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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蕾絲糖 -【一抱換金主】《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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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6 00:07:38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蕾絲糖 - 一抱換金主

不小心害一個傳聞中冷血無情的總裁在眾人面前跌倒,
還沾了滿身番茄泥和菜葉,會有什麼下場?
這問題答案她知道,她就是做出這種事的蠢蛋,
總裁大人當場發飆,表示不會再捐款給她這小社工工作的協會,
她是很想說不捐拉倒,可現實是他們缺不了這一筆錢,
她這罪魁禍首只好使出渾身解數求他收回成命,
他摔企劃書羞辱她,她忍(只敢在心里偷罵他);
得知他出車禍住院,她就乖乖扮演小女佣去照料他,
(老實說看他孤伶伶沒人關心,還真有點心疼)
而她的努力總算有了效果,他對她不再冷冰冰,
他不只來她主辦的義賣會幫忙,還稱贊她做的事有意義,
更在她被生父綁架時來救她,守著她、安慰作惡夢的她……
她承認自己因他的溫柔而心動,想跟他在一起,
可問題是他對她是同情還是愛情?看來得測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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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6 00:08:36 |只看該作者
楔子

陌生的山,陌生的路,以及冷冽到刮痛臉的夜風,這些都令原本就恐慌的許承瀚更加害怕,但他不敢停下腳步,就算肺部因為劇烈運動而疼痛,也無法阻止他逃離這場惡夢。

不久前,他還在山上的廢棄鐵皮屋里,眼楮被黑布蒙住,雙手被麻繩反綁在椅背,听著綁架他的犯人們討論著贖金以及分贓細節,還听見一個耳熟的聲音主導討論著內容,心寒之際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不可能的,叔父這麼疼他,怎麼會是綁匪呢?

但心里另一道聲音卻狠狠地否決了他。他身為元利集團總裁的獨子,上下學都是專車接送,但就這麼正好,叔父要帶他及堂哥去礁溪玩,叫他放學時在校門口等待,沒想到過了一會兒,戴著面具的數名黑衣人忽然出現,將他擄上廂型車,車門關上前,他依稀听到撞見這起綁架案的家長們的驚呼聲。

被綁的當下,他是恐慌的,但很快地,他便開始思索逃跑的方法。

不要愚蠢地等待別人給你答案,也不要期望別人會幫你解決麻煩,我不需要無能的孩子。  

打從父親無情地將這句話扔在他臉上那刻起,他就從骨子里記住了這句話,天真和懦弱隨著那天的眼淚被扔進了垃圾桶里,不再被需要。

所以無論是被帶進廢棄屋的過程,還是被綁在椅上的時候,他都很配合,甚至三不五時啜泣裝害怕,讓歹徒的防心下降。

在綁匪們休息吃飯的時間,他默不作聲地嘗試松脫繩索,幸好他們打的結不是很緊,他細瘦的手腕只要多使點勁,就能夠掙脫。

綁匪們將贖金講妥,也強迫他打求救電話給母親後,他耐心地等待夜晚的來臨,等到綁架犯們熟睡,打呼聲震天價響,他費力掙脫繩索,手腕上有磨破皮的刺痛感,也不予理會,雙手獲得自由後第一件事就是解開眼上的布。他沒有去確認綁匪中是否有叔父,而是借著窗邊微弱的月光確認周圍情況,看到門上有鎖,他沒氣餒,再往下看到一個狗洞,他完全不遲疑地彎身鑽進去,即使這令他覺得屈辱,但現在逃命要緊。

把頭探出狗洞,外面是陌生的森林,幽暗的像是藏了許多妖魔鬼怪,不過這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經過這天的教訓,他學到了最可怕永遠是「人」。

他深吸口氣,小心翼翼地爬出狗洞,然後頭也不回地往森林里跑,才跑到山腰,便听到了山頭那里傳來怒吼聲。

要命,他忘了叔父說過他有半夜起床喝水的習慣。

他腳步沒有停頓,只是更奮力奔跑,樹枝刮過臉和手臂,手掌因為不小心跌倒而滿是擦傷。他心里恨恨地想,等他成功逃出,絕不會放過這些人。

好不容易逃下了山,進了街道,但他體力已經到達極限,腿很抖,氣也喘不太上來,後面的腳步聲和怒吼聲越來越近,令他寒毛直豎。印象中眼楮被蒙起來前,看見的綁架犯至少有六個人,加上叔父就有七個吧,就算他靠最後的力氣躲進小巷里,難保不會被他們找到……  

這時,他迷茫的眼看見前頭有一名小女孩守在裝滿資源回收的三輪車旁,緊迫的時間讓他無法考慮,他一個箭步上前抓住她。「把我藏起來!」

小女孩眨了眨眼,呆呆地望著他赤紅的雙眼幾秒,同時听到後方不遠處傳來怒吼聲。

「那小子跑哪去了,要是被我抓到,打斷他的腿,看他還能跑去哪里!」

「小聲點,你想被這里的人發現我們在做什麼嗎?」有一道聲音壓低聲量說,「我警告你,就算找到他,你也不能打他。」

「你揪我們做出這種事,還會心疼嗎?哈。」

「別說笑了,我從沒當他是佷兒,他不過是我那可恨哥哥的種。」

聲音越來越近,小女孩再傻也知道事情不對勁,連忙使出吃女乃的力氣將已經虛脫的許承瀚連拖帶拉地塞進三輪車里,還將一旁的塑膠空瓶往他身上堆,連腳趾都不給露出來。

當那些人靠近時,看見身上髒兮兮的小女孩,連詢問都不願意,一臉嫌惡地離開。

「一早就在撿回收,真臭。」

「別管她,趕快找到人才是要緊事,你打給你弟兄們,叫他們動作俐落點,我們時間不多。」  

當聲音漸行漸遠,小女孩想要將人拉出來,但才踫到他的手,就听見他小聲說︰「附近可能還有人在找我,直接帶我去派出所,你知道派出所吧?」

「嗯。」小女孩軟軟地應聲,然後收回手。

不一會兒,他感覺到車子在緩緩移動,但他仍沒有放下警戒。她真的知道派出所在哪嗎,她的臉看起來……不是很聰明,年紀似乎也比他小蚌幾歲,若不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走路,身上還穿著某明星國小的制服,容易被找到,他不會將自己的命運交給這個女孩。

他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她身上髒髒的,衣物老舊,在夏天卻還詭異地穿著長袖,身形比他瘦小,雙眼明亮,一張小臉圓圓的有點可愛……可愛?

許承瀚的思緒難得頓住,他班上有好幾個比她又白又漂亮的女孩子,他從不覺得可愛,反而覺得那些女孩煩人又沒什麼內涵,和她們講沒幾句話就覺得智商跟著被拉低。

但她很奇特,被他拉著求救,第一個反應不是驚慌失措,也不是叫媽媽,而是在理解他的意思後,照他的意思做,乖巧又安靜。

就在他胡思亂想時,外面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小琦,你怎麼一個人,你媽媽呢?」一個屬于成熟男人的聲音問,听語氣似乎和小女孩很熟。

小女孩慢吞吞地回答,「媽媽在撿回收。」

「那你拉著媽媽的車來這里做什麼,找我們聊天嗎?」

下一分鐘,許承瀚發現自己身上的垃圾被一雙小手撥開,刺眼的燈光讓他抬手去遮,在他稍微適應後,看見頭頂上是派出所大門的大燈,而旁邊有一名穿著警裝的男人用驚訝的眼神看著他。

小女孩指著他說︰「他要來派出所,我帶他來。」  

她居然真的帶他來派出所了?

他不禁多看了小女孩一眼,然後轉頭對警察說︰「我被綁架了,我要報警。」

警察听了,掃視他全身上下—不屬于這個學區的小學制服,雙手手腕有繩索痕跡,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待會叔叔幫你回家。」伸手將他抱下三輪車。

許承瀚雙腳踏到地,警察一松手,他便腿軟半跪在地,還渾身發抖,他驚訝自己剛才在三輪車上休息了一會,氣息也平穩許多,居然連站都不能站嗎?難道是因為看到警察心情松懈,壓抑的恐懼被釋放出來而導致的?

「小朋友,你還好吧?」警察擔心地扶起他。

「我……」他才剛開口,就感覺到小女孩主動上前抱住他。

「不怕不怕。」她說。

下一刻他眼眶一熱,淚莫名就掉下來了。奇怪,他有這麼脆弱嗎……不過是一個擁抱。

警察看著他們的互動,說︰「還是小琦體貼哪,來,小琦幫叔叔扶他進來,我想他應該需要你陪。」

「嗯!」小女孩點頭。

進了警局,警察著手處理綁架的事情,問了許承瀚的名字和家里電話,通知了他的家人後,問他事發的經過,做起了筆錄。過程中,他緊抓著小女孩的手,才能減緩自己的顫抖。

做完筆錄,警察讓他休息,離座去找醫藥箱和茶點,也得和局長報告這件事情,要趁犯人還沒逃走前找到。

小女孩看著他還驚惶未定的臉色,從身上掏出一個東西塞到他手里。  

他困惑地看著手上的東西,是一枚胸章,上面有著他不認識的卡通人物,看起來像一只穿著俠客衣服的浣熊。「這什麼?」

她拿出另一枚胸章給他看,上面的浣熊和他手上的長得很像,但是服裝和顏色不同,他猜這兩只卡通人物應該是一對兄弟。

她說︰「這是媽媽給我的,達西和達爾,只要听見呼救聲就會拯救我們,我把達西分給你,以後你就不用怕了。」

許承瀚嗤之以鼻,他從不看卡通,壓根兒不認識這對浣熊兄弟,再說,她也太愚蠢,居然相信這種東西。他忍不住想破壞她的天真。

「你確定會出現嗎?他們根本不活在現實世界里。」

「會出現的。」她認真的點頭,「只要我握著胸章,拼命求救,他們一定會來救我的。」

咀嚼著她的話,許承瀚覺得困惑,為什麼她會需要向心目中的卡通人物求救?

他的眼神慢慢地瞄向她不合時節的長袖衣服,思考著她和警察很熟的表現,再聯想到電視上說過的家暴……

他想也沒想地伸手將她的袖子往上拉,露出怵目驚心的疤痕,有新有舊,慘不忍睹。

小女孩呆了一下,連忙拉下袖子,小心翼翼地蓋好,看著他的表情有些緊張。

他正想說些什麼,警察走過來了。「小琦,你媽媽發現你不見,找到警局來了,現在人在門口,你趕快跟媽媽回去吧。」

「嗯!」她跳下椅子,轉身跑出去。其他警察紛紛和她道別,還有人塞糖果給她。

許承瀚望著她的背影,心口震顫,握緊了手中的胸章。

警察翻開醫藥箱簡單地處理了他身上的傷,塞了茶點給他,還遞給他一杯茶壓驚。關于她的事情,他數度想開口問,卻又問不出口。

不久後,出現在警局的是他的司機,父母並沒有現身。

他不意外,真的。  

「少爺,我來接你了。」司機恭敬地說,望著他的眼底有著擔心。

「嗯。」他什麼也沒多問,起身走向司機,他挺著胸,支撐著自己的尊嚴,走路帶著傲氣,不容自己有任何懦弱的表情。

他告訴自己,沒有什麼能打倒他,他的心也不會再被誰傷害,他會成為完美的人,因為他是元利集團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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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元利集團總公司某層樓的茶水間,有一名高瘦的男子泡着咖啡,從泡法可知他比例拿捏講究,泡好後,他倚在茶水間的柱子後,面對着落地窗,遙望着遠方,不知在想着什麽。

這名男子的長相十分英俊,五官深邃且性格,臉上戴着金邊眼鏡,他的一雙眼眸本就充滿銳氣,戴了眼鏡反而更添幾分不近人情,加上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任誰看到他,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長相,而是他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氣質。

不久,有三名女職員進來茶水間泡咖啡,她們沒注意到柱子後面的男人,叽哩呱啦地閑聊了起來。

「聽說新來的總裁長得很帥,而且是個黃金單身漢,真羨慕頂樓的秘書課。」

「但是,我聽一個在秘書課的朋友說他帥歸帥,個性很可怕的。」

「怎麽說?」

「不會笑,是個棺材臉,講話一點溫度也沒有,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充滿算計,好像随時都在審視你對公司的價值一樣,沒膽子的人沒辦法跟他說超過十句話。」

「這麽說,另一個傳聞應該也是真的喽?」

「什麽傳聞?」

「他上任的第一個高階主管會議中,狠狠地削了幾個老臣,扔了他們的報告,說他們浪費公司的錢,還當場宣布他們的薪水減半,說下次財報再沒有改善就要他們滾蛋,聽說那些老臣的臉色非常難看。」

「我的天,新總裁未免也太不會做人,就算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太盛氣淩人了,也不想想自己是靠親子關系坐上總裁位置,實力都還沒拿出來就這麽嚣張,他該給那些董事們以及有裙帶關系的老臣們一點面子,否則他們要是聯合起來對付他,那日子可不好過啊。」

「但我覺得新總裁做得很好啊,我欣賞他,那些人對公司沒什麽貢獻卻坐擁大位,還領比我們多五倍的薪水,憑什麽啊?」

「話不能這麽說,本來公司裏派系內鬥就很嚴重了,新總裁這一搞,不是弄得更烏煙瘴氣嗎?」

「派系內鬥也還不是那些有裙帶關系的老臣搞出來的,沒實力卻整天只想着要鞏固大位,被新總裁制裁合情合理,天理昭彰,哼。」

「我們這種小職員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少理那些內鬥,那是上面的人要煩惱的事。」

「我只希望新總裁能夠阻止公司財務繼續惡化,打從前幾年就聽業務課說,公司的狀況一直在下滑,看我們業務課的人紛紛辭職換了新的一批就知道狀況不樂觀啊……」

「老實說,要是薪水今年再不漲,我也不想做了。」其中一人嘆氣,「都已經第五年了,我的薪水只比剛進來時漲了兩千塊,太誇張了。」

另外兩名女子聞言也嘆氣。

三人聊天的同時也随時注意四周有沒有人,此時就一名相貌俊俏的男子從另一頭走過來,臉上噙着淺淺的微笑,渾身帶着爽朗的朝氣,那三名女職員登時臉紅。

「是新總裁的特助!」

「天啊,比大家私下傳的照片還帥。」

「我的頭發沒有亂吧,啊,他朝我們走過來了。」其中一名女子一臉快被迷倒的臉。

「花癡什麽,你都有男朋友了。」

「誰說有男朋友就不能對其他男人流口水?」

「怎麽辦,我越看越覺得他是我的菜,我好像愛上他了。」

在那名俊俏男子走近時,三名女職員停止竊竊私語,羞答答地打招呼,「特助好。」

「你們好。」洪仁峰禮貌地回應,表情卻帶着一絲匆忙,望了一圈茶水間,卻沒看到要找的人,不由得皺眉。「這裏也沒有嗎?」

總裁明明告訴他想自己泡一杯咖啡,喝完就回來,不要他跟,十分鐘後他出來找人,頂樓茶水間不見他的人影,打電話他又不接,只好一層層找,這男人要他操心死嗎?

