓之間,林木蓊郁,還有幾個小涼亭,地方隱蔽,是學生情侶們下課後最愛流連的地點。

  他沿著小徑,走向位于一叢修竹旁的鏡亭。這座鏡亭全以鏡子搭建而成,桌椅采不鏽鋼材質,置身其中,四面八方都能照出自己的身影,被學生們昵稱爲「萬花筒」。

  他遠遠就見鏡亭內已經有幾個學生,卻不是他約的人,愕然停步,左方飄來微弱的聲音……

  「我在這邊。」

  姬秀和循聲走去,看見坐在另一個涼亭裏、披著白色手織毛衣的人影。「我以爲你會在鏡亭等我。」

  「都跟你說了那亭子不對勁,你想我還會去那裏嗎?」傅珑樹輕咳了幾聲,俊秀臉容因半個月前大病一場,依舊蒼白。他生來心髒就有缺陷,體弱多病,看遍名醫調養,仍不見好轉。

  「可是我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啊。」被一堆鏡子包圍,是很容易被那數不盡的影像嚇到,但除此之外,姬秀和什麽感覺也沒有。

  「我只在那裏頭待了十分鍾,就請了一個禮拜的病假,難道還不夠怪異嗎?而且這情形是第二次了。」

  也許只是因爲你身體不好,在那裏面恰好吹風著涼罷了。但這句話姬秀和沒說出口,將熱牛奶遞過去,「福利社的阿姨用微波爐熱過了,趁熱喝吧。我還幫你買了玉米面包。」

  「你簡直跟我媽一樣。」傅珑樹哼了聲,接過牛奶和面包。「你晚一點還要去那個南宮璟那裏吧?」

  他颔首,一面打開書包,「所以我能和你討論功課的時間只剩一小時……」話沒說完,頭頂上突然傳來一陣尖叫聲,他筆記一個沒拿好,掉在地上。

  「又來了。」傅珑樹皺眉,擡頭望著五樓,一群女學生正好衝出美術教室,四散奔逃,驚慌的尖叫聲響徹大樓。

  「聽說最近學校裏鬧鬼,藝能科教室和宿舍都有怪現象,嚇死了一票人。」傅珑樹隨手翻著課本,「你也是住宿生,有什麽感應嗎?」

  「偶爾是有些感覺,但去察看的時候,對方一下子就消失了。」

  「哦?你跟著號稱『世界第一』的驅魔師學習,我還以爲你多厲害呢。」

  「南宮老師當然很厲害,但我天分不夠,感覺有時也不太准確呢。」

  傅珑樹停止翻書,看著好友強顔歡笑的落寞模樣。「幹嘛,臉色這麽難看?」

  「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我能做什麽?雖然跟著南宮老師學習了一年,法力的運用還是不夠熟練;考進來『雲黎』時是前幾名,書卻一直念不好。」想起早上母親的態度,姬秀和心頭又是一陣難受,沮喪地看著好友,「阿樹,要怎麽念書才能像你這麽厲害,每次都考第一名?教教我好不好?」

  「如果你像我一樣老是躺在床上,除了看書什麽也不能做,也可以很容易就考第一名。」傅珑樹勾起冷笑,有幾分憤世嫉俗。

  「呃,也就是要多花時間看書吧?」跟這位老是臥病在床的好友談話,話題很容易往陰暗的地方去。

  姬秀和努力想將話題導往光明面,「還有什麽訣竅嗎?你的課本都沒畫什麽重點,我實在看不出你怎麽准備功課的?」

  「哪有什麽訣竅?反正我一直躺著,課本、參考書拿起來就背,整個背起來,考試還能不拿第一嗎……」

  「阿樹,你又在欺負秀和啦?」亭子旁的樹叢窸窣一響,被分開兩邊,探出一張俊美無暇的臉龐,笑吟吟看著兩人。

  「你有意見?」傅珑樹冷冷掃了鑽出樹叢的魏霓遠一眼,「難道只有你這個隔壁班的能欺負秀和,我這個同班同學反而不行?」

  魏霓遠拍掉身上的樹葉,好整以暇地道:「第一,我本性善良,絕對不欺負人;第二,我老是缺課,還得靠秀和的筆記趕上進度呢,怎麽可能欺負他?」

  「你去巴結老師就夠了,難道還需要管進度嗎?就拿出你平常蠱惑小女生的手段,去跟老師……」

  姬秀和連忙插口:「小魏,你今天不必走秀嗎?」

  傅珑樹脾氣不好,而魏霓遠本性不錯,卻老愛和傅珑樹鬥嘴,兩人之間只要有了點火藥味,他立即出面緩頰。

  「場地出問題,表演臨時取消,我就跑回來啰。」魏霓遠從口袋裏一把一把地抓出許多粉色信封,扔在涼亭桌上,歎道:「沒想到一進校門就被國中部的學妹發現,差點擺脫不了她們。」

  姬秀和笑道:「這次又收了多少情書?」

  魏霓遠身爲「矩陣集團」的唯一繼承人,又是當紅的模特兒,中性無邪的氣質被媒體譽爲「天使」,迷煞無數人,雖然不常在校園內現身,但一直是校內的風雲人物。

  高中部的女同學們還比較克制,會讓他保留一點私人空間;國中部的學妹們卻熱情如火,三不五時就來教室外守候,情書、小禮物送個沒完,上課了還不願回去,讓師長相當頭痛。

  「太多了,我根本來不及算。」魏霓遠最後拿出十余封小心收在外套內層口袋的信,遞給傅珑樹,「也有給你的哦,阿樹!」

  傅珑樹掩口輕咳了幾聲,修長手指往涼亭外的垃圾桶一指,「直接銷毀吧。」

  「這是人家的心意,你好歹看一看嘛!」長年病魔纏身,讓傅珑樹蒼白孱弱,俊秀的容貌添了分脆弱的氣質,很能喚起女孩們的母性愛,愛慕者也不少。

  「你自己還不是把情書都丟掉了?」

  「那是因爲太多了,我沒時間一一回,不過,至少我都有看過啊。」魏霓遠聳聳肩,俊顔露出任誰都無法苛責的無辜笑容,轉向姬秀和尋求支持,「哪,秀和,收到人家的信,看都不看就丟掉,這樣糟蹋人家的心意,是不是很過分?」

  「的確不太好。」姬秀和含蓄地笑。夾在兩位好友之間,他早已練就不錯的太極拳功夫,回答盡可能婉轉,雙方都不會得罪。

  「是嘛,你也這樣認爲吧?」魏霓遠狡猾淺笑,摸出另一封信,「所以你也不能把信丟掉哦!」

  姬秀和一呆,「給我的?」淺黃色的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寫著「姬秀和」……是給他的情書?

  「一片混亂中有人塞給我的,也沒看到送信的是誰。」魏霓遠連聲催促,「快打開來看,說不定是可愛的國中部學妹呢!」

  生平第一封情書……姬秀和的手有些發抖,拆開信封,裏頭滑出一張潔白信紙。

  「今天傍晚六點,後校門見。」沒有署名,寥寥數字,大有不見不散的堅決意味。

  「哇,第一封情書就這麽直接!一定是愛慕你很久了!」魏霓遠比自己收到情書更興奮,抓著姬秀和的肩頭猛搖,「你一定要去赴約!」

  「可、可是,我六點要趕到南宮老師那裏,等一下就要走了,而且……」姬秀和清秀的臉龐泛起薄紅,吶吶道:「而且……我不好意思……」

  「有什麽不好意思?學妹又不會吃掉你。」魏霓遠摟著他肩頭,感歎著:「終于有人注意到你了!我、阿樹和你三個人之中,其實最好的是你,你脾氣不像阿樹那麽壞,也不像我這麽忙,個性溫和,又擅長畫畫、烹饪,連我都好想當你女朋友哦!」

  「別鬧了,小魏。」姬秀和苦笑,半是腼腆,半是覺得怪異。情書都是這樣嗎?一點也感覺不出其中有任何喜歡自己的訊息,生硬簡單的幾個字,倒像什麽決鬥的挑戰書似的。

  「不然,我陪你去!」魏霓遠很有義氣地拍拍胸脯,望著傅珑樹,「阿樹,你也一起來吧?」

  一向對啥都興趣缺缺的傅珑樹沒立刻回答,瞄著一臉興奮的他,「還說你不喜歡欺負秀和?押著他一定要赴約,這還不算欺負嗎?」

  魏霓遠義正詞嚴地糾正他,「這是關心,關心!秀和第一次收到情書,我們是好朋友,當然要陪他去看看啊!」

  「借口。」傅珑樹輕嗤,沈郁墨眸對發出求救眼神的姬秀和一瞥,嘴角扯出一絲興味,「我沒興趣陪你出面,不過我會遠遠站在你看得到我的地方,你就當我精神上與你同在吧。」

  連穩重的阿樹也跟著一起鬧?

  「我不想知道寫信的是誰……」姬秀和還想做垂死掙紮,「小魏,你也該去給南宮老師檢查了吧?今天就和我一起過去……」

  「我好得很,不需要檢查!」魏霓遠緊抓著他,不讓他逃掉,嘿嘿笑著,「別怕,有我和阿樹陪你,就算學妹有三頭六臂,我們也會保護你的!」

                

  還差五分鍾就六點了。

  天色已完全暗下來,古典灰鐵立燈一盞盞亮了,照著空蕩寂靜的校園。

  半小時前,傅珑樹又發燒了,打電話通知傅家人後,他立刻被母親帶回家去;而十分鍾前,魏霓遠的經紀人也親自來接他,因爲場地另外找到了,要他回去走秀。

  此時,留下姬秀和待在後校門旁的藝能科教室外,坐立難安。

  不如就走人吧?

  既然帶頭起哄的小魏都不在了,此時不溜,更待何時?

  他是贊同不該糟蹋人家的心意,但對方是完全不認識的人,怎麽做才不會糟蹋人家的心意?萬一對方提出什麽奇怪的要求,他該怎麽辦?

  理智告訴他最好現在就走,雙腳卻不肯移動。處于兩位出色的好友之間,他不如魏霓遠的明朗耀眼,也沒傅珑樹的博學聰穎,從沒想過會有女孩子注意自己,這封情書小小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他取出淡黃色信封,再次閱讀那短短的十個字。字體很漂亮,行筆的線條流暢俐落,顯然對方在寫信約他出來時,沒有絲毫猶豫……

  他對自己的胡思亂想啞然失笑,就這麽幾個字,他也能想得這麽多?

  畢竟是有點期待吧。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女孩呢?他認識的異性僅止于同班的女同學,大家平日相處愉快,他不覺得有誰會對他有超出友誼的感情。

  那麽是其它班級的女孩了?換言之,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總覺得難以相信啊。在沒有和他相處過的情況下,對方是如何對他産生好感?只憑幾眼的印象就喜歡上對方,總覺得是很不可思議的事……

  他正想得出神,忽聞藝能科教室的走廊那端傳來輕巧的腳步聲。

  他立刻將情書揣回口袋裏,屏息望著一道身影從走廊那端走過來,隔了一段距離便停步,清脆的女孩聲音響起……

  「你是姬秀和?」

  寫信的就是她?姬秀和心髒怦怦而跳,臉上發燙,「我是。」

  她站的位置正好被陰影遮住,看不見她容顔,只見她穿著墨綠色外套和及膝墨綠百褶裙,黑襪黑鞋,這代表她是高中部的學生,而她外套上燙金的橫杠有三條……是學姊?

  女孩又問:「你是姬氏一族的人,沒錯吧?」分明是動聽的嗓音,卻冰冷而沒有感情。

  姬秀和一楞,不由自主地點頭,「是啊。」她約他出來,就爲了問這個?

  女孩又走了兩步,暈黃燈光映照出她袅娜身形,一張瓜子臉小巧姣好,秀雅清靈,宛如不沾人間煙火的仙子,一時竟令他失神了。

  女孩緩緩舉起左手,潔白的掌心中開始聚攏絲絲電氣,啪啪作響,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你知道被閃電劈中是什麽感覺嗎?」掌心幻化出一團紫電,嬌喝一聲:「去!」手掌拍出,紫電迅捷朝他射去。

  姬秀和大驚,迅速往旁竄開,紫電擊落于他站過的地方,將水泥地劈焦了一大塊,教他傻了眼。

  好強!這麽輕易就能使用雷電,她的法力和女使不相上下!

  若被她的閃電劈中,必死無疑!

  「姬家的人只會逃嗎?」女孩輕蔑冷笑,灼亮黑眸閃著強烈的憎恨,「真讓我失望。」

  姬秀和微怔。這女孩……不太對勁。

  她的法力異常強勁,而且隱隱帶有邪氣,加上女性本就屬于陰陽二元中的陰,兩者加起來,就成了不祥的根基,很容易走上歧途。

  來不及多想,第二道閃電又劈了過來,他連忙避開,叫道:「等等!我根本不認識你,你爲什麽要攻擊我?」

  「你姓姬,沒錯吧?」白嫩掌心第三度孕出燦爛紫電,「只要姓姬,就是我的敵人!」

  放學後的校內空無一人,後校門和學生宿舍又距離遙遠,盡管閃電劈壞花木的聲響不小,就是沒半個人被引來。

  姬秀和狼狽地東逃西竄,頭一次體會到「迅如閃電」的形容究竟有多快。一個閃避不及,紫電擦破了他右邊褲管,他右膝劇痛,跪倒在地,眼看再也無法閃躲,他猛地扯下頸上項鏈,剔透如水晶的項鏈墜子對准紫電……

  掌中一陣熾熱,墜子吸收了閃電,卻因能量負荷過大而碎裂,碎片飛散一地,他也被強大的力量推得摔進花叢。

  「據說貓族的貝烸礦石不但能辟邪,還能吸收法術,看來倒是不假。」女孩從容地走近,俯視著倒地的他,森冷微笑,「就我所知,這種東西貴得很,你應該買不起第二塊吧?」

  姬秀和冷汗涔涔,見她舉起手掌又要出擊,忙道:「慢著,你爲什麽要對付姬家的人?我們和你有仇嗎?」

  「當然有!你們的女使誣陷我爸爸用邪術害人,我絕不原諒你們!」她高高舉起手掌,咬牙道:「我要打到你爬不起來,對我求饒認輸!否則我……」

  「我認輸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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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孩一呆,「什麽?」

  「我認輸了、我向你求饒,你可以停手了吧?」姬秀和喘口氣,舉手作投降狀,「你很厲害,我打不過你,只好認輸了。你總不會要殺了我才肯罷休吧?」

  她結結實實愣了五秒,紅嫩櫻唇朝下一撇,「你怎麽這麽沒骨氣啊?」

  要有骨氣,恐怕就被她打死了。

  姬秀和只能苦笑,一手壓著傷處,「你說,我們的女使誣陷你父親?」

  「十年前,你們的女使來找我爸爸,說他使用邪術,欺騙民衆……」女孩眼眶一紅,「他不是壞人,他是個好爸爸,一直很疼我!他被你們逼得自殺,我媽媽哭了好久,鄰居都說我們是壞人,別說你不知道這件事!」

  「十年前我才六歲而已,確實是不知道啊。」好冤啊,原來生平第一封情書根本不是情書,是挑戰書兼催命符啊。

  女孩又是一愣。

  他繼續解釋,「而且,不是每個姓姬的人都會法術,像我學習法術也才一年多,而且我很弱,不會什麽攻擊法術,連防禦都很慢,你法力這麽強,差點把我殺死了呢。」

  意思是——她找錯人報仇了?

  她愣愣看他壓著腿止血,雖還對著她溫顔淺笑,眼神卻流露出疼痛之色。

  對了,若是會法術的人,對她的淩厲攻勢就算無法反擊,也該有所防禦才對,他卻一味地逃,似乎什麽也不會。

  歉意油然而生,她的態度卻不肯軟化,「反正你們姓姬的都不是好人!」

  「是,我不是好人。」好痛啊,血流個不停,得快點處理才行。

  姬秀和咬牙忍痛,右手用力按住傷口,試著站起,左手忽被一扯,卻是女孩拉他站了起來。

  他一怔,但傷處疼痛入骨,一個重心不穩,竟往她身上倒了過去,兩人摔成一堆,正好壓在一片矮樹叢上。

  「你做什麽?!」女孩俏臉一紅,怒瞪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他。

  他連忙滾到一邊,「對不起。」她好軟……不對,現在不該想這個。這女孩給他的感覺,真的不太對。

  「你再亂來,我真的會劈死你!」可惡,她是來報仇的啊!

  見他神色痛苦,傷處不斷滲出血來,她一咬牙,取出手帕,用力壓在他傷口上止血,煩躁地道:「笨蛋,你不會法術,幹嘛不早點說?萬一真讓我殺了怎麽辦?」

  「你沒給我機會說啊。」姬秀和苦笑。是哪兒不對呢?

  以高三的年紀而言,她嬌小了點,但神態、語氣跟一般高中女生差不多,堅決複仇的神情讓他很有壓迫感,而制服……對了,是她的制服!

  外套、鞋襪都沒問題,但三年前學校稍微改過了百褶裙的款式,繡線也改用深藍色,在裙擺處繡了精致的花紋,此刻她跪在他身旁,他看得分明,她的裙子繡線是綠色,裙擺也沒有花紋,是舊式的百褶裙。

  不,不只這樣,還有某些地方不對勁……

  「你們姬家不是人人都會法術嗎?」女孩哼著,「外面把你們傳得無所不能,連九玉公會都敬你們三分,怎麽你這麽菜?」

  「有天分的人當然生來就會,沒天分的人就得修練,修練還不一定練得成,不是人人都會的。」

  「你應該屬於沒天分的那一種吧?」她不客氣地嘲弄。

  「大概是吧。」他不以爲忤,拉高褲管,以便她包紮。「我原本什麽也不會,兩年前某天上足球課的時候被人絆倒,撞到球門,因而腦震蕩,才開始對這些事物有感應,後來才正式拜師學習。」這件事實在太離奇,他說到這裏,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有什麽好笑?」她冷冷瞧著他略帶孩子氣的笑顔。被她譏嘲,還笑得這麽高興?

  「沒……沒什麽。」她好凶啊。姬秀和唇畔的笑尴尬頓住。

  「看你這副德行,你們的女使八成沒什麽了不起。」

  「不是這樣的。」他溫言解釋,「我們族裏的男人因爲不可能擔任女使,即使有靈力,通常也不會去修練,所以族裏的女人都比較強,而女使當然是我們全族最強的人——」

  「換言之,你是差勁的姬家男人中最差勁的一個?」

  她不但凶,而且說話好刻薄,偏又字字一針見血,說得他無言以對,只能難堪地點頭,「雖然南宮老師說我資質不錯,可是我做什麽都比人家慢,法術的學習也慢——」

  「連講話也慢。」慢得她都聽不下去了。她將手帕綁好結,放下他的褲管。

  「謝謝。」他取出面紙,讓她擦拭手上的血迹。她冷銳的眼神看得他不自在,又不知說什麽好,只能再次重複,「謝謝。」

  她蹙起了纖勻的眉,瞪著他低頭清理身上的淩亂。

  這人是什麽個性?她傷了他,他全無怨怼之意,一直保持著笑容,末了還跟她道謝?

  不過,他笑起來倒是挺好看的,溫吞的笑顔,仿佛不知生氣爲何物,不管她如何尖酸諷刺,他總是用一雙彎彎笑眼對著她,倒讓她覺得自己在欺負他。

  她對姬家人的氣仍沒有消,卻無法再對這個溫和的男孩疾言厲色,哼道:「好吧,我就放過你,直接去找你們的女使。她在哪裏?」

  「她……」她若與女使正面衝突,後果不堪設想。說個小謊吧。

  姬秀和心虛低頭,「她去日本了,參加一個關於超自然現象的大型研討會,可能要一個月才會回來。」

  「那麽久?」她不耐地擦腰,沈吟片刻,霍然起身,「替我轉告你們女使,總有一天,我刁念萸會打得她一敗塗地,替我爸媽出一口氣!」轉身要走,腳步頓了下,匆匆瞥他一眼。

  「你……記得去看醫生,處裏一下傷口。」頭也不回地離去。

  刁……她說,她姓刁。

  在他記憶中,六歲那年,族裏發生過一件大事,當時事情鬧得很大,還有記者來山裏采訪,詳情他不記得了,只記得與女使對立的人,擁有「刁」這個很特別的姓氏。

  女使除了爲民間驅除妖邪,也會接受民衆或公會委托,去調查假借神靈之名招搖撞騙的神棍。聽那女孩的口氣,莫非當年是女使誤會了她父親,逼得對方羞憤自殺?

  隔天下了課,姬秀和一頭鑽進圖書館的書報室,將十年前報紙的微縮膠卷一卷卷找出來,很快便找到相關新聞——

  ……天擎教派,創立者刁湖盛自封爲教主,信衆達上千人,每年收受獻金數億元……信徒指控,刁湖盛強逼信衆捐獻,並以邪術控制女性信衆,詐財騙色……警方邀請亞洲區最大超自然研究組織九玉公會,與姬族女使加入調查。警方表示,超自然說法只供參考,警方仍會憑科學方式辦案……

  信衆指控,刁氏夫妻利用幼童進行邪術實驗,行徑殘酷,令人發指……刁湖盛遭判刑確定,其妻因罪證不足,不予起訴……刁湖盛在獄中上吊自殺,公會副會長也在晚間暴斃,公會人士指出,副會長乃是遭到咒殺,施術者……

  報導中屢屢提到「邪術」兩字,令姬秀和皺眉。

  他在族內藏書室看過關於邪術的記載,邪術之所以被視爲「邪」,是因爲施術者爲了一己私願,以人力強行扭轉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這在靈能界是絕對被禁止的,即使施術者沒受到法律制裁,公會的人也不會輕易放過。

  各大報的報導內容相差不多,都指出刁湖盛以宗教之名詐財騙色,其妻也參與其中,他們的女兒被提及的部分卻不多。

  ……刁氏夫妻育有一女,體弱多病,因家庭變故而加重病情,已向就讀的學校請假,在家休養……在丈夫判刑確定後,刁母全天在醫院陪伴女兒,但病情並沒有好轉……該女轉入醫院,情況危急……

  報導附了一幀那女孩的照片,是母親帶著女兒從醫院出院返家的照片。顯然因爲刁氏夫妻的所作所爲人神共憤,記者故意清楚拍到了母女兩人容貌。

  看到照片中人,姬秀和頓時愣住。

  她……十年前是那副模樣?那她現在……怎會是這樣?

  這種事醫學絕對辦不到,除非,她母親確實使用了被禁止的法術,這也就能解釋她爲何有那般強悍的力量。

  可她是她的親生女兒啊!什麽樣的母親會把邪術用在自己的女兒身上?

  想起那女孩憤恨的眼神、決絕複仇的態度,還有她偏邪的法力,他打個寒噤,憐憫之意油然而生。

  她,應該不知道母親對自己做了什麽吧?