有一名女職員鼓起勇氣搭話。「特助,你在找什麽,或許我可以幫忙?」

「呃……」洪仁峰表情有點尴尬,他在找總裁這件事實在不好說。這時,柱子後的男人走出來,将手中的紙杯扔進了垃圾桶。

「走了。」許承瀚冷冷地說,一眼也沒望向他們,轉頭就往電梯走。

洪仁峰連忙追上,和他坐進同一部電梯,嘴邊不忘念他。「總裁,你為什麽要跑到三十六樓,你知道我從頂樓找到這裏花了多少時間嗎?還有你的手機又關靜音了對吧,我不是說過……」

洪仁峰唠叨的聲音随着電梯門漸漸關上而轉小,而一旁的許承瀚始終保持沉默的最高境界,修長手指頂了一下臉上的金邊眼鏡,低頭看着平板上的文件,那态度好似身旁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包括特助。

而那三名女職員全瞪大了眼,臉色慘白。

「不會吧……剛才總裁一直在那裏嗎?」

「我們在上班時間聊公司的八卦……不會被炒吧。」

「少烏鴉嘴了,你沒看到總裁連看我們一眼都懶嗎?他壓根兒不把我們當一回事吧。」

「對了,你們有瞄到嗎?總裁的長相,我的天!」

「真的是跟傳聞一樣,棺材臉。」

「呸呸,人家帥翻了,那張臉真是性格啊,顏值絕對在洪特助之上!」

「性格沒用啊,沒看到他的臉……面無表情這四個字不足以形容,他青出于藍了。」

「沒錯,一點人該有的情緒都沒有,真可怕,第一次看到這種人。」

「沒對上眼就可怕了,對上眼怎麽辦,我開始同情高階主管和頂樓秘書課了。」

「好在我只是小職員。」

「同感。」

樓梯到達頂樓,兩人一前一後進總裁辦公室,門一關上,洪仁峰就說話了。

「總裁,以後泡咖啡這種事還是交給秘書吧。」

許承瀚坐上他的辦公椅,批閱起公文,還是不作聲。

洪仁峰連忙走到他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上。「你知道的,我擔心你。」

過了好一會兒,在他以為許承瀚不會回答時,他出聲了。

「我小時候的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平板的聲調,好似他提起的不過是不值得一提的往事。

洪仁峰的表情閃過難過。「不管怎麽說,我忘記不了那一天。」

他是許家司機的兒子,和承瀚一起長大,小時候,他總覺得承瀚不好相處,又不玩同年齡男生喜歡的娛樂,所以只有功課需要幫忙時才會找他,在承瀚被綁架那天,他多後悔自己沒有多注意他的安全,明明爸爸一直耳提面命要他多關照他……

得知承瀚平安回來時,他匆忙去看望,一見到承瀚,他知道自己的後悔遲了。以前的承瀚還有人的味道,他叔父誇獎他時,他雖然表面冷淡的說沒什麽,私下會偷偷露出微笑;但是回來後的他變了,好像對一切都死了心,也拒絕感受別人的溫柔。

不久他叔父被逮捕的消息傳回家,許承瀚竟然說要去探視,他不放心跟過去,只聽見承瀚一字一句冰冷地對他叔父說——謝謝你對我做的一切,作為謝禮,我已經找了管道,會讓法官判你無期徒刑,關到死為止。

他叔父的事情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承瀚的傷痕其實早就在累積,許父過分嚴厲,許母只顧玩樂,常常不在家。面對這樣一個需要關懷的孩子,他卻抛下了他。

為了贖罪,從那天起他陪伴在承瀚左右,努力輔佐他,也期待哪天他能重新相信身旁的人,将封閉起來的心解凍。

「你忘不了那一天,那與我無關。」他語調清冷。

「我不能再讓你出事。」

「我的安危不在你的工作範圍,我也不是小孩了,這些年來我并沒有出過事。」

「現在沒有不代表未來不會,你上任以來作風強硬,已經樹立不少敵人。」

「在我國法律,殺人是要判死刑的,那些人怕死,不會這麽蠢,就算要下手也不會明目張膽地選在公司裏;若是想奪權,我們許家握有絕大部分的股份;公司就算沒有了我,還有我父親,他不可能把公司讓給別人。」許承瀚語氣不耐。「就我判斷,他們頂多在公司想辦法為難我,讓我管理不易罷了,老鼠就只有這種本事。」

洪仁峰看他的臉色,知道他不想繼續講這個話題,只得打住,自己多顧着他的安全就是了。「電梯關上前我可看清楚那些女職員的臉了,你吓到她們了,我猜猜,你故意偷聽她們說公司的八卦?」

「那不過是吵雜又沒意義的聲音。」他說,「不管誰對我有意見,我都會照我的方式做事,不需要別人來認定我做得對不對。」

「那你為什麽在那裏喝咖啡?」他深知他的性子,會特地挑那裏一定有原因。

「這與工作無關。」

「在特助的身分之外,我是你朋友。」

「那是你以為。」許承瀚不留情面地說,「你有能力,我承認,所以我聘任你為特助,也給了你豐厚的薪水和紅利,在那之外,沒有別的。」

「你用錢定義了所有人跟你的關系,那樣比較簡單,對吧?」洪仁峰笑了笑,但眼底沒有笑意,而是蔓延着淡淡的悲傷,「你的心門有必要關得這麽緊嗎?」

唯一慶幸的是,他仍不會對有需要的人見死不救,據他所知,承瀚近年來幫了兩次表妹的忙。他知道,他的心還沒死,只是……還沒出現能夠融化他的心的人。

「現在的我是最理想的樣子。」許承瀚批閱了幾份重要的公文後,翻到一張捐款經費表,迅速看過,挑一下眉。再往下看,瞄到此筆捐款所舉辦的活動就在今天,說道:「叫司機準備一下,我要去一個地方。」

洪仁峰看了手中的行程表,這時間是沒行程的,「要去哪裏?」

「仁愛協會。」

幸福裏的仁愛協會,是當地有名的社福機構,雖然并非公家設立,而是私人興辦,卻也做出了名聲,幫助了不少家庭。

協會中庭,有一名長相清秀可人,長發飄逸,微笑起來臉上有酒窩的可愛女子,正在發放物資給在她面前排隊的民衆們。

「不好了,钰琦,不好了!」

陳钰琦擡起眼,對慌慌張張跑過來的同事高雅雯投以困惑的眼神。「怎麽了?」

高雅雯抓着頭發,說:「元利集團的人來了,說要查捐款使用狀況!淑芬在前面接待。」

「怎麽可能,他們從來不查的啊!」陳钰琦的表情充滿不解。「主任知道嗎?」

「主任?對!主任!」高雅雯像是被點醒一樣,像個火車頭沖進辦公室。「我打給主任!」

「雅雯的表情怎麽像是見鬼一樣,就算來了,我們也沒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啊……」陳钰琦嘟囔。

她面前的老人家問:「陳社工,怎麽啦,發生什麽事?什麽元利集團?」

「黃伯伯,沒事啦。」陳钰琦露出親切的微笑,「元利集團就是我們社區這次中低收入戶物資發放的贊助單位啊,剛剛介紹過的,記得嗎?」

「抱歉啊,老了記憶力不好。」

「沒關系啦,伯伯。」陳钰琦拿過老伯伯手中的布袋,她身後還好幾箱裝着各種不同物資的紙箱,她從每個箱子各拿一個蔬果放到袋子裏,遞給老伯伯,「這些蔬菜水果帶回去,重陽節快樂。」

「謝謝陳社工,你人真好。」黃伯伯又是點頭又是道謝的。

「沒什麽,這是我應該做的。」陳钰琦臉上都是滿足的笑意。

下一個領取物品的民衆是這個社區的單親媽媽,身邊跟着兩個活潑好動的小朋友。

陳钰琦笑着揉揉這兩個小朋友的頭,「小智,小威,最近有沒有乖乖聽媽媽的話啊?」

「我有,但是小威沒有。」

「哪有,我比你乖,你才不乖,還在學校打架!」

「你沒有比我好,你惹媽媽生氣!」

「好了好了,別吵了。」陳钰琦連忙把這對容易吵架的兄弟隔開,從倉庫裏轉頭拿出了前陣子捐贈人捐的鉛筆盒,各給他們一個,「來,這姐姐給你們的,要認真念書,知道嗎?」

安撫好小孩子後,她将蔬果拿給了這位單親媽媽,「來,這是你們家的份。」

「真不好意思,陳社工,還多給我小孩這個……」

「這是之前小朋友作文比賽沒有送完的,給小智和小威沒關系。」

「謝謝陳社工,當初如果不是你幫助我,我真不知道該這麽辦。」

「別這麽說,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很辛苦,要加油。」她那一雙真誠溫柔的雙眼,足以讓困苦的人們信任她,從她身上感覺到溫暖。

這時,督導林淑芬領着兩位西裝筆挺的男人進來,表情有些苦,但還是撐着微笑,畢恭畢敬地介紹,「總裁,特助,這就是我們一年一度重陽節會舉辦的發放物資活動,被通知來這裏的,都是這一區的中低收入戶,元利集團的捐款,有一部分用在這裏。」

「嗯。」

聽到許承瀚冷冷地回答,林淑芬好想哭。

他們突如其然來訪,她匆忙去門口迎接,當對方介紹自己此行的目的時,也令她冷汗直流。

「雖然我父親和貴機構的主任是舊友,無償捐款給你們協會做公益已經很多年,但是,這是我父親的情面,并不是我的,現在公司已由我接管,是否要繼續捐款一事,由我重新評斷,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歡迎,歡迎……」林淑芬幹着嗓擠出這句話。

他們不過是一個小小機構,勞駕總裁親臨查訪,那壓力真不是普通的大,而且以前的總裁完全不管他們,也從不來訪,只要寄活動計劃書和所需的經費列表過去,元利的會計自會撥款下來,多年以來他們連通詢問電話也沒有。

她領他們進會客室,準備簡單介紹機構的服務對象和服務內容,拖着時間等主任回來,但這個男人第一句話就讓她這個社工督導難堪。

「我不想知道這些,我要知道我們公司捐的錢,你們拿去做了什麽,對我們公司的形象有什麽幫助。」

「可是總裁,您臨時來訪,我們沒時間準備報告給您過目……」林淑芬苦哈哈的說。

「那以前的成果報告總有吧。」

「因為前總裁叫我們不必将捐款所做的事情作成報告給他,所以沒有。」林淑芬汗顏,「總裁,不如下次——」

許承瀚忽地站起身,攏了一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打斷林淑芬的話,「據我所知,你們今天的物資發放活動,是取自我們公司的捐款,與其等下次來訪時看書面報告,不如直接看實際成果,更能夠了解狀況。」他接着轉頭對身後洪仁峰說:「待會幫我記錄一下他們該改進的地方。」

「是,總裁。」

因此,她才帶着這兩人來查看活動現場。

如果可以,林淑芬很想從許承瀚面前逃之夭夭。這男人氣場太強,多共處一分鐘都覺得呼吸困難,但她不能跑,她是督導,無論如何都要撐住。她帶他到協會的中庭,一望過去是綿延的人龍以及大開的倉庫門,還有站在倉庫前發放物資的陳钰琦。

才剛簡單介紹完這個重陽節物資發放活動,許承瀚看着陳钰琦,說,「你們協會的工作人員上班穿這麽随便?」

T-shirt、牛仔褲,他打從出社會沒見過有人穿這樣上班。剛才在門口接待他們的除了眼前的督導還有另一位,那位穿得還算勉強及格,至少比現在這位好,雖然接他們進門後就溜得不見人影。

他自然知道那位是跑去通風報信,但他不在乎,沒人能左右他的決定。

林淑芬尴尬了,她身為督導還會注意一下穿着,但是她底下的社工們可都是随興的,「那邊的是我們的陳社工,總裁,像我們這種小機構的社工都穿得比較輕便,除非是家訪或是和外面機構的人員開會。」

「連穿着都無法重視,讓人感受不到專業及穩重,其他的怎麽做得好。」他雖不知社工是什麽,但光從這點評判,印象就零分。

「總裁,我們的社工是有認真在做事的。」林淑芬發出不平之鳴。

許承瀚只是冷哼,大步走近陳钰琦,不知怎地,他總覺得她偏圓的小臉有種熟悉感,但他應該不認識她的。

「陳社工是嗎?」

陳钰琦停下手中發放物資的動作,看着眼前的人,從他的穿着和渾身散發的傲氣,她猜得出他的身分。唉,明明是個極品帥哥,怎麽能擺出一張毫無情緒的臉,加上那雙銳利眼神,小孩都會被吓哭,瞧瞧現場的鄉親們在這男人一出現後就安靜無聲,若不是為了物資,怕是想散場了。

她禮貌地說:「總裁您好。」

「你是這場活動的籌辦人嗎?」

「是的,總裁。」

許承瀚指着一旁的海報,「從海報的內容裏,我沒有看到任何宣傳我們集團正面形象的文字,僅在海報尾巴占有一行贊助單位的欄位。」

陳钰琦解釋,「在物資發放活動開始前,我有用麥克風為這次的活動做簡單的介紹,大家知道這次的物資是元利集團的愛心,也很感激貴公司對社會弱勢所做的幫助。」

「是嗎?」他走向民衆,随便找一位問,「你知道這次的物資是元利集團出的錢嗎?」

「呃……陳社工好像有介紹,但我沒有記得很清楚,不過我知道今天可以拿的東西是什麽。」一名禿頭的鲔魚肚男挺了挺胸,很得意地說。

一旁男人的老婆生氣的捏他,「死老頭,你這麽誠實做什麽?」

「也就是說,只是聽到有物資發放就一頭熱的沖過來,哪管是誰出的錢,有得拿就好。」許承瀚颔首,走向下一位,「那你呢,你知道嗎?」

「知、知道啊……」

「結巴,眼神亂飄,在說謊。」他冷哼,不給對方補救機會,再走向下一個,「你呢?」

「我不只知道,還知道元利集團這四個字怎麽寫,社工寄到我家的dm我可是一字一句都看過了。」年輕人有自信地說。

「很好。」許承瀚勾唇,但讓人不寒而栗,「那你知道元利集團是做什麽的嗎?」

「……」年輕人啞口無言。

「認得字,但不認識。」許承瀚再問,「就算今天你拿了這些蔬果回去,吃了一頓好的,你也只會記得仁愛協會的好,仁愛協會的付出,我有說錯嗎?」

年輕人臉色變差了。

「看來沒說錯。」許承瀚冷笑,正當後方的民衆膽顫心驚地等他找下一個人問的時候,他轉身往外走,「洪特助,回去了,這裏沒有繼續捐款的價值,改進紀錄也不用給我了。」

他的這句話,讓林淑芬的臉色慘綠了。

「喂,你吓到了民衆了!」陳钰琦擋在許承瀚面前,對他的行為感到生氣。

「這是适當的詢問。」他不覺得自己的态度有什麽不對。

「适當?你沒看到大家都被你吓壞了嗎?對,你出錢,你是老大,你有資格來這裏查訪,有資格問大家事情,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重要的不是他們認不認識你,而是你讓他們的生活好過一點!」

「钰琦,別說了。」林淑芬上前拉她,但她不理會。

「你懂嗎?這筆錢對你來說只是小錢,但是對他們來說幫助很大;所謂的捐款是不求回報的,企業的社會回饋,難道要夾雜利益在裏面嗎?!」

許承瀚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他看着陳钰琦微紅的眼眶,好似委屈的不是民衆而是自己,這種替別人而痛,有着悲憫心的人令他費解,也令他反感。

他冷傲地回答,「沒有利益的事情,元利集團沒有做的必要,從今天起,我們集團不會再給你們仁愛協會半點捐款。」

「你……」她還有話說,突然注意到許承瀚後方,小智和小威正生氣地沖來。他清楚這兩個小朋友的個性,肯定是認為他是壞人,想教訓他。「小心!」

陳钰琦伸手推了他一把,本來只是不想讓他被小朋友沖撞到,沒有想到卻不小心将他推向放着番茄的物資箱,許承瀚猝不及防,重心不穩跌進了裝滿番茄的紙箱,紙箱當場解體,而飽滿的番茄在他的屁股下被壓成汁,他身上滿是番茄汁還有番茄肉,身上的西裝和褲子全毀,臉頓時黑了。

洪仁峰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根本來不及搭救,也傻眼在當場。

「啊!抱歉,抱歉……」做錯事的陳钰琦漲紅臉,手忙腳亂地伸手拉起他。沒報到仇的小智和小威互看一眼,賊笑一下,既然社工姐姐出手了,那一定要幫她一把的!

誤解了陳钰琦的行為,這兩個小子在她拉起許承瀚時,忽然從她背後推了一把。

「啊!」她尖叫,把許承瀚撲倒在地,兩人的頭還撞在一起,不約而同地哀號一聲,重點是他們的姿勢是男下女上,暧昧得很。

「從我身上離開!」許承瀚扶着被撞疼的頭,那表情兇狠得像想吃人,雙眼也噴出火。

「抱歉,抱歉……」她尴尬的想當場找個洞鑽,起身時直覺伸手要扶東西,結果不小心抓到裝着大陸妹的箱子,雖然她即時伸出另一只手撐住沒讓箱子倒下,但也掉下了幾顆大陸妹砸到許承瀚的頭上,有幾片葉子還因此插在他頭發上。

她發誓,他看見他氣到頭頂冒煙了……

不知道從誰開始,先是零零落落的笑聲,接着是一堆人跟着笑出聲。

畢竟前一分嚣張跋扈的男人在下一分鐘連續出糗三次,任誰看到都會忍不住笑的。

「噗。」洪仁峰雖然拼命忍,但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原諒他,從小到大他沒看過這樣子的許承瀚,真的很新鮮啊。

「我很抱歉……我真的不是有意的。」陳钰琦又再次對坐在地上的他伸出友誼之手。

「把你的手拿開。」他狠瞪着她的手,好像那是巫婆的手。

她尴尬地收回手,「剛才是意外,不會有第二次啦。」

許承瀚拍開自己身上的果肉和頭上的大陸妹葉子,站起來後居高臨下地瞪着她,皮笑肉不笑地問:「我可以殺了你嗎?」這輩子還沒有人敢讓他出這麽大的糗,她是第一個。

她頭皮發麻,趕緊退後幾步,「總裁,冷靜、冷靜啊……」

「冷靜?立場反過來你能冷靜嗎?」他的眼神掃視過在場所有在笑的人,「笑什麽!」

「好了,大家別笑了!」洪仁峰努力把笑聲止住,端起臉,喝止大家繼續笑。

笑聲總算停了,許承瀚回過頭,咬牙切齒地說:「我保證你從今以後絕對無法從我們集團拿到半點捐款!」

聽到這句威脅,陳钰琦呆了一下,「你不是本來就要停止捐錢了嗎?」

他瞪得更兇了,恨不得當場咬死她,「那好,我收回那句話,轉告你們主任,

要我恢複捐款也是有可能的。」

「真的?」她睛睛一亮,沒想到他氣歸氣,理智有恢複了一咪咪。

「對。」他靠近她,一字一句吐在她臉上,「但、要、你、親、自、來、提、案!」

陳钰琦瞪大眼,有倒大黴的預感。哇喔,從他的語氣裏,她相信他絕對是要她去元利讓他狠狠羞辱一番。

傻子才去咧,她陳钰琦不幹這種事的,不幹!

「我等你!」他冷笑一聲,然後甩頭就走,洪仁峰趕緊追上去。

目送許承瀚的背影消失,陳钰琦回頭的第一件事就是追殺小鬼頭,「小智!小威!」

「哇,快跑啊!」小智抓着自己的弟弟快跑。

小威邊跑邊為自己伸冤,「社工姐姐,我們只是幫一把而已,其他壞事都是你做的,不甘我們的事!」

「你還說,你還說!」眼見追不到,陳钰琦脫下自己的鞋子扔,形象盡失。兩兄弟的母親嘆了口氣,「小智,小威,給社工姐姐道歉!」

「不要!」

「追得到我才道歉!」

林淑芬搖頭失笑,對還在排隊的民衆說:「來,我代替陳社工繼續發送物資,過來領吧!」

物資發放完後,林淑芬回到辦公室,看見陳钰琦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一臉失魂落魄地趴在桌上。

「有追到小鬼頭嗎?」

「沒有,不過他們的媽媽拼命跟我道歉,我想想就算了,不跟他們計較。」她嘆氣。

「不過說真的,你讓他出糗真的大快人心啊,哈哈!」

「別說了,我真的丢臉死了。」

「可惜,主任還是沒有來得及回來。」林淑芬沉思了一下說,「钰琦,我在想,那位新總裁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停止捐款了。」

「你是說……他特地跑來這裏找停止捐款的理由?」

「有可能。」

「天啊,氣死人了!」

「但還能怎樣,捐不捐款是他們的自由,待會我們得上網多找點政府的方案,申請補助,否則我想我們接下來的活動可能辦不成,誰叫我們協會大部分活動支出都是仰賴元利的捐款。」

「意思是之前我們過得太好了?」

「是啊,前總裁真的很慷慨,不然其他小型機構是無法像我們一樣混得這麽好,僅仰賴政府補助方案是很辛苦的,還得先支出負債,每一筆款項又不一定會通過,現在的我們不過是被打回原形罷了。」

陳钰琦垂陣,「再辛苦都沒關系,如果想賺錢,我不會當社工。」

「我知道。」林淑芬露出微笑,「謝謝你跟随我的腳步,還跟着我到這個機構這麽多年。」

陳钰琦眼眶微熱,「我才要謝謝你當年救了我。」

「傻孩子,那是我應該做的。」遙想當年她還是個剛出社會沒多久的社工,轉眼間已經過了這麽多年。

「待會我會整理好最近可以标的政府方案。」

「好,你弄好後再跟我報告吧。」

晚上十一點半。

公司早就沒人了,許承瀚和洪仁峰才剛下班,許承瀚吩咐洪仁峰先下去地下室熱車,自己則默默來到三十八樓,出電梯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走廊的大燈,然後走到早上喝咖啡的地方,再一次看向落地窗。

在這裏,可以用最佳的角度眺望他當初被綁架的那座山,還有救他的小女孩所住的城鎮。

叔父的事父親沒有插手,一切都讓他自己處理。一直以來他就是這樣訓練他,對待敵人不能留情,即便對象是自己的弟弟,他也不在乎,他的冷血,從未變過。

事情告一段落後,他是有想起她的,望着手裏的浣熊英雄徽章,想起她溫暖的擁抱,他想要當能夠救她的達西,如同她救他那樣,所以,他又回到那個有着不好回憶的地方。

但是,他來得太晚了。

警察說,他們原本不知道小琦被家暴,小琦一家本來就是被列入觀察的問題家庭,父親長期失業,酗酒成性,常常鬧事,也會打老婆,所以經常被警察關切;而小琦的母親早上撿回收下午去做清潔工,有時候沒空帶小孩就會把小琦扔在警局,也令員警很頭疼。

後來學校老師發現了小琦身上有傷痕,通報了社會局,社工将小琦帶走另做安置,夫妻倆也因為小孩被帶走而鬧翻,正式離婚,兩人都搬離了這裏。

警察感謝他回來告知他們小琦身上有家暴痕跡這件事情,雖然晚了,但誠意十足,也曾想告訴他小琦的安置單位以及小琦的全名,讓他們見上一面,但是保護性個案不能随便洩漏資料,他因此沒了她的線索,也失聯了。

他們的緣分只到這裏而已。

她離開了那個家庭,得到了安全,他放心了。

可是,他還是會忍不住在空閑時,遠望着她曾待過的地方,希望她過得好。

一個身心都有傷痕的小女孩,了解他的害怕,伸手救他,多了不起。

「小琦,如果可以,我還是很想再見你一次,親口對你說聲謝謝……」他從自己的西裝內側的口袋裏拿出浣熊英雄徽章,懷念地看着它,這些年他一直将徽章帶在身邊,像是護身符一樣。

他知道不宜逗留太久,否則洪仁峰肯定又會窮緊張,他将徽章收起來,回到電梯,按下B1的按鈕。

小琦,是只屬于他的秘密,他不會和任何人分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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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6 00:09:19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那個人又在那裏了。

陳钰琦出了公寓,準備到附近停車格牽機車,路過公園,就看見有個皮膚黝黑,身材精實的中年男人坐在長椅上看漫畫,他的長相稱不上好看,但是有一種老實的味道。身上穿着吊嘎和牛仔褲,洗舊的衣物有點破爛,尤其是牛仔褲,上面還有着洗不掉的土石痕跡,她猜測他的職業是工人。

會注意到他,無非是因為他很特別。

從她大學畢業後離開育幼院,錄取進協會,搬來這裏沒多久後,就發現這個人天天在這裏。

一大清早的坐在那裏看着熱血漫畫,公圜裏除了在練太極拳的老人家外,就剩下他。

她有猜測過他是否沒有穩定的工作,需要幫助,但是,每當她下班回家,經過公圜時,都沒有看到他,為此她猶豫了許久,至今都沒有開口關心過他。

這一帶的機構以他們仁愛協會最佳,要是他真的有需要,騎車過去或搭個公車也不過十幾分鐘。她應該不必太過擔心。

但萬一他礙于男人的面子,不願意求助呢?

嗯,也有可能,她幫助過的個案就有幾個中年失業的男人,即使自己生活過不去,也不想要求助,灰心喪志的情緒和萬般無奈的心情,無法坦率的在家人及別人面前表現出來。

她到底要不要過去遞一張名片呢?但不是自動求助的個案,遇到社工像遇到仇人,一被戳到痛處,就會發脾氣的……

在她糾結不已的時候,那個男人眼神對上她的。

糟糕,他會不會覺得她很詭異啊?一直站在這裏看着他……

她一臉尴尬,正想說什麽解釋的時候,男人對她微微一笑,魚尾紋淡淡的,卻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

「小姐,我看你都這時間騎車上班,現在還在這裏發呆,不會遲到嗎?」

欸,他有注意到她?

不對,這不是重點!趁現在把話說出口,不然勇氣就會消失了!

她連忙走到他面前,從包包裏拿出名片,遞到他面前,一口氣把想說的話說完。「先生,您需要幫助嗎?我是社工,假如你有什麽困難,這是我的名片,放心,我們沒這麽可怕,跟電視演的不一樣,不會随便拆散別人的家庭!」

對方微微一愣後,沒有生氣,笑容更和煦了,放下漫畫,站起身接過名片。

「社工啊,很好啊,做得開心嗎?」

「開心。」她直覺回答後,立刻發現不對。他的反應好淡定喔。「有什麽問題我們都可以幫忙,假如失業,我可以針對您的困境和需求,協助媒合各種資源給您!」

「我有工作。」他沒有被誤會的不快,和善地回答。

「抱歉……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怕對方對她印象變差,她努力解釋。「因為看您每天坐在那裏,我有處理過一些失業的個案,每天假裝上班出門後就坐在一個地方發呆……真的很不好意思。」

「沒關系。」男人掏了一下口袋,拿出一張有點皺的名片給她。「這是我的名片,我是工人,但修水電這方面我也行。」

「欸?」她微愕,在她還摸不清楚他遞名片是什麽意思時,他的下一句話替她解答。

「社工常會需要志工吧,我對當志工有興趣,假如有跟我的專長有關的,可以叫我。」

「……好,謝謝。」她低頭看了名片一眼。上面的名字寫着趙志偉,下面有手機號碼。

「你知道社工?」他的話語,像是知道社工是在做什麽一樣。

「我愛的人的孩子受過社工的幫助,所以我滿喜歡社工的。」他說。「以後叫我趙叔就可以了。」

「你愛的人?太太嗎?」

趙志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淺笑低頭看一下表,然後說。「九點了,你上班還來得及嗎?」

「啊!完蛋了!」

她遲到了……從上班以來第一次創下的污點,她的全勤獎金飛了。

同事們幸災樂禍,督導林淑芬搖頭,拍她的肩,叫她節哀。

最慘的事情還不只如此,主任李月梅在外開完會,一回機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她單獨叫進辦公室。

李月梅向陳钰琦敘述了她和元利集團前總裁的事情。她和前總裁是高中同學,其實處得不是很好,她是班長,經常對着目中無人的他管東管西,上大學後多年沒聯絡,因為他們倆在畢業前吵翻,就為了她選擇了社工系而不是企管系這件事情結下心結。後來得知他繼承家業還發展成大公司,又娶了門當戶對的女人,她也沒去打擾他,但就在她四十歲時花了畢生積蓄成立了這間機構後,他卻莫名來訪。

他不能理解她明明有卓越的能力,竟會決定将一生奉獻給慈善公益事業,她花了很多時間讓他理解她摯愛的事業是怎樣的世界,最終他認同了,還決定要捐款,她起初是不肯接受的,他卻說,別自作多情了,我是為了減稅!