  另一頭,魏霓遠在書報室外徘徊許久,好不容易見到姬秀和出來,立刻撲上去。

  「秀和!你在裏面待了快兩個小時,舊報紙那麽好看嗎……」見好友神色凝重,他訝異道:「怎麽了?」

  「沒。我只是查點舊資料。」姬秀和收拾起紛亂心緒,露出慣有的溫和微笑,「你怎麽還沒回家?」

  「我關心你啊!」魏霓遠嗳昧地眨眼,「昨天沒看到人就被押回去了,所以今天特別來問一下結果嘛!」拖著他往外走,「快,阿樹也在等你呢!」

  「雲黎」的圖書館大樓有五層樓,一樓是學校自營的書店,還附設小咖啡廳,店外有露天咖啡座,讓學生們累了可以隨時小憩,吃些點心。

  穿著羽絨大衣的傅珑樹坐在一把白色大傘下,正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熱茶,橫了笑咪咪地拖著姬秀和走近的魏霓遠一眼,「你說五分鍾就能把他帶來,爲什麽花了二十分鍾?」

  「他在書報室查資料,我不想打斷他嘛。」魏霓遠拉著姬秀和坐下,「快說吧,和學妹的第一次接觸,結果如何?」

  「她不是學妹,是三年級學姊。」無論如何,她年紀比他大,這點是肯定的。

  「是學姊?」魏霓遠擊掌,大爲贊賞,「好樣的,秀和!看不出你內向歸內向,第一次就是高射炮!」

  「小魏,別再欺負他了。」傅珑樹慢條斯理地嘗著小餅乾,瞥了姬秀和又開始泛紅的臉一眼。「也請注意一下你當紅偶像的身分,用詞別這麽低級,像個變態老頭似的。」

  「沒辦法,秀和就是一臉『請來欺負我』的乖小孩模樣,我忍不住嘛。」魏霓遠托腮而笑,令人目眩神迷的笑顔引來周遭女學生們的愛慕注視,他早習以爲常,處之泰然,繼續追問,「然後呢?後來發生了什麽事?」

  「後來……」後來就是大鬥法,壓壞了花圃,他昨晚作夢都還看到那些閃電在眼前亂飛,一晚都沒睡好。姬秀和苦著臉,「我衣服都破了,還流血……」

  魏霓遠傻眼,「學姊喜歡這麽激烈的?太危險了吧?」

  「有什麽關系?」傅珑樹在這方面的態度倒是很包容,「如果秀和自己也喜歡的話,我不認爲有什麽不好。」

  「不,你們誤會了,她找我的目的是……」姬秀和簡略解釋了昨天的狀況。「她是衝著我們姬家人來的,應該是想打敗我們的族人,替她父母出氣。」

  「原來不是情書啊。」魏霓遠惋惜不已,「這麽說,她的第一目標應該是你們族裏的女使吧?你有沒有通知族裏這件事?」

  「我騙她說女使出國了。我不希望她和女使正面起衝突。」昨晚的直覺是對的,她若碰上女使,恐怕會是一場慘厲的決鬥,不是女使解決她,就是她打敗女使,而敗者……只有死亡一途。

  基於同族的立場,他該是希望女使戰勝的,何況放任那女孩在外頭亂走,恐怕會造成危險,可是,她的遭遇若真如他所猜測那般,讓她和女使交手,實在太殘酷了。

  「不過,你應該對她有好感吧?」魏霓遠觀察著好友躊躇爲難的模樣,「否則何必對她說謊?你怕她被你們的女使狠狠教訓一頓,對不對?」

  「也不是那樣……」

  傅珑樹忽問:「你剛才在書報室,是在查那女孩的事?」見姬秀和颔首,又問:「查到了什麽?」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父親自創教派,被指控利用宗教騙財騙色,最後被判刑入獄,在獄中自殺;她母親似乎也有參與,但罪證不足,沒被判刑。她……身體一直不好,因爲這變故而生了場大病。」

  「十年前的事,現在才來報仇?」傅珑樹沈吟,「這十年之間,她母親沒找上你們族人嗎?」

  「就我的印象,應該是沒有。」

  「爲什麽她不親自來,卻要派她女兒?女兒身體不好,還派她來,她的身體負荷得了嗎?」

  「可能她的法力比她母親更強吧?」好友的問題越來越逼近他不想談的部分,姬秀和垂下眼,不安地撫著咖啡杯邊緣。「我也不太清楚……」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從圖書館五樓傳出。

  三人一起擡頭,只見圖書館五樓燈光瞬間全暗,跟著從四樓到二樓的燈也全滅了。圖書館內傳出尖叫聲,夾雜玻璃碎裂的聲音。

  姬秀和凝望著圖書館五樓。雖然微弱,但確實有不好的靈體氣息在圖書館內……他猛地起身,「我上去看看!」

  「慢走,小心啊。」魏霓遠朝他的背影揮揮手,拿了塊小餅乾放進口中。

  其他學生也紛紛離開露天咖啡座,有人立刻打電話給教官室,有人對著尖叫聲不斷傳出的圖書館指指點點。

  傅珑樹慢慢把一杯熱茶喝完,簡潔道:「秀和不太對勁。」

  「你也有這種感覺?」嗯,這種果粒小餅乾真好吃。

  「他一說謊,眼睛就不敢看對方。」

  「不見得是說謊,也許是隱瞞了什麽,心虛就不敢看我們了。他太單純了,想什麽都寫在臉上。」

  傅珑樹點頭表示同意,又道:「五樓的東西,可能不好對付。」

  魏霓遠訝異,「你知道裏面是什麽?」

  「好幾次從鬼門關前被救回來,對這種事多少會有點感覺。你呢?」注視著桌下魏霓遠的皮鞋,皮鞋上方是灰黑襪子,襯得露出的一小段銀鏈更顯眼。「你腳上綁那東西,是用來讓你什麽也感應不到的嗎?」

  「大致上是類似的作用。」他笑顔燦燦,「不過不管有沒有它,我對那上頭的東西還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兩個漂亮少年彼此凝視,一個幽冷如星月,墨瞳深沈,隱含懷疑的探詢;一個溫煦如春風,坦率閃亮的黑眸,仿佛毫無心機,卻築起一道無形高牆,不讓人越雷池一步。

  半晌,傅珑樹別開視線,慢悠悠道:「我想喝熱水果茶。」

  「是,傅少爺。」魏霓遠笑著起身,「小的這就去點。」

  姬秀和一趕上圖書館五樓,靈體的氣息就消失了。

  他混在學生群中,聽趕來的教官詢問發生了什麽事,兩個目擊的女學生嚇得淚汪汪,說她們正在找書,突然整排書架倒下,跟著一道白影撲向她們,然後大燈就暗了。

  由於沒有學生受傷,而不久之後圖書館的供電也恢複了,這次的事件就被當成機房跳電,教官帶著受驚的學生回宿舍,原本二十四小時開放的圖書館,在疏散所有人後關閉,等隔天人員上班再整理館內的混亂。

  回到宿舍,姬秀和直到半夜仍無法入睡。

  校內近兩個月一直不安甯——實驗教室、各處室火災頻傳;無人的教室傳出交談聲;上體育課時,意外的發生率比平常高了三倍……

  雖然同學們風聲鶴唳、誤傳的也不少,但確實有好幾次,他都感覺到靈體出沒的迹象,而且幾乎全是具有危險性的惡靈,仿佛學校是塊大磁鐵,將方圓數公裏內的靈體都吸引過來。

  只恨自己學藝不精,無法及時感受到異狀,每每趕到時,靈體通常已經消失,想追查也無從查起。

  聽著隔床的室友發出均勻呼吸聲,他還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索性起身。

  正倒水喝時,他不經意往窗外一望,赫然發現男生宿舍對面的花圃邊有個嬌小人影,穿著墨綠色百褶裙,黑襪黑鞋,外套肩上的燙金橫杠有三條——

  是昨天那個女孩!

  她在花圃邊來回走著,偶爾停步,望著夜空中的一輪明月,怔怔地似乎在想著什麽,接著又繼續踱步,卻不像在等人。

  理智告訴他,最好別再和她見面,但她仰臉對著月亮的寥落模樣,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令他不忍。猶豫片刻,他還是披了外套,悄悄溜出宿舍。

  「這麽晚了,你不回家嗎?」

  突來的聲音讓正撫著粗糙松樹的刁念萸愕然回頭,見到對她微笑的熟悉臉龐,哼道:「我就是不想回去,不行嗎?」

  「你不回去,家人會擔心吧?」

  「家裏只剩下我和我媽,她早就不管我了,沒人會擔心我。」回家……某種感覺閃過心頭,她強壓下心頭怪異的感受,瞄著他身上的睡衣。「你是住宿生?」

  姬秀和颔首,「我家住在山上,離這裏很遠,而且我又在南宮老師……南宮老師就是教我法術的人,他在這附近開了店,我在店裏打工,住校比較方便。」頓了頓,「昨天你劈碎的那塊貝烸礦石,就是老師給我的護身符。」

  刁念萸秀眉一揚,「你想叫我賠你嗎?」

  「沒有。」他連忙搖頭,「只是提到老師,順口提一下……」

  「就算你要我賠,我也賠不起。」看他站得挺穩的,腿傷應該不要緊……察覺到自己的想法,她不由得惱怒起來。他是姬家的人啊!就算他腿斷了,她也不該在意!

  忽覺有什麽落在肩頭,她訝異地發現他將外套披在她身上,立即退開三大步,防備地瞪著他,「別以爲你討好我,我就會放過你們姬家人!」

  他只是想表示一點善意,她卻像只捍衛地盤的貓兒般張牙舞爪,堅拒任何人入侵她的領域。

  若非如此,她真是個可愛的女孩,清靈秀美,烏溜溜的長發,骨碌靈動的眼顯示出率真的個性,雖然硬裝狠樣,卻很難讓他有具體的威脅感,反而更想解除她的敵意。他溫言道:「我不是刻意要討好你,我媽媽和姊姊也像你一樣嬌小,看到你,讓我很有親切感。」

  他的笑顔顯得無害,但刁念萸仍未放下戒心,眼眸微眯,「她們當中有人是女使嗎?」

  「我姊姊只是普通人,我媽……很希望成爲女使,但十幾年前選女使時,她受了傷,失去候選資格,現在天天躺在床上。她因此一直很消沈,可惜我是男生,無法幫她完成心願。」

  「就算你是女生,以你那點功夫也當不上女使。」她哼了聲,在花圃邊坐了下來。

  「我想也是吧。」姬秀和已習慣她挖苦的語氣,與她隔了一段距離,也在花圃邊坐下。「你呢?有什麽心願嗎?」

  「有啊,賺大錢。」那雙溫和的黑眸似乎想探詢什麽,刁念萸防備地盯著他。

  「我也想耶。」他開心笑了,俨然遇上同好。「我想讓我媽動手術,但手術花費不小,我和姊姊一直在存錢,還是不夠。所以我也想當醫生,這樣就能幫她做手術了。」

  「你這麽懂事,你媽一定很高興。」聽著他緩慢的語調,仿佛時間的流速也變慢了。

  寒風襲來,她有些冷,拉緊身上的外套,他殘留的溫暖與氣息包圍住她,讓她微微恍惚。

  「也不見得。」姬秀和眼神一黯,「我跟她提過這些想法,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好像我怎麽做,她都不會高興,也不在乎。」

  他挫折的模樣,隱約牽動了她心底某處,幽邃雙眸添了幾許迷離,低聲道:「我以前身體不好,老是生病,我爸很忙,都是媽媽在照顧我,她原本很溫柔、脾氣很好的,可是自從爸爸入獄之後,一切都變了。媽媽再也不跟我說話,不管我怎麽安慰,她都不理我,總是關在房間裏哭……」

  怪異的感覺又來了。心底仿佛有個巨大的漩渦,憤怒、恐慌、悲傷、痛苦,種種陰晦的情緒,混亂得讓她喘不過氣,而其中似乎缺了什麽非常重要的部分,想探究,卻引起她莫名的恐懼……

  如果你希望我這樣做,我答應你。

  誰在說話?她悚然一驚,往四周張望,卻只有他們兩人。

  「我了解。」

  刁念萸收回視線,瞪著他,「你了解什麽?」

  「你很愛你父母,想盡力爲他們做些什麽。」果然,她並不是一味想複仇,依然保有溫暖的感情,這或許能成爲他們溝通的管道?

  她哼了聲,避開他溫柔得引人陷溺的眼神。「以前我一直生病,躺在床上什麽也不能做,現在我病好了,第一步就是對你們姬家人報複,再來是九玉公會!」施恩似的橫了他一眼,「不過,你不必擔心我會對付你,我沒興趣對手下敗將窮追猛打。」

  「那就謝謝你手下留情了。」

  這人腦袋一定有問題,她說要對付他的族人,他怎麽還是那樣不愠不火地微笑?偏又笑得那麽真誠,沒有一絲敷衍或勉強,讓她想氣也氣不起來。

  「除了報仇,你不想做別的事嗎?」

  刁念萸一怔,「什麽別的事?」

  「很多啊。」他試著將她的心思從複仇一事引開,「除了報仇和賺大錢,可以做的事還有很多,你沒有其他想做的事嗎——」

  「你想跟我談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大道理嗎?」仇恨扭曲了她秀美的容顔,尖銳質問:「你知道警察來我家抓人的情況嗎?你知道我媽晚上哭得多傷心嗎?自己的家人明明是無辜的,卻被人誣陷,死在監獄裏,這種心情你能懂嗎?!」

  何必和他說這些?他不會懂的!

  她抑住怒氣,煩躁道:「你沒有親身經曆過這些,就少跟我唱高調!你再啰唆,我就連你和姬家女使一起殺了!」猛地站起,大步離去。

  望著她身影消失在建築物間,他輕籲口氣。

  那充滿強烈怨恨的眼神,令他擔憂。她相當執著於複仇,什麽也聽不進去,這樣下去對她很不好。

  可是,他真的希望能幫助她。她雖是吼他、罵他,但眼底那些傷痛、絕望、惶惑的情緒,並沒有被怒火遮掩,反而因怒火熊熊,更顯出她的無助與迷惘。

  她自己一定沒發現,她的眼神在說「請救救我」。

  他想幫助她,但是,他有那份能力嗎?他連法術都不太會使用,甚至抵擋不住她的攻擊,還想幫她?

  他憂慮地蹙眉,握緊拳頭,喃喃道:「我會努力的……」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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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下課後,姬秀和一如往常來到「澧松道」。

  澧松道,外觀看來是一條經過規畫的美麗巷道,有住家、商店,地基卻埋藏大量貝烸礦石,加強了地脈的能量,構成一個適合非人類生物生活的獨特世界。

  巷內居民有一大半是異族生物,他們早已適應人類世界,將人類舉止模仿得維妙維肖,除非是原本就對超自然事物有所感應的人,一般人即使與他們擦身而過,也不會察覺他們是徒具人形的非人類。

  而整條巷道都屬於一個人所有——「茴香館」的老板,南宮璟。

  姬秀和推開「茴香館」大門,卻不見南宮璟,只有老師的好友佟星年在看店。「老師呢?」

  佟星年指指以竹簾隔開的廚房,「有人帶了個盒子來,他正在處理。」所謂「處理」,也就是進行除靈、驅魔之意。

  在普通人眼中,「茴香館」是個專賣天然植物、香氛制品的迷人小店,只有內行人知道,店老板南宮璟是當今世上首屈一指的驅魔師,還常有人遠道自國外前來求助。南宮璟的師父是九玉公會的創始人之一,他卻在師父過世後立即退出公會,雙方因此處得不太愉快。

  姬秀和掀開竹簾,卻見廚房桌邊坐著一名黑衣男子,不由愕然停步。

  男人雪似的臉龐毫無血色,一雙碧綠眼瞳使他異樣的俊美更添詭秘,瞥了緊繃戒備的姬秀和一眼,懶懶哼笑,「姬家的小鬼,別每次看到我都這麽緊張。你雖然姓姬,只要不來惹我,我也懶得找你麻煩。」

  「埃米爾,別欺負他。」正在泡花茶的南宮璟沈聲道。不及三十歲的他眉清目秀,如緞的黑發柔順眼貼,儒雅的模樣就像古畫中的書生,渾不似年紀輕輕就揚名國際的優秀驅魔師,和一旁滿身邪氣的黑衣男子形成強烈對比。

  他示意姬秀和走近桌邊,桌上擺了個一尺見方的木盒。「你來得正好,我打算讓你處理這個盒子。你跟著我學習一年多,應該可以獨當一面了。」

  姬秀和措手不及,「我……不行的。」

  「試都沒試,怎麽知道不行?」南宮璟嗓音雖低柔溫和,語氣卻堅定得令人無法抗拒,「你的力量雖偏向防禦性,但一樣可以對付靈體,該怎麽做,我也都教過你了,動手吧。我就在這裏,你若不行,我會收拾。」警告地瞥了埃米爾一眼。「你別擾亂他。」

  姬秀和只得硬著頭皮取出色鉛筆、畫紙,畫下需要的法陣。

  南宮璟取來兩只茶杯,優雅地各斟了七分滿的溫熱花茶。「你喜歡繪畫,所以我讓你練習畫法陣,將法力注入法陣中,除靈時再拿出來使用,這是因爲一來你動作太慢,二來你對法力的運用還不夠熟練,所以采取折衷方式。以後可不能這樣了。」

  「不能這樣,意思是……」

  「你得背咒語,練習直接運使法術。法陣力量是很強,但若你手上沒有可用的法陣,碰到凶惡的邪靈時,難道對方會乖乖等著你畫好?」將一杯花茶放到他面前,「茶涼掉之前若不能完成,你以後就不必再來我這裏了。」

  「這樣對待你唯一的學生,太嚴格了吧?」埃米爾低哼著慵懶惑人的口音。

  「嚴格一點,總好過日後因爲訓練不足,在驅魔時喪失性命。」他瞥了開始冒冷汗的少年一眼,「秀和,你知道我說話算話,好好努力吧。」

  姬秀和暗暗叫苦,只得迅速完成法陣,將畫紙置於木盒上,紙上的三角形法陣發出綠光,一道幽影自法陣中央竄起,形成一張血肉模糊的臉,不斷張阖的嘴滴著血,似在叫嚷什麽,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果然是死靈。」南宮璟呵著花茶熱氣,沈靜黑眸向死靈淡淡一瞥,「除掉他,你就可以喝茶了。」

  除掉他……姬秀和一震。這句話他聽過無數遍,卻首次感到一種不近人情的冷酷意味,怔怔看著幽靈,那猙獰的面孔,看起來確實凶惡可怖,任誰看了都會認爲這是個對人有害的惡靈,應該除掉,可是……

  那激動開阖的嘴,究竟在嚷著什麽?布滿血絲的眼瞪得那麽大,眼中看到的是他,或是生前最後的影像?瘋狂的眼神,充滿怨恨、不甘,還有悲傷……

  「還在猶豫什麽?」見姬秀和握著畫筆,遲遲無法畫下第二個法陣,南宮璟不悅地蹙眉。

  「惡靈……除了消滅,沒有別的方法嗎?」

  「這個道理,我很早以前就教過你了吧?在世界上徘徊的靈魂有很多種,惡靈之所以被視爲惡靈,就是因爲他們對活著的人有害,既然有害,當然得鏟除。」

  「可是,真的沒有別的方法嗎?惡靈也是因爲對這個世界還有牽挂,才徘徊不去,用這樣強硬的方式——」

  「滿足了惡靈的願望,讓他們心滿意足地離開人世,也是除靈的方法之一,但活人和死靈的靈魂波長本就不同,難以溝通,而惡靈的執念通常都很強,即使達成他們的心願,也不見得就能讓他們安息。」南宮璟放下茶杯,看著躊躇不決的姬秀和,放柔了語氣,「你這兩天遇到了什麽事嗎?」

  這個一向將他的話奉爲圭臬的弟子,難得有這麽大的疑惑。

  姬秀和垂下頭,「沒什麽,只是忽然想到,如果能和對方溝通,不是很好嗎?」就像那女孩,雖然出手疾狠,但好好與她說清楚,她也不會蠻纏到底啊。

  「要成爲驅魔師,首先必須具備溫柔善良的心,要能了解受苦的靈魂,而不只是把他們視爲純粹的邪惡,就這一點而言,我認爲你絕對夠格;但單有溫柔善良並不夠,必要時得狠下心來扼殺他們。惡靈一直執著於無法實現的心願,也很痛苦,我們是在幫助他們解脫。」他頓了下,語重心長地道:「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這個靈魂又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嗎?」

  姬秀和又是一震,看著眼前猙獰的死靈,那不斷扭曲、變形的面孔,已經完全失去人類的模樣,唯有那雙大睜的眼,依舊怨毒、憤怒,洶湧的情緒,和活生生的人絲毫無異……

  他一咬牙,以鮮紅色一筆勾成五芒星陣,畫紙一攤,魂魄被吸入法陣中。他折起畫紙,放入雕有咒語的竹筒中,竹筒靜置十二小時之後,靈魂會被竹簡吸收,屆時將竹簡埋入大地,除靈就算完成。

  「過來喝茶吧。」南宮璟取出一本薄薄小冊,「這是一些基礎的咒語,給你一個禮拜背完。」

  姬秀和躊躇了下,「老師,我……我想學習和靈體溝通的能力。」

  「我也很想學。」墨眸掠過一絲怅惘,南宮璟淡淡道:「可惜,這種能力是天分大過後天的努力,勉強不來的。」

  「我知道,但我想試試看,我……不想再看到那種充滿痛苦和傷心的靈魂。」連老師都無法練成的能力,他卻想修練,未免太不自量力吧?

  但他不想再用這種強制的方式,就像……對她一樣,好好和她說,讓她了解,不必動用到如此決絕的手段,即使自己因此受了傷,也值得啊。

  他堅定道:「我會努力的。」

  南宮璟沒斥責他,反而露出鼓勵的微笑,「好,我可以教你,不過你要有所覺悟,可能幾十年都無法練成,也可能沒多久就讓你發現訣竅。你的悟性不錯,要對自己有信心。」

  「溝通?」埃米爾嗤之以鼻,「說著相同語言的人都常常彼此誤解了,人和鬼怎麽可能溝通?」

  姬秀和防備地看著他,「那是因爲溝通得不夠,或方式不對,才會造成誤解。只要把彼此的意思表達清楚,不管是人是鬼,一定可以相互理解的。」

  「一個天真的笨蛋,真令我噁心。」他嫌惡地輕哼,貓似的碧瞳冷睇著少年,「讓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吧,如果你們姬家的女使能和我溝通,我還會被你們追殺這麽多年嗎?」

  姬氏一族擁有豐富的文獻,全都收藏在族內自建的小圖書館裏,平日不限族人有不到五人獲准進入這個蘊藏神秘知識的寶庫。

  姬族男人並不會被禁止閱讀藏書,而姬秀和平常就愛看書,扣除禁書,館內藏書他已看了十分之六、七。

  他踏進圖書室,見今晚輪值的是姬心草,還沒打招呼,卻見坐著輪椅的母親也在,愕然停步。

  「你不是應該在學校嗎?」姬水馨瞥了兒子一眼,將幾本要借的書遞給姬心草登記。

  姬秀和躊躇地走近母親,「我想回來借書。」

  「不要一天到晚泡在這裏,多把心力放在學校課業上,你又不能當女使,看這些閑書有什麽用?」

  「可是,我想當驅魔師啊!」姬秀和愕然,他是在充實自己作爲驅魔師的准備啊!母親怎麽說他是看閑書?前幾天他明明才和她提過這個夢想……

  「驅魔師是你這種連書都念不好的學生能當的嗎?以你這種慢吞吞的個性,進了公會也是墊底,驅魔師少你一個也無所謂,念好你的書就可以了。」

  寥寥數語,打得他幾乎站不住腳,難堪地低下頭,忽聽一旁的姬心草開口——

  「秀和很努力,我相信他將來會成爲優秀的驅魔師。」清秀的容顔上神情淡漠,冷冷地不流露出喜怒之色,顯得難以親近。

  「果然是內定的女使候選人,說話聲音也特別大啊。」姬水馨冷笑,灼灼目光掃過不卑不亢的姬心草。「不過,我管教我的兒子,不需要別人插嘴,你還是省點口水吧。」接過登記好的書,她自行推著輪椅離開,藏書室內只剩下兩人。

  「……抱歉。」姬秀和強忍心頭的難受,尴尬地向姬心草颔首。

  爲什麽半句肯定都不給他?他有這麽差勁,一點都不值得期待嗎?

  姬心草搖搖頭,忽道:「伸手。」

  他不明所以,依言伸出手,她並起兩指,往他手掌戳下,他只覺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戳入掌心,知道表姊是在試他,他也以自身靈力抵抗,攻擊的力量越強,他的回應也相對加強,始終不落於下風。

  「除了女使,你是族裏唯一能抵擋我的攻擊的人。」半晌,姬心草收回雙指,神情仍是淡淡的。

  「是你手下留情,我才擋得住。」明白表姊是委婉地給他打氣,姬秀和心底湧現暖意。

  「我從不手下留情。」姬心草唇角微彎,即使淺笑,笑容裏也沒有溫度。「想看什麽書快去找吧,這裏再過半小時就要關了。」

  「嗯,我想看一些……比較特別的書。」暫時將沮喪抛開,他的目光在她身後那排上鎖的書櫃溜來溜去,那裏面有他今晚趕回來的目的——只限女使和得到許可者能看的禁書。

  在族裏,姬心草一向獨來獨往,卻與他交情不錯,如果他開口說想看那些書,不知她會不會答應?

  他正猶豫著該如何開口,卻見姬心草從抽屜裏取出一串鑰匙,起身開了放禁書的書櫃,道:「例如這些書嗎?」

  姬秀和一愣,「你怎麽知道……」他都還沒開口啊!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姬心草難得微笑,「別人我是不太相信,但你很懂分寸,不會亂來,看看也無妨。說吧,你想看什麽?」

  「我想看……關於邪術的書。」如果心草姊知道他看這些書的目的,說不定會生氣吧?

  他心虛地低下頭,假裝看著桌上的雜物。桌上鋪了一層玻璃,玻璃一角嵌了把銀制小劍,劍身上鑄有辟邪咒文,和傳承於代代女使的銀環一樣,是從數百年前傳下來的。

  「……『他』,還在那位南宮先生的身邊嗎?」

  姬秀和聞聲擡頭,看著表姊找書的背影,颔首道:「他一直待在老師安排給他的住所,很少離開。我回來之前去過老師那邊,才剛見過他。」

  表姊問起的「他」——那個碧眼的埃米爾,是他們姬氏一族的宿敵,曾在數百年前屠殺他們半數族人,兩任女使也因他而喪命,但半人半魔的體質使他存活至今,殺死他,也就成了代代女使的重大使命。

  「以你的觀察,覺得他如何?」

  「很難對付。」倘若心草姊接任了女使,勢必要和那人交手,老實說……他認爲勝算不大。

  「能和我們姬氏一族對抗數百年之久,當然不是省油的燈。」姬心草將找到的書拿給他,「先看這幾本吧,這禮拜晚上都是我輪值,只要沒別人在,你都可以來看書。」

  「謝謝。」姬秀和感激地接過書,立刻尋找最隱蔽的位子,萬一有人來,他才有時間把禁書藏起,不至於連累心草姊挨罵。

  姬心草拿起先前看的圖文集,又坐了下來,注視著那把銀劍,不自覺地撫著手上的銀手環,深邃幽黑的雙瞳流轉著複雜的情緒,默默無語……

  經過男生宿舍外,刁念萸很自然地停下腳步,等了一會兒,陸續有幾個學生進入宿舍,但都不是她在等的人。

  她煩躁起來,自語著:「他到底去哪裏了?他說他是住宿生,爲什麽我都遇不到他?」

  惦記著要還他外套,她於是將它隨身帶著,每次經過男生宿舍就停留片刻,但幾天下來始終等不到他。

  她轉身要走,遲疑了下,又坐在花圃邊的石墩上。

  「今晚再等不到他,我就把這外套扔了。」月光蒙胧,落在她緊繃的臉蛋上,光影變幻間顯得陰森。「我可沒那麽多時間等他。」

  是啊,她還有事要做,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第一步,就是姬家女使……心底那僵詭異的漩渦蠢動起來,像是催促著她快點行動。

  「當然,等她回國,我就殺了她。」她用力壓著心口,卻壓不下這股凶猛的躁動,低叫著:「別來煩我!」

  她討厭這個漩渦,翻攪著太多事情和情緒,她難以厘清,也害怕去厘清。每當她獨處時,它就開始擾亂她,怒吼著報仇、報仇,驅使她血液憤怒地沸騰,逼迫她去做事後必然會萬般後悔的事。

  然而,漩渦不斷在擴大,威脅著將她的意識完全吞噬,進而掌控她的一舉一動:也許,還會把她身邊的人也一起吃掉……

  突然,那張淺笑的臉龐跳入心底。

  她遷怒地哼聲,「都是因爲你,讓我白等了這麽多天,等你回來,我一定……」在心裏模擬著如何將他好好罵一頓,渾不覺讓她心煩意亂的漩渦已被丟到一邊,即使仍舊喧鬧叫囂,卻已不能幹擾她。

  忽聽腳步聲走近,她立刻轉頭,卻是兩個不認識的男學生,甫上揚的櫻唇又垂下。

  「小妹妹?」那兩個男生沒進宿舍,反而走到她身邊。「咦,不是小妹妹嘛,是三年級的學姊。你在等人嗎?」

  刁念萸抿唇不語,眼睛望向別處,明白表示出不想和他們交談。

  兩個男生不會察言觀色,還以爲她是害羞,仍不肯走,「要不要一起去吃消夜?說不定吃完消夜回來,你等的人也回來了……欵,學姊,你的裙子樣式是舊的耶,三年前學校就把裙子樣式換過了,你應該不會穿這種舊式的才對啊……」

  這兩個家夥在胡說些什麽?