她想,他是知道她不打算跟其他社福機構一樣仰賴政府,靠接政府的外包方案過活,想要盡量靠募款經營機構,才不會處處受制于政府,他覺得她太愚蠢,再放任下去她會失敗,還會負債,所以決定插手,以前是她愛管他的事情,多年後竟然風水輪流轉了。

「他的兒子我聽說過,是個無情又功利的人。」李月梅微笑說,「钰绮,你不想嘗試看看去說服他嗎?就跟我當年說服他爸一樣。」

「說服他?」陳钰琦瞪大眼,一臉她在講天方夜譚,「主任,不是我不願意,但是如果你見過那個男人,一定也覺得他不通情理,他不是能溝通的人,我和督導都猜他是為了撤掉捐款才特地跑這一趟挑剔我們,加上我又得罪了他,他不可能好好聽我說話的。」

「那好吧,我換個說法。我們下半年的活動都已經策劃得差不多,相關的人士和場地也聯系好了,現在突然要申請政府的補助方案是不可能的,你知道吧?」

「是的,主任,我浏覽過很多方案,我們早就能超過交件期限了,只能申請下一年的補助……」陳钰琦低下頭。

「那民間勸募組織呢?」

「也超過期限了……」

「那你說我們應該要讓下半年度的四個活動泡湯嗎?」

她說不出話來。

「一旦損譽,以後我們跟那些單位和人士就會很難合作。」李月梅笑容可掬地繼續說:「不只如此,如果我們下半年的活動全都因為經費不足而失敗,還有一個危險,申請政府或民間勸募組織補助方案時,所需的自籌款,我們機構可能負擔不起,畢竟就算沒活動可以辦我還是得付你們薪水,人事費即将吃垮我,屆時,一旦經費不足,勢必要裁員……」

「我、我做!」陳钰琦第一次覺得主任的笑容多麽笑裏藏刀。喔,裁員,多可怕的字眼,主任怎麽能夠雲淡風輕地說出口呢,這兩個字太有殺傷力了。

李月梅很滿意她的回答,「乖孩子,就交給你了。」

陳钰琦哭喪着一張臉走出主任辦公室。

光是回想起許承瀚咬牙切齒的臉,她的背後就襲上一陣陰寒的風。

嗚,她注定要去他公司當被羞辱的傻子了啦!

「呵呵……」洪仁峰不知想起什麽,笑了起來。

「最近這幾天你怪怪的。」秘書長兼任總裁秘書的吳俊宏,無奈地看着站在桌旁等着他給資料的特助,他到底遇到什麽好事,三不五時笑得這麽惡心?

「阿宏,我們是好朋友對吧?」洪仁峰笑得很神秘,搭上他的肩。

「我們不熟,我不認識你這種朋友。」吳俊宏趕緊拍開他的手。這個人一旦腦袋有洞,會拖着別人下水跟他一起死。

「客氣什麽,我們從大學一起混到現在,沒交情也有奸情……」

「呸呸,說什麽啊你!」

洪仁峰意味深長地說:「阿宏,你見過總裁生氣嗎?」

「他怎麽可能會生氣,說他是活死人還差不多。」吳俊宏嘆氣,「別忘了我在念書時期嘗試整他幾次,你也知道的,不是被他看穿,就是懶得理我,他永遠都是那張死人臉,真的很讓人生氣。」

最讓人生氣的是,在許承瀚問他是否要來元利當他秘書時,他居然想也沒想地就抛棄他原本的工作答應了他,說實在話,許承瀚是他見過最聰明的人,比起他遇過的蠢豬老板好百倍,不過……他嘴上絕對不會承認自己佩服他的啦。

「但我看到他生氣了。」

「什麽?!怎麽可能?」吳俊宏驚訝到站起來。居然有人把他辦不到的事情做到了!

「真的,就在四天前,有個女的将他推入裝滿番茄的箱子,還跌倒在他身上,甚至不小心在他頭上砸了幾顆蔬菜。」洪仁峰一臉懷念,嘴角的笑花綻放得更大,「我發誓,他氣得臉色鐵青,恨不得把那女的大卸八段,精彩啊!」

「喂喂,你對女人有沒有同情心啊,虧你還是公司裏不少女職員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吳俊宏鄙視的看着他的笑容,一方面還是很驚嘆,「不過,那女的也太強了吧,要襲擊許承瀚不是一件容易事啊,要知道,他從沒停止過對身體的鍛鏈。」

他曾問許承瀚為何每天都要練習防身術,他說,他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宰割他,不管是生活還是生命。

所以,他行事總是很果斷、很俐落,做什麽都是全力以赴,也不惜咬傷阻礙他的人,像是一頭要掙脫枷鎖的野獸,只是有時候看着這樣的他,他會覺得他很可憐。

「因為事出突然吧,不然我也無法解釋為什麽。」洪仁峰聳肩,「還有,雖然是我們私下的聊天,但在公司請叫他總裁,不要叫他名字,否則被他聽到你會被瞪的。」

「哼,愛擺架子,雖然公歸公,私歸私,但他也未免分得太清楚。」吳俊宏啐了一口。

「對了,那女人今天會來喔。」洪仁峰嘿嘿地笑。

「你怎麽知道?」訪客來訪的資料,照理說是要先經過他這個總裁秘書才對。「我有給他們督導我的名片,那名小姐有打電話跟我約時間和總裁見面。」

「到時候提醒我一下,我一定要睜大眼睛看。」

「別急,應該很快。」洪仁峰竊笑,「為了等這位小姐,我還把總裁上午所有外出行程和會議都往後挪了,連訪客也都排開,這是至高的待遇啊。」

吳俊宏微愣,連忙調出電腦裏的行程表。果真如此,他太信任洪仁峰,完全沒有過問他所作的調整,這時才發現今天早上的空曠行程确實太過刻意,「你在想什麽?不用這麽特地吧,你這一定是瞞着他所做的。」雖然許承瀚總是一副淡漠的樣子,但他知道他是信任他們兩個的。

「阿宏,難道你不期待嗎?」洪仁峰笑得很愉快。

「期待什麽?」沒頭沒尾的,誰知道他在講什麽。吳俊宏瞪他。「期待有人可以讓總裁更有血有肉啊。」

吳俊宏愣住。

這時桌上的辦公電話響了,洪仁峰快樂地接起,聽完彼端的話後,說,「請那位小姐上來。」

吳俊宏忍不住瞪大眼看向門口方向,結果被洪仁峰巴頭,「自然一點!」

「哼。」吳俊宏摸着自己被打的後腦杓。

另一廂,陳钰琦出了電梯,心情戰戰兢兢。她今天身上不是T-shirt、牛仔褲,而是穿了裙裝,但這并沒有增加她的氣勢和信心,讓她有足夠的勇氣對抗棺材臉。有一名等候在電梯外的女秘書迎上前詢問:「陳小姐嗎?」

「啊,是的,我是。」她緊張得偈促不安。

「這裏請。」女秘書領她進右邊廊道,然後站定在雕花大門前,輕敲兩聲,「特助,秘書長,人到了。」

「謝謝,讓她進來吧,你可以回去工作了。」

陳钰琦認得出來,這是曾見過面的總裁特助的聲音。

女秘書打開門後說:「陳小姐,請。」

「謝謝……」她拘束地道謝。

她一進去,女秘書便把門帶上離開了。

眼前還有一扇門,門旁有辦公桌,那邊正有兩名男人看着她,站着對她笑的是有一面之緣的特助,另一名坐在辦公桌後的陌生臉孔,應該就是女秘書口裏的秘書長吧。

「您好,我來找許總裁的,不知他現在是否有空?」陳玉琦覺得壓力好大。打從找到目的地,看到高聳氣派的辦公大樓,進出人們的打扮和氣質都像精英,她就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而現在,眼前的辦公室裝潢豪華,加上那名秘書長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稀有動物,讓她更不自在。

「請稍等一下。」洪仁峰拿起話筒撥了內線,講了幾句後為她打開那扇門牌上寫着總裁辦公室的門,「陳小姐,請進。」

陳钰琦一進去,印入眼簾的是寬閙的空間,正中央是辦公桌,後面坐着許承瀚,他停下手邊批閱公文的動作,擡眼看她,諷刺地說:「真有膽來呢。」

被他的話一刺激,她腦袋一熱,暫時抛開那些緊張,忍不住挺直背脊,「你說你會等我的。」她一點也不想和誰杠上,但他的态度實在令她火大,不管是上次還是這次。

本來進來前她心底還期望着他态度不會太差,那麽她就會努力說服他,結果他的第一句話就這麽不客氣。

「哼哼。」他冷笑,「是啊,我是那樣說,那你就把你的計劃書提上來吧,我總該給你一點機會,不是嗎?」

這男人……果然只是想羞辱她!

她憤憤地走上前,每一步都故意踏出聲音,像是小孩賭氣,再重重地把她這幾天精心寫的計劃書放在他桌上,「請過目,總裁。」

「喔。很有個性嘛。」他回視她的怒眸,他嘴上雖不饒人,但心底深處有一股感覺蠢蠢欲動。

之前在仁愛協會時也是一樣,不過是有些眼熟的臉孔就讓他亂了套,原本他閃得過她推他的手的,但因為忍不住多膠着幾眼在她的臉,他就像個傻子一樣被她搞成別人眼中的大笑柄。

就算眼熟又怎樣,他才不管她是誰,過去是否曾認識她,重要的是她怎麽能夠迷惑他!她憑什麽影響他!

面對他的嘲諷,她露出笑容,「總裁上次來訪時也是……很有個性。」

許承瀚挑眉,「有求于我還伶牙俐齒?」雖然他本來就打算讓她铩羽而歸,但她也太不怕他。

「總裁,我不是來求你的。」陳妊琦雙手盤胸,替自己增加點氣勢,「我是來跟你合作的!」

對于他,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明明心裏知道不要火上添油、繼續跟他針鋒相對,她該謹記主任交付的任務,她也不是那種喜歡和人鬥的人,但對上他那雙毫無波瀾,仿佛是來自冰冷深海的眼神,她就有一種沖動想打破他對人的冰冷,就算是以這種方式。

「我看你好像不太懂,所謂的合作是以利益為架構。」

「相信總裁知道,前總裁捐款是為了減稅而跟我們合作。」

「是啊,沒有錯。」他的眼神黯了下來。在前往仁愛協會前,洪仁峰盡責地将歷年的捐款資料都調出來給他看了,他簡直不敢相信,甚至想扶額大笑。

這種縱容的捐款方式,完全是配合對方的需求,他父親是怎樣的人他很清楚,減稅?別開玩笑了!

父親,縱然小型機構的捐款對元利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但不管是于公還是于私,我都不會成全你太晚才醒悟的愛情,我知道這是你守護她的方式,或許沒人知道你的秘密,但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許承瀚的手悄悄收緊成拳。你故意送給我這個亂七八糟的公司,但我還是收下來了,因為我們彼此互相利用,我不會傻到自己另外成立一間公司重頭開始,那花費的精力和金錢太多,而你,一方面考驗我的能耐,一方面則是利用我清除公司的毒瘤。

你的秘密我絕不會縱容,因為是你自己決定把公司交付給我,怨不得誰。

「總裁,你還好吧?」雖然他還是一張棺材臉,但是眼神怪怪的,猶如刮起暴風雨,陳钰琦忍不住停下話題,擔憂地問。

他回神,冷漠地說:「你居然有心力關心我?」他自知自己向來給人很大的壓力,而且他對她态度很差,她竟還一臉擔心的看着他,真是奇怪的女人。

「為什麽不能關心?」她覺得他這句話真怪。

「我正要審核你的計劃。」他拿起她的計劃書在空中輕揮,「就算要減稅,也得看你的提案有沒有這個價值,你的神經應該繃緊。」

她一臉不能理解,「那是兩碼子事啊。」

他忍不住瞪她,「你到底有沒有神經啊?」

「什麽,你在罵我嗎?」

「不然你覺得你是我的誰,憑什麽關心我。」

她更不能理解了,「就算是陌生人我也會關心他啊,這有什麽好奇怪的。」

他聽見這話反而不爽了,「你博愛是你的自由,但別用在我身上。」

「你真的很不可理喻耶!」陳钰琦瞪大眼。

看着辦公室內的情況,在門外偷窺的兩人都是一臉興味。

吳俊宏贊嘆,雙眼發亮,「居然在吵架耶!」

洪仁峰得意地說:「我就說吧,那女人是特別的,以往沒人能讓總裁生氣或是在某個話題上争執不休,因為他覺得浪費時間和口舌,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從不在乎別人的廢話,但現在他在乎這個女的,所以不一樣,雖然他本人好像沒有發現。」

「感覺以後有好戲看了。」

兩人互看一眼,笑得格外歡快。

這時,辦公室內的聲響拉回他們的注意力。

啪的一聲,許承瀚将陳钰琦的計劃書扔到了地上。

「喂,你太過分了吧!」陳钰琦氣呼呼的指着他。

許承瀚可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麽,冷漠地說:「協助單親創業、社區課後小孩托育中心、建造社區互助網絡功能,這些對我們集團形象有什麽幫助?我不是只要能夠減稅,就什麽方案都可以接受。」

「總裁,社會公益就是在做這些啊。」她撿起計劃書,「我會盡量宣傳元利集團的善舉,如果你們有需要志工,那些被你幫助過的人會願意幫忙的。」

「我不需要志工,不收取分毫錢做事的人,我不信任他們會把事做好。」

「你……個性扭曲!」陳钰琦越聽越覺得這男人令她火大。「你沒帶腦子,所謂的合作,是要提出足夠吸引對方的甜頭,你端出來的菜索然無味。」

她窒了窒,一方面也覺得委屈,對于商界,她實在一無所知,不懂他們談事的準則,「其實無論我說什麽,你都不會回心轉意,早在我來之前你就已經做好決定了,對吧。」

他沒有否認,「既然你都心知肚明了,為何還來?」

「我有我需要做的努力,至少在再次見到你之前,我還沒完全肯定剛才的論點。」

「但你剛才還繼續跟我争論,你不覺得你在浪費時間嗎?」他嗤之以鼻。

「既然都來了,我習慣努力到最後一刻,就算希望渺茫。」她雙眸堅定。

她的那雙眼眸,像鑽石般堅毅又美麗,讓許承瀚的心隐隐揪緊。

這女人又這樣擅自影響他!