  黑瞳向兩人一掃,她冷冰冰地道:「滾。」黑暗的漩渦悄悄掀了一角,化爲眼底森寒的千針萬刺,白淨的肌膚襯著黑幽雙眸,像是聊齋裏的美麗女鬼。

  兩個大男孩悚然一驚,不約而同地轉身溜了。

  「真討厭。」她厭煩地吐出口氣,「幹嘛還不回來?都是因爲你,害我被搭讪,感覺很差耶。」渾然不覺,等待的焦點已漸漸由外套移轉到人。

  又聽見腳步聲,還伴隨腳踏車的聲音,她不抱希望地回過頭,這回卻真是她等的人——姬秀和。

  他牽著腳踏車,後座放著幾個紙袋,愕然停步,顯然沒料到她會出現在這裏。

  刁念萸猛地跳起,「你終於——」驚覺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多雀躍,她立即閉嘴,換上一副晚娘面孔,扠腰質問,「你去哪裏了?」

  「我有事回家了。」

  「回家?哪有人一回家就是一個禮拜沒回來?害我都等不到你……」

  姬秀和訝異萬分,「你等了我一個禮拜?」對了,她應該也沒其他地方可以去吧?

  他心髒揪緊,柔聲道:「抱歉,我沒想到你會等我。」

  「我……我只是想把外套還你,經過這裏就順便看你在不在,才沒有刻意等你!」他溫柔的眼神仿佛洞悉了什麽,讓刁念萸極不自在,用力將外套塞還給他。「每天帶著這件衣服跑來跑去,很累耶!」

  「我回家查一些資料,因爲那些書不能帶過來,所以我每天放學就回家看,隔天再從家裏趕到學校。不過我要查的都查完了,今天起又會繼續住宿,你想找我,我都會在這裏。」姬秀和解釋完,微笑道:「宿舍的門禁是十一點,十一點之前,我都可以陪你。」

  「誰要你陪啊?」刁念萸仍是嘴硬,卻因他的認真解釋而竊喜,發現他腳踏車後座的紙袋,袋口露出幾張畫紙,她好奇地想抽出來,「這是什麽——」

  「不行!」姬秀和突然抓住她的手,讓她嚇了一跳。「這是我畫的一些法陣,一拿起來就能使用,如果碰了……可能會讓它們啓動的。」

  「你自己畫法陣?」

  「我喜歡畫畫,就把繪畫和符咒結合起來,不過我動作慢,得事先准備好。最近老師要我背咒語,我還不太習慣,所以還是畫了一些備用。」姬秀和一面解釋,一面抽出幾張給她看。

  「這些法陣難度很高,法力不足就無法驅動……哇,你挺厲害的嘛。」一張張繁複的咒文讓刁念萸越看越佩服,沒注意他一直與她保持距離,不讓那些符紙碰到她。「那天如果你手邊有這些,就可以抵擋我的閃電吧?」

  「那時太突然了,我根本來不及反應,而且你出手太快,事先不管准備多少,恐怕都不夠用。」他赧然搔搔發際,「我動作實在太慢了,老師常說,可能鬼撲到我身上了,我還在猶豫該畫哪個咒文……」

  刁念萸嗤地一笑,「那就練快一點啊!」

  「我已經很努力了,可這些咒文太複雜,一個細節弄錯,整個咒文就失效,沒辦法畫太快。要做這種工作,我還是少了一點天分吧?」這樣單純地笑,才適合她啊。甜美的笑靥富有感染力,讓他也打從心底泛起微笑。

  他想幫助她,卻不明白究竟該怎麽做才是正確的。至少,盡量陪著她、讓她開心吧?現階段他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別謙虛了,你確實很厲害。我雖然討厭你們姬家的人,還不至於硬要否認你們的能力。我以前沒什麽法力的,後來……」後來?後來爲什麽變得這麽強?

  對了,母親說過她資質不錯,但疾病削弱了她的體力,必須有健康的身體,才能修練高深的法術……

  她的病何時痊愈了?又是何時有了這麽厲害的法力?

  爲什麽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見刁念萸忽地不語,嬌小身軀瞬間僵硬如石雕,黑眸翻湧著混亂的疑惑,似乎陷入一團巨大的迷霧中,姬秀和正想問她怎麽了,忽見她猛然轉身,喝道:「誰?出來!」

  兩個死靈猛地自花圃內竄起,一個是臉容半毀的男子,另一個是斷手斷腳、七孔流血的女人,同時向她撲去。

  她右掌一揚,紫電疾射而出,正中男性亡靈,打得對方魂飛魄散。

  她還來不及對付另一個,姬秀和抽出畫紙一揚,紙面升起綠色的三角法陣,箍住了另一個亡靈,對方立即摔倒,動彈不得。

  「好!」刁念萸贊賞。還說他不會用法術?這法陣做得挺好的嘛!

  她於是扠腰不動,滿心以爲可以見識到姬秀和的看家本領,卻見他抽出一本小冊子翻看。

  「你幹嘛?」她一愕。怎麽這時候忽然用功起來了?

  「我在找該用什麽咒語。」手邊沒有適用的法陣,老師又要他練習用咒語,可他一時想不出該用哪個,翻來翻去就是找不到。

  「你開什麽玩笑?!」刁念萸簡直要昏倒了,指著被法陣困住的惡靈。「餵,我們現在不是在做模擬訓練,是在對付真正的惡鬼耶!哪有時間讓你這樣慢慢找咒語啊?!」

  他嗫嚅道:「我動作慢嘛。」她好凶啊,老師都沒這樣罵過他。

  「如果我是你老師,就把你當掉!你永遠也別想當個驅魔師——」她話沒說完,身後的花圃又竄出三個死靈,向她衝來。

  「小心!」他一把將她拉過來。

  刁念萸被他拉得一個踉跄,剛站穩,只見他已揚起另一張紙,一個網狀的矩形法陣由紙面竄出,法陣邊緣擦到她左手,帶來火燒般的劇痛,教她怔愣。

  爲什麽會痛?這種用來對付惡靈的法陣,理應對人無害才是,莫非他法力太強,連人類也難以承受?

  法陣網住了兩個惡靈,第三個卻避開了法陣,仍是向刁念萸撲來。

  姬秀和來不及再挑法陣,只得將她護在懷中,以自身背向著撲來的惡靈。

  刁念萸探出身子,右掌一翻,指尖發出絲絲電氣,五束紫電疾射而出,貫穿了惡靈,淒厲的尖嚎聲中,灰飛煙滅。

  由於紫電與惡靈相撞的衝擊力太強,姬秀和一個不穩摔進花圃中,連帶將刁念萸壓在身下,腳踏車也被推倒,壓在他背上。

  他忍著疼痛,雙手撐在她身側,以免壓傷了她。「你沒事吧?」

  見她怔怔不語,舉著左手反覆察看,他擔心地又問了一次,「你沒事吧?」

  「沒事。」她左手還有些麻痛,卻沒有任何傷痕。

  他的力量真有這麽強?可卻又無法好好運用,就像五歲小孩只需要一台玩具車,卻得到了一輛法拉利,太浪費了!

  她想爬起來,身子一動,臉頰卻直接貼上他的唇,粉頰立刻染上薄暈,斥道:「你還不起來?!」

  「對不起。」他臉也是一紅,反手推開了腳踏車,很快爬起,這一來牽動了尚未痊愈的腿傷,他皺著眉一聲不吭,忍痛的模樣卻全落在她眼底。

  那些惡靈都是小角色,用不著他出手,她獨自對付也是遊刃有余,他卻舍身護她,完全沒顧及自身安全。

  她心頭溢滿暖意,嘴上還是照罵不誤,「笨蛋,哪有人用背對著惡鬼的?你老師這樣教你的啊?」

  姬秀和只能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怪了,她又不是南宮老師,他幹嘛要這般必恭必敬地聽訓呢?

  不過,她……真的很軟。微涼的頰,沒有任何氣味,卻柔嫩得不可思議……十年前的她,也是這樣嗎?

  明知不該有任何绮思,他的心還是忍不住怦然而動,悄眼看著她一面拍掉身上的草屑,一面不解地喃喃自語——

  「學校裏怎麽會有這麽多惡鬼?我這幾天已經碰到好多個了,每個都直接往我身上撲,真是囂張!」

  他靈機一動,「那個,鲶魚……」

  她秀臉一沈,「你叫我什麽?」她的名字雖然取得不錯,但一念快就變成諧音「鲶魚」,成了漫畫裏那種帶須的滑稽大頭魚,一想到就教她皺眉。

  「對不起,我、我是說『學姊』。」急著想說出計畫,一時口快叫錯了,姬秀和尴尬傻笑,「最近學校確實發生很多奇怪的事,如果你晚上有空,不如我們一起出來調查吧?」

  若能藉此將她留在身邊,也可避免發生意外,再者,讓她晚上一個人在外頭徘徊,他也是不忍。

  刁念萸晶亮的眼一眯,懷疑地上下打量著他,仿佛他這提議是另有目的,教他又臉紅起來。

  良久,她才冷冷道:「我幹嘛要陪你?我的目標是你們姬家的女使,又不是你。」

  「女使現在出國不在,你一時也找不到她,而且我……我一個人對付不了那些惡靈。」他若認真准備,對付惡靈並非難事,但要將她留在身邊,只好裝出傷腦筋的模樣。

  刁念萸剛才看了他那副慢吞吞的模樣,已認定他是個扶不起的阿鬥,歎了口氣,「女使如果跟你一樣臨陣磨槍,碰到惡靈才翻書找咒語,我也懶得跟她打了。」斜睨他一眼,一副纡尊降貴的模樣,「既然你求我,我就幫忙吧。」

  姬秀和松口氣,笑道:「好,就這麽說定了。我會努力的。」

  有什麽好高興的?

  她不解地看著他粲然笑容,唇邊泛起一絲淡得連自己也沒察覺的微笑,輕哼:「笨蛋。」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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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1 00:28:22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夜已深,「雲黎」的高中校區內灑落滿地月輝,寂然無聲。

  位於五樓的教室突然傳出一聲嬌斥:「別跑!」

  兩道黑影穿牆而出,急速往走廊另一端逃逸。

  「別跑!」刁念萸踹開教室的門,緊追在惡靈之後,卻趕不上對方的速度,大叫:「秀和,他們過去你那邊了!」

  正在走廊轉角對付另外兩個惡靈的姬秀和聞聲轉頭,見她正向自己奔來,心念一動,也往她衝過去,兩個惡靈則跟在他後面。

  「餵!我是要你小心,你幹嘛跑過來?!」兩個人加四只鬼,在狹窄的走廊上混戰起來可不妙!

  刁念萸雙掌一阖,將法力運到掌中,卻見四個惡靈會合後,掉頭一起向她撲來。她一愣,掌中已凝聚的紫電竟忘了發出。

  姬秀和伸指淩空而畫,隨著口中吟念的咒語,指尖畫出一輪銀藍色的燦光,越過四個惡靈,將她護在光環中。

  惡靈無法接近受法陣保護的刁念萸,回頭向他撲來。

  姬秀和後退一步,不料腳下一滑,頓時摔倒。惡靈一湧而上。

  「你們別想傷他!」刁念萸怒喝,右掌拍出,紫電宛如流星般迅疾射出,一擊就劈碎了三個惡靈,第四個還想逃走,她左掌再起,瞬間將他了結於掌下。

  解決了……姬秀和愣愣坐在地上,還沒從紫電閃光造成的眼花中恢複,就被刁念萸使勁拉起來。

  「我不是要你以保護自己爲優先嗎?!你幹嘛老是把法陣做給我?!」她憤怒的聲音在靜夜中異常響亮,「這幾只沒用的鬼難道還能傷到我?!」

  「對不起。」半個月來,這三個字姬秀和已經說得很順口了。「我看他們一起撲向你,來不及多想就……」忽瞥見對面大樓有手電筒的亮光閃過。「警衛來了,快走!」

  兩人偷偷從大樓另一端的樓梯溜下,來到大樓間的花園。

  「說也奇怪,」刁念萸踱進涼亭,沈吟道:「那些鬼爲什麽老是攻擊我?我們是一起現身,可每次他們都直接向我衝過來——」

  「可能是他們覺得攻擊我沒有挑戰性吧。」

  刁念萸橫了溫吞微笑的姬秀和一眼,「高興什麽?這表示你半個月來一點進步都沒有!」

  「我有進步啊。」他擡指在空中畫著,「現在我不需要紙筆,就可以直接做出法陣了。」

  「這算哪門子的進步?這是基本功啊!真是塊朽木。」她哼了聲,「連剛才那四個,今晚一共消滅十九個。這些鬼不知從哪來的,跟蟑螂一樣,越殺越多,不過,好像只有我們兩個看得見他們?」

  他從隨身背包內取出書本,坐在涼亭桌邊,打算把握時間用功。「要是其他人也看得到,學校就得停課了。」看到校園內到處都是鬼,誰還念得下書?

  「雖然看得見,不過要不是他們主動攻擊我,我也不會被逼得自衛。到底爲什麽他們一見到我就撲過來?我可沒挑釁他們啊……」

  刁念萸單手托腮,正蹙眉思索,眼角忽有什麽亮光閃過,她望向光源——是在一段距離之外的鏡亭,清亮月光下,鏡面反映著樹木枝葉搖動的形影,亭子仿佛活了起來,靜夜之中顯得詭異。

  她眉頭皺得更緊,「我不喜歡那個亭子……」

  我只是很愛你,媽媽。

  她一愕。又來了,什麽聲音?

  「阿樹也不喜歡。」姬秀和也擡頭望著她看的方向。

  「哦,你那個老是生病的同學?」她聽他談過班上的事,有個和她一樣體弱多病的同學,叫傅珑樹。

  她懷疑地往四周張望,繁茂的樹木間,沒有第三個人的氣息。這是她第二次聽到這聲音了,是誰?怪耳熟的……

  「他只要在那亭子待上幾分鍾,回家一定生病,所以他很討厭那裏,說那亭子一定有問題。」

  「也許是他自己身體不好,卻牽拖是亭子有問題。至少我就感應不出什麽異狀。」也許是聽錯了吧。刁念萸不以爲意,回頭見他在看書,皺眉道:「你別這麽用功好不好?」每晚一得空閑,就見他拿書出來看。

  「我功課不好,得把握所有時間念書啊。」姬秀和露出疲倦的微笑。近來每晚都溜出宿舍,他的體力有些負荷不了。

  「你法術不行、功課不行,有沒有哪樣比較拿手的?」

  「嗯——畫畫吧?」他瞥了她好奇的模樣一眼,正在計算數學題的筆不由自主地偏了,開始勾勃她的輪廓。「烹饪、縫紉、園藝,我也都懂一點。」

  「全是一些跟驅魔沒關系的閑事。」刁念萸搖搖頭,語氣卻不帶挖苦,「你呀,既然跟著那個南宮璟學習,就是想當個驅魔師吧?可你這種半吊子的法術,恐怕永遠沒有出師的一天哦?」看到他這副慢吞吞的模樣,她實在替他著急。

  「大概吧。」她說話依然不饒人,但已漸漸沒了原先那股凶狠,是好現象。

  姬秀和勾起淺笑,有些漫不經心,任憑筆尖在紙上流暢揮灑。「我也知道這樣不行,可是最近好像少了一點動力,學習一直沒什麽進展。」

  「因爲你的『動力來源』並不支持你?」他的「動力來源」,也就是促使他如此努力的人——他的母親。

  他老實點頭,「沒得到她的肯定,讓我有點沮喪,雖然還是想存錢、想當醫生,但是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積極。」微微偏頭,他顯得困惑,「我一直認爲,爲家人付出是理所當然的,爲什麽會計較這些呢?我這樣想是不是很自私?」

  「你怎麽這麽聖人啊?」刁念英不耐地嗤聲,「好意被忽視,誰不會灰心?這跟自不自私有什麽關系?我……我努力要討好我媽,她卻不理我的時候,我也很難過啊。」

  「怎麽說?」「討好」兩字,總有種委曲求全的感覺。

  「爸爸入獄以後,媽媽就不理我了。」黑眸蒙上憂愁,迷離而困惑,「我那時生了很重的病,媽媽只顧著處理爸爸的事,都不理我……」

  不對!她怎會說出這種話?爸媽都很疼她,媽媽還曾整夜不睡地照顧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她怎能如此胡思亂想?!

  以前……以前?以前怎麽了?

  爲什麽她每次試著想起從前,記憶就一團亂?

  思緒再度掉進心底那個黑暗的漩渦,記憶成了一團若隱若現的絲,最重要的部分已遭吞噬,想厘清,警告的聲音就冒出頭——

  不要想,你若想維持現狀,就什麽也別想!

  「我了解。」

  姬秀和溫柔的嗓音讓她一震,不自覺地凝視著他沈靜的臉龐。

  他並未看她,筆仍在塗塗抹抹,「大人實在是很麻煩,不是嗎?有時候比我們還任性,像個小孩,偏又擺出大人的架子,不讓我們指責。」

  他老氣橫秋的口吻讓她笑了,松懈下來。「是啊。」

  這是他第二次說「了解」,第一次她嗤之以鼻,這一次卻令她深感窩心,他們同樣有個難以討好的母親,同樣有無所著力的疲憊,這份苦澀的共鳴,奇妙地平緩了她內心蠢動的不安。

  模糊的印象裏,她曾渴求過什麽,卻始終得不到;現在,她想她得到了,置身在屬於他的溫柔氛圍裏,這種心口微微發熱的感覺,就是她想要的。

  是的,她想維持現狀,不要一切被那混亂的漩渦毀滅,所以她不探究,至於被吞噬的部分,就……編織成自己想要聽的話吧。

  「反正,他們雖然關心我,卻老是有忙不完的事情,我老是被擺在那些事情之後。」謊話順口溜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自己也分辨不清。「我只是想有人陪著我,可是他們永遠忙得沒時間理我。」

  「現在有我陪你啊。」

  「我不希罕,你又不是我爸媽。」口是心非啊,她的心正因他這句單純的陳述而雀躍,微啞地道:「其實,我每次看到你,就覺得像在照鏡子。」

  「哦?」

  「鏡子照出的影像,和鏡外正好相反。我擅長攻擊法術,你擅長防禦;我急躁、脾氣壞,你卻溫溫吞吞;我個子矮……」她剛覺失言,他已笑了出來。

  她瞪他一眼,「笑什麽?」口吻雖惱怒,其實自己也覺得好笑,櫻唇泄漏出藏不住的笑意。

  他忍笑,搖搖頭,「鲶魚……」連忙改口,「我也有這種感覺,不過,不是認爲我們相反,而是因爲我們有相同的煩惱,所以,總覺得不能放著你不管。」

  「我又不是小孩,不需要你照顧。」刁念萸皺眉。

  「我不是這意思,而是……」迅速瞥她一眼,筆畫得更快了。「你現在也是我的氣動力來源J之一了。」

  「什麽?」她更不懂了,心卻怦怦跳起來。他把她放在和他母親一樣的位置,這表示……他重視她嗎?

  「你是我的目標,我要努力背咒語,希望能和你一樣厲害。」鬼魂都鎖定她攻擊,是激勵他更積極的原因,爲了能在除靈時保護她……從未有過的心思,讓清秀臉龐在昏暗中泛起淡紅。

  跟著南宮老師修練,是爲了順利運用靈力,替母親圓夢,幫助人的念頭不是沒有,只是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麽快。生平首次靠自己的雙手保護另一人,教他有點興奮,看著她嬌小身形,興奮又轉爲憐惜。

  她提到母親時,總流露出絕望哀傷的眼神,顯然遭遇過相當沈重的打擊,屢屢牽動他心緒,於是想爲她做點什麽,讓她快樂,自己仿佛也就從沮喪的情緒裏振作起來。

  無關救贖或拯救,他沒那麽大的本事,只是以自己的心去體會她的罷了。

  「想和我一樣厲害,你至少要再練二十年。」刁念萸不客氣地取笑。

  「我的進步空間很大,說不定以後真的比你厲害哦。」他溫溫笑了,看她的眼神有些頑皮,筆越畫越快。

  「你在做什麽?」從剛才到現在,他手上那支筆都沒停過,還不時瞥她一眼,帶著神秘的微笑,似乎相當自得其樂。

  「我在畫畫。」他眸中閃著促狹的光彩,將圖畫遞給她。「畫你。」

  「畫我?」刁念萸感興趣地接過,頓時呆了,紙上是大大小小、頭大而扁、闊嘴帶著四根須的——鲶魚。

  「這是鲶魚爺爺。」他「好心」地爲傻眼的她解釋這張鲶魚全家福,修長手指輕點拿拐杖、拖著兩條白胡須的鲶魚,又移到打毛線的鲶魚,「這是鲶魚奶奶。叼菸鬥的是鲶魚爸爸,拿鍋鏟的是鲶魚媽媽,咬奶嘴的則是鲶魚小寶寶……」

  「姬、秀、和!」她橫眉豎目,明亮黑瞳快瞪到他臉上,掄起拳頭就要打他,「你才是魚!」

  「只是好玩嘛!」姬秀和笑著閃避,忽傳來警衛的聲音——

  「花園裏好像有人!過去看看!」

  「快走!」他火速將東西塞回背包,兩人剛踏出涼亭,迎面見到人影過來,於是躲進草叢裏。

  「沒人?奇怪,明明有聽到聲音啊……」兩名警衛走了過來,用手電筒四下照射。

  兩人連忙伏低,以免被光束掃到。刁念萸低聲問:「怎麽辦?」

  「等他們走了再出去。」她柔發擦過他鼻端,帶來絲絲癢意,心底某處似乎也騷動起來。

  「如果他們一直不走呢……對了!」她豎起兩根手指,指尖發出紫色光芒,凝聚成一顆小小光球,纖指輕揚,光球朝警衛飄了過去。

  「這是什麽?」兩名警衛發現了光球,小心觀察著這奇怪的發光物體,正好背對草叢內的兩人。

  刁念萸低叫:「趁現在!」

  姬秀和只覺掌中多了只柔軟小手,猛地遭她拖出草叢,往花園外狂奔。

  「爲什麽我們非得躲警衛不可?除靈又不是做壞事!」刁念萸一面跑,一面不高興地回頭瞪他。

  「這種靈異事件說出來,校方不見得相信,最好還是保密。」掌中的小手有點涼,他不自覺地挪動指掌,徹底地包覆住她,想給予她溫暖。「你也不想被老師們抓去訓話,甚至被當成瘋子看吧,鲶魚?」

  「不准這樣叫我!」她回首怒瞪他,氣惱地猛捏他掌心。「你才是魚!」

  「我不是魚,我是姬秀和。」他使勁握緊她的手,裝傻地淺笑,「你不喜歡鲶魚嗎?啊,我懂了,一定是只叫鲶魚不禮貌,那叫你鲶魚學姊——」

  「不要亂叫!」嬌美的臉蛋漲紅,「我是刁念萸,刁、念、萸!跟魚沒有關系!」

  「小聲點,警衛會聽到哦……」在這瞬間,他忘了接近她的目的,忘了他想成爲一流驅魔師的目標,眼中只有她瞋怒的生動嬌容。緊緊相握的掌心,仿佛蘊藏著自己的心意,一旦抓住,就不肯松手。

  跑出花園,立燈拉長了兩人身影,逐漸重疊,就如彼此悄悄接近的心……

  最後一堂課的下課鍾響了,代表著一天的結束。

  「讀書心得還沒交的人,下禮拜一定要交,記得字數是一百五十字,只能多不能少。」英文老師交代完,學生們紛紛收拾書包離開教室。

  英文老師擦完黑板,拿起書本正要回辦公室,瞥見角落的男學生還在睡,她年輕的臉龐露出一抹笑。

  「秀和!」傅珑樹已推了姬秀和幾次,就是叫不醒他,見老師過來,乾脆重重往他頸子一掐,這才喚醒了睡王子。

  「嗯?」姬秀和睡意蒙胧地擡頭,「下課了?」

  「是啊,已經下課了。」女老師彎腰看著他一臉濃濃睡意,好脾氣地微笑道:「你睡了整整一節課呢,同學。最近常熬夜嗎?」

  老師親切的嗓音讓姬秀和清醒了幾分,這才驚覺自己又昏睡了一節課,臉龐抹上臊紅,「對不起,我……最近比較累。」胡亂地把書本和筆記都塞進書包,取出讀書心得,交給老師。

  「累的話,晚上早點睡,快考試了,你要保持精神好好上課,否則成績會往下掉哦。」

  女老師接過讀書心得,發現折起的紙張間還夾著一張紙,一面畫了許多帶須的大頭魚,另一面卻畫了位漂亮女孩,筆觸細膩,勾勒出女孩清靈動人的神韻,有些眼熟,是哪個班級的學生吧?