「你撤掉捐款後另做的打算是什麽?」她發現他皺眉,連忙說,「問問而已,沒別的意思。」

他收回眼神,「讓你知道也無妨,我要成立我們公司的基金會,捐款給你們仁愛協會做公益不過是為人作嫁,我們公司的基金會可以舉辦路跑或是慈善晚會之類的活動,提昇集團形象和名氣,而且還可以募款做公益活動,更省支出,百利而無一害。」

她聽了,眼睛睜大,忍不住脫口而出,「你真的很聰明耶!」

他微愣,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她,「你白癡嗎,你應該要勸我不要這麽做吧?」

「為什麽,如果這麽做對你的公司比較好,當然要這麽做啊,這是你的權利。」

「你的腦袋到底裝什麽啊……」這麽大愛,她怎麽不出家算了!

「很奇怪嗎?」她忽地笑了,「尊重別人過去曾做過的事,不管是好還是壞、鼓勵別人做良善的選擇、引導別人走上正确的道路,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工作。」

一時之間,他的視線無法從她的笑臉移開,心口顫得厲害,情緒在沸騰。

「因為替別人着想習慣了,有時候很難怪罪別人,雖然我也常會抱怨、發脾氣,但很快就覺得不需要太過計較。」她直直地望着他,「總裁,如果我說我現在已經不生你的氣了,你會不會覺得遺憾呢?」

他忡怔。

「能讓你發傻,我想我是贏了吧。」她的笑靥燦爛又耀眼,抱着計劃書轉身走向門口。

望着她的背影,許承瀚有些失神,心有點痛,為什麽他會覺得她那溫柔的話語下,是深深的傷痕呢?

在她的纖手握上門把時,他站起身來,對她喊道:「下次你再來吧,我會再給你一次機會!」

她半回首,疑惑地問:「再次說服你的機會嗎?」

「對。」他冷冷地說,那雙倨傲的眼神像在宣戰。

「你真奇怪,你已經決定好了不是嗎,我還要說服你嗎?」她困惑地眨了眨眼,「我又不是無聊沒事幹,來這裏特地找你吵架。」社工也是很忙的好嗎,假日不是舉辦活動就是家訪,休息時間還嫌少的呢。

「你不是說你習慣努力到最後一刻嗎?才失敗一次就不打算努力了?」

「那好吧,我會再找時間來,只是你下次态度別再這麽差了。」

他眯起眼,「你這是在命令我嗎?」

「只是建議,誰想跟态度差的人談事情啊。」又不是自虐。

「……」他兇狠地瞪她。

他不爽的臉讓陳钰琦噗嘯一笑,這個男人其實也是有可愛的一面嘛!

「好了,你別生氣啊,下次再見。」她揮揮手,拉開門離開了。

門關上,他坐回椅子上,吐了一口氣,随即覺得不對。他為什麽要因為她答應會再來而松口氣,又為什麽想和她再次見面呢?

為什麽會這麽在意她呢,他究竟哪裏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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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手中提着水果禮盒,陳钰琦站在醫院門口,表情很窘。

她真的不是故意詛咒他出事的,誰叫他自己叫她再來提案,結果她第二次去他公司,還是因為觀念不合吵架,雖然他的特助和秘書長鼓勵她繼續努力,但她還是很挫折。

出了元利,在等紅綠燈時,想起他那張惡毒的嘴巴和棺材臉是怎麽羞辱她花費精神和心力寫出的方案,她一時氣極,看着面前的車水馬龍說:「許承瀚,你嘴巴這麽壞,我詛咒你被車撞啦!」

結果一周後,她接到洪特助的電話,說許承瀚被車撞,讓她吓傻了。

糟糕,是不是她害的啊……

恐怖漫畫和電影都演過類似的事情,雖然只是故事,但她相信眼睛看不見的東西是存在的。

問題是她又沒有怨恨他,那只是抱怨,回家後就不氣了,招不來怨靈吧?

唉,不管如何,她覺得過意不去,還是決定來探望他。

洪特助主動來電告知她他出車禍時,有順便給她可以探望的時間和病房號碼。她有點困惑,正常的總裁特助都這麽親切而且樂于将自家上司的訊息告訴別人嗎?當她進了醫院,花了一點時間找到他的病房時,頓時傻眼,只見病房外站着好幾個保镳,感覺戒備森嚴,這會不會有點誇張啊?

她上前,果然保镳立刻攔住她,兇神惡煞地問:「做什麽?」

「我……我是來探病的。」

「公司職位?名字?」保镳盤問起她來。

陳钰琦有些不知所措,這時,病房內的洪仁峰眼尖看到她的身影,露出爽朗的笑容,大步走過來,做出手勢讓保镳放她進來,「陳小姐,你來啦,請進。」

「洪特助。」陳钰琦禮貌的打招呼。

一進門,印入眼簾的是一長排的隊伍,不少像是高級幹部的人拿着資料等着批示,她看着這排隊伍,再次傻眼,「我來探視會不會打擾到你們啊?你們好像很忙,不然我改天再來?」

「不會打擾的,別這麽客氣。」洪仁峰連忙搖手,「陳小姐,你坐着等好了,總裁一時半刻處理不完公事的。」他搬了一張折疊椅過來。

「欸?可是大家都站着等……」

「別管他們,他們是拿薪水的,站着應該,你又不拿我們的薪水。」

可以這樣分別的嗎?

捱不住洪仁峰的熱情,她只得坐着等那些辦公的人離開。

洪仁峰讓她坐在許承瀚病床對面的牆壁邊,不遠也不近的距離,可以清楚看到他嚴肅地和幹部們一一交代工作上的事情,他的頭上纏着繃帶,一只手是用三角巾繞脖子包起來的,右腳還打着石膏。

她松了口氣。好在,沒有嚴重到陷入昏迷的狀況,不過傷勢看起來也不輕,他出了車禍居然無法好好休息,還得在醫院處理公事,感覺滿讓人同情的。

啪一聲,許承瀚将手中文件扔在地上,厲色說道:「你身為經理,卻只拿得出這種東西,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你當公司是給你打混的地方嗎?回去收拾你的東西,你被降職了,人事命令明天會下來。」

這名幹部臉色難看地說:「你不能任意降我的職!我是顏董事的侄子!」

「那又如何?」

「顏董事不會準許你這麽做的!」

「那你就等着看,看你姑姑保不保得住你。」他冷笑,随即對洪仁峰說:「把這個沒用的東西給我帶出去。」

「是。」洪仁峰上前把這名幹部給架出去,目睹整件事情的其他幹部們更加戰戰兢兢,氣氛緊張。

陳钰琦見狀,不禁想着。原來他之前扔文件不是針對她,他談公事就是這麽鐵面無私。

在将近半小時的等待時間,她看着他以鐵腕的方式處理公事,每個人都灰頭土臉地被他訓斥,抱着需改進的文件一一離開。

而她注意到,沒有一個人問候他的病情。

在這間高級的單人病房裏,也沒有見到其他類似親人的照顧者。

病床旁的櫃子上,沒有花束或慰問的水果,只有着茶壺和藥品,周遭也沒有禮品及花籃。

冷冰冰的,這裏是沒有半點溫暖的病房。

意識到這點,她驀地對他心軟了。之前她最不能夠諒解的是他的态度,但或許他并不是故意的,只是因為他缺乏關心,才會變得這麽讨人厭。

「你什麽時候在這裏的,來提案的嗎?」解決了那批成事不足的幹部,許承瀚喝口水喘口氣,這才有餘力注意到周遭,驚訝的發現陳钰琦在病房裏。

「你腦袋裏只有公事嗎,我是來探望你的。」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提高手上的水果禮盒讓他看。

「探望?」他看着她手裏的水果禮盒,視線再次回到她臉上,心情又不平靜了,像是被慢火熬着,他實在不喜歡這種感覺,「我不會因為你的主動示好而放寬标準,讓你的提案過關。」

陳饪琦瞪他,總算知道什麽叫狗嘴吐不出象牙,眼前就是最好的例子,「你講話真的很讨人厭耶,我才不是因為這種目的來的!」

「你的博愛心又發作了?」他挑眉,「我不可憐,是我太顧人怨,把某些人逼得跳腳,所以他們一氣之下找人開車撞我,當然,我也讓他們付出相應的代價就是了;而且我還得感謝他們,給了我最好的理由除去他們在公司的勢力。」

她愣了愣。這就是病房門口為什麽有保镳的原因?

望着他不是很在乎的臉,又望一眼臉上有着擔憂神色的洪仁峰,她忽地明了一件事情,那些保鐮是洪特助請來的。

「那你剛才還那樣對待那個……什麽顏董事的侄子?」對于他無謂的态度,她感到不可思議,「你不怕有人再對你不利嗎?」

他用冷淡的口吻分析,「會腦袋發熱做這種事情的人非常蠢,因為太愚蠢了,我才會不小心讓他們得逞,公司的人們看到那些人的下場,就算想對我怎樣,也會更謹慎,不會再用這種自找死路的方式,否則不僅要吃官司還賠上之後的名譽,很難重新爬起來。」他自認在公司殺雞儆猴的處分已經起了警惕作用。

「你就不能用別的方式思考這件事嗎?要是你多留一些餘地給別人,可以避免再次發生這種事情。」

他聞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果然不懂,不,應該說你不是我這個世界的人,在我這裏你放過了對方,對方不一定會放過你,在利益上礙到別人的路,對方就會找機會除掉你;假如退讓了,就是示弱,放着虎視眈眈的敵人不管,讓他們在私底下壯大,最後吃了你,我不做這種傻事,所以我會一步步掐着他們的脖子,削弱他們的羽翼,再趕出公司;如果不先除去內奸和蠶食公司資源的毒瘤,我想做的事情只會一再被阻礙,無法讓我的公司從低谷爬起來。」

陳钰琦說不出話來,看着那雙無情的眼神,她有些心痛。這個人是怎麽生活的呢?他有理想有決心,也有執行力,卻因為殘酷的環境而變得麻木不仁,他的話代表他認知的世界就是要這樣互相傷害、不相信別人,才能不被打敗;可是,誰又能讓他已經凍結的心溫暖起來呢?

「這陣子,我已經将門戶清理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已經被我拔了牙的老虎,洪特助會替我處理。」許承瀚不曉得自己為什麽要對她解釋這麽多,是為了讓她放心嗎?不可能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對上她那雙清澈溫柔的眼陣,太溫暖了,但他不需要這種憐憫的眼神,他冷冷地說:「所以,不過是這點代價,我付得起,之後,就沒有人可以威脅到我了,我很開心。」

這點代價?他把自己不輕的傷勢說成這點代價?連自己的身體都可以拿來衡量利益嗎?

她一氣之下,伸手用力拍上他的額頭。

「你做什麽?!」他抓住她剛才犯案的手,用力瞪着她。這女人,發生車禍時車速過快他來不及完全閃過還有話講,為什麽她可以三番兩次成功襲擊他?

「做什麽?我拍拍你的腦袋看你會不會清醒一點!」她氣呼呼地說,「你要多愛惜你自己啊,別人會替你擔心的你知不知道?!」

「擔心?這種無謂的情緒實在沒必——」話才說一半,他就看到她眼眶已經濕潤,像在指控他是欺負她的壞蛋,他剩下的話自動消音,不自然地別開眼。

「你是個混蛋……」她的聲音帶着鼻音。連別人的感情都感覺不到,對自己也很無謂,她替他感到難過,他究竟還在乎什麽,事業就是他的一切嗎?那樣不會空虛嗎?

「真是的,哭什麽啊,有什麽好哭的。」他不敢看向她,心情慌亂不已,她居然為他哭,明知她只是同情,他在動搖什麽?

「哭看看你會不會因為我會為你難過,而更愛惜自己一點。」她吸吸鼻子,忽然伸手,「手帕。」

他想也沒想地單手拉開一旁櫃子,拿出外套,掏出裏面的手帕,塞到她手裏,「你哭的理由很無聊,下次別再因為這種理由哭。」他的聲音有些別扭,臉色微僵,慢半拍的發覺自己幹麽照着她的話做,簡直有辱他的身分地位。

她邊擦眼淚邊觑他一眼,他不自然的反應讓她會心一笑,他其實也沒那麽無動于衷嘛,「我沒有找理由,我說認真的。」

他挑眉,想挽回一點尊嚴,故意不留情地說:「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我剛剛的眼淚是為你流的,我覺得你就算不相信,也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她露齒而笑。

他看着她的笑容一會兒,一方面覺得不懂她在想什麽,一方面有一種拿她沒辦法的感覺,「真是自以為是的結論啊。」

「嘿嘿。」她笑得很開心,「你住院會住多久?」

「你問這個幹麽?」他眯眸。

洪仁峰插話,「大致六個禮拜,總裁打完石膏後本想出院,但我堅持他要住院,避免有什麽閃失。」

陳钰琦聞言,對許承瀚說:「那好,之後我會常常來看你的,直到你康複出院為止。」

「什麽?」他不敢相信地瞪着她。「不好嗎?」她無辜地眨眨眼。

他原本想脫口說出不好兩個字,但是一想到他已經把她的提案退回去第二次了,若連探視都拒絕,可能今後就見不到她了,不禁把話止住,改口說:「只是覺得你很無聊而已。」

「不會啊,來探望朋友,應該的。」

「朋友?我什麽時候跟你變成朋友了?」他皺眉。

「就在剛剛啊。」她笑笑的說。

「我可沒有同意。」她真是讓人摸不透,又很莫名其妙。「朋友這種事情怎麽需要同意呢?總裁,喔不,應該叫承瀚;承瀚,朋友可不是談生意,需要雙方同意,就算你不同意,只要我把你當朋友,對你好、重視你,這樣就夠啦。」

「這樣叫做你一廂情願,這才不叫做朋友。」他看起來有這麽好騙嗎?