  「同學,你的畫……」擡頭一看,兩個男孩已離開教室。

  她聳聳肩,打算下次上課再把畫還給學生,將素描揣入皮包,她走回辦公室。

  另一端——

  「你最近怎麽搞的?幾乎每一堂課都打瞌睡,叫也叫不醒。」並肩走在三樓走廊上,傅珑樹瞧著姬秀和憔悴的臉色。「生病了嗎?」

  「沒有啊,只是最近晚上失眠,睡得不太好。」姬秀和別開眼,望著走廊底下的花園。天色已黑,花園內的立燈逐盞亮起,樹木沐浴在溫暖的光暈中。她應該已在涼亭裏等他了吧?

  「等一下跟大家說一聲,夜市你就別逛太久,早點回來休息吧。」

  「咦?」姬秀和愕然停步。「是今天要逛夜市嗎?」

  「當然,大家上禮拜說好的,約在星期二,就是今天。」班上同學感情很好,下了課偶爾會一起吃飯、逛街。見好友一臉狀況外,傅珑樹臉色一沈,「別說你忘了。」

  「我沒忘,下過我以爲今天是星期一。」姬秀和尴尬萬分。這幾天白天上課、晚上抓鬼,日子都過糊塗了。

  「你另外約了朋友嗎?」搞錯日期也沒什麽,但姬秀和神色爲難,似乎另外還有約會。

  「呃,算是吧……」說話間,兩人下了樓梯。

  七、八個男女同學已經牽了腳踏車過來,見到傅珑樹和姬秀和,紛紛向他們招手。

  「如果不是什麽急迫的事,叫你朋友一起來吧,逛夜市的時候可以順便談事情。」見姬秀和支吾不答,傅珑樹不耐起來,「我只是提出建議,如果不方便就直說,我又不會逼你一定要來。」

  「怎麽啦?」同學們發覺傅珑樹神色不快,「阿樹,有問題嗎?」

  「秀和以爲今天是星期一,另外約了人,我要他帶朋友一起來,他不肯。」

  「我不是不肯,而是她……她有點孤僻,不喜歡跟不熟的人接觸。」姬秀和困難地解釋。她具有吸引惡靈的體質,萬一在夜市裏出狀況,場面可能會很混亂。

  「要比孤僻,這世界上有誰比我們傅少爺更孤僻?」一名理著小平頭的男同學拍拍傅珑樹肩頭,惹來一記白眼。「安啦,秀和,最難搞的阿樹都被我們抓來了,不然大家一起去找你那個朋友,跟他解釋清楚,順便邀他跟我們去夜市,不就好了?」

  「對啊,大家一起來,人多比較熱鬧嘛!」另一位梳著辮子的女同學插口,熱切的目光始終注視著姬秀和。

  「可是……」姬秀和還想找藉口推辭,卻見刁念萸從花園裏走出來。

  「秀和?你在做什麽?」見所有目光瞬間集中到自己身上,刁念萸詫異停步,不太喜歡這樣被注目,皺眉看著姬秀和,「我們不是約好去你的宿舍嗎?」

  「原來是約女生,難怪說不出口。」走在夜市裏,傅珑樹啜著熱桔茶,一面斜眼打量不自在的姬秀和。

  「不是你想的那樣。」姬秀和漲紅了臉,「我們……只是朋友。」

  「是喔,人家學姊閑著沒事,特地跟你這個小學弟約好要去你的宿舍,這叫做『只是朋友』啊。」理小平頭的男同學也是住宿生,看著前頭和其他同學走在一起的刁念萸,暧昧地以肘頂頂姬秀和,「聽你室友說,你最近晚上常常不在寢室,該不會和學姊出去幽會了吧?」

  「沒有啊,是因爲……最近南宮老師那邊事情比較多,我得過去幫忙。」他垂首盯著鞋尖,有點結巴。

  「秀和,全班都知道,你一說謊就不敢看對方的臉,還是說實話吧!」男同學嘿嘿笑著,「快說,你跟學姊的進展如何?」

  「真的啦,我們只是朋友……」面對同學的咄咄逼問,姬秀和幾無招架之力,幸好前頭梳著辮子的女同學聞聲回首,一把將男同學拉過去。

  「笨林,你不要欺負秀和啦!」她斥責那男同學,向姬秀和甜甜一笑,遞了一串烤鳗魚給他,「來,請你吃。你最近臉色很差,要多吃點營養的。」

  「謝謝。」姬秀和腼覥接過,瞥見一旁傅珑樹銳利的目光,就知道自己還沒逃過被審問的命運,只得老實招認,「我沒去南宮老師那邊,而是和學姊出來除靈。最近學校裏惡靈很多,我們出來調查。」

  「她就是那天寫『情書』給你的學姊?」

  姬秀和颔首,「她法術很強,有她在,除靈都很順利。」

  「她的目標不是你們姬家的女使嗎?」

  「可能是因爲忙著除靈,她忘了吧。」不再聽她提起複仇,原先偏邪的戾氣也逐漸消去,是好現象。

  「是你故意讓她忙得記不起來吧?」

  被說中意圖,姬秀和瞬間面紅耳赤,只得傻笑,「這樣不是比較好嗎?與其執著於複仇,不如把握現在,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傅珑樹不置可否地哼了聲,盯著刁念萸的背影。「我不喜歡她。」

  姬秀和心一跳,呐呐問道:「爲什麽?」

  「大家這麽努力跟她說話,要讓她熟悉我們的圈子,她卻一直臭著一張臉,擺什麽架子?」徒有漂亮臉蛋,卻孤僻得惹人厭,人家說了幾十句話也沒聽她搭理一句,若非她和好友關系匪淺,他早就出聲指責了。

  原來如此。姬秀和松口氣,瞧著好友不悅的神情,小聲道:「其實,某人也常常這樣啊。」

  傅珑樹橫他一眼,「你說誰?」

  「沒有。」姬秀和避開他的眼神,轉頭偷笑。

  這時,綁辮子的女同學再度回頭,這次遞來一根烤玉米。

  姬秀和搖搖頭,「小芬,你自己吃就好了。」

  「你就拿去嘛,吃不完帶回去當消夜啊。」女同學硬把玉米塞到他手裏,愉快地回過頭,卻聽見清冷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你幹嘛一直塞食物給他?」在夜市不過逛了十五分鍾,這女孩買了什麽好吃的,都不忘給姬秀和一份,殷勤得讓刁念萸刺目。

  「我問你要不要吃,你都不要,只好給秀和嘛。」這位學姊始終漠然,一主動開口就是談到姬秀和,看來他們的關系果然不簡單。

  小芬黯然輕歎,見到一旁賣章魚燒的攤位,她向其他停在撈魚攤子旁的同學道:「我跟學姊過去買章魚燒,等一下再過來找你們。」不由分說便拖著刁念萸脫隊。

  「什麽是章魚燒?」

  「你不知道章魚燒?」小芬正想消遣她幾句,一見她神色如冰,話又吞回肚子裏。「你看老板做就知道了,很好吃哦。」

  「我不吃。」刁念萸皺眉,從眼角瞥見姬秀和與傅珑樹走過去,也停在撈魚的攤子旁,而他連一眼也沒向她看來,她臉色更沈。

  「可是秀和喜歡吃耶。」

  「那你就買給他吃啊。」被他同學積極邀請,她才答應同來,他卻只顧著和同學說話,連和這個綁辮子的女孩說的話都比和她說的多。

  被壓抑的漩渦開始蠢動,許久不曾有過的悶意充塞她胸臆,醞釀著陰沈的風暴,仿佛回到與他初見時。

  「你放心,我不會跟你搶秀和。」小芬湊到她耳畔說著,見她一怔,笑道:「雖然我一直偷偷在喜歡秀和,可是我試探過他,發現他只把我當朋友,我也不強求,能和他當朋友,我就很滿足了。」

  「我跟他也只是朋友。」那雙大方坦率的眼眸不似作僞,教刁念萸神色柔和了些。

  「可是我覺得秀和喜歡你耶,他個性雖然慢吞吞的,還有點鈍,但他很有主見,對於喜歡、不喜歡分得很清楚,否則我條件也不錯啊,我跟他表示好感的時候,他沒道理不接受嘛!」

  小芬戳戳自己細嫩的臉蛋,笑道:「雖然比起學姊你,還是差了一點啦。而且秀和下課後不是打工,就是回宿舍,我頭一次見他把時間分給女孩子呢!我認爲他一定是喜歡你!」

  「你喜歡的人喜歡別人,值得你這麽高興?」刁念萸輕哼,不由自主地瞥向姬秀和,他正跟幾個同學蹲在裝魚的箱子旁,興致勃勃地准備撈魚。

  「爲什麽要不高興?」小芬開朗地笑了,「喜歡一個人,就一定要將他占爲己有嗎?只要看見自己喜歡的人幸福快樂,我也會很開心,即使他是因爲有喜歡的人而快樂,就算那個人不是我,又有什麽關系?」

  「那是你心胸寬大。」她做不到。如果她喜歡上他,她會緊緊將他抓住,不讓任何人搶走,她要他的眼裏只有她、只想著她,要他承諾,不管什麽情況都不離不棄,永遠陪在她身邊……

  她陰郁地頓住思路。她幹嘛要一面看著他,一面想著這些?

  「你要不要玩?」姬秀和拿著紙糊的魚網,朝刁念萸揮了揮,見她臉色不佳,關心問道:「你不舒服嗎?」附近沒有靈體活動的迹象,應該可以放松一下,安心和大家玩鬧。

  「我沒事。」刁念萸走向他,接過魚網,瞥了他身邊臉色蒼白的傅珑樹一眼。「他看起來比較有問題。」

  「我也沒事。」傅珑樹按住微微抽痛的太陽穴。同學們正撈魚撈得不亦樂乎,他不願打斷大家的興致。「倒是你,擺張男朋友跟人跑了的臭臉,你沒聽過什麽叫做合群嗎?」

  「你能幫我撈這條魚嗎?」姬秀和連忙插口,指著水箱裏一尾胖胖的紅色金魚。「我想撈它,它卻弄破了魚網,換你試試,也許你技術比較好?」

  「我沒撈過魚。」看在他的面子上,刁念萸不與一臉病容的傅珑樹計較,將魚網伸入水中,不料原本優遊自在的魚兒立刻四散遊開,她魚網伸到哪裏,那裏的魚兒就迅速逃光,撈來撈去只有水。

  「我只看過撈不到魚,被魚弄破紙網,還沒看過連魚尾巴都碰不到的。魚似乎不喜歡你呢。」傅珑樹輕咳著,對猛使眼色的姬秀和視而不見。

  「聽起來好像你很厲害,那就請你示範吧!」

  「這麽凶,男朋友會跑掉哦。」

  「他不是我男朋友!」她心浮氣躁,紙網在水中到處追趕魚兒,很快就破了。

  「他?他是誰?」傅珑樹抓到語病,盡管咳個不停,還是不肯放過她,「我可沒指名道姓,你幹嘛迫不及待地否認?難道你真的與秀和——」

  「啊,撈到了!」夾在兩人中間的姬秀和歡呼一聲,已將紅色胖金魚撈進盆子裏,興奮地展示,「阿樹你看,撈到了耶!」

  「哼。」秀和是班上公認的和事佬,但每回都只會用「顧左右而言他」這一招來轉移雙方注意力,變不出新把戲。看在他使眼色使到眼睛快抽筋的份上,加上頭越來越痛,傅珑樹終於肯放過刁念萸,卻惹得她更加火大。

  「你什麽態度啊?!」什麽啊!哼一聲然後轉過頭去,一副不屑與她計較的模樣!

  姬秀和連忙拉住她衣袖,低聲道:「阿樹說話比較毒,其實他沒惡意的,你別生氣。」

  「一個人只要心存惡念,言行舉止之間自然會泄漏端倪,無法掩飾。」她對傅珑樹徹底感冒,忽聽姬秀和悶笑,她瞪著他,「笑什麽?」

  「可是你比阿樹還凶耶,依照你的話推論下來,你不就是……」他住口不說,眼底含著笑意。

  「你怕了?怕就走啊,去找小芬好了,反正她喜歡——」驚覺不對,連忙改口,「反正我又沒拉住你,你走啊!」去啊,就這麽棄她而去,跟她的父母一樣!她忿忿地將紙網扔進水箱裏,魚兒驚嚇四竄。

  「我不走。」他語氣堅定,「我答應過要陪著你的。」

  「我說過我不希罕你陪。」爲何他如此輕易就挑起她心中最在乎的那一部分?她賭氣地轉開頭,酸楚湧上鼻頭。

  「可是,我想待在你身邊啊。」

  他在說什麽?她心一動,粉頰紅如火燒,忽聽他的同學們喧嘩起來——

  「阿樹!阿樹,你怎麽了?」

  她轉過頭,只見傅珑樹昏倒在地,有人在大叫:「快點!叫救護車!」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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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色下,姬秀和與刁念萸並肩而行,穿越花園、操場,走回男生宿舍。

  「他真的沒事嗎?」前一刻還好端端和她鬥嘴的人說昏就昏,教刁念萸仍有些心驚。

  「醫生檢查說沒問題,可能是感冒引起的,休養幾天就會好。」姬秀和提著裝水的塑膠袋,撈來的胖金魚正在裏頭遊來遊去。

  「他常這樣突然昏倒嗎?」

  他搖頭,「阿樹從不抱怨他的病痛,只有在他請假沒來上課時,同學們才知道他又生病了。今晚一定是身體受不了,才會昏倒。」

  「他們家人感情似乎不錯。」

  一通電話打去傅家,五分鍾內全家人都趕到了,包括他父母和妹妹,一堆問題煩得醫生差點趕人。他一睜眼,三人差點在急診室裏歡呼起來,又忙著噓寒問暖,像一家人幾百年沒見面了,而他傅少爺倒是鎮定,從容安撫焦慮的家人。

  刁念萸偏頭思索著,「八成因爲家人都當他是寶貝似的保護著,才養成他那副全世界都要讓他的跩樣吧?」如果她有那樣百般呵護自己的家人,又會變成什麽個性呢?整個家庭俨然以自己爲中心在運轉,感覺一定很好……

  「你似乎很在意阿樹。」見她露出向往之色,他明白她在想什麽,有意帶開話題,「要不是看到你和他相處的情況,我真會以爲你——」

  「以爲我喜歡他?」她做個嫌惡的表情,「怎麽可能?我才不要找個一見面就吵的對象,煩都煩死了,至少要找個……」看著他帶笑的溫和側臉,咬唇不語。

  「找個會乖乖被你凶的人?」像他就是啊。姬秀和自嘲地笑著,不聞她回答,詫異轉頭,卻對上一雙無言凝視自己的眼眸,他腳下一絆,險些摔倒在男生宿舍前的階梯上。

  他很快站穩了,避開她攙扶的手。「時間不早了,今晚除靈就暫停一次,宿舍也改在明天調查吧。」

  是看錯吧?那雙若有所悟,像是……認定的眼神,眼底專注的對象,真的是他?他怦然垂眼,不敢回頭確認,低頭就要進宿舍。「晚安。」

  「秀和……」

  「還有事嗎?」他僵硬回頭,盡量讓表情自然。

  「你……你那時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她心跳得好快,身子在發熱,垂首盯著石階。

  「我說了什麽?」

  「你……」她聲如細蚊,「你說,你想陪著我……是當真的?」

  「當然啊。」雖然背後有更重要的原因,但他不能說。她是因爲字面上的意思而想偏了嗎?

  他彎身注視著她低垂的臉龐,那雙墨濃的睫在輕顫。「除靈的時候能待在你身邊,比較安全嘛。」

  她猛然擡頭,「就這樣?」

  「不然呢?」她由暈紅瞬間刷白的小臉讓他心驚。若只有自己産生了不該有的感情,至少還能掩飾、克制,若她也淪陷……該怎麽辦?

  「你只當我是防身的盾牌?」刁念萸怒極,有千百句話想破口大罵,卻酸苦地塞在喉間,已然哽咽。

  「當然不只這樣。」爲了她好,在她陷得更深之前,他該讓她斷念,但她泫然欲泣的模樣揪住他的心,教他說不出無情的話,溫言道:「總之,我們是好搭檔,不是嗎?別胡思亂想——」

  「我就是要胡思亂想!」她氣苦地大叫,「我不要什麽搭檔!是你親口說要陪著我,你若只當我是除靈的同伴,我甯可不要!不要!不要!」

  原以爲他對她有超出友誼的感覺,原來只是她自作多情嗎?

  她怕寂寞、怕孤獨啊!想到他也會棄她而去,心就像被撕裂開來,眼眶痛極,卻流不出眼淚。父母早巳放棄她,如果連他也不要她,她能去哪裏?

  不,她不放手!他是浮木,讓她飄在那個黑暗的漩渦上,不至於沈淪;失去他,她……不敢想像自己會變成如何?

  「我不是說了不只這樣嗎?所以,我並不只是將你當成除靈的同伴啊。」他壓抑著異樣的情愫,以屬於朋友的溫和口吻,微笑道:「我答應你,不管除不除靈,我都陪著你,在一切……結束之前,我都會陪著你,好嗎?」

  在一切結束之前?什麽意思?

  她狐疑地眨著流不出淚的眼,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模糊的溫柔輪廓,是她迫切想抓住的。「好,這是你說的,可不能耍賴。」

  「我不會耍賴的。」爲何如此恐懼孤獨?是因爲從不曾有人在她生命裏駐留,才讓她強烈地渴求感情與陪伴嗎?胸口因這想法而擰痛,唇一動,卻見她主動湊了上來,堵住他的歎息。

  他愕然瞪大眼,手裏的金魚落地。偏涼的唇,沒有任何氣味,但仍是柔軟而女性的,緊貼著他,仿佛以吻封緘,要他記得自己的承諾。

  片刻後,她退開一步,臉蛋嫣紅似火,視線僵硬地落在他腳邊,「……明天見。」掉頭就走,走得太急,還被自己的腳步絆了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操場邊緣,他才回過神。

  她……吻了他。

  不該是這樣,他不是想讓事情變成這樣啊!他們之間……有太多不安定的因素,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想幫助她,讓她解脫,從沒有其他的念頭啊。

  至少……一開始是沒有。他恍惚地撫著自己的唇,還留有她的感覺,短短數秒的接觸,已開啓了他壓抑的情感,失速的心跳,怎麽也平複不了……

  「秀和?」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他一驚,回過頭,徹底傻住了。「二姊?你怎麽來了?」

  「我下午和媽出門,頤便過來看你。」姬心雅瞟了臉龐紅如蘋果的小弟一眼,撿起掉在地上的可憐金魚。「我們傍晚就來了,以爲你下課會回宿舍,但一直等不到。」

  「我和同學出去了。」二姊看到了吧?他不安地瞥向一旁交誼廳的窗子,燈光是亮著的,可以看見母親坐在輪椅上的背影,不禁微微訝異。母親幾乎是不出門的,今天怎會大老遠跑來找他?

  「媽不能久坐,可是她堅持見不到你就不回去,我也拿她沒辦法。」兩人走入宿舍,姬心雅低聲道:「媽從上禮拜收到你的成績單後,就整天繃著臉。」

  「是嗎?」姬秀和只能苦笑。校方每個月會將各班小考的成績整理好,寄給家長,最近他日夜都忙,成績一落千丈,恐怕要被狠狠罵一頓了。

  踏入交誼廳,母親淩厲的視線讓姬秀和幾乎擡不起頭,喚了聲:「媽。」

  「你的成績是怎麽回事?」

  「因爲南宮老師那邊很忙,比較沒時間念書,我會很快補回來的。」他不想提與刁念萸半夜出來抓鬼的事,雖然懷疑母親已清楚一切,但她若不問,他打算裝傻到底。

  「是嗎?我打電話問南宮璟,他說你已經一陣子沒過去了。」

  「呃,最近是沒去了,因爲我功課趕不上,所以跟老師請假,想專心念書。」

  雖低著頭,但母親森冷的視線仿佛能看穿他,他額上滲出冷汗,心中詫異。母親怎會打電話去「茴香館」?她從不過問他在南宮老師那兒的學習,還要他遠離那裏的啊。

  「那女孩是誰?你爲什麽和她在一起?」姬水馨頓了頓,「她不是普通人。」

  「她是三年級的學姊,我和班上同學出去玩,她也一起去。她……也算有在修行,實力比我還強。」糟,他忘了母親雖行動不便,感覺仍如針尖一般銳利,對刁念萸身上那股異常的力,不會毫無所覺。

  「擡頭,看著我。」

  明知心虛的眼神逃不過母親的審視,他還是乖乖擡頭,卻見母親猛地站起,揚手揮來,重重打了他一耳光。

  「媽!」姬心雅萬萬沒料到素來端嚴的母親會出手打人,來不及護住弟弟,先扶住母親,卻被母親推開。

  「我讓你念這麽昂貴的學校,結果你用倒數的成績來回報我?!甚至對我說謊?!」姬水馨扶著輪椅顫巍巍地站著,狂怒的語氣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沈痛,「南宮璟說他已經一個月沒見到你了!你不好好上課,也不好好學法術,就只會跟女孩子出去玩?!」

  姬秀和愕然撫著火辣疼痛的頰,不曾被母親打過,也不曾被如此嚴厲的痛罵,母親那雙憤怒的眼充滿指責,指責他的頑逆、墮落,深深打擊了她的期望。

  期望?她對他總是愛理不理,不曾關心過他的想法,哪會對他有什麽期望?恐怕是不高興他浪費了她的錢吧?

  心頭無名火頓起,他首次頂撞母親,「我說謊又如何?是因爲你,我才想當醫生;也是因爲你,我才想當驅魔師!但你根本從不在乎我想什麽、想做什麽!」

  「爲了我?你治好我,代替我成爲驅魔師,我失去的一切就能回來嗎?我的殘疾、我的遺憾,這一切都是我的,我要自怨自艾,沈溺於過去不能自拔,也是我的選擇!我不需要你的成就來安慰我!」

  姬水馨美麗的臉龐微擡,就像一株細瘦的松枝,即使曾被狂風吹折,傲然挺拔的本質依舊不變。見到兒子受傷的眼神,雖仍學不會曲折,強硬的口氣終於有絲軟化——

  「我不過問你想做什麽,是因爲相信你懂分寸,現在你連自己分內的事都做不好,還說想拿你的人生來彌補我?我不需要你做這種愚蠢的犧牲,做你想做的事,別再讓我……擔心,這樣就夠了。」語畢,她不自在地撇開頭,坐回輪椅上。「心雅,回去了。」

  姬秀和愣愣看著母親。高傲的神情依舊,那句「擔心」好似也有些言不由衷,是不習慣說出自己的心情吧?

  剛受傷臥床的前幾年,母親不願自己的狼狽樣被任何人看見,終日足不出戶,至今依然不喜歡出門,要這樣一個心高氣傲的女子坦言心境,必然不易,但她還是說了。

  畢竟是骨肉相連的親人,一起生活數十年,情感難以宣之於口,不代表就是漠不關心啊。

  「對……對不起。」姬秀和上前一步,看著母親撇頭下看自己的側臉。「我以後會好好念書,也會回南宮老師那邊繼續學習,不會再讓你擔心。對不起。」

  「隨便你吧。」姬水馨局促地別開眼,瞥見二女兒掩口偷笑,皺眉道:「笑什麽——」猛地感應到什麽,她微微一震,詫異轉頭,在兒子眼中看到與自己相同的驚疑不定。

  有強烈的邪氣正在接近這裏!

  「二姊,你和媽留在這裏,先別出去。」姬秀和轉身往外走,「外面不太對勁,我出去看看。」

  「小心點,別逞強啊。」見母親和弟弟臉色凝重,姬心雅知道事情不簡單,叮咛了句。

  「我知道。」他回過頭,看見母親擔憂的神情,朝她一笑,快步走出交誼廳。

  姬秀和出了宿舍,擡頭一望,夜空中,大片墨黑的雲霧正迅速由四面八方飄來,在大樓間的花園上空聚集——那不是雲霧。

  他不及細想,往花園直奔。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刁念萸,與她分別才幾分鍾,她應該還在校園內,首當其衝啊!