「我說算就算。」她做個鬼臉給他看。

「喂,你這女人——」

她把食指放在他唇上,止住他接下來的話,「我叫钰琦,你頭腦這麽好,應該沒忘記我的名字吧,尊重點,叫名字,不然我也有小名的,叫我小琦也可以。」小琦……他有些失神,但随即鎮定下來。

小琦這個小名太常見了,這麽多年來,他遇過好幾個,但經過查證後都不是她,他已經習慣了失望,也後悔當年沒有問她的名字,關于她的線索太少,即使拜托征信社也難以找到人。

他不會叫她小琦的,小琦這兩個字是特別的,屬于他的救命恩人,一旦喊了別人小琦,他怕心底那個小女孩的身影會漸漸消失,被別人給取代。

他不想忘記她曾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給他擁抱,也給了他不要繼續害怕的勇氣。

「我不會叫你名字的。」他哼聲。

「總有一天會的。」她笑得燦爛,有如溫暖的陽光,明亮的照進許承瀚的心裏。

在他被她的笑容短暫迷惑時,她将水果禮盒放在櫃子上,看了一眼手表,表示因為假日加班,今天早上休假,所以才會過來探視,晚一點要回協會工作,至于手帕她先帶回去洗,下次再還他。

在她離開後,洪仁峰打開水果禮盒,「真巧呢,是你喜歡的水梨。」

許承瀚睨了他一眼,「是你告訴她我出車禍吧?」

「有什麽關系。」

「你在打什麽主意?」剛才還擅自把住院時間告訴她,當他不會生氣嗎?

洪仁峰不怕他的黑臉,聳聳肩,「也沒什麽,陳小姐是好人,多一個人關心是好事啊。」

「下次別再随意把我的事情告訴不相幹的人。」他語氣帶着警告。

「知道了。」洪仁峰嘴上雖然這麽說,不過心裏當然不打算遵從。

光看承瀚抵擋不住陳钰琦的眼淚,他就知道自己押對人了,她肯定能夠改變承滿的。

陳钰琦确實實踐了她曾說過的話。

她三天兩頭來看望許承瀚,次數多到那層樓的護士都認識她,因為幾乎都是下班才過來,有時候也會順便帶一些食物給大家吃。

雖然他不愛回話,不想和她太親昵,但她還是能夠自顧自講很多話,心情也不被他的冷淡所影響。看着不屈不撓的她,他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微妙,甚至會習慣性看着門口,等她的身影出現。

而他也見識到她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本事,明明長相普通,卻因為笑容甜美頗得人緣,加上熱心助人的個性,總有一串人跟在她背後來串門子兼搶人,其中不乏想要陳钰琦當媳婦的婆婆媽媽們,還有寂寞沒人陪伴的老伯伯、想要和她一起玩的病童,以及想和她多聊一會兒的病患家屬。

他氣得命令守在門邊的保镳把那些人全部趕出去,再叫特助把門關上,不準其他人再進來。

「你怎麽常常發火啊?」她全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讓他生氣的事情,用無辜的臉對着他。

這下他的火氣更大了,背景仿佛有黑色的氣息纏繞,「閉、嘴!」

洪仁峰在旁邊偷笑。這種戲碼不管上演幾次,都很有趣啊!

「醫生不是說你複原情形不錯,今天可以拆石膏?我是特地請假來陪你的,開心一點嘛!」她還從包包裏拿出一盒特産,「你看,這是我們辦公室網購的知名屏

東特産,聽說很好吃,我特地拿來要跟你分享的,等你拆完石膏我們一起吃吧。」他不爽的哼了聲,閉上眼小憩,決定不跟她講話了。

看他不理她,她默默走到洪仁峰旁邊,小聲問:「他鬧什麽別扭啊?」

洪仁峰忍笑,體貼的找了個好理由,「總裁不喜歡吵。」一個少根筋,一個不坦率,依他看還有一段時間要磨啊。

「喔,是這樣啊。」她恍然大悟的點頭。

他再偷偷以只有他們兩個才聽得見的聲量說:「總裁他很寂寞的,多虧有你常常來看他,不然依他的孤僻性子,沒人願意跟他講話。」

「特助和秘書長不會陪他聊天嗎?」感覺他和秘書長都還滿關心許承瀚的啊,怎麽會沒人願意跟他講話?

洪仁峰故意擺出無奈的表情,「做下屬的就算有心關心他,他也不怎麽放在心上,只會認為我們太閑,命令我們做更多的工作,實在是……唉,只能拜托陳小姐了。」

「不過出院後,你們公司又不是随便我進出的地方,日後就算我想陪他回診,他會願意嗎?」

「又不一定要見面,你……」

「洪仁峰,你背着我跟她聊什麽?」陰恻恻的聲音響起。

洪仁峰轉頭看到許承瀚黑壓壓的臉色,加上他很少叫他全名,肯定氣得不輕,幹笑說:「沒說什麽,沒說什麽。」

他改問陳钰琦,「喂,女人,他剛才跟你說什麽?」

她也不生氣,微笑說:「名字。」語氣大有一種你不尊重我,我也不會告訴你答案的意味。

「……」

「喊不喊名字随你便,我就知道你讨厭我……」她只是随口說說,雖然是有點自暴自棄沒錯,但她早就知道這男人不容易認同別人,因此也沒怎麽放在心上,沒想到下一秒——

「钰琦。」

她微愣,他的嗓音低低的,帶了點清冷,卻很好聽。

本來打算如果他不回話,或是又嘲諷她,她會自己找臺階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這麽對待,但他居然真的叫了,害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钰琦,你們在聊什麽?」許承瀚又問了一次,他也很不自在,眼神沒看着她,嗓音有些緊。

為什麽每次看着她被一堆陌生人圍繞,就覺得自己的東西被別人侵占而發怒?為什麽看見她和自己的特助說悄悄話,會無法忍受他們之間的親昵?

當她說自己讨厭她,他就有一種強烈想否認的沖動,躁動的心情已經到了無法繼續忽視的地步。

他實在不想去承認這種特別的感覺,卻又無法克制住自己不正常的情緒反應。

「呃……在聊我以後要怎麽繼續糾纏你,改善你的孤僻。」陳钰琦回過神,傻笑着說。

在一旁的洪仁峰實在被她打敗了。天啊,這個女人居然還真的乖乖說了!聽到這個答案,許承瀚心情輕松多了。原來他們不是在聊私事,是在聊他的事,而且聽她的意思,她還會繼續接近他呢……

他的嘴角微乎其微地往上勾。

照了X光,讓醫生拆完石膏後,許承瀚正式出院。

在醫院門口,陳钰琦替他攔了計程車,微笑對他說:「以後複健要加油喔,祝你早日康複。」

撐着拐杖,他忍不住開口問出這段時間一直積在心裏的疑問,「你都沒有再提捐款的事情了,主任解決經費問題了嗎?」

「沒有。」她很老實地說。

「那你怎麽一點也不緊張?」

「我很緊張啊,最近上班都到處去募款呢。」她還是那張笑臉。

「怎麽沒再跟我提?」他暗自訝異。她竟然是那種會隐瞞情緒的人嗎?她這陣子來找他,都是一張無憂無慮的臉啊……難道他把她看得太淺了?

「你在休養啊。」她很理所當然地說着,用一句話解釋了全部。

許承瀚瞪大眼。因為他在休養,所以她沒拿這件事情吵他;因為他在休養,所以她自己另外找方法解決;因為他在休養,所以她總是笑咪咪地陪他,沒讓他看出工作上的不如意。

很簡單的理由,卻是用多麽大的溫柔和替人着想的心去做到的。

思及此,他抓着拐杖的手緊了幾分。「你還打算再次跟我提案嗎?」

「看募款狀況吧,其實我也不想勉強你捐款,這種事情本來就要自願的,我們協會還曾發生過有人捐款後過一陣子又讨回去的呢,你這不是例外啦。」她笑笑地說,「和你提案失敗了兩次,我也知道你不太能認同我們協會的一些理念和作法,我有自知之明,再提一次,成功率也很低啦,畢竟每個行業和行業之間,就像相隔着一個世界一樣,沒辦法完全理解對方的。」

許承瀚緊盯着她的笑臉,他和她相隔一個世界嗎?

明明不是很愉快的話題,她卻能輕松的說出口,好像這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的确無法完全理解她,各方面而言都是如此。

這個女人會為別人哭、為別人笑,連生氣都很率真,卻會隐瞞自己的真實情緒,只展露開心的一面。

真的,像他這種自私自利的人,最不能夠理解她這種人了!

「你的手機。」他說。

「啊?」

「不要讓我把話說第二遍,手機拿來。」他有些不爽了。

「你手機沒電喔?」她邊問,邊把手機拿出來放到他手上,看着他困難的在手機上輸入一組號碼撥出去,接着一陣手機鈴聲響起,她看到正在跟計程車司機講話的洪仁峰回頭,把寄放在身上的手機交給許承瀚,「總裁,有你的電話。」

「欸?!」陳饪琦慢半拍的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事,瞪大眼。

洪仁峰一頭霧水的看着他們兩個。

許承瀚把手機還給陳钰琦,接過自己的手機,淡淡地瞟了她一眼,「等我複健得差不多,我會再次去你們協會拜訪。」

「咦?!」她已經驚訝到只能用驚嘆句。

接着,他坐進計程車,洪仁峰匆忙跟她道別後也坐上車,在一旁待命的保镳們則坐上另一臺車離開。

目送他們的車子消失在街道,陳钰琦依然腦袋打結。他要她的手機號碼到底是為什麽啊?他已經有協會的電話了啊……

還是說,這是他已經把她當朋友的暗示?

陳钰埼百思不得其解,作為測試,隔天傳了關懷的簡訊給他,結果得到他冷淡的回覆,簡訊裏只有一個「嗯」。

她忍不住對着簡訊傻笑了半天。

不管他是否當她是朋友,這算是好的發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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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陳钰琦和許承瀚再次見面,是在她辦的假日慈善義賣會上。

她用了這陣子募得的款項和物資,辦了這場義賣會,邀請卡廣發社區民衆,也寄了一張給他,地點在社區的廣場。

她的立意是因為景氣不好,募得的物資比捐款多,才想着要義賣,将義賣所得拿來籌辦其他活動。

他沒有提前告知他會來,所以當活動開始後半小時,他出現在會場時,她驚訝不已。

他身邊依然有洪仁峰陪伴,看起來已經康複得差不多,縱然還是擺着那張讓旁人閃避的棺材臉,但她已經不覺得那張臉可怕,而且她對他的出現感到欣喜,迫不

及待地将手邊工作暫時交給高雅雯,開心地上前打招呼。「承瀚,你怎麽沒告訴我你要來?」

「我有傳簡訊給你。」他冷淡地說。

陳钰琦有點驚訝。要是以前的他,肯定會回答:查訪就是要突襲才能看到真正的運作狀況。

從他出院以來,他們倆一直都是用簡訊互動的,因為她總覺得打電話過去會打擾他,他可是總裁呢,一定很忙。而他總是被動,不會主動傳簡訊,更不可能主動來電,所以聽說他傳了簡訊,自然十分訝異。

「你有傳簡訊?我怎麽沒看到……」她掏出牛仔褲口袋裏的手機,一看,受不了地說,「兩小時前傳的,那時候我在忙着場地布置,怎麽可能看得到啦!」

「反正我通知了。」語氣頗有一種我很寬容了的味道。

「哪有人這樣的啦。」她嘟囔。雖然比起不聲不響地突襲好多了,但兩小時前也沒多有誠意啊!

洪仁峰連忙插話,「總裁原本今天有一項重要的合作案要談,沒辦法來的,不過因為談得很順利提早結束,所以決定過來一趟,才會在兩小時前才通知。」

「啊……抱歉,誤解你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假日也要工作,看來真的很勞碌,她連忙換個話題,看了一下他身邊,「你沒帶保镳喔?」

「公司已經朝我理想中的軌道邁進,目前都很順利,該清理的門戶都清理幹淨了,安全上沒有疑慮。」

「那就好。」她翻起手機裏的通訊錄,「主任今天原本沒打算來的,我打個電話請她來好了……」

「不必了。」

「呃?」她錯愕。

「今天就你作陪就可以了,主任還是督導什麽的都不需要。」

「怎麽可以?總裁來訪,是要受到我們協會主管級的接待的。」她只是一般小員工啊,「而且這場義賣會是我主辦,很多事情只有我知道,得我去做才行。」

「我就是要看你工作才來的。」他說,「在你旁邊幫忙,了解你做的事情,就是我來的目的。你不是說我不了解你們社工的世界和思維嗎?如果只是像平常一樣,在機構參觀個一圈就回去,那我怎麽能夠體會呢?」

陳钰琦喜悅不已,沒想到他居然對她的工作有了興趣!他果然變了,不再像之前那樣死守着自己的立場和觀點。

「钰琦,今天我是來當志工的。」他向來冷硬的唇線微微上勾,讓他死水般的表情有了一絲柔和。

她的雙眼無法從他的臉上離開,心跳有些快,他認真的眼神,還有低沉得像在呢喃的話語,都令她的心起了微妙的變化,甚至注意到了他其實長得很帥,只是之前的表情太死沉,讓人忽略掉了。

他說的話也讓她感動,他放下高傲,低下身段,要站在和她一樣的高度了解她,這就說明了不管是出院前或出院後,他都有把她的關心放在心底!

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笑着大聲說:「承瀚,我真的太高興了!」

許承瀚愣住。沒人敢觸碰他的身體,因為他不愛跟別人牽扯太多,也禁止別人對他做親賭的舉動,長久以來他都是用這種方法拉開自己和別人的距離。

而對于她的擁抱,他第一個注意到的不是柔軟的女性身體還有香氣,而是一股熟悉感,讓他心口輕顫,連自己都無法說明這種感覺是什麽。

一旁的洪仁峰驚訝到下巴都快掉了。這真的是他認識的許承瀚嗎?雖然他知道陳钰琦的影響力驚人,能讓許承瀚放棄原則,但身體上的潔癖不是容易克服的,許

承瀚連讓認識多年的他拍一下肩膀都不願意,居然會乖乖讒她抱?!

陳钰琦沒注意到許承瀚的不對勁,很快就松開手,笑容滿面的像是發生了天大的好事,「我這就去拿志工背心給你們穿,等我一下喔,我馬上就回來!」

洪仁峰看許承瀚目送着陳钰琦跑開的背影,一臉還沒回神,笑道:「總裁,你喜歡她吧?」

「胡說什麽。」他冷哼。努力忽略陡然産生的失落感。

他不過是因為她在簡訊裏三不五時就提及她的工作狀況,覺得想深入了解一下,如此而已。

她比他想像中還忙碌,假日常常見到她傳簡訊說剛從案主家離開,或是去支援活動,甚至也會看到她抱怨個案紀錄跟報告寫不完,要帶回家寫。

而她說過的兩人無法互相理解的話,也令他耿耿于懷。

或許徹底了解一次,他就不會再這麽在意她,也能夠解答她為什麽總是如此替人着想。

他甚至覺得,看着她會心暖,會有點心疼,會想跟着她一起微笑,這些都是因為她本身帶給周遭人的感覺就是如此,他不是例外,所以這無關愛情,他只是被短暫迷惑了而已。

十分鐘後,陳钰琦回來了,各給他們一件志工背心,「穿着,這樣民衆才會知道你們是在場內幫忙的。」

「嗯。」許承瀚脫下西裝外套,将志工背心套上。

陳钰琦皺眉看着他,「該怎麽說……實在是太不親民了。」這人就算穿上志工背心,還是掩不住他的氣勢啊,不知道是不是襯衫和西裝褲的關系。

「我覺得是你太親民了。」又是T-shirt和牛仔褲。

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她為自己平反,「我這件T-shirt是協會特地印制的,仔細看,上面有協會Logo和全名,我們同仁在外場的活動中都穿這個,民衆比較好認。」

他認真掃視了一下她身上的T-shirt,的确很容易辨認出她來自哪個機構,身上還多戴了識別證。

「我們在活動中這樣穿很OK喔,也沒有民衆批評過。」

「喔。」

他太過平淡的反應,讓她不太習慣,「你不反駁我?」像他這種和他們不同檔次的人,靠一句話就讓他接納不太可能吧。

「因為我要了解,不是嗎?」他說,「多跟我介紹和解釋一些事情吧,我會聽的。」

她的嘴角忍不住揚高,終于能肯定他是真心要來了解的,雀躍不已地說:「好!」接着,她自然地伸手拉着他的手臂往前走,叽哩呱啦地講,「待會讓你看我是怎麽将物資分類販賣,而且怎麽樣吸引民衆……」

「怎麽不等我啊!」洪仁峰趕緊跟在後面。他應該是有存在感的帥哥,怎麽會被忽略啦!

她的分類方式是根據購買客群分類,像是主婦、兒童、老人等,海報的标題下得很有趣,她也滿懂得炒熱氣氛,弄得很像園游會,也有餘興節目輪番上陣。在臺上主持的她活力四射,笑得很甜,酒窩迷人,而游客們不只可以用廉價價錢買義賣商品,還能參加抽獎,這個策略很成功,來的人不少,現場好不熱鬧。

許承瀚和洪仁峰幫忙發氣球和宣傳單,當然,人們只敢拿洪仁峰手上的,于是他冠冕堂皇地把發不出去的東西又塞給了洪仁峰發。

不久,陳钰琦下臺休息,換同仁上陣主持,她則把沒賣完的集結一起,用最後一小時喊價拍賣,也盡可能用幽默風趣的言語吸引民衆對義賣品有興趣。

這時,她正好看到許承瀚被一個不怕他的小女孩糾纏。「叔叔我要氣球……」

「已經發完了。」他實在不懂自己這模樣怎麽吸引到小孩子。

小女孩抓着他的褲管,看來快要哭了,「我要氣球……」

許承瀚頭痛不已,會哄小孩的洪仁峰跑去幫忙搬最後抽獎活動的獎品,附近又沒有見到小女孩的家人的大人,他只能忍耐地說:「氣球沒有了。」

「嗚嗚……我要氣球。」小女孩開始哭了。

陳钰琦笑咪咪地走過來,幫他解圍,「要氣球啊?姐姐給你。」

小女孩眼睛發亮,但是手上還緊抓着許承瀚的褲管,仿佛是舍不得放手的玩具。

陳钰琦跟自己的同仁要了多帶來的長條形氣球,用打氣筒打了氣後,在他們面前折了一只貴賓犬。

「哇!是狗狗!」小女孩眼睛張得更大,破涕為笑。

「對啊,是狗狗喔,來,送給你。」

「謝謝姐姐!」

「真乖。」她摸了摸小女孩的頭。

「你還會折氣球?」他覺得真不可思議。

「不要小看社工啊,我曾辦過兒童夏令營,哄小孩我很有一套呢。」她得意地說。

「這個小孩怎麽辦?」許承瀚困擾地指着一手拿着氣球一手還抓着他的小女孩。

她看他不敢輕舉妄動的模樣,忍不住莞爾一笑。這個男人,其實還是有愛護弱小的心吧,瞧他完全不敢碰小孩子,也不敢把自己的褲管抽回來,瞅着小孩的眼神像是她是個容易受傷的小動物一樣,那不知所措的模樣真的很可愛。

「帶她一起找媽媽啊。」她牽起小女孩的手,讓小女孩不要繼續抓着他的褲管,并對她說:「我們去找媽媽,好不好?」

「嗯!」小女孩用力點頭。

許承瀚暗自松了口氣,但她們只往前走了一步,小女孩便回頭,一雙小鹿般的大眼眨啊眨的。

「叔叔!」

許承瀚的臉微僵。

陳钰埼差點就笑出聲,「承瀚,一起幫忙找吧,不然我看她不肯走喔。」

「……」他無奈的跟了上去。

花了一點時間,他們找到了小女孩的媽媽,将她送回去,和那位媽媽道別後,他們漫步在會場裏,陳钰琦還收回了志工背心,讓他能夠好好逛。

「你不用再上臺嗎?」

「不用,抽獎時間和謝幕我同事會處理。」她微笑問他,「今天當志工有什麽心得?」

「也沒什麽心得。」做一些不需要技能,很簡單就能做的事情,他不知道能有什麽心得。

「真的嗎?」她往前跨幾步,回身望着他,一雙明媚的眼帶着笑意。

他沉默了一下,說:「……大家都很開心的樣子。」偶爾有一些人會問他們一些和活動相關的問題,得到答案後總會笑着說聲謝謝。

她眼底的笑意更深,「那你開心嗎?」

他看着她,沒說話。開心嗎?他不知道,只覺得不太習慣,但感覺也不是很差就是了。

「剛才的小女孩,道別前有跟你說謝謝呢。」

「嗯。」那名小女孩朝他用力揮手說再見,小臉上是大大的笑容,像是很喜歡他,為什麽她不怕他呢?

「小孩子很厲害的,能分辨好人壞人,承瀚,她親近你絕對不是意外喔。」聽到她的回答,他才發現自己不小心把最後一句話問出口。

「幫忙別人也不錯吧?就算沒有金錢利益。」她笑說。

「嗯。」不用計算利益,單純的和人互動,讓他有一種置身在一個陌生世界的感覺,但是比起以往輕松多了。

「承瀚,你知道嗎,你現在的表情,比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還要有人情味喔!」

他擡眼,微訝地看着她。他的表情不一樣了嗎?她……在不知不覺中影響了他嗎?

「你現在啊,帥多了!」她笑得很陽光。

許承瀚在自己意識到之前,已經伸手,像是想抓住陽光一樣,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來這裏,是要了解你的。」但感覺,他還是沒有完全懂,反而像是被她焐熱了心,重新感受旁邊的事物,以及情感的流動。

他從不想改變,因為感情只會傷人,她卻不顧他的意願将他拉回來,她憑什麽?

望着他受傷的眼眸,陳钰琦的眼神柔和了幾分,她親手打破了他眼底的那層冰,卻露出傷痕累累的痕跡,她有責任替他的傷上藥。

「你已經了解最基本的了,那就是幫助別人,其他的就是商業機密喽,沒繳錢給我,我不會把我的專業教給你的。」她開玩笑地說,然後右手撫上他的臉,溫柔地望着他,「承瀚,重新相信別人并沒有這麽可怕。」

「你懂什麽!」他像被踩到痛腳,抗拒地揮開她的手,眼神有些恨意,「被親近、信任的人背叛傷害的感覺,像你這種人生平凡美滿的人會懂嗎?」

她的表情閃過瞬間的痛,但他沒注意到。

「我的确不完全了解你的事,但如果因為曾經的傷害,而選擇封閉自己,那你就是個膽小鬼,沒有勇氣去克服傷痛,成為更勇敢的人!」她不畏懼他兇狠的臉,「明明旁邊有真心關心你的人們,特助、秘書長,還有我,為什麽你要選擇繼續忽略?」

他呼吸沉重,眼睛發紅地瞪着她,身側拳頭握緊。

「你難道不能夠為我們改變嗎?」

他沒回話,忽地轉身大步離去。

陳妊琦在原地低下頭,好一會兒才提臂用力抹過臉,擡起頭時神色恢複如常。洪仁峰幫忙完回來時,沒看到許承瀚,困惑地問:「總裁呢?」

「抱歉,他被我氣走了。」她尴尬地說。

「欸?」

「我多管閑事講了他幾句,唉,我這個性真的要改一下。」明知道對于有些人而言,實話是講不得的,平常她也會克制,偏偏這次沖動了。

「別這麽說,他個性本來就不好,別放在心上了,志工背心還你,我得趕快跟上總裁。」

「嗯,辦!」

她臉上的微笑在目送洪仁峰離開後,就卸下了。

或許以後不會再見到了,但是許承瀚,我不後悔說那些話,我知道你聽不下去,但我不說,可能沒有人會告訴你,我不希望你繼續這樣折磨自己。

一旁的高雅雯看到她身邊沒人了,這才敢靠近,「你怎麽敢招呼那個棺材臉男人當志工啊,看到他出現時,我和其他同事都吓呆了,只有你敢靠近他,還有,你和他是什麽關系啊?」又是擁抱又是摸臉的,雖然陳钰琦對同仁也會摟摟抱抱,但對方可是就算不瞪人也很可怕的元利集團總裁耶。

陳钰琦食指輕刮臉頰,「嗯……算是我單方面把他當朋友吧。」

高雅雯想想也是,那名男人還氣沖沖地走了,「那他來幹麽的,總不可能真的來當志工吧?」

她笑了笑,「他真的只是來當志工的,放心,他以後可能不會來了。」

「真的?」高雅雯松口氣。

「是啊,應該。」他不是會輕易接納別人的話的人,肯定沒辦法輕易諒解她。

雖然以後無法再見面會覺得落寞,不過……習慣就好。

工作久了,個案來來去去,離別不算什麽,真的。她會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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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個禮拜後。

放假日,陳钰琦即使沒有設鬧鐘,依然在七點準時清醒,像平常一樣草草地吃了土司配牛奶。

她的租屋處不大,四坪大,配有簡單的家倶,水電自付。

社工的薪水不高,扣掉房租、學貸,以及一些必要的支出後就所剩無幾了,很難存得到錢。

這陣子她的心情和胃口都不是很好,心思總是盤旋在許承瀚身上,越是不想在意,反而越在意。

從那天過後,她沒再傳簡訊給許承瀚,但心底隐約期待他會主動聯絡他,可惜,并沒有。

事實證明他們的交情也不過如此,一次的沖突就輕易瓦解了,雖然很遺憾,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只是應該習慣的離別,在他身上卻無法習慣。

說不上來他有哪一點讓人難忘,但是,只要想起他眼底流露的傷痕,以及用怒氣遮掩脆弱的行為,她就覺得難過。

他有如鋼鐵般無情的外表下,也只是一般的人,一個活在痛苦的往事中的人。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碰觸到他的心……

她開了電視,早上沒什麽電視節目好看,看了一會兒新聞就關掉,換衣服出門,打算去公園透透氣。

以往的每一天,她出門前總會在鏡子前面微笑,對自己說:「今天也一定是美好的一天。」

但是,今天她只能對鏡子裏的自己露出牽強的微笑。

在公園散步時,陳钰琦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吊單杠,連忙上前打招呼。「趙叔,謝謝你之前來我們機構幫忙修水管,老房子真的很讨厭,好容易出問題。」

趙志偉松手跳下單杠,對她和藹地笑。「不會,能幫上忙就好。」

「前幾天怎麽都沒看到你啊?」

自從第一次的互動過後,她上班前只要經過公園,就會和他打招呼,他也會微笑回應。趙叔雖然是個寡言的人,卻給她一種溫馨的感覺。

他忽然之間沒來,還一連好幾天,讓她不禁有些擔心起他,雖然她有趙叔的手機號碼,但貿然打電話問他的生活狀況感覺怪怪的,好在今天有遇到。

「喔,這個啊……」趙志偉眼神飄開,不曉得在心虛什麽。

「有事情。」他不願意多說,陳钰琦也不好意思繼續過問,畢竟兩人之間也只是比陌生人熟一點而已,雖然他有來機構當志工修水電,但事情做完就走,并未多留,兩人也沒聊上幾句。