  他衝進花園,遠遠望見鏡亭旁站著一道人影,不假思索便大叫:「鲶魚!」

  「誰是魚?!」正凝目望著詭異雲霧的刁念萸不悅回頭,給了氣喘籲籲的他一記大白眼。

  她沒事。姬秀和松了口氣,與她一起仰望夜空中不祥的黑影。「你認爲是什麽?」

  「聚合靈體,數量很多,都是動物靈,似乎也有人類亡靈夾在其中。」她的感覺不如他靈敏。「你的看法呢?」

  「人類亡靈只有一個,靈體很少會聚集在一起,看樣子,應該是人類的亡靈在操縱,聚合這些容易控制的動物靈,加強自己的力量。」邪氣比他們先前碰過的靈體都濃,讓他很不舒服,恐怕不容易打發。他眉頭一蹙,「他下來了。」

  黑雲逐漸形成人形,落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黑色的頭顱慢慢擺動著,沒有五官的臉正對著刁念萸,發出嘶嘶聲響。

  姬秀和跨前一步,擋在她身前,她身子微側,將法力運入掌中,纖手一擡,紫電射出,貫穿了聚合靈的胸口。

  對方晃動了下,被打穿的大洞迅速湧出黑霧填滿,嘶嘶作響,邁步向他們走來,雖搖晃不穩,速度卻是極快。

  「走開,噁心死了!」刁念萸怒斥,紫電再起,這回運上十成法力,打碎了聚合靈的上半身,本以爲對方必然魂飛魄散,不料聚合靈腰部冒出大量黑霧,瞬間又恢複完整人形,伸手往她抓來。

  姬秀和拍出左手結好的法印,這個法印他已做得很熟練,專門在對付比較強的惡靈時阻擋對方,讓刁念萸有空隙攻擊,但聚合靈竟完全不受阻礙,突破了法印,抓住刁念萸左腕。

  「啊!」她痛呼,手腕痛入骨髓,連靈魂都顫抖起來,仿佛要被揪出軀殼。

  姬秀和來不及再做法印,直接扯住聚合靈的手,雙手霎時如遭千刀萬剮,他咬緊牙根,用力將聚合靈的手拉開,鮮血迸濺。

  「秀和!」刁念萸大驚。

  他忍痛拉住她,往花園外狂奔。「快走!」

  聚合靈搖搖擺擺地追來。

  「我不是要你保護自己嗎?」見他雙掌血肉模糊,教她痛惜,試圖握緊他的手以止血,這才發現自己幾乎被捏斷的左腕白皙如舊,連半點紅腫也沒有,一時愣住。

  他開玩笑道:「我怕你被抓去,就沒人保護我了啊。」

  一感到邪氣接近,他第一個便是顧慮她的安危。南宮老師殷殷告誡過聚合靈的危險性,絕不能以血肉之軀碰觸,他卻毫不遲疑便以肉掌去抓,唯恐她出事。

  要她平安無恙,只要他在,誰也不能傷害她——他心底唯有這念頭,徹底與南宮老師教他的方法背道而馳了,雖不是正途,但他無悔。

  「我們必須遠離宿舍,那聚合靈已經實體化了,普通人也看得到,會嚇壞大家。再試試你的閃電?」

  她依言照做,紫電連閃,稍微減慢了聚合靈的速度,但無法完全摧毀。

  情況不妙啊。姬秀和暗暗發愁,他一向負責阻擋,她才是雙人除靈小組的「主力」,連她都沒辦法,眼下是無計可施了。他只能故作輕松語氣,試圖衝淡緊張氣氛,「你想,如果我們被抓住,那聚合靈會拿我們怎樣?把我們碎屍萬段?」

  「我會保護你。」她語氣堅定。

  「這話應該是我說才對。男生有保護女孩子的義務,我卻只能拉著你逃命。」他苦笑,暗惱自己學藝不精。

  「想法幹嘛這麽老套?有能力的一方保護另一方,就這樣而已啊,而且……是我自己願意的,我想保護喜歡的人。」最後一句話幾乎含在嘴裏,臉蛋微微紅了。

  她是強求,她知道。遭她強吻,以他溫和的性子,恐怕是逆來順受,而非真的接納她。但強求又如何?感情要開始,總得有一方主動,她是全心全意對待他,並非虛假,就先占據著他,讓他一點一滴地習慣她,希望有一天,他不再是逆來順受,而是真的明白她的心意,回應相同的感情。

  「我也是啊。」他低語,只有自己聽得見,染血的手用力握緊她的,痛楚鑽進肉裏,咬囓著他每根神經,卻仍堅決不放手。

  冷不防地,背後的聚合靈撲了上來,抱住了他雙腿,兩人同時摔倒。

  刁念萸回身發出一掌,紫電切斷了聚合靈雙手,嘶叫聲震耳欲聾。

  她拉起他,逃進行政大樓旁的花園。花園內有個大魚池,原本養了不少錦鯉,最近天氣太冷,工友將魚移到室內飼養,池子裏只有水。

  姬秀和心念一動,拉她跳入水深及膝的池子,她驚呼:「你做什麽?」

  「水能導電,可以讓你的閃電威力倍增,等那聚合靈走到池子中間,我會拉你上來,你再對池水盡全力施展電擊,應該可以消滅他。」兩人涉水走到池子另一端,他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一腳踩在池邊,凝神注視跟著爬入水池的聚合靈。「時間要抓准,等我們都離開池子再出手。」

  「如果我沒抓准時間呢?」

  他歎口氣,「你是皮卡丘,應該沒事;我只是普通人,可能小命不保。」

  「什麽是皮卡丘?」

  「呃,是一種類似電鳗的神秘生物。」

  「爲什麽變成電鳗?不是鲶魚嗎?」又胡亂給她取綽號了。原以爲他溫吞內向,熟了之後,才知道他也有頑皮的一面。

  「喔,你承認啰,你是鲶魚。」他口中取笑著,雙眸卻緊盯著已走到池子中央的聚合靈,不敢有絲毫松懈。

  「你在害怕嗎?」雖然故作輕松地和她談笑,兩人相貼的背後卻傳來他劇烈的心跳。

  「不會啊。」環著她的手臂緊了緊,他溫和道:「跟你在一起,我不怕。」

  她心弦一動,卻聽他大叫一聲:「現在!」抱著她倒躍出池子。

  她蓄滿法力的雙手向前拍出,指尖竄出的電流彙聚,像一條燦亮的長鞭,斬斷了聚合靈的雙腿,鞭梢落在池內,揚起大片帶電的水花,伴隨著痛苦的嘶叫聲。

  兩人跌落地面,他當了她的墊子,穩穩地護住她。

  她咬牙持續送出法力,惡靈在池內翻滾嚎叫,池水帶著邪氣,濺到她臉上,滿池電光狂閃、耀眼生花,池中掙紮的波動越來越小,終至沈寂,而她也虛軟地倒在他懷裏。

  「還是你厲害。」他摟緊她,以衣袖擦去她臉上水漬。「不愧電鳗之名。」

  「姬秀和,你皮癢是吧?」她微惱。

  「不會啊,一點都不癢。」她一頭柔絲擦過他頸間,是有點癢,引起心頭的騷動……忽見她一愣,仰頭望著空中。

  他跟著擡頭,赫然見到行政大樓的五樓欄杆邊,一排人正張口結舌地俯視著他們,校長也在其中。

  坐在滿是花草香氣的「茴香館」內,「雲黎」高中部的校長解釋完來意,拿手帕擦著滿頭汗水,看著垂首坐在一旁的姬秀和。

  他今晚和幾位主任、教官餐敘,順便討論起校內頻頻發生的怪事,他堅持不信是鬼怪作祟,直到親眼目睹了一個漆黑的人形怪物,還有人赤手空拳發出閃電,將怪物殺死在魚池裏,他才不得不信,世上真有不能以常理、常識解釋的事物。

  參加餐敘的教官認出了這個叫做姬秀和的學生,知道他在一家叫「茴香館」的店打工,店老板南宮璟據說是專門處理這種事的,當下他便與教官和那學生連夜趕來求助。另外的那個女學生不知何時走了,並未同來。

  「請喝茶。」南宮璟將溫熱的花茶端給客人。「兩位的意思,是要我現在就去貴校嗎?」

  「可以的話,希望您今晚就過來。」校長的汗越擦越多,「這問題已經存在很久了,是我一直沒注意到,我怕再拖下去,會影響學生的安全。」

  南宮璟沈吟片刻,看著一旁始終沒開口的好友,「煌漸,你認爲呢?」

  「除靈不是我的專長,我無法給你意見。」正在調配花土的向煌漸淡笑,淺褐膚色均勻漂亮,眉心一點殷紅的朱砂痣,使他清俊的容貌端嚴如神祇。他瞥了姬秀和一眼,「要問,也該問秀和,他可是掌握第一手資料的人呢。」

  「說得也是。」南宮璟斟了杯花茶,遞給姬秀和,淡淡問道:「惡靈不會無緣無故聚集,一定是有什麽吸引他們過去,秀和,你認爲問題出在哪裏?」

  「我……我還沒查出來。」感覺到老師與向煌漸的目光同時射來,姬秀和頭垂得更低,纏滿繃帶的手微微發顫。

  向煌漸也就算了,以南宮老師的功力,恐怕瞞不過他吧?

  「是嗎?」南宮璟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心虛的模樣,「既然如此,我還是過去看看吧,事關幾百名學生的安全,是該早點處理。」

  「好好好,非常感謝您。」校長感激不盡,「報酬的部分……聽說您的收費標准,跟九玉公會很不一樣?」

  「很不一樣」還是相當含蓄的說法,據傳此人雖是驅魔界第一高手,收費也高到令人心髒病發的地步,但看在他的弟子也是「雲黎」學生的份上,應該有商量的空間吧?

  「以前因爲一些私人因素,收費確實比較高,最近已經調降了。」黑眸掠過複雜情緒,隨即收斂。「不過我是獨立戶,不像公會物資、人手充足,平均收費還是比他們高兩成。秀和既然是貴校的學生,我可以打個九折。」

  校長大喜過望,連聲道謝。

  「請兩位稍後,我進去准備,十分鍾後就可以出發。」南宮璟起身往屋內走,「秀和,跟我進來。」

  姬秀和硬著頭皮跟入廚房,南宮璟取出需用的法器,讓他裝入竹籃。

  「秀和。」南宮璟低柔的嗓音始終平平淡淡,沒有半點責備,「如果是因爲校長他們在場,有些事你不敢說,現在可以說了。」

  「沒……沒有啊,我沒有隱瞞什麽。」

  都到這地步了,還想瞞他?

  南宮璟略有不悅,瞥了眼那張憔悴的臉龐,「這個月你幾乎沒來我這裏,卻每晚在學校裏除靈?爲什麽不通知我?」

  「我只是想試試自己能做到什麽地步,而且出現的惡靈都不強,今晚碰到聚合靈,才比較棘手。」在校長詢問下,他不得不招認每晚都從宿舍偷溜出來,希望校長保密,他卻還是說溜了嘴。

  「和你一起除靈的還有個女孩吧?她在哪裏?」

  「我……怕她家人擔心,要她先回去了。」下意識摸摸鼻子,如果他是小木偶,現在鼻子八成可以當曬衣竿了。

  南宮璟深深凝視他一眼,不再多問。「我要更衣,你去叫星年,他應該還沒睡,請他開車跟我們一起去。」

  「我馬上去。」姬秀和松口氣,迫不及待地逃出廚房。

  他從架上取下一瓶銀粉,聽見地下室的樓梯傳來腳步聲,頭也不回地道:「青蓮,你也一起來吧。」

  五歲男孩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抱著一大束波斯菊。「要我出手嗎?」嗓音低沈如成年男子,稚齡的臉蛋也沒這年紀應有的單純天真,略顯陰沈。

  「不必。到了現場,如果秀和要阻礙我除靈,你負責阻止他就好了。」南宮璟勻長的眉蹙起,「我要看看是什麽樣的惡靈,讓他甯可冒著喪命的危險,也要全力保護?」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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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1 00:29:21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有驅魔師來學校?在大樓的花園那邊?」

  一聽有人來捉鬼,還未睡覺的住宿生們紛紛跑出宿舍來看,警衛在花園兩端站崗,阻擋學生們進入。

  「真的有鬼嗎?」學生們議論紛紛。

  「聽說是『萬花筒』那邊出問題!」

  「爲什麽不能進去?」理著小平頭的男生抗議,「我同學進去了耶!還有一個五歲的小男孩也進去了,再說,這麽切身的問題,爲什麽我們學生不能進去關心?」

  「校長交代了,除了那位南宮先生指定的人,任何人都不能進去。」警衛不肯放行。

  小平頭男生還想說服警衛,冷不防被推了下,轉頭看見班上的英文老師。「老師,你也想進去嗎?」老師……臉色好蒼白啊,害他以爲見鬼了。

  「姬秀和在裏面?」女老師大致聽說了事情經過,激動道:「讓我進去!」

  警衛搖頭,「對不起,吳老師,校長說誰都不准進去。」

  「可是,我有事要問他啊!」女老師捏著一張紙,聲音在顫抖,「我回家以後,越看這畫像越眼熟,後來才認出,他畫的是我高中同學……」

  「這女生不是傍晚跟我們去逛夜市的三年級學姊嗎?」小平頭男生湊過去看她手上的畫像,「她和秀和一起來的,叫做刁念萸——」

  「你看到她了?!」女老師震驚地抓住他,「真的看到她了?她叫做刁念萸?」

  「秀和是這樣叫她的。」

  「可是,念萸十年前就死了啊!」她激動得眼眶泛紅,「十年前我轉學來『雲黎』念高三,才轉來兩個月,念萸就生病過世了,她早就死了啊!」

  草木掩映中,露出鏡子反射的光芒,一身白袍的南宮璟蹙眉,筆直走去。

  「這亭子是本校的特色之一,學生們叫它『萬花筒』,常常有婚紗公司來這裏取景呢。」校長連忙介紹,頗以此爲傲。

  主任、教官和幾名警衛也隨聲附和。

  「問題就出在這裏。」南宮璟打量著鏡亭的設計,有極淡的邪氣圍繞在四周,除了他之外,一般的驅魔師難以察覺。「柱子有五根,正好是五芒星的形狀,五芒星是法術的基本型,和中國的五行有異曲同工之妙,可以作爲強力的守護,也可以用來將人咒殺致死,端看術師如何使用。」

  校長聽得似懂非懂,「這亭子蓋好十幾年了,建築師說他是看了一些文獻,參考了辟邪的圖樣設計而成的。」

  「也許他是參考辟邪的圖樣,但現在亭子給人動了手腳,就像廚師的刀被交到強盜手裏,便成了殺人利器。」南宮璟仔細觀察著串子,柱上嵌了幾面半個手掌大的小鏡,明顯是後來加上去的,自語道:「鏡,取其反射、彙聚之用,取得需要的能量後,折射在……」目光停在亭中桌下一處,「能把亭子移開嗎?」

  鏡亭是架設好後才移來此處,鎖在地面上,當下校長便吩咐警衛去拿工具。

  「秀和,銀粉給我。」南宮璟並未轉身,反手向身後伸出。

  數秒後,掌中仍是空的,他耐心地再說一次,「秀和,銀粉給我。」

  所有人的目光射向提著竹籃的姬秀和,他遲疑了下,反而將竹籃挪到身後。「老師,能不能……不要這樣做?」

  「我給你機會時你不說,現在已經太遲了。」南宮璟回過身,「銀粉給我,或者你要我自己動手拿?」

  「不!」姬秀和退後一步,險些撞到佟星年,急道:「她……她不是惡靈啊!她沒有害過任何人,還好幾次救了我——」

  「死去的人還眷戀著這個世界,甚至爲活著的人帶來困擾,就是惡靈。拿鏡子看看你自己的臉色,你被害得還不夠嗎?」使個眼色,要青蓮抓住姬秀和。「星年,把籃子拿過來。」

  「你幹嘛逼他?」清脆的少女聲音驟然響起。

  刁念萸無聲無息地從校長背後走出來,瞪著南宮璟,「秀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他說不是惡靈就不是,你幹嘛咄咄逼人?」

  「你怎麽進來的?」校長驚訝,他明明吩咐警衛不准放任何人進花園,這女孩是從哪裏溜進來的?

  他甚至沒察覺,剛才背後有人……

  「我是教秀和法術的人。」南宮璟接過佟星年遞來的銀粉,清冷的目光掃過她身上的學生制服。她外表與一般女孩無異,但身上確實帶有與這座亭子同質的淡淡邪氣。「你就是與秀和一起除靈的女孩?」

  她走到姬秀和身邊,泰然颔首,「秀和的感應力勝過我,但我的攻擊法術比他強,所以我們一起除靈——」衣袖遭人一扯,側眼對上姬秀和驚恐的眼神。

  「別說了。」綁著繃帶的手緊握住她,恨不得立刻帶她離開,去哪裏都好!

  「怕什麽?」她以爲他怕南宮璟責罵,哼道:「我們又沒做壞事,爲什麽不能說?」

  這時,南宮璟右掌阖起,指縫間透出燦然光亮,伸指淩空而畫,一面繞著鏡亭走,一輪懸浮的銀色咒文逐漸形成,正好警衛們拿了工具回來,開始動手將鏡亭移開。

  刁念萸輕哼了聲,「看不出他一臉冷冰冰的樣子,還挺厲害的,不管亭子底下是什麽,這種結界都能完全封鎖住……」感覺到握住她的手松開了,移到她腰間,她俏臉微紅,「做什麽啊?」

  「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要離開我身邊。」姬秀和只手摟緊她。不離開他身邊,他就能保護她嗎?光是南宮老師這關就過不了啊。

  「你怕有鬼怪跑出來傷害我?我能保護自己啊。」她垂下飛紅的臉蛋,因而沒看見他眼中的憂慮。是很高興他主動親近,但時間、地點都不對,而且還有個約莫五歲大的男孩抓著他的手,毫不回避的眼神看得她羞窘而不悅,斥道:「看什麽?頭轉過去!」

  青蓮沒行搭腔,深不見底的墨眸冷冷瞪著她,仿佛洞悉一切,又蘊含著極爲古老、堅韌的力量,這樣的眼神不是一個小孩會有的,也不是人類會有的……她脫口道:「你不是人?」

  「你也不是。」可愛的臉蛋微冷,神色鄙夷。

  刁念萸臉色一變,忽聽衆人驚呼,才見鏡亭已然移開,底下赫然是大片以鮮紅色寫成的咒語,正中央有一道如門扉的鐵板。

  「鏡俑之術,古老的邪術。」南宮璟注視著鮮紅色的篆字咒語,眉頭蹙得更緊了。「秀和,你應該知道吧?」

  「那是什麽?」南宮璟嚴肅的神情讓刁念萸深深感到不安,往姬秀和靠近了些。鏡俑,鏡俑……她似乎在哪兒聽過?

  「施術者取出自願者的靈魂,注入一具陶塑的人俑,再將進入假眠狀態的身體埋在人多的地方,其上安置鏡子,吸取活人的精氣,使陶俑能如常人般行動。鏡子具反射作用,陶俑密閉而中空,兩者的邪氣極少外露,不易察覺。」姬秀和低聲解釋,嗓音滿含沈痛。

  早該想到了,他的異常疲累、她身上若有似無的邪氣、十年是鏡俑之術需要的最大醞釀時間……只是他鴕鳥地不願相信,她真是這種邪術的犧牲品。當事情揭穿,她要如何面對……兩個她?

  「假眠是折衷的方式,直接的方式是殺死她,取得的魂魄更完整,屍體也比假眠的身體更容易吸收人的精氣。陶俑不會知道自己是寄生的魂魄,自以爲是活人,活動也與一般人無異。貴校會有惡靈出沒,是因爲惡靈想奪取這個陶俑,作爲寄居的軀殼。」南宮璟補充完細節,目光緩緩掃過衆人,停在刁念萸身上。「如果引來惡靈的根源就在這底下,你要怎麽做?」

  「當然要馬上除掉啊。」她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爲什麽用那嚴厲厭惡的眼色看她,仿佛她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爲什麽這些話……似乎在哪裏聽過?

  隱藏許久的黑暗漩渦瞬間湧起,開始吞噬她混亂的思考,她不安地看著姬秀和,他依舊是那溫柔包容的神色,但添了絲悲憫……爲什麽是這種神色?仿佛他早已知道亭子底下埋了什麽?

  「那麽,就由我來動手吧。」南宮璟不再贅書,低念了一串咒語,伸手往地下那扇門扉上的紅字抹去。

  紅字消失的瞬間,刁念萸像被什麽重重一擊,無力地軟倒。

  姬秀和及時摟住她。「沒事的。」他柔聲低語,「我會陪著你,沒事的……」

  「啊!」鐵板被掀開了,衆人驚呼。

  鐵板下是宛如棺材般的矩形空間,躺著一具穿著墨綠色制服的少女身軀,少女雙手交握於胸口,秀雅的面容甯靜安詳,宛若沈睡——竟與刁念萸一模一樣!

  衆人毛骨悚然,紛紛躲到南宮璟背後。

  刁念萸臉色慘白,喃喃道:「騙人的……」陶俑不知道自己只是寄生的魂魄,自以爲是活人……「這是騙人的,不是真的,我還活著……」

  法術已破,她爲何沒倒下?南宮璟微微詫異,見少女交握的手中似乎拿著什麽,抽了出來,是一張紙。

  月光雖微弱,但刁念萸卻看得分明,是那張鲶魚全家福……她猛地掙脫姬秀和,掉頭往花園外衝出。

  如果你希望我這樣做,我答應你。

  所以,如果你要使用任何法術,請把我的身體拿去,別再傷害那些孩子了……

  我只是很愛你,媽媽。

  衝過花園外的人群時,似乎有個女人叫著她的名字,但刁念萸沒有回頭。

  騙人的!騙人的!她沒有死,她還活著!

  記不起的記憶片段開始浮現——父母一直忙著修行、傳教,連她生病了,也沒時間陪她……他們神秘地做著某些事,不讓她知道,家裏的某些房間,連她也不能進去……

  她身體原就虛弱,父親被指控爲邪教負責人後,她開始生病,而母親破天荒地親自照顧她,帶她上醫院,在媒體面前哭訴丈夫與自己多麽愛家,絕不可能以邪術害人;母女倆獨處時,則囑咐她對外人該怎麽說……夜裏,母親喃喃詛咒的聲音伴她入眠……

  後來,父親在獄中自殺了,九玉公會的副會長也死了,據說是被她父親咒殺的,消息傳來,她看見母親露出興奮又痛恨的眼光……她病勢更重,自知大限己到,堅持出院回家,她將母親帶到她曾偷偷打開的那個房間前,告訴母親,如果她需要拿人做邪術實驗,就把她的身體拿去……

  「不是這樣!」她掩面尖叫,「媽媽愛我,爸爸也愛我!他們沒有使用邪術害人,沒有!」

  母親說她找到了古老的法術,可以讓她從這個奄奄一息的身體解放出來,住進一個新的軀殼,還能向害慘他們一家人的人報仇,雖然這法術會使她失去生前的大部分記憶,但只要在施術時加入一點小咒語,她就不會找錯複仇的對象,而第一個要報複的人便是姬家女使……母親興奮地解釋著,仿佛她一直在計畫這件事,只等著她自願奉獻出身體……

  「沒有!我沒有死!都是騙人的!」絕望的叫聲被風扯得碎裂,狂奔的腳步停不下,但能去哪裏?

  白天她上了些什麽課?

  每晚除靈之後,她到哪裏去了?她都記不起來啊!

  「……念萸!」背後傳來焦慮的呼喚聲,逐漸接近,「等我,念萸!」

  誰在叫她?她死了,早就死了,誰還記得她……一張溫和的面容跳進她混亂的回憶中,她猛地停步,回頭瞪著奔近的人影。

  「念萸……」還以爲追不上她了。姬秀和微喘著,見她神色充滿敵意,腳步一頓。

  「你想收服我嗎?」她眼底閃著異樣的光芒,「驅魔師,姬秀和?」

  他愕然,「不,我沒有啊!」夜風拂亂她臉頰旁的發絲,顯得妖魅瘋狂,周身彌漫著濃濃邪氣——是因爲鏡俑之術已破,原先受制的邪氣開始湧出吧?

  他潤了潤唇,試著安撫她,「我不是驅魔師,我是姬秀和,我們一起除靈的,你忘了嗎?」試著走近她,「念萸,我——」

  「不要動!l她厲聲喝道,指尖紫光隱隱,「你再走近一步,我就殺了你!」

  姬秀和只得停步,「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們可以想辦法解決事情,南宮老師不是那麽不講情理的人,我會跟他溝通,他不會傷害你的。」向她伸出纏滿繃帶的手,柔聲道:「我答應會陪著你的,不是嗎?」

  「你騙我!」可……若真是騙她,爲何要爲她受傷?哪一次碰到惡靈,他不是擋在她身前保護?

  她咬牙,憤怒尖銳地指責:「你們都在騙我!我沒有死!我還活著,我能說話、能走動、還有心跳,你們……」右手按上心口,原想證實一切只是場惡劣的謊言,手掌卻摸到死沈的靜寂——胸口空空蕩蕩,沒有心跳……

  她眼神空洞,嬌小身軀像是僵成了石雕,一動也不動,任由姬秀和走近她,將她的手從心口拉開,把渾身冰涼的她攬入他溫暖的懷抱。

  「你……」她失神半晌,語音破碎地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已經死了?」

  「第一次見到你,我只覺你身上的氣息不尋常,後來你報出自己的名字,我去圖書館查舊報紙,查到十年前的新聞,上頭有你的照片,照片上的你……跟現在的你,一模一樣。我又回族裏查資料,但我看不出你是以何種法術複活,也沒感覺到鏡亭的邪氣,直到南宮老師出手才……」他遲疑地解釋著,頓了下,柔聲道:「我不認爲你已經死了,看你……身體的狀況,應該只是進入假眠的狀態。」

  她恍若未聞,自己口口聲聲說要保護他,結果是誰保護誰?若沒有他,她恐怕早已被惡靈奪走這個依附的軀殼,成了幽魂一縷。

  所以有人說她穿的是舊式制服,所以她不記得每夜與他在一起之外的任何事,所以她不知道章魚燒,因爲她生前這種食物還沒開始流行……她慘然而笑,「爲什麽不除掉我?我是惡靈啊……」

  「你不是惡靈。」他堅定地抱緊她,「你若是惡靈,我早就沒命了。你找上我,而非女使,是希望我能幫助你,不是嗎?」

  「你想幫助我?」對了,以他敦厚溫柔的性格,是不忍她日日夜夜遊蕩,所以陪著她除靈,希望使她的魂魄安定,不去擾亂生人吧?

  他眼神是壓抑的,似乎還保留了什麽沒說,但她無力再問,心在扭絞,卻一滴淚也流不出——因爲她是陶俑吧?沒有生命的陶俑,不會流淚,也不會受傷,他爲什麽要保護這樣的她?保護一個靠邪術複生、徘徊在世上的亡魂?

  爲什麽心會這麽痛?這個身體沒有心,不是嗎?

  「其實我沒有死,對吧?這是惡夢,或是玩笑,對不對?」她自語,摸著自己的臉蛋,恍惚地朝他微笑,「你摸摸我,我在這裏,不是嗎?如果我死了,你根本摸不到我啊。」

  「你當然還活著。」他依言撫著她涼冷的頰,心頭酸楚,「我摸得到你,你就站在這裏,活生生的……」

  「假眠狀態超過一年,複活的機率就趨近於零,她的身體雖然還留有一口氣,但幾乎等於死了。別自欺欺人,秀和,你說這種話,對她並沒有好處。」冷冷的聲音傳來,「還有,你最好離她遠一點,比起一般人的精氣,你的靈力是更好的能量來源,你再接近她,不只靈力被她吸盡,連性命都會有危險。」

  他臉色日漸憔悴,都是因爲她?刁念萸一驚,正要退開,卻被姬秀和抓住,轉身面對著走近的南宮璟。

  那防備的模樣,俨然與那具陶俑同一陣線,欲對抗他這個師父。

  南宮璟臉色一沈,示意青蓮、佟星年停步,獨自走近兩人。「你既然知道鏡俑之術,就不該對她有所同情,這種邪術之下的犧牲品必須出於自願,她是存心要幫施術者作惡,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這種法術的細節。」頭一次反抗南宮璟,姬秀和掌心發汗,抓緊刁念萸發顫的小手。「我也知道,陶俑應該是沒有自我意識的,只會照施術者的意思去殺人,但她沒有這麽做!」

  「所以你認爲她還有救?鏡俑之術已經解開,她這個軀殼隨時都會消滅,然後魂飛魄散,你要怎麽救她?」

  魂飛魄散?刁念萸無法自己地顫抖,她不想死,更怕再也不能和他相見啊。

  「還是有方法的。鏡俑的原理在於施術者與……被利用者的目的相同,才能比一般咒術發揮更強的力量,既然她能反抗施術者的意思,就表示她也許另有施術者不知道的目的,從這一點下手,或許能讓她解脫——」

  「解脫了又如何?被邪術利用過的靈魂不能轉生,從這個軀殼解脫出來的,只是個惡靈——」

  「她不是惡靈!」姬秀和忍無可忍地大叫,他曾將眼前這名男子視爲目標,認定他是一位法力高強、崇高嚴謹的術師,現在才發現他的心根本是冰塊做的!

  「人身、陶俑,還不都是暫住的軀殼,爲什麽靈魂寄居在非人的軀體裏,就要被當成惡靈?即使靈魂本質邪惡,具有人的軀體就能被原諒嗎?如果當驅魔師就得像你這樣沒血沒淚,眼睜睜看著一個受苦的靈魂,卻不肯出手拯救,我甯願當個普通人,只求能保護她!」情急之下,已然口不擇言,「再說,你自己還不是包庇過惡靈?!」

  見南宮璟神色一冷,他才發現自己誤觸了老師生平最大的憾事,愧疚地別開眼,但仍是不肯讓步。

  老師有不得已的苦衷,這麽說是冒犯了,只是希望他能了解,畢竟他也有過相似的遭遇,這份無法割舍的情感、迫切地想要保護對方的心情,真有如此難以理解嗎?

  她誰也沒害,爲什麽一定要斷絕她的生路?

  「你入魔了,秀和。」南宮璟語音始終淡淡的,即使眼底燃起怒火,也是兩簇冰似的火焰。他右手掐起法印,「你不是在救她,是在延長她受苦的時間。讓開吧,只要幾秒鍾就結束——」

  「關鍵在施術者身上嗎?」佟星年忽然插口,「找到施術者,就能將她從這個軀殼解放出來?」

  有人站在他這邊!姬秀和精神一振,「不一定能,但如果能找到當時使用的法器,會有很大的幫助!」

  南宮璟皺眉,「星年,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我知道,但秀和說得也對,比起讓一個無惡不作的惡徒留在人世,我更希望一個善良的靈魂有機會重生。這也許不是最正確的做法,卻是我想看到的結果。」佟星年望著始終沒說話的女孩,「她如果是惡靈,應該不會對想收服她的人客氣吧?」

  真是惡靈,反抗會更激烈才是,可瞧她瑟縮在姬秀和身後的模樣,惶惑驚恐,分明是個迷失方向的孩子啊。

  「時間不多。」青蓮簡潔地道,冷淡的臉色沒有絲毫溫情。

  佟星年微笑,「你也贊成嗎?所以是三對一……不,是四對一。」他望了刁念萸一眼,投以溫和鼓勵的眼神,又望向默然不語的南宮璟,「璟,你不會這麽不講人情吧?」

  她是善良的靈魂嗎?即使生前是善良的,如今成了以邪術複活的惡魔娃娃,靈魂的本質難道不會有所改變?

  刁念萸失神地坐在車後座,瞥見前座的白袍衣角,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這人說得對,她是很痛苦,知道自己早已死去的真相,心像掉入阒暗的空間,空空洞洞,拚命想記起生前發生過什麽,可只有殘破的記憶不斷啃噬著,教她痛徹心扉,卻又無路可逃。

  「過了下個十字路口右轉,可以抄近路。」姬秀和提醒開車的佟星年,看著身畔蒼白失神的她,神色轉柔,輕握住她的手。「快到你家了,你……」手猛地被她甩開。

  「傅珑樹會昏倒,是因爲太接近我吧?」她撇過臉,容顔半掩入幽暗的角落,仿佛隨時會遁入夜色消失。「你最好別再靠近我。」

  「他這幾天原本就不太舒眼,而且只和你接觸了一小段時間,應該與你無關。」車內空間狹小,有任何舉動,就像被其他人盯著看似的,因此他不再有所動作,僅以目光小心守著她。

  「你應該很清楚鏡俑之術吧?但我對這法術一點印象都沒有,只記得我是自願的。」她握緊的拳微微發顫,「能告訴我細節嗎?」

  讓她知道,也許有助於徹底破解法術。姬秀和盡量說得委婉,「這法術以人當犧牲品,施術者會告知被利用者施行咒術的目的,同意之後才進行,所以被利用者一旦藉由陶俑複活,就會毫無遲疑地照被設定的目的去做。被利用者付出生命,施術者雖然能活下來,也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法術的條件非常苛刻。」

  「目的就是你們姬家人吧?我一開始找上你,就是要對付你們姬家的女使。」母親付出的代價是什麽?

  「但後來你就沒再提起這件事了。咒術一旦完成,就像被設定好的路線,不可能逆轉或脫軌,但你卻沒有貫徹到底,最大的可能是,你有你自己的目標,才能扭轉咒術的方向。」

  「我的目標?」

  「或者該說是心願、意志。」他小心地挪近她,「我的推論是——這個心願才是你真正的目標,但你在施術時並未自覺,所以你同意進行咒術,咒術也成功了,你卻沒有照你母親設定的方向走,而是設法去完成你真正想做的事。只要你想起這個心願,也許就能擺脫這個咒術。」

  「我不懂……」她茫然喃語,「媽媽一直想向欺負我們的人複仇,我怕她拿別人來當邪術的犧牲品,才告訴她可以使用我的身體……我那時已經快死了,還會有什麽心願?」

  「一定有的,仔細想想,你爲什麽要答應她?一定還有別的理由。」

  「也許我是希望你殺死我,才去找你吧?」她的心仍在痛,爲什麽呢?這具虛假的軀體分明沒有心啊,「爸媽用邪術害人,我們一家人落到這種下場,不是罪有應得嗎?我可能是後悔答應媽媽做這種事,希望找人終止這邪術——」

  「若是這樣,你可以去找女使,而不是找我啊!」他情急地握住她的手,「每次除靈,你都搶先擋在我身前,這樣的你,不可能只想到這麽消極的方式!」

  「我不知道……」她茫然喃語。

  「仔細想!」他強迫地抓住她肩頭,「既然你還記得你是自願的,相關的事情應該也會記得,仔細想!你答應你母親時,心裏在想什麽——」

  「鏡俑對生前的記憶很少,你這樣逼她,只是讓她更痛苦。」南宮璟淡淡開口,從後照鏡裏看著後座的兩人。

  不逼她,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她魂飛魄散?

  姬秀和咬牙,心痛地低喚:「念萸?」

  她神情幽渺,空茫的眼瞳裏沒有他,仿佛靈魂已脫離這具軀殼。

  車子忽然煞停,佟星年道:「到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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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1 00:29:42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下了車,刁念萸遲緩地望著小巷內的房屋。殘缺的記憶還保留了對生長環境的印象,但也僅止於記得地址,對這條多數人家燈光已暗的小巷,陌生的感覺大過於熟悉。

  佟星年按門牌號碼找到目的地,屋內還亮著燈,有個年輕女人在看電視。他回頭看刁念萸,「是這裏嗎?」卻見她蹒跚地往巷內走。

  「念萸?你要去哪裏?」姬秀和立即跟上她。

  「有人在唱歌。」歌聲從巷底傳出,是女人的聲音,模糊難辨,卻使她心跳加速,直覺地往歌聲來源走去。

  巷底的人家窗口都是暗的,屋外另行搭建了小屋。

  她停在小屋外,屏息注視著裏頭。有盞小燈微弱發亮,一個佝偻女人背對著門,灰白發絲披散著,幽幽的歌聲隨陳腐的味道一起傳出,淒迷詭異。

  她身邊有個老婦人,一面整理淩亂的物品,一面唠叨——

  「別再唱了,像鬼哭似的,半夜聽起來多可怕,你知道嗎?鄰居們已經不耐煩了,大家好心讓你住在這裏,你要懂得感恩啊……」察覺有人,老婦人詫異地看向屋外,「你們是誰?」

  「她是誰?」察覺刁念萸在發顫,姬秀和摟住她,盯著那個仍在唱歌的女人,約略明白他們已找到了今晚前來的目的。

  「她?」老婦人看了身邊的女子一眼,「她是我們的鄰居,以前和她先生自創教派,被揭發是邪教,當年新聞鬧得可大呢。後來她先生死在牢裏,她女兒也病死了,沒多久她就發瘋了,大家可憐她,讓她留在這裏,平常接濟她一點衣服、食物。唉,造孽啊……」

  老婦人搖頭歎息,眯眼看著刁念萸,越看越眼熟,「你這女孩……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啊!你不是死了嗎?!」認出十年不曾再見過的相貌,她驚嚇萬分,「鬼!有鬼啊!」

  老婦人連滾帶爬地逃離小屋,而屋內的女人仍在唱歌,似乎完全沒察覺身邊的變化。

  「發瘋嗎?」南宮璟注視著歌聲不斷的女人,若有所思,「她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的余生吧?」即使保住性命,下半輩子卻都如廢人一般了。

  母親發瘋了?刁念萸喉頭梗塞,遲疑地喚:「媽媽?」

  歌聲停了,女人緩慢地回過頭,布滿皺紋的臉像有六十歲了,但眉梢眼角仍是記憶中的輪廓,渾濁空洞的眼眸瞧著她,「事情辦好了嗎?」

  事情?是指殺死姬家女使、九玉公會成員嗎?刁念萸不由自主地顫抖,「我沒有那樣做,我不想殺人……」

  「你死了,連我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就這樣死了。」刁母向空中伸出手,仿佛那兒懸著什麽,癡迷地喃語。

  「他們說我們用邪術害死人,如果我們能用邪術,爲什麽你逃不出來,只能在牢裏上吊?他們說我們用邪術,我就用給他們看啊!」低低笑了,淒厲的笑聲在夜裏宛若枭鳴,「我們的女兒病了,病得快死了,所以我殺了她,再用邪術讓她複活,讓她替我們報仇……」

  母親殺了她?真是母親殺了她?

  「不……」刁念萸臉上血色褪盡,心髒像瞬間被人狠狠劈開兩半,痛得說不出話。

  「別聽她說話!」姬秀和心痛地掩住她的雙耳,怒視著刁母,「你到底在想什麽?她是你女兒啊!她說你可以把她的身體拿去用,你就真的拿她去當邪術的犧牲品?!你算什麽母親?!不只你丈夫該被關進牢裏,你也應該——」

  察覺懷裏的嬌軀抖如落葉,他咬牙忍住斥責,只想快點帶她離開,「把當時用過的法器交出來!」

  「殺死他們,乖孩子,你要殺死他們……」刁母又輕輕地哼起歌來。

  「爲什麽剪掉她的頭發?」南宮璟冷冷開口,「鏡俑之術不需要剪掉犧牲品的頭發,你爲什麽要這樣做?頭發末端還染了血,是你自己的血吧?你還動了什麽手腳?」

  見姬秀和驚詫地望著自己,南宮璟肯定地颔首。他檢視過鏡亭底下的軀體,女孩的頭發有一邊被削去,末端均勻地染上血迹,明顯是有意的布置,看不出居心爲何,想來也不是什麽正面的目的。

  但不管他們怎麽追問,刁母只是哼唱著。

  「爲什麽要這樣做?」刁念萸恍惚地看著母親,「用邪術是不對的,我們已經因此家破人亡了,爲什麽還要繼續做這種事?如果我們真是被冤枉的,用邪術不就更洗不清冤屈嗎?」

  「既然知道她使用邪術,你還自願當犧牲品,助纣爲虐?」就因爲這一點,南宮璟始終無法對她付出同情。

  「因爲那是我唯一能做的啊。」她淒然而笑,掙脫了姬秀和,走到母親面前,「生前的事,我幾乎全忘了,只記得你和爸爸永遠都好忙,永遠都沒時間陪我。我不怪你們,只是希望你們回頭看我一眼,在你們永遠忙不完的事情之間,有個能容納我的縫隙。」她微微咬唇,「你愛我嗎,媽媽?」

  刁母仍在哼唱,眼神空洞,仿佛她近在咫尺的心碎容顔不存在,那卑微乞求的神情也不存在。

  「我想你不愛我吧。」如果母親能給予肯定的答案,即使是發瘋後的胡言亂語,她也心滿意足啊。

  她悲哀地微笑,「你不愛我,但我愛你們,即使你們真的用邪術害人,你們還是我父母,所以……」意識逐漸模糊,仿佛飄回十年前施術的那天,「如果你希望我這樣做,我答應你。如果你要使用任何法術,請把我的身體拿去,別再傷害那些孩子了……」

  母親的容顔忽然飄遠了,她伸出手,努力把那天沒說出口的話講完——

  「我愛你,媽媽,希望你不再有痛苦,幸福地活下去……」

  就這樣了,不再有複仇,不再有寄生的陶俑,十年前早該安息的殘破靈魂,就這樣沈眠,墜入永恒的寂靜。

  她累了,也盡力了,不再乞求永遠得不到的關愛,不曾回眸看她的人,她已用了十幾年去等待,不要連死後都還惦記著,她真的累了,到此爲止吧……

  「……念萸?」

  遊絲般的細聲鑽入刁念萸混沌的意識,揭開記憶一角,一雙溫柔的眼凝視著她……唯一回應她的,只有這雙眼,在她開口之前,就發現她熱切的渴望,夜夜伴著她,不曾離她而去。

  「……念萸?」

  如果是他,就能給予她想要的感情嗎?

  「念萸?」姬秀和喚了無數聲,法陣中央半透明的霧氣終於有了動靜,逐漸擴散抽長,凝聚成熟悉的少女身形,黑眸緩緩睜開,卻是空洞無神。他又驚又喜,屏息輕問:「念萸?認得我嗎?」

  記憶中溫柔的眼,和面前這雙擔憂的眼重疊起來。她遲疑地開口:「……秀和?」

  四周都是玻璃架,擺著各式花草做的精致商品,似乎是家商店。

  「她醒了嗎?」屋角的佟星年聞聲回頭,雖看不見法陣中央的幽魂,但從姬秀和欣喜若狂的模樣,也知道險些魂飛魄散的女孩是保住了。他微笑道:「你守了她三天三夜,總算沒白費。」

  三天三夜?她茫然注視著姬秀和抹上狂喜的溫和面孔,眼眶旁有淡淡陰影,視線往下,發現自己飄浮在一輪五芒星的法陣中央。「我以爲,我已經死了……」

  「我用法陣護住你,還加上安魂的咒語,才把你救回來。」她記起生前的願望,與她母親使用法術時的目的抵觸,法術因而失效,魂魄從陶俑中解放出來,倘若他沒及時護住她,恐怕已經失去她了。

  想握住她的手,伸出的手卻穿過她幾乎透明的身軀,提醒了他,她現在是真正形體無存地死去了。他心口微微痙攣,勉強淺笑,「我當然不會讓你死。」

  「元神是暫時保住了。」南宮璟放下電話,瞥了法陣中模糊難辨的魂體一眼。「但被鏡俑之術使用過的魂魄非常脆弱,一脫離陶俑,隨時都可能消失,你打算怎麽做?」

  「我會盡快找一具軀體,讓她複生。」

  南宮璟蹙眉,「你應該知道,公會禁止借屍還魂這種事——」

  「我是老師的弟子,又不是公會的成員,他們的規定管不到我。大不了以後他們不給我驅魔師的執照,我也不希罕。」他口氣強硬,已經鐵了心,不惜代價要保住她。

  南宮璟唇畔露出一抹贊賞的淡笑,語調卻仍是冷冷的,「即使如此,要找適合她的軀體也不容易,靈魂的波長必須相同才行,能讓她附身的,也許是女人,也許是男人,也許是七十歲的老人,也許是一只兔子,你想過這些事嗎?」

  兔子?刁念萸聞言怔愣,不安地看著剛引導她出了法陣的姬秀和,他神情是欣慰的,似乎仍沈浸在她蘇醒的喜悅之中,沒聽見南宮璟的話。

  「我們還有事要辦,今晚不開店了,秀和,待會兒麻煩你關門。」凡事總預想最壞的結果,是他這位好友的優點,現在卻成了缺點。佟星年無奈噙笑,搖頭示意南宮璟別再潑冷水,兩人一起離開。

  「我收拾一下,然後再出門。」姬秀和將物品歸位,見刁念萸神情惶惑,微笑道:「南宮老師說的只是可能的情況,我當然不會找只兔子給你,放心吧。」

  「他好像……很討厭我?」心頭詭異的漩渦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就像此刻虛無的形體,缥缈不定。

  「老師雖不是公會的人,某些原則卻比公會還嚴謹,而且對邪術非常反對。他跟校長談過了,昨晚的事不會傳出去;佟大哥也幫你母親找到療養的地方,昨天就已經安排她住了進去。」他頓了下,凝視著她,「但是,她今天早上過世了。」

  她重重一震,眼神遲滯地看著他。

  「她是在睡夢中去世的,走得很安詳。醫生初步檢查過,她身體狀況還不錯,沒有任何生理上的疾病,還判斷不出死因……念萸?」瞧她神情越來越空洞,似乎根本沒聽見他說什麽。

  她依舊沒反應,仿佛意識已神遊到別處,半晌才自語道:「我應該難過嗎?在我還是陶俑時,一直相信爸媽愛我,卻受了公會冤枉,而真相呢?這些不過是我的幻想,什麽被迫害的幸福家庭,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不是這樣!」他打斷她,「我查過你住的醫院,正好阿樹認識當時負責治療你的醫生,他說你那時病得很重,一個晚上要急救好幾次,你自知撐不了多久,堅持要……死在家裏,硬是辦了出院手續。醫生說,依你那種狀況,一離開醫院,根本活不了幾個小時……」

  「反正橫豎都是死,所以媽媽拿我廢物利用,是吧?」她語氣冷得像冰,眼神卻是淒楚。

  「也許她是想救你!」他努力地嘗試安慰她,「雖然是邪術,卻是讓你活下來的唯一辦法,她讓你的身體保留一口氣,而沒有殺死你,就是最好的證明——」

  「別再說了。」她幽然淡笑,疲憊地阖上眼,「什麽都好,爸爸是害死人,還是被人害死?媽媽是想保住我,還是將我當成複仇的工具?什麽都可以,我不想去回憶,也不在乎了。」心已變得空空蕩蕩,極度空虛之中,沒有恨也沒有愛,徒留一片絕望的空白……

  逐漸潰散的意識突地被什麽強行打入,朦胧中明白是他,她勉強睜眼,果然看見一條繡滿咒文的金帶環繞著自己,一端握在他手中。

  「既然不在乎了,就徹底忘記,重新開始。」待她逐漸穩定,他才抽回金帶,放回抽屜裏,堅定道:「你不是這麽輕易放棄的人。」

  連死,也不讓她自主嗎?

  她有些氣惱,「爲什麽救我?既然你的老師說我是惡靈,爲什麽不讓我這個惡靈死掉——」

  「你不是惡靈!」他微愠,「南宮老師認爲騷擾生人的靈魂便是惡靈,但我不認同這個說法,同樣都是人,只有活著與死去的分別,何況活人常常做出比亡魂更殘忍的行爲,不管有沒有軀殼,迷惘受苦的靈魂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你當然不是惡靈。」

  他憐惜地撫著她蒼白的容顔,指尖隱約感受到涼意,沒有真實的觸感。「你只是個渴望被愛、渴望得連自己的命都能拿來犧牲的傻女孩。」

  酸意染上她鼻頭,竄人心底,魂魄跟陶俑一樣無法流淚,但心底的淚已泛濫成災。「你會後悔的……」

  「如果放手不救你,我才真的會後悔。」他眸底漾著溫柔與心疼。她的父母究竟有多冷落她,讓她連生命都甘願舍棄,只求他們付出一點應有的關愛?

  這個極度寂寞的靈魂,他……撫慰得了嗎?真怕自己給得再多,也填補不了她千瘡百孔的心啊。

  「還是先過去那家店,回來再收拾吧。我幫你做個安魂的咒語再出門。」

  他取過一瓶植物香粉,倒了一小撮在掌心,念了幾句咒文,啓唇輕吹,揚起一陣粉色薄霧,而後俯身向她,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她微微一顫,從他唇接觸的地方,仿佛有道熱流注入身子,她怔怔地看著他,「爲什麽……吻……」剛才他碰觸她,她毫無感覺,爲何此刻……是咒語的關系嗎?

  「這是南宮老師做咒語的方式,效果很好。」瞧她異樣的眼神,顯然想偏了,可惜這真的純粹是咒語的步驟。他推開門,「走吧。」

  只是咒語?她微感失望,穿透玻璃門,隨他走出外頭的街道。

  是她胡思亂想嗎?他看她的眼神仍像從前那樣溫柔,更添了幾分疼惜,她以爲他……對她是有一點感覺的,或者,僅是同情她的遭遇?

  即使成了鬼魂,想碰觸他、保護他的情感依舊在,渴望得讓她心頭發疼,但他是怎麽想的?

  那雙溫潤的眼眸,其中的柔軟情緒會不會是她的幻想?這不過是他的溫柔本性,對任何受苦的人都是如此?

  「這裏是澧松道。」姬秀和介紹著巷道,兩旁行道樹上懸著一盞一盞柔和的燈光,有幾只貓兒隨意漫步。「整條巷子都是屬於南宮老師的,這兒有很多店家,佟大哥的店也在這裏。我們要去的是前幾天新開的『密對店』,那是某些異界的人開的,店家不收一般的貨幣,都是以物易物,專門給術師們交換一些法術道具,以前只開在特定的地點,最近改變經營方式,南宮老師就邀他們過來開店……」

  見她有些心不在焉,他柔聲問:「怎麽了?」

  「如果……我真的變成兔子,怎麽辦?」

  他一呆,思索片刻,「我家裏有很多紅蘿蔔——」

  「別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啊。」以一個極不穩定的靈體而言,她的精神還算不錯。他收斂淺笑,正色道:「我會養你,把你帶回家,晚上可以抱著你睡。」

  「但人和兔子是……不一樣的。」她不要被當成寵物豢養,況且,人和動物……怎能相戀?

  「我不是說了嗎?軀體是次要,內在的靈魂才是最重要的,我不會因爲你變成兔子就舍棄你啊。」

  「可是,兔子壽命不長、不會說話,也不能生小孩……」她在說什麽啊?!

  見他愕然,她窘迫地轉開頭,咬牙道:「兔子有什麽用?你遲早會去找別的女孩,把我丟下不顧!與其到時被你丟掉,我甯願永遠找不到寄附的身體!」

  上一刻還以爲自己是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卻成了一道隨時可能消失的幽魂,任性的語氣之下,其實是不知何去何從的惶恐啊。

  「我保證絕不丟掉你,好嗎?」他走到她面前,耐心地凝視她賭氣撇開的臉蛋,「何況,我的床不大,多只兔子還可以,但絕對容不下第三個人,你明白嗎?」

  她心跳瞬間停了,跟著又狂跳起來。他說的……是她想的那樣嗎?

  那雙溫柔的眼眸仿佛穿透她的靈魂,無聲地烙下他的承諾,讓她心髒劇跳起來,熱氣襲上雙頰,在他柔得醉人的凝睇下,只能點頭。

  死後的魂魄,還會保有這麽強烈的知覺嗎?像是她還活著似的,口乾舌燥,心跳快得好似要跳出口中,有些羞澀,更多的是喜悅……這就是心動的感覺嗎?或者該說是——兩情相悅?

  見他滿意地颔首,轉身欲走,她結巴道:「那……如果我變成男人呢?」

  姬秀和踉跄了下,苦笑道:「兔子我都不在意了,當人不是更好嗎?」她心裏到底還裝了多少不安和煩惱,讓以往乾脆俐落的性子變得如此躊躇?

  「可是,男人和男人……不是很奇怪嗎?」她不排斥男同志,但自己變成男同志又是另一回事了。腦袋裏亂成一團,她喃喃道:「能當人當然比較好,可是,我不能想像我變成男人,和你——」話沒說完,他的唇已貼上她的。

  她一驚,跟方才一樣,溫熱的氣息透過他的唇傳入她的身子,他停留片刻才退開。

  「別再可是了。我喜歡的是什麽都不怕、老是說要保護我的你,不是顧慮這麽多、畏畏縮縮的你。」他臉頰紅成一片,輕咳了聲,「店就在前面,我們過去吧。」走了幾步,頭也不回地道:「剛才的是咒語,現在的不是。」

  不是咒語……刁念萸抿著殘留的溫度,悲苦逐漸褪去,甜蜜攀上唇角,終於綻開蘇醒後最幸福的笑靥。

  「這……」一踏進「密對店」,姬秀和不由得傻眼。這裏設置的貨架高達天花板,架上堆滿淩亂的瓶罐、符紙、道具,還有未處理的藥材,昏黃燈光下,滿坑滿谷的物品,簡直像……垃圾堆。

  「我們走錯店了嗎?」刁念萸發出疑問,聽他的形容,她以爲「密對店」是個蘊藏不少珍寶的神秘店鋪,而不是這個……像跳蚤市場的地方。

  「是這裏沒錯啊。」南宮老師特別撥了最大的房子給對方,他們何必如此節省空間,把店面和倉庫混在一起使用?

  姬秀和眼花撩亂地梭巡了一會兒,注意到櫃台上趴著一只黑貓,正呼噜呼噜地打盹兒,櫃台後有個小小身影坐在電視機前,背對著他們,一頭烏溜溜的長發在昏暗中閃著微光。他叫道:「小姐?」

  對方沒反應,電視正在播新聞——

  「耿姓女童綁架案已進入第三天,交付贖款失敗後,綁匪挾人質逃逸,警方全力追緝中,盈泰企業耿姓負責人依然拒絕接受采訪……」

  「小姐?」對方還是沒反應,他想起南宮老師說過的話,遂恭謹地加上稱呼,「千奈小姐?」

  對方回頭了——一張七、八歲左右的秀麗小臉,卻是橫眉怒目,「你叫誰啊?『密對店』哪家的店長不叫千奈?」

  「對不起,我頭一次來,不清楚該怎麽稱呼你。」姬秀和連忙道歉,外表不代表內在,這點他在青蓮身上可印證得再清楚不過,不敢對眼前的小女孩有半分輕視,「四之森小姐,我想買紅色的八絡線,這裏有嗎?」

  四之森千奈哼了聲,大模大樣地坐上高腳椅,開口就是一長串教訓,「第一,本店是這一區的總店,什麽都有,不必懷疑你要的東西找不到,何況是八絡線這麽基本的材料。第二,本店不收人間的貨幣,就算你拿金條出來,也別想從這裏買到任何東西。」

  小女孩攏了攏長發,歎道:「南宮璟好歹也是有名的術師,怎麽會教出你這種笨徒弟?」

  「你跩什麽——」她傲慢的態度讓刁念萸很反感。

  姬秀和搖搖頭,示意她別開口,對這位小店長的態度依然恭謹。

  「對不起,我說錯了,請給我六尺長的紅色八絡線。」取出一疊早就准備好的法陣圖紙,「用這個交換,可以嗎?」

  四之森千奈檢視圖紙,抽了兩張作爲代價,從身後架子上五顔六色的線團裏挑出紅色的,斜眼掃著刁念萸,「給她用的嗎?」

  姬秀和颔首。

  刁念萸懷疑道:「你真的是店長?應該是店長的小孩吧?」

  「我當然是店長,四之森千奈!」小女孩拉出紅色線頭,熟練地打著繩結,神氣得不得了。「我可是通過七次考核,才當上本區總店的店長,連藥師千奈那丫頭都輸給我,被扔到外島去,你這女人懂什麽?」

  「誰是藥師千奈?」

  四之森千奈忍耐地看著她,「我們『密對店』,每位店長都叫做千奈,只有姓不一樣,藥師千奈現在是外島的負責人。不信的話,離這裏不遠的地方還有另一家『密對店』,店長叫做千石千奈,你可以去查,就知道我說得沒錯——」

  「她跟你一樣是小鬼嗎?」

  四之森千奈勃然大怒,「你才是鬼!沒禮貌的女鬼——」樓梯上傳來聲響,她轉頭見黑膚男人緩步下樓,立刻親熱地挨過去,「向先生!找到你要的書了嗎?要不要我幫忙?」

  「找到了,不必麻煩你。」向煌漸禮貌地微笑,瞥見姬秀和,招呼道:「我還想過去找你呢,在這裏碰到你正好。」

  他下了樓梯,取出一張影印紙。「這是我從舊書裏找到的,以黃、黑雙色八絡線編成帶子,具有安神的作用,對曾經靈魂出竅的人幫助很大。可惜寫有做法的那頁丟了,只留下成品的樣子,給你參考。」

  換言之,對於附到其他身軀的魂魄也有安定的效果。姬秀和感激地接過紙張,「我以爲……你和南宮老師一樣,都反對我這樣做。」

  「璟只是擔心你受傷,也不是真的反對,何況你是他唯一的弟子,他一向很疼你,只要你平安無事,沒什麽不能通融的。」看向四之森千奈,「四之森小姐,麻煩你剪一些八絡線給秀和,黃色、黑色各五尺,應該夠用了。」

  「你是外國人嗎?」刁念萸好奇地看著他,那身黝黑肌膚不像是曬出來的,俊秀五官隱隱有異國的味道,眉心的朱砂痣最吸引她注意。

  「不算是,我只是有印度人的血統。我不是驅魔師,你不必怕我。」向煌漸對神色防備的她溫和淺笑,又向姬秀和道:「我還有事,先回去了,找到做法的話再拿給你。」

  「等等,向先生!」四之森千奈連忙將剪好的黃、黑兩條線扔下,挨到向煌漸身邊,擺出殷勤甜笑,「我們這裏新進了很多特殊的貨品,要不要帶些回去……」

  刁念萸瞪著態度判若兩人的小女孩,搖搖頭不予置評,目光仍停駐在向煌漸身上。「既然他不是驅魔師,爲什麽來這裏?」

  「他是南宮老師的朋友,是很優秀的咒術師。」姬秀和接手被四之森千奈一起丟在櫃台上的紅色線頭,「驅魔師主要是對付鬼魂,咒術師則專門和活人打交道,對人下咒、解咒,都是咒術師的工作,是完全靠良心經營的職業。」

  咒術本無善惡之分,人心一偏,自然會將咒術用以爲惡,衍生出更邪惡的法術。她的父母,應該就是人了歧途的咒術師吧?

  這些話他沒說出口,打好了結,示意她伸出手,將繩結套上她右手小指。

  「這是什麽?」刁念萸訝異,方才他根本摸不著她,爲何這個簡單的繩結卻能套住她霧氣般的形體?

  「八絡線,是由妖精們養的蜘蛛吐的絲絞成,常拿來做法術的媒介,這種紅色的線是唯一不需加工就能束縛靈體的線。」看了依依不舍地送向煌漸出門的店長一眼,他量好六尺的長度,自行剪斷。「這樣你就不會離我太遠,若有惡靈襲擊你,我也能及時保護你。」

  「這是……紅線。」看著他很自然地將紅線另一端系上自己的小指,她心底泛起奇妙的感覺。「月老用來牽姻緣的線……也是紅色的。」

  「哦?說不定他是這裏的常客,常常來補貨。」

  她嫣然一笑,「據說唐朝有個叫韋固的人,某夜遇到月老,請他查自己的姻緣,然後去偷看自己未來的老婆,卻發現她是一個又髒又臭的小女生,他一氣之下推了人家一把,害她跌傷了眉心。後來他當了官,上司把女兒許配給他,他見新娘子眉心有道傷疤,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就是當年的小女生,是被他上司收養的。」

  「可見綁上紅線以後,不管如何逃避都躲不掉。」

  「是啊。」她翩然飄起,逐漸遠離他,將兩人之間的聯系拉得筆直,卻扯不斷。「後果這麽嚴重,你不多考慮一下嗎?現在拆掉還來得及。」

  「爲何要拆?綁上這條線,不管你去了哪裏,我都能找到你;不管你變成什麽模樣,我們最後還是會在一起。」他反手拉住線,將她拉回身邊,眸光柔情似水,「你不希望這樣嗎?」

  她眨著微潤的眼,點頭,「有你這句話,我就心滿意足了,即使找不到附身的軀體,我也不在乎。」

  「你野心真小。」小得讓他心疼。他憐惜地注視著她,「還有點時間,我們去外頭走走,也許今晚就能找到適合你的軀體。」

  他正要收起被扔在櫃台上的黃、黑兩條線,線的另一頭卻猛地遭人一掌拍住,竟是櫃台上的黑貓,貓眼睜開一道小縫,警告地瞪著他,跟著是小女孩一張如晚娘的臭臉探到他面前,嚇了他一跳。

  「四之森……小姐?」

  「你只付了紅線的代價,就想拿走額外的貨?」四之森千奈揚了揚那疊法陣圖紙,冷冷道:「這些東西不夠換這兩條線啊,怎麽辦?」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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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1 00:30:0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雲黎」高中部,圖書館放映室內——

  英文短片播完,吳老師站上講台,「這裏是老師改完的讀書心得,等一下班長發回去,還沒有交的,下次上課一定要交上來,期末考快到了,大家好好准備。下課。」

  她將一疊報告交給班長,從中抽出一份,顧不得其他學生訝異的目光,匆匆下了講台,走向放映室角落。

  「餵。」發現老師的目標顯然是他身邊做了整節「手工藝」的姬秀和,傅珑樹伸指戳戳他,「老師過來了。」

  「啊?」姬秀和訝異擡頭,果然看見老師急步走來,慌忙將才編了一小段的雙色安魂帶塞進書包,原本半昏睡的刁念萸也被驚醒。

  「同學,這是……你的心得報告。」吳老師拿著姬秀和的心得報告,欲言又止地看著傅珑樹,後者識相地起身離開,留下師生兩人在角落。

  「她就是你說過的,我的高中同學嗎?」仗恃著一般人看不見自己,紅線也被姬秀和施了隱形的咒語,刁念萸飄到女老師面前,仔細端詳她,「可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校長交代過,不准任何人談那晚驅魔師來學校的事,我知道我不該來問你,但……不弄清楚,我不能安心。」吳老師不安地將那張素描遞到他面前,「班上同學說,那晚你曾和紙上這個女孩一起去逛夜市,她叫做刁念萸,是嗎?」

  見姬秀和颔首,她激動道:「可是,念萸十年前就死了啊!死了十年的人怎麽可能……難道,她變成惡鬼了?」

  見刁念萸微微一僵,姬秀和投予安慰的眼神,才委婉道:「有時候,靈魂眷戀生前的世界,徘徊不去,也不能算是惡鬼。」

  「我知道你在那位南宮璟先生身邊學習,那晚你們一群人在花園裏,爲的也是念萸的事嗎?她怎麽了?」

  「這些我就不方便透露了。」「真的不能說嗎?」

  見姬秀和歉然搖頭,吳老師神色黯了下來,「高中時,我因爲父母離婚而轉學,和念萸同班,我因爲父母的事變得很暴躁,同學們都排斥我,念萸是唯一會主動找我說話的人,但我對所有人都懷有敵意,總是故意惹她生氣,有一次還對她大吼:『像你這種父母疼愛的大小姐,根本什麽也不知道!』那次她沒有生氣,表情卻很難過,隔天她就沒來學校了。」

  她哽咽起來,「念萸身體不好,常常生病請假,我以爲她又生病了,後來才知道她家裏出事,我拉不下臉去找她,心想反正她會主動來找我,沒想到她重病過世,再也沒有回學校。我很後悔,在沒有人願意理我的時候,只有念萸忍耐我的壞脾氣,我知道那句話傷她很深,卻沒有機會道歉,你能不能……替我告訴她,我很抱歉那時對她說那種話,請她原諒我?」

  「我想,她已經聽見了,也原諒你了。」見刁念萸一臉茫然,似乎完全記不起老師描述的事,姬秀和微微一笑,「她一定是明白你們有相同的挫折,才主動接近你,想要幫助你,何況,她是個溫柔的女孩,絕不會計較你一時的無心之語,不是嗎?」

  「是啊……」雖然不太懂他後半段的話,但他溫和的語氣很有安撫人心的作用,令吳老師如釋重負地輕歎。

  在學生面前吐露了這麽多,她有點不好意思,輕揚手上的素描,「我可以留著它嗎?」

  姬秀和微笑點頭。

  「我一點都不記得她。」看著女老師帶著素描心滿意足地離去,刁念萸困惑萬分。她記憶裏除了父母,幾乎沒留下其他人。

  「可是老師記得清清楚楚啊。有時候我們無心的舉手之勞,對別人卻是足以在記憶裏烙印一輩子的恩惠。」他收拾好書包,走出放映室。

  「可是她說的一點都不像我,我怎麽可能不斷和一個人吵架,還不斷主動找她?我不是這麽有耐心的人啊。」

  「所以我才說,你是個溫柔的女孩啊。」也許不善表達,加上透過倔強的外表包裝,就成了咄咄逼人的鋒銳,讓人難以察覺她體貼的內在。就像他們除靈時,她哪回不是一邊罵他笨手笨腳,一邊搶著擋在他身前?

  「我不懂。」她搖頭,困倦地打個呵欠,遠遠地看見傅珑樹站在借還書的櫃台旁,端著一臉怪異的表情。

  「秀和,圖書館小姐印好你要的東西了。」望著好友一路喃喃自語地走近,還面帶微笑,傅珑樹忍不住皺眉。要不是知道他身邊跟著女孩的鬼魂,真會以爲他中邪了。

  「秀和!」魏霓遠從傅珑樹背後探出頭,「聽阿樹說,我出外景的這幾天,發生了很多事?」他睜大清澈雙眸,努力注視著姬秀和身邊的空氣,可惜什麽也看不到。「學姊現在就在你身邊嗎?」

  「是啊。」姬秀和愉快地接過傅珑樹遞來的資料,介紹著身邊的女孩,「她是念萸。念萸,他是小魏,魏霓遠。」

  「他是魏霓遠?」刁念萸吃驚,精神全回來了。「是那個很有名的小男生……呃,十年前他確實是個小男生,長這麽大了啊。」好奇地繞著魏霓遠觀察,「他第一次登台時我就注意到他了,臉蛋嫩得像水蜜桃一樣,讓人想咬一口……咦,他好像有化妝?」

  「學姊……真的在嗎?」魏霓遠左看右看,就是不見對方半點蹤影。

  「她正在看你。」而且靠得很近。姬秀和目光鎖住兩人之間越來越短的距離,唇邊的淺笑漸漸凝住。

  「前兩天我還感覺得到她,今天什麽感覺都沒有了。」由於先前見過刁念萸,察覺好友帶著她的魂魄,傅珑樹並不驚恐,現在卻完全感應不到了。不必姬秀和解釋,他也知道這女孩日漸虛弱,撐不了太久。

  見魏霓遠還在努力尋找刁念萸的身影,他忍不住翻個白眼,「小魏,眼睛不必瞪得那麽大,這和個人的特殊體質有關,就算你拿放大鏡來,把眼睛微血管瞪到破掉,也看不到她。」

  「可是我想看她啊!身爲秀和的好友,你都看過她了,我怎麽可以沒看過?」不死心地繼續張望四周,渾然不覺自己在轉頭之際,嘴唇數次險些擦到刁念萸臉頰。「秀和,有沒有辦法讓我看到她?」

  「他好聒噪哦。」刁念萸深感幻滅地歎息,「小時候的他很可愛,怎麽現在變成這樣?我原本期望他長大後會像他爸爸一樣帥,現在這模樣是不差啦,可是太秀氣了,我還是喜歡比較穩重、有男人味的長相——」

  身子蓦地被往回扯,她愕然回頭,看著徹底失去笑容的姬秀和。「幹嘛?」

  「秀和,你……」看著好友雙手交替地做出宛如風筝收線的動作,魏霓遠頓時目瞪口呆。

  傅珑樹也愣住了。

  「我還要去醫院,得去搭車了。」姬秀和不動聲色地將隱形的紅線拉回來,從容地向兩位好友颔首,「明天見。」

  目送姬秀和離開圖書館後,魏霓遠才狐疑地發問:「他在做什麽?我才幾天沒見到他,他就——」硬生生忍住有損友誼的「腦袋秀逗」四字,雙手模擬著風筝收線的動作,「這是什麽意思?放風筝收線?還是某種神秘的拔河儀式?」

  一個人在那兒煞有介事地收著一條看不見的線,看得他心裏好毛啊。

  「我猜和學姊有關。」頭一次看見總是不缺笑容的姬秀和笑不出來,他唯一想得到的原因只有這個。博珑樹背起書包,補上一句:「而且是因爲你。」

  「爲什麽是我?」魏霓遠大感冤枉,不服氣地追上好友的腳步。「我連學姊都沒看到啊!我做了什麽?難道你看到了嗎?」

  「就算看到,也不跟你說。」呵。

  「爲什麽拉我?」紅線遭姬秀和纏繞在手上,刁念萸幾乎完全貼著他,被他拖上公車。「去醫院也不用這麽趕啊!」

  「我昨晚說了,今天放學後要去比較遠的醫院,得提早搭車。」姬秀和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笑容仍未回到臉上。

  要找屍體,當然是去殡儀館或大型醫院的太平間,這兩天他們已逛遍附近的醫院,沒有找到適合的目標,今晚得跑遠一些。

  「有嗎?」在記憶中翻找一遍,毫無印象,她有點不高興,「就算這樣,也沒必要硬把我拉走啊!我第一次親眼看到明星耶!爲什麽不讓我多看一下……」

  發現他表情郁悶,她猛然頓悟,「你吃醋啊——」

  他忽地欺近,在她頰上淺啄一記。「你知道阿樹給我什麽嗎?」

  「不就……圖書館小姐印的資料嗎?」屬於他的溫柔氣息沁入她的心,忘了繼續追問。

  剛開始有這親密舉止,他還有些腼腆,後來大概是仗著沒人看得見她,最多當他行爲怪異,也就越來越熟練,往往轉頭之間就偷得一吻,倒是她每次「遇襲」後,臉頰都要熱燙好半天。

  說來神奇,不具實體的她,連探頭到行駛車輛的引擎內,都感覺不出機械運轉的熱氣,爲何獨獨對他的吻有如此真實的感覺?

  「這兩天我利用午休時間去圖書館找舊報紙,找到一些特別的報導,由於是膠卷,要請圖書館小姐印出來,才能給你看。」

  白晝陽氣太盛,她多半處於沈眠狀態,而他查資料時都是正午,她通常睡得正熟,連他去了哪裏都不知道。

  姬秀和打開那疊資料,「這些是你父親剛被指責爲邪教負責人時,站在你父親這邊的言論。」

  她一凜,探頭看著那一篇篇影印自舊報紙的報導。父親門下的信徒出面爲他辯護,說他以神奇法術救了他們的親人,雖然索取的代價相當高昂,但確實治好了病人,正方與反方的意見數量不相上下,並非一面倒地控訴她父親。

  「我想關鍵是這一篇。」他翻到一篇報導,「有位母親想幫兒子戒除毒瘾,找上你父親,你父親要求的代價是讓她大病七天。法術完成後,對方確實有兩個禮拜很安分,但後來又開始吸毒,還在家裏放火,燒死了七個人,他母親也嚴重灼傷,而那人則因吸毒過量而死,那位母親出面控告你父親以邪術詐騙,從這之後的報導就全是負面的。」

  「我不記得發生過這些事。」她毫無印象,但牽扯到父親被指控的過往,心裏有些不舒服。

  他思索了下,「有個說法是,人對某樣事物特別著迷時,往往是因爲被生前嗜好此道的鬼魂纏上,但是自己沒有動念,鬼也不會主動纏身。依我推想,你父親可能不擅長驅鬼,所以用了特別的咒術,才會要求那位母親付出健康作爲代價。

  「法術應該是成功了,但對方沒了外在的誘因,卻沒戒掉心裏的魔,事情才會演變成這樣,而大衆無法理解這麽多,只看到七條人命的慘劇,還有痛失愛子的母親,媒體再加以渲染,即便有任何爲你父親辯白的聲音,也都被忽略了。」

  刁念萸愣了半晌,微啞地道:「你好聰明,只憑這些報導就想得到這麽多。」雖明白他是想洗脫她父親的冤名,才將事情如此解讀,但她的心吸收了這些話,已是深信不疑。

  「南宮老師常說,事情不能只看一面,像我們這種對神秘領域有所接觸的人,更有義務發掘真相,不讓其他人被臆測的言論誤導。」他的「自言自語」已引來幾位乘客的側目,他不予理會,又翻到另一篇報導。

  「在你父親自殺的同一晚,九玉公會的副會長暴斃,醫界解剖的死因是心肌梗塞,報紙卻只在左下角辟了一格說明,其余版面都是關於邪術、咒殺的探討,這明顯已經失之偏頗了。何況咒殺步驟繁複,你父親被關在牢裏,也不可能弄到足以進行咒殺的法具。」

  「是啊!我一直相信爸爸不會做那種事!」她激動握拳,「這些話媽媽也跟記者說過,可是最後報紙都沒有寫出來!大家都相信公會的說法,沒有人相信我們!」

  「還有,我拜托表姊徹底查過鏡俑之術,在古籍中找到一些零碎的記載。南宮老師抹掉那些紅字時,法術就破了,你原本該在那時就倒下的,卻直到見到你母親時,法術才完全解開。記得嗎?南宮老師說你的頭發被剪斷,還沾了血,他以爲那是某種特殊的儀式,可老師學識雖然淵博,對這件事卻完全想錯了,而我也弄錯了。」

  因爲她母親使用邪術,就認定她的所作所爲全是爲了不堪的目的,卻忘了考慮其他細節,他和老師都犯了同樣的錯誤。

  「不然呢?」她屏息,如果那不是母親爲了將她利用得更徹底的邪術,會是什麽?

  「那是鏡俑的衍生術,目的只有一個——以施術者的生命做代價,換取鏡俑的靈魂不滅。我想,她是希望萬一法術失敗,至少還能見你最後一面吧。」

  看著震驚的她,他輕歎,「倘若她真的將你當成工具來利用,一開始就該殺死你,讓鏡俑的效力發揮到最大,何必費事地讓你的身體保留一口氣?」

  刁念萸愕然半晌,喃喃道:「所以爸爸沒有用邪術害人,媽媽也不是真的想殺死我……爲什麽變成這樣?」渙散的瞳眸裏,唯一凝聚的只有悲哀,「如果我們都沒有錯,爲什麽會被逼成這樣?爲什麽……」

  「別太激動,會耗損你的元神。」面對她如此殘酷的遭遇,什麽安慰的話都顯得空泛而多余,他不再贅言,只是敞開懷抱,盡力以自己的所有包容她。

  太多的環節出錯,重重疊疊地壓下來,壓垮了三個人的一生,誰是誰非,已經難以追究,告訴她這些,是希望她能走出這陰影,不要背負著父母害死人的罪惡感活下去。

  察覺懷裏的她身形漸淡,又開始陷入昏睡,他垂下頭,憐惜地輕吻她發際。

  「秀和……」熟悉的溫熱流入她身子,昏亂的意識又逐漸彙聚,她一怔,終於醒悟他這舉止的真正用意,掙紮著要離開他,「你把靈力分給我?」

  「這樣有助於你維持清醒,放心,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對我沒有影響。」事實上他已傾盡全力,卻趕不上流失的速度,再找不到依附的身體,恐怕她撐不過這兩天,就會永遠消失……

  突地,異樣的感覺閃過心頭,他微訝,望向車窗外。天色昏暗,公車剛進入山區,到目的地還有二十分鍾的車程,山路上沒有其他車輛……他毫不猶豫地按了下車鈴。

  「還沒到醫院吧?」下了公車,刁念萸狐疑地問著,四周寂靜蒼涼,只有風吹的聲音。

  姬秀和不答,分開路邊的草叢,爬上山坡。

  爲了更快找到適用的軀殼,他早已熟悉她的靈魂波長,隨時感應周圍狀況,只要經過醫院、殡儀館,就能察覺內都有沒有與她波長相同的人。方才雖然沒有具體的感覺,但直覺告訴他——這附近有他想找的目標。

  他爬上山坡,不斷深入樹林深處,終於在黑暗中看見一座殘破的磚瓦建築。

  建築外觀還算完整,看得出是一棟小屋,門已經掉了,四周堆著爬滿藤蔓的棄置物,應是很久沒人來過,可窗口卻透出光線,隱約傳出男人的聲音。

  他伏低身子,無聲地接近磚屋,可以感覺到屋內有「屑」——那是靈魂離開身體後,殘留在體內的物質,保留了靈魂波動的形態,他也是憑此與刁念萸的靈魂波長比較,判斷是否爲適合她的軀體。

  而此刻屋內的「屑」,是二天以來與她最吻合的!

  但根據「屑」的狀態判斷,顯然魂魄剛離開身體不久。在這天色全黑的時刻,荒僻的山上破屋內有男人和死去不久的屍體,讓他有很不祥的感覺。

  「念萸。」見她怔怔看著屋內,顯然也感應到其中有與她魂魄契合的身體,他交代著:「我想那裏面就有適合你的身體,聽好,你進去後,附上那具身體,趁屋內的人不注意,立刻衝出來。」

  即使身體再契合,魂魄需要時間適應新的居所,她能不能及時逃出,他也沒把握。

  「這樣不就像小偷嗎?」終於找到了,她卻忐忑起來,從窗口可見兩個男人在燭光下低聲交談,能讓她附身的……該不會也是男人吧?

  「如果他們攔你,你就說:『我的秘書在外面,他馬上會付錢。』」真是冷到不行的冷笑話,遭她賞了一記白眼,他忍不住低笑出來,將她小指上的紅線解開。

  「去吧,我會在門外等你。」

  她遲疑了下,回頭看了眼他鼓勵的笑容,一咬牙,穿透小屋的磚牆……

  「現在怎麽辦?」男人嚼著槟榔,含混不清地問著。

  「照計畫,今晚十二點去拿錢。他們還不知道小鬼死了,會乖乖付錢的。」另一個穿汗衫的男人喝著啤酒,面孔在燭光搖曳下顯得陰森。

  「他們都答應付贖金了,我們也沒必要殺她吧?」瞧了眼破屋角落僵直的小身體,嚼槟榔的男人有些不忍。

  「不殺她,好讓她跟條子指認我們嗎?龍仔已經把船安排好了,我們一拿到錢,趁那些條子找她的時候,馬上搭船走人……」

  男人刺耳的聲音刮得人耳膜生疼,刁念萸費力地撐開眼皮,喉嚨痛得像剛被火車輾過。

  方才她進屋後,四周一片昏暗,她只看見角落似乎有具身體,靠近察看時,魂魄就被吸入,連猶豫的機會都沒有。

  她試著爬起,雙臂卻完全不聽使喚,身體更像是有千斤重,喃喃道:「胡說八道,怎麽可能馬上衝出去?」連爬都爬不起來,她該不會是附到了一個大胖子身上吧?

  「什麽聲音?」嚼槟榔的男人聽見角落傳來動靜,轉頭瞧見應該已經死去的小孩居然在動,嚇得屁滾尿流。「餵,你不是掐死她了嗎?!」

  穿汗衫的男人也是悚然一驚,「我明明掐住她脖子,確定她斷氣才松手的啊!」

  活生生掐死一個人?看來她闖入危險的地方了。

  刁念萸使盡吃奶的力氣爬到門邊,只覺指尖流竄著熱氣,後領蓦地一緊,被人老鷹抓小雞般提在半空中。

  「放開我!」這男人爲何如此魁梧?

  她伸手推打對方,白嫩的手掌拍在對方壯碩的手臂上,宛如麻雀撲上大樹,這才發現自己從手掌、手臂到身軀,全都比從前的她短了一截——她附到一個小孩子身上?

  「反正只是個小孩,掐一次不死,再掐一次好了!」男人的大掌扼住她頸子,她頓時眼冒金星。

  旁邊猛地伸來一雙手,將她搶了過去,轉身狂奔。

  「秀和!」她驚喜地叫出聲,轉頭見兩個男人緊追在後。「他們追來了!」

  「只要跑到山路上,有車經過就得救了。」姬秀和筆直朝有路燈的方向跑去,匆忙中往懷裏的嬌小人兒一瞥,看見一張堪稱可愛的臉蛋,卻是全然陌生的。若非她叫出他的名字,他會以爲自己沒救到人。

  槍聲忽響,他一驚之下腳步踏錯,直滑到山坡下。追來的男人跟著滑下,分別抓住兩人。

  「秀和!」她被嚼槟榔的男人拖到一邊,眼睜睜看著姬秀和被穿汗衫的男人揪起,槍口對准他額頭。

  「你是誰?爲什麽來這裏?警察知道了嗎?」男人以槍重重擊打姬秀和的臉,暍道:「說!還有誰跟你一起來?」

  「我已經報警了。」一說謊,姬秀和還是心虛地低頭,只希望能騙過對方。「警察已經知道你們在這裏,你們最好趕快離開——」

  「幹!你報警?」男人凶狠地對他飽以老拳,槍口抵在他眼上,「我就先斃了你,讓警察來幫你收屍!」

  「放開他!」刁念萸大叫,指尖的熱氣越來越強烈,她無暇細想,揮掌拍出,怒叫:「我說放開他!」

  紫電閃耀,照亮了樹林,伴隨著淒厲的慘叫聲……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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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1 00:30:21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中午時分,國小校園內——

  「來,拼字遊戲的最後一題,也是最簡單的一題。」女老師以磁鐵在白板上排了兩個英文字母「D」和「G」,在中間空了一格,笑咪咪地問:「誰要拼這個字?」

  「我!我!」台下的孩子們奮勇爭先,幾十只小手在空中揮舞。

  「大家都會啊,那點誰好呢……」女老師目光掃到整節課都沒有反應的小女孩,試探地喚:「小妤,你知道嗎?」

  耿妤映小臉如罩寒霜,冰冷憤怒,惡劣地大叫:「shit!」

  「不是啦!」一旁濃眉大眼的男生還以爲她不知道答案而胡亂回答,搶著英雄救美,「『shit』是狗屎,你要拼成『狗』,『dog』才對啦!」

  乖孩子,你不必特地解釋啊……女老師臉色尴尬,憐憫地看著神色倔強的小女孩。可憐的孩子,以前多麽乖巧可愛,如今性格大變,不知在壞人手裏受了多少折磨?

  「廢話,你以爲我不知道嗎?」耿妤映惡狠狠地扔去一記白眼,情窦初開的小小心靈瞬間四分五裂。「我就是要罵shit!shit!我討厭跟你們這群白癡上小學!shit!」猛地從座位上跳起,衝出門外。

  「小妤!」全程在教室內陪女兒上課的耿母馬上追出去。「小妤,你不喜歡大家幫你辦的同樂會嗎?小妤?」見女兒頭也不回,她焦慮地喚道:「小妤,你要去哪裏——」

  「我去哪裏要你管!」回頭見耿母緊跟在後,守在教室外的保全人員也一擁而上,她失去耐性地怒罵:「誰敢跟來,我就跳樓自殺!」

  此言成功地震懾住衆人腳步,沒人敢再追去,眼睜睜看著她腳步不穩地衝入洗手間。

  「可惡!可惡!」她打開水龍頭,將冰冷刺骨的水直接拍上臉頰,眼眶泛紅,卻咬著牙不肯掉淚,瞪著鏡中的自己。圓臉、圓眼、圓嘟嘟的鼻頭,據說是十二歲的年紀,身材卻遠比同齡的孩子嬌小,臉上還帶著遭歹徒綁架數日留下的傷痕,眼神恚怒。

  那晚應該逼秀和立刻帶自己離開,而不是聽他的話,先通知警察!

  警察將他們和被紫電劈斷雙腿的匪徒一起帶回警局,他只來得及告訴她要沈著,別忘了她的身分已是盈泰企業負責人的十二歲女兒耿妤映,她就從他身邊被帶走。

  接下來是一連串筆錄、醫院檢查、「親友」慰問,她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只好裝作失憶,也都忍耐地配合過來了,還得熬著魂魄對這個軀體的不適,鎮日像行屍走肉,但整整七天過去,她連他的一面都見不到!

  在耿家,她像個犯人,房子的所有出入口都安排了保全人員,她不能出去,一要求見他,什麽都順著她的耿母就臉色遽變,說什麽也不肯。好不容易今天想到個回學校上課的藉口,又是一大群人跟出來!

  她受夠了!

  「秀和,秀和……」一遁又一遍念著他名字,像一把螺旋的鑽,鑽入她心底最思念的部分。曾以爲複生後的最大問題是性別,沒想到如今連見面也不能,難道真的就此與他分別,永遠不能再見?

  「小妤……」耿母怯怯地站在洗手間門口,看著女兒失魂落魄地走出來,卻不敢上前安慰。

  女兒變了,眼神、語氣都變得陌生,不像個稚齡的孩子,回家以後,連一聲「爸爸」、「媽媽」都沒叫過,甚至說自己不是耿妤映。醫生說是因爲遭受巨大創傷所帶來的改變,她卻有種感覺——她懷胎十月的心肝寶貝已經不在了,小小身體裏裝著的是另一個人。

  但一看到孩子蒼白憔悴的神情,還有渾身遭虐待留下的傷痕,她忍不住怪自己想太多。以往被細心呵護的孩子受到這麽大的驚嚇,怎麽可能還能像從前一樣活潑?她不該質疑,而是該用更多的愛去包容撫慰啊。

  耿母勉強擠出笑臉,「媽媽不讓你見那個男孩子,也是擔心你啊,媽媽只是怕你有危險——」

  「你不是我媽媽。」她斬釘截鐵地寒聲道,瞪著耿母蒼老的臉龐,才三十出頭的年紀,卻像已步人中年,黑白摻雜的發絲,聽說是在耿妤映被綁的那幾天一夜白頭。

  最後一次見到母親時,母親也才五十歲,衰老得她幾乎認不出,一頭如雪的銀絲,也是爲了她這早天的女兒而白嗎……她閉了閉眼,忍住盈眶的淚。

  她真正的母親已經死了,屬於這個身體的母親,與她無關。

  「對不起,你要什麽,媽媽都給你!l耿母幾乎要哭了出來,「是媽媽不好!那天去公園玩時,如果答應帶你去買面包,你就不會自己溜出公園去買,不會被那些人抓走,也不會變成這樣……」

  「你如果真的想爲我做什麽,就讓我見他。」

  她無意傷害這位母親的心,但她與這個世界有整整十年的差距,唯一想要的是姬秀和,唯一信任的也只有他,被迫與陌生人相處七天已是她的極限,再阻止他們見面,她不惜讓依附得還不穩的魂魄離竅,放棄這個複生的機會,也要見到他!

  「回教室去好嗎?老師和其他同學特地幫你辦了這個同樂會,你這幾天沒來上課,他們都很擔心你呢。」耿母強忍淚水,試著討好女兒,「媽還邀了魏霓遠,上個月你在電視上看到他,一直吵著要見他本人,記得嗎?他人很好,媽一聯絡他,他馬上答應今天來看你——」

  「在說我嗎?」說人人到,一身牛仔裝的魏霓遠帥氣明朗,介入母女倆僵硬的氣氛中,笑道:「不好意思,出門前碰到一點麻煩,所以來遲了。」

  耿妤映擡頭看他,隨即發現他身後還有一人——一件紅白雙色長袍,系著棗紅色腰帶,依舊是熟悉的溫和笑顔——姬秀和!

  「秀和!」她驚喜萬分,毫不猶豫地撲向他,不料魏霓遠彎下腰,順勢將嬌小的她抱入懷中。

  「哎呀,你這麽高興見到我嗎?」輕松的一句低語就止住她的躁動掙紮,「不想秀和被趕出去的話,就乖乖別動哦,學姊。」

  守在校門外的保全人員此時也追了進來,面帶愧色地向耿母解釋,「我們原本照您吩咐,除了魏少爺,不放任何人進來,但魏少爺堅持說您答應讓他帶這個朋友進來——」

  「耿太太當然會讓秀和進來。」魏霓遠從容打斷保全人員的話,「秀和可是唯一能治好小妤的人呢。」

  正要吩咐保全人員趕人的耿母遲疑了下,「……他能治好小妤?」

  「你應該發現了,小妤這幾天情況很怪異吧?精神很差,常常昏睡,醒了又暴躁易怒,醫生的解釋是她受了過度驚嚇,你卻認爲不僅如此,仿佛她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對不對?」

  這些話都是姬秀和事先告訴他的,從耿母的表情看來,顯然句句打中她心坎。「秀和那晚發現小妤時,就覺得她不對勁,相逢就是有緣嘛,所以秀和後來登門拜訪,想盡一點心力,可惜都被拒於門外。」

  「小妤當時是被兩個男人帶走,我想她會怕男人,所以這幾天一直不讓她見外人。」耿母看著姬秀和身上那件長袍,似乎與前陣子電視台專題介紹的姬氏一族祭典服飾相同,疑惑道:「你是姬家的人?」

  雖然早知對方姓名,但每次見到他都是普通高中生的模樣,從沒將他與古老神秘的家族聯想在一起。

  姬秀和還沒開口,魏霓遠就搶著代答,「他不但是姬家的人,而且從小就由女使親自教導,目前還在一位南宮璟先生門下學習。松生上人你應該知道吧?南宮先生是上人唯一的徒弟,秀和也是南宮先生唯一的弟子,南宮先生很肯定他的資質,說他將來一定會成爲更出色的術師呢!」

  「你真有辦法治好小妤?」耿母有些動搖了。已過世的松生上人當年是仁善慈悲、法力高強的術師,姬氏女使的地位也毋庸置疑,就讓這孩子試試,或許藉助神鬼的力量,真能治好女兒?何況還有數名保全人員在場,若出了問題,也能立刻解決。

  姬秀和颔首,表情有些尴尬,「我會盡力。」他請魏霓遠幫忙,以接近耿家人,也聽他的建議,向心草表姊借來這身衣袍,增加說服力,不料魏霓遠竟信口胡謅。女使幾時教導過他了?至於南宮老師,他只求老師別再冷著張臉給他看,什麽肯定雲雲,他想都不敢想啊。

  走近魏霓遠,對他牽著的小女孩柔聲問道:「你這兩天還好嗎?」

  「不好!」他神情仍像以往那般溫柔,溫柔得……像是大哥哥對待小女孩,是怕耿母起疑吧?耿妤映咬著下唇,忍住撲入他懷中的衝動,「我沒辦法入睡,醒了又很困,身體……常常不聽我控制,連走路都會跌倒。」

  「這是因爲你受了太大的驚嚇,心魂不安,所以身體也變得遲鈍了。」姬秀和彎下身,取出黃黑雙色的帶于,系上她手腕。「我幫你做個簡單的安魂式,就不會這麽難受了。」

  「那個印度人拿帶子的做法給你了?」她貪戀地鎖住他的一舉一動,舍不得移開視線。

  「沒有,是我自己研究出來的。」他將她系上帶子的小手包覆在雙掌中,低聲念了一段咒文,見耿母臉色狐疑,遂解釋道:「我這一派的法術,咒語占了很重要的地位,透過念誦咒語,法力會彙聚在口唇,所以最後要藉由口唇的接觸將整個法式完成。雖然同樣是藉由誦讀産生效力,不過這和言咒有很大的不同……」

  「總之就是念完咒語,要有一個『祝福之吻』。」魏霓遠下了個簡單明了的總結,示範地在小女孩粉頰上淺啄了下,向恍然大悟的耿母與其他人道:「就是像這樣——」

  紅色袍袖突然抹上小女孩被他的唇接觸過的地方,他愕然住口,看著好友。

  姬秀和臉龐一紅,既然忍不住動手了,就多擦幾下,將魏霓遠可能留在她頰上的任何氣味徹底擦掉。他收回手後輕咳了聲,含糊道:「嗯,就是像小魏解釋的這樣。」執起小女孩的手,在帶子上落下一吻,帶子瞬間發出微弱亮光,一閃即逝。

  「啊!」耿母驚奇萬分,不只因爲那道迅捷的閃光,也因爲女兒原本慘白的臉蛋居然有了血色,雖仍是病恹恹的模樣,至少不再像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請各位暫時離開,讓我和小妤獨處,我有些事必須和她談。」姬秀和向耿母颔首,「如果不放心,可以站在看得見我和小妤的地方。這些話只能告訴當事人,不方便有人旁聽,請見諒。」

  耿母放心不下,「保全人員可以離開,至少我能陪著小妤吧?」

  「這裏人這麽多,他難道還能把我吃掉嗎?」耿妤映不耐地撇開頭,「你就站在遠遠的地方看,有事的話,我會馬上叫你。」

  耿母不敢違逆女兒,果真離得遠遠的,放女兒與姬秀和獨處。

  耿妤映把握機會,抓緊姬秀和的衣袖,低聲道:「趁現在,快點帶我走!」

  「你在說什麽?」他不同意地搖頭,「你現在已是耿妤映了,是耿家的女兒,我能帶你到哪裏去?」

  「我不是任何人的女兒!我是刁念萸!我不要什麽耿家,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快點帶我走!」

  無論她怎麽說,姬秀和就是不肯帶她走,她憤然喊道:「你如果不帶我走,我現在就去告訴那個女人,她女兒早就死了,我只是個借屍還魂的妖怪!」

  「這樣對你又有什麽好處?」他無奈地拉住她,蹲下身與她平視。「我看得出來,耿太太很愛她的孩子,你難道一點都不能體會她的痛苦嗎?你不是心腸這麽硬的人啊。何況這個孩子犧牲了生命,才讓你重返人間,你也該善待這孩子的家人才是,他們一直當你是耿妤映在愛護,不是嗎?」

  「是,他們當我是耿妤映,不當我是刁念萸!那麽刁念萸算什麽?我到底算是什麽人?」她眼底蓄滿晶瑩水光,「你就只想著拯救別人的痛苦,卻不考慮我的心情嗎?」

  「我當然是爲了你好,才說這些話。這孩子才十二歲,你還有很長的時間,必須以耿妤映的身分活下去,我只期望你能忍耐。」他眼底有著壓抑的憐惜,「是我自私,明知你會很難受,還是強要留下你,又對耿太大隱瞞真正的小妤已死的事實,我……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能活著,和我在一起。」

  淚珠滑落她兩腮,「是因爲你,我才想要活下來,可是一承認我是耿妤映,我和你之間的聯系就好像斷了,我不要這樣……」

  「不會斷的。因爲……我喜歡你。」他臉龐又染上薄紅,以指輕揩她的淚水。「原本我不敢多想這份感情,畢竟你已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後來明了你的遭遇,讓我很心疼,便抛開一切顧忌幫助你。從陶俑、魂魄到耿妤映,這份感情都沒有動搖過,只是我現在敢說出口了。」

  他連耳根都紅了,慎重又道:「你受過太多苦,我想讓你快樂,所以,好好活下去,讓我可以繼續愛你、呵護你,好嗎?」

  她哭得說不出話,撲進他胸膛,「沒有人要我,只有你要我,所以,我也只爲你活下去,只爲了你……」

  「別說沒有人要你,你的『母親』不是一直很愛你嗎?」他抱起恸哭的小人兒,看著耿母急步走近。

  「你對小妤做了什麽?爲什麽她哭成這樣?」耿母急切地將女兒搶回懷裏,連聲安慰,「他欺負你嗎?別怕,媽媽在這裏——」

  「秀和!」耿妤映掙不開耿母的懷抱,向姬秀和伸出雙手,示意他帶走自己,卻見他反而退開一步。

  「身爲母親,她也許有過失職的地方,但她確實是愛你的,你應該感覺得出來吧?」

  「她不是我媽……」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看不清眼前女人的面孔,只看見一頭黑白錯雜的發絲。她心一震,一時錯覺地聽見那遊絲般的低幽歌聲。

  「她想彌補你,你卻一直拒絕她,這樣有多傷她的心,你知道嗎?」他低柔的嗓音宛如催眠,有意把握機會拉攏「母女」之間的感情。

  「她不是……」夜夜在她夢裏低回的歌聲包圍住她,恍惚間,兩個母親的面孔重疊起來,一頭銀絲,模糊地哼著搖籃曲般的調子,慈愛地看著她……她劇烈地顫抖起來,「媽媽?」

  「你想起來了嗎?」數日來,頭一次聽女兒開口叫聲「媽媽」,耿母喜極落淚,緊緊擁住女兒,「都沒事了,有媽媽在,誰敢來欺負你,媽媽馬上趕走他,媽媽會保護你,你不用再害怕了,誰都不能再傷害你了……」

  「媽媽?」蒙胧間,仿佛母親回來了,句句都是她最渴望聽到的話,置身這個全心全意愛她的懷抱,熱淚盈眶的她不再去分辨誰是誰,伸臂緊緊相擁,舍不得放開……

  負氣衝出教室的耿妤映終於又回到教室內,小朋友們已經開始玩遊戲,將大家花了一周合力完成的紙板大富翁排在地上,輪流丟擲大如排球的紙骰子。魏霓遠也加入遊戲,玩得興高采烈。

  雖然老師交代過,不可以問耿妤映發生了什麽事,孩子們還是頻頻望著坐在角落的姬秀和與耿妤映,對姬秀和那身古人般的紅白長袍頗爲好奇,不時竊竊私語。

  耿母擰乾了毛巾,拭淨女兒臉上的淚痕。「媽去打電話給爸爸,晚上我們回外婆家吃飯。」

  見女兒乖順地點頭,雖然神情不太自然,至少不複先前倔強冷酷的模樣,淚水又湧入她眼中,忽聽女兒問道——

  「他可以一起來嗎?」期待地仰頭看著姬秀和。

  耿母對姬秀和的敵意已完全消弭,認定女兒好轉全是他的功勞,原也打算請他共進晚餐,但還沒開口,姬秀和就婉拒了。

  「抱歉,我今晚還有事,改天再說吧。」

  耿母感激道:「謝謝你治好小妤,之前一直把你擋在門外,真的很不好意思,至於報酬方面——」

  姬秀和淡笑,搖搖頭,「報酬就不必了,能幫得上忙就好。」

  耿母離開後,耿妤映挨到他身邊,有些怨怼,「爲什麽不能來?」

  「我媽晚上要回醫院複健,我和姊姊要陪她去。」好不容易讓她態度軟化,願意試著接受新身分,倘若他參加耿家的聚會,她勢必整晚賴著他,反倒錯失了與新家人培養關系的良機。

  他略微分開與她的距離,憐惜地掠開她頰旁被淚水沾濕的發絲。「你還是先跟家人好好相處,改天再以耿家大小姐的身分邀我去吧。」

  她明白他的用意,想要與他在一起的第一步——認真當耿妤映,當耿家的女兒。她咬住唇,「如果他們又不讓我們見面呢?」

  「總能見面的,你總得出門上課,何況你慢慢會長大,能保護自己,他們不會一直限制你的行動。」

  「等我長大,那要多久?你已經是高中生了,你跟同學去逛夜市、看電影時,我還得忍耐這些幼稚的小鬼,如果……」

  如果出現了像小芬一樣喜歡他、卻比小芬更死纏爛打的女孩,她該怎麽辦?出面「宣示主權」以趕走情敵嗎?高中生跟國小生有戀情,他不被當成心理有病的變態才怪!

  「你叫姬秀和嗎?」女老師走了過來,「聽耿太太說,你是姬氏一族的人?」

  姬秀和颔首,「我是……」手臂猛地遭小手抓住,指甲幾乎嵌入他肉裏,他痛得皺眉,不解地瞥了眼耿妤映氣惱的神情。

  「那你應該懂算命之類的吧?」女老師靠近他一些,壓低聲音,「是這樣的,我最近工作很不順,在考慮換跑道,能不能麻煩你指點我一條路?當然,我會付費的。」

  「我是懂一點手相,不過占蔔、命盤等等,不是我專精的領域,只能跟你講個大概,我的族人中有……很優秀的占蔔師,我可以介紹你去找她。」小小身體硬是挨過來,鑽入他懷裏,他想推開她,垂首接觸到她怨怼的眼神,他心一軟,也就任由她抱著自己。

  「沒關系,那就只看手相好了……」女老師剛伸出一雙保養得細致光滑的手,驚覺他懷裏的小女孩目露凶光,好似要仿效虎姑婆,將她的十指一根根咬下來,不由得愕然後退。

  「走開!」耿妤映惡聲咆哮,「秀和是我的,不准碰他!再不走,我咬你!」作勢要撲過去咬人。

  姬秀和連忙抓住她。「這是那位占蔔師的電話,請你自己聯絡她吧。」他找出名片,歉然遞給對方,「抱歉,幫不上你的忙。」

  待女老師離開,他才無奈地看著懷裏的小「食人族」。「你嚇到她了。」

  「我們只有現在可以在一起,分開以後,不知道又有多少天不能見面,我不准任何人來瓜分我們的時間。」她用力將臉蛋埋在他胸口,悶聲道:「尤其是女人。」

  「你還沒有完全適應這個身體,怒氣所引發的負面能量很大,你要盡量保持心平氣和。」明白了她爲何突然翻臉,他柔聲道:「也別再使用法力,這對你的身體負荷太大。生命很珍貴,這孩子犧牲了生命,讓你重生,你得好好珍惜,用這身體做更多好事——」

  「要我心平氣和,就不要說這些會讓我生氣的大道理!我甯可聽你說你喜歡我,聽你保證不會喜歡別的女生!」

  她憤怒地拉扯他始終垂在身側的雙手,「爲什麽你不抱我?剛才耿媽媽在,你不敢太親昵就算了,爲什麽現在還是不抱我?」讓她像無尾熊似的抱著一棵無動於衷的油加利樹!

  她的大吵大叫引來小朋友們詫異的視線,讓姬秀和尴尬萬分。「因爲……」

  「你嫌棄我對不對?因爲我變成這種沒身材的小鬼,胸部跟門板一樣平,長相連刁念萸的一半漂亮都沒有,就連小芬也比我更好吧?!」

  見他愕然,似乎不明白自己爲何突然把小芬扯進來,她咬牙道:「不要裝傻!小芬一直暗戀你,她親口告訴我的!」

  「小芬?」他呆若木雞,努力回想與小芬的相處,想不出對方表現過任何超乎友誼的熱情。

  「她喜歡你,也暗示過你,是你沒回應她,她才死心,和你維持同學的關系,別說你完全沒有感覺!」

  「也許她暗示過,但我真的沒有感覺出來,可能我比較遲鈍吧。」他靠近她怒目含瞠的臉蛋,在她耳畔低語,「我或許遲鈍到沒發現別人對我的感情,不過,我至少不會弄錯對自己喜歡的女孩的感情。只有她會引起我的注意,能讓我怦然心動,至於其他人,不論男女,我都一視同仁。」

  她臉蛋一紅,別扭地瞪著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說到要做到,不然我就翻牆逃出耿家,用閃電劈焦你!」

  「真被你的閃電劈中,我會沒命的。」他低笑。該怎麽做,才能徹底杜絕她的不安?「……我們私奔吧。」

  「什麽?」她訝然瞠大晶亮的黑瞳。

  「如果他們不讓我們見面,我就帶著你私奔,到很遠的地方去,只有我們兩人,誰都不能阻止我們在一起。」他煞有其事地壓低聲音,仿佛這個大計畫已籌畫許久,一旦被人發現就無法實現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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