「這樣啊……」她覺得氣氛有點尴尬,連忙找別的話題緩頰。「趙叔,我問你喔,如果和一個只有自己單方面認定是朋友的人吵架了,你會怎麽辦?」

「單方面認為的朋友嗎?」趙志偉撫着下巴沉思。「沒怎麽辦,朋友這種東西來來去去,強求不來,會留下來的就是會留下來,如果你做了努力,對方還是不當一回事,那就算了。」

陳钰琦聽了這個回答,不禁想嘆氣。

趙志偉看着她落寞的臉,愧疚地說:「抱歉,我可能回答的不是很好,我是個做工的粗人,心思沒女孩子細膩,或許你找同輩的人說,會有不一樣的答案。」

陳钰琦有點想笑。「趙叔,我只是問問而已,你不必這麽認真啦!」瞧他那張好像不小心打了她一拳的臉,真的很誇張。

……

星期一上班,陳钰琦整理好義賣會的相關資料後,告知李月梅說服許承瀚的事情已經盡力,可惜仍舊失敗,這次義賣的所得只要節儉點用應該可以撐過下半年度,希望日後另辟新的捐款來源。

李月梅笑意盈盈地問:「你跟他吵架了?」

「不是啦……」她覺得尴尬,她明明報告得很認真,怎麽主任可以扯到這,「公司減稅的部分他已經另有打算。」

「聽說義賣會那天他有來幫忙是嗎?」

「是啊,主任怎麽知道?」她微愕地眨眼。

「呵呵,我聽見同仁聊天,有說到這部分。」

「主任,他有用心理解我們協會了,不過他有他的決定,我想我們就尊重吧。」

「你果然是跟他吵架了。」

「主任……」她無奈地扶額,「都跟您說不是那麽回事了!」

「因為你的個性不怕辛苦,越挫越勇,先前我稍微提及他的事情,你還會氣呼呼的呢,現在居然這麽冷靜的報告要放棄他,不是吵架是什麽?」

她垂眸,「不算吵架,只是無法繼續溝通而已。」

看着她郁郁寡歡的表情,李月梅說道:「其實,他父親在他第一次來訪協會的晚上,就有打給我了。」

「什麽?!」她驚罸不已。

「他父親另有投資的事業,可以繼續捐款給我們,但是我拒絕了,這麽多年來,我們協會已經有名聲,不應該繼續依賴他;電話的最後,他拜托我能拉他兒子一把,如同當年我讓他懂了公益是什麽一樣,幫他兒子找回人與人之間的互助信任,改變他麻木不仁的心。」

「主任……」

「我把這件事交給你,因為我相信你可以。」李月梅微笑,「他的父親很後悔自己教育兒子的方式太過嚴酷,只是多年的隔閡已經難以消弭,兩人連一句話都無法好好地談。」

「抱歉……我失敗了,主任您委托錯人了。」她低下頭,苦笑。要是知道背後的原因,她絕對不會接下說服許承瀚的任務,畢竟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啊。

「沒關系,我不希望繼續隐瞞你這件事情才會說出來,如此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

李月梅安撫她,「沒事了,你回去工作吧。」

「嗯。」她點頭,離開主任的辦公室,心情卻依然陰雨綿綿。

在她進員工辦公室,正準備要回自己位置的時候,高雅雯喊道:「饪琦,有你的電話!」

「好,幾線?」她連忙回自己的位置。

「二線。」

她接起話筒,按下電話按鍵。「您好,我是社工陳钰琦。」

「小琦啊,好久不見。」電話筆端傳來老婦人和藹的聲音。

陳钰琦很快就認出對方是誰,欣喜的道:「院長!」

「還好,還認得我啊。」育幼院院長範江秋玉打趣道。「幹麽這樣說!我怎麽可能不認得院長。」

「很難講,小绮你說說,你多久沒回來看院長了,沒良心的孩子,只捐錢沒露臉,真傷院長的心。」範江秋玉抱怨道。

「院長,我忙嘛!又不是三五年才回去一次,最近會找時間回去看您啦!」

「不了,最近先別回來。」

「欸,為什麽?」她錯愕。

「我打電話來是要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情。」範江秋玉的語調很沉重。

「你的父親正想辦法找你,還找到我們院所這邊來了,雖然我們否認你曾住在這,合力把他驅趕走,但他看起來似乎并不相信。」

陳钰琦聽得臉色發白,手指微抖。「什麽?我以為他早已經放棄找我了!」

當年,林淑芬将她安置在育幼院,身為保護性個案,加害人無法得到她的任何消息,久而久之,恐懼的影子在她心裏變成了淡化的疤,如果不仔細去想,不會記起來。

大學畢業後應征上了仁愛協會,離開育幼院工作生活,她不認為自己還會再遇到父親,因此過得很安心。畢竟已經過了這麽多年,她也從小孩變成成年人,他不見得認得她。

彼端的範江秋玉嘆氣。「其實,你父親的事情我們一直知情,只是沒告訴你。」

「院長,你這是什麽意思?」原來這些年來沒消沒息,不是因為父親沒來騒擾,而是顧慮到她的感受一直沒說嗎?

感受到她的緊繃,範江秋玉安撫地說:「別緊張,小琦,他一直以來都不知道我們這間育幼院,他會找到我這兒我也很意外。我剛才的話是指關于你父親的生活。

「他和你母親離婚後,染上賭博和毒品,時常找上你母親要錢,後來在一次毒品交易被抓去關,最近假釋出獄,我想他拼命找你,可能跟他的債務有關,聽說他欠地下錢莊一筆錢。」

陳钰琦很驚訝,她只知道父母離婚的事情,其他的一概不知,沒想到生父竟然染毒欠債。

「小琦,你一定要小心,既然他能找到我這裏,說不定也能找到你工作的場所。」

「……嗯。」她心不在焉地應聲挂掉電話,身心驀地一陣寒冷,被壓在內心深處的一些回憶竄過腦海。

充滿酒氣的巨大身影,母親被抓去撞牆的撞擊聲和尖叫聲,自己的哭聲,煙燙在自己身上的感覺,還有拳頭落在背上的感覺。

那些畫面斷斷續續,最後停在母親擋在自己面前承受接下來的暴力。

她被安置在育幼院後,母親一開始有來看她,但某天交代她一件事情過後,就沒有再來見她,留給社工的電話和地址也找不到人。

她被抛棄了。這是她等了一年後體悟到的事實,那時她哭得很慘,知道從今以後沒人能保護她了。

陳钰琦翻找出一直放在褲子口袋的浣熊徽章,上面的達爾依舊笑得很燦爛,姿勢可愛又帥氣。

望着徽章,她對自己苦笑。一直留着徽章的自己還在等誰呢?她到底還在期待着什麽?

怔忡了一會兒,她把徽章放回口袋,強忍着從心底升起的害怕,将美工刀和防狼噴霧劑放進了包包裏。

就算沒有英雄,她也會打贏屬于自己的戰争,如果對命運認輸,她就不會坐在這裏當社工,幫助更多的人遠離不幸。

小時候,林淑芬對她說過的話,還深深刻在她的心版上——

人可以不幸,但不能認輸,人生不是只有不好的事情,你身邊還有我、院長,跟和你一起生活的小朋友們,你不是孤單的,我們都會陪着你一起努力,你要樂觀向上,笑着過每一天。

陳钰琦深深吸氣,拿出鏡子,對着自己露出微笑。

她會繼續堅強的。

許承瀚花了很多天整頓好思緒,調适心态,這段期間他睡不好,神色也變得憂郁多了。

要将一直以來信奉的圭臬推翻掉,對他而言是很掙紮的一件事情。

那天在義賣會和她不歡而散後,她的話一直盤旋在腦中,腦袋裏還不時浮現她那張溫柔的臉孔,讓他更加煩躁。

他沒有錯,人心難測,縱然再聰明,也無法完全看出他人藏在笑臉底下的心思,與其相信,不如永遠不信,這樣就不會有所損失。

抱着這種思想一路走來,他比同齡的人來得優秀,因為他從不依靠別人;而一顆無情的心,也讓他能夠毫不猶豫地掃除不利于他的人事物,守住他的地位。

靠這種方法活到現在的他,怎麽能夠接受她說的話。

但是……若她是錯的,他也不會如此動搖。

洪仁峰和吳俊宏和他認識多年,尤其洪仁峰和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若說公司裏他信任誰,毫無疑問是他們兩個,他們明知和他一起空降到元利集團會很辛苦,為了鏟除公司內的敵人,私底下還必須做一些肮髒的手段,才能輔佐他坐穩總裁的寶座,但他們還是毫無二話地跟着他。

對于一般員工來講,公司的內鬥和興敗不幹他們的事情,但洪仁峰和吳俊宏卻将他的事情當成自己的事情在處理,減輕他不少負擔。

其實他早就知道,就是因為在這間公司他沒有可以信任的人,才會找他們進來,否則他無法放心地交付事情,只是不願意坦率地承認而已。

他望着桌上的公文,每一件都只需簽名即可,這都得歸功于洪仁峰,他總是先替他審核,退掉不合格的文件。

再繼續逃避下去,他就是個不知悔改的混帳了吧?他還要糟蹋別人的真誠相待多久?

門板響起敲門聲,接着是洪仁峰的聲音,「總裁,我可以進來嗎?」

他沙啞的說:「進來。」

洪仁峰手上拿着要報告的資料,進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對他越來越深的黑眼圈搖頭嘆氣,「我由衷建議你請假在家休息,我知道你會說不需要,但是呢——」

許承瀚忽然開口打斷他的叨念,「仁峰。」

「……我沒聽錯吧?你叫我的名字?!」洪仁峰懷疑自己聽錯。就算是下班時間他也不見得願意叫他的名字,何況現在是上班時間。

「很抱歉我曾說過我們倆除了上司和下屬的關系,其他什麽都不是,我收回這句話。」

洪仁峰好一會兒才能開口說話。他情緒激昂,為了不出模,他伸手掩住了半張臉,「所以你承認我是你朋友了?」真沒想到他能等到這一天。

「嗯。」

「我想,是陳小姐改變了你的想法吧?」洪仁峰欣慰地說。陳钰琦能出現在他的生命裏真是太好了。

「嗯。」他承認。

「那天你跟她吵架了吧,想開了就趕快去和好。」

「我知道。」他垂眸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什麽事?」

「為什麽我看着她,會覺得心裏暖暖的,有時還會為了她的無私而心疼,她笑的時候我會忍不住想跟着她一起笑,想起她的時候心裏會覺得有點難受,會想再多看她一眼,你也會這樣嗎?」

因為他的遲鈍,洪仁峰忍不住笑出聲,「不,我不會這樣。」

「你不會?」還以為不只他一人對她會有這些感覺,難道不是?

「對,我頂多覺得她是個很好的女孩,但我不會思念她,也不會特別想見她。」

「那我為什麽會這樣?」他皺眉。

「我早就告訴過你答案了,只是那時你聽不進去。」洪仁峰笑了笑,「因為你喜歡她啊,你說的那些都是喜歡一個人才會有的反應。」不過對許承瀚這個從來沒有動情過的人來講,或許是非常難以理解的事情吧,難怪他會問出這麽笨的問題。

「我喜歡……她?」他微愣地接受這個訊息,內心并不反感,甚至覺得沒錯,這就是答案。

從第一次見面以來,他對她就有難以言喻的特殊感覺,被她深深吸引着。

明明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他卻直到現在才明白,若她沒有狠狠地打醒他,讓他徹底醒悟,打開自己的心,他想他現在還是會跟以前一樣,把洪仁峰的答案當作笑話看待。

他自诩自己是聰明人,原來也是個笨蛋啊!

他忍不住發出開朗、清爽的笑聲,像是回到了還沒封閉前的自己。

洪仁峰有些感動地看着許承瀚,過了這麽多年,他終于會笑了。

「下班後,我想去找她。」笑完後,他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你還真是工作狂,平常人恐怕就請假沖去找喜歡的人了,不過這才像你。」洪仁峰咧嘴笑說。「不過我建議你休息一兩個小時,在沙發上睡一下,不然恐怕會在開車去找佳人的路上,因為精神不濟發生車禍。」

他瞪他一眼。「烏鴉嘴。」

「我這是善心的建議。」洪仁峰聳肩裝無辜。

「報告完你手上那些資料後,留兩小時的時間給我休息,不準任何人打擾。」

「遵命,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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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身為女孩子,出門在外一定要小心安全,知道嗎?絕對不能一個人。

趙叔這句話,是湊巧嗎?陳钰琦思忖着。

不管怎麽說,她都不想要連累別人,害別人因她而受傷,她的事情,她自己解決。

必須讓父親知道她不是好欺負的,他才不敢再打她的主意,不然就算報警了,事情也只會一再上演罷了。

抱持着這樣的想法,陳钰琦沒有把父親的事情告訴督導林淑芬以及任何同事,拿活動企劃案還沒寫完當借口加班,等到大家都走了,她才慢慢地收拾東西,替協會鎖斤,走出去。

雖然不是很肯定生父會不會今天就找上她上班的地方,但防患未然總是好的。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滂沱大雨。

在屋檐下,她望着雨勢,想起自己沒有帶傘。「今天降雨機率不是只有百分之三十嗎?」她有點無言。

而在她困擾地看着這場雨的時候,她發現有個人影撐着雨傘走了過來。

當她看清楚對方是誰時,對方已經只離她大約十步遠。

「妹妹?是妹妹吧?」雨傘下,一張熟悉但是蒼老許多的面孔,對她微笑。

看到那張臉時,她的手已經伸進包包裏握住了防狼噴霧劑,但生父陳榮達對她的稱呼以及微笑,卻讓她遲遲沒有将防狼噴霧劑拿出來。

妹妹,爸爸買了漂亮洋裝給你喔!

妹妹,爸爸知道你最喜歡地瓜球了,特地買來給你吃,好吃吧?

啊,對了,以前……不是只有暴力和眼淚的。

爸爸原本待家人不錯的,但是喝了酒就像變了一個人,他打了她們後隔天就會買了禮物哭求原諒,保證不會再傷害她們,他們一家人又和樂了好幾天。

但卻又一次一次的,打碎她們的信任。

原諒,打人,原諒,打人,那是一個逃脫不了的循環。

看她防備的樣子,陳榮達忙說:「妹妹,別怕啊,爸爸只是想見見你而已,沒有要做什麽。」

望着眼前的老人,以和自己預期不一樣的和善态度,讓陳钰琦突然猶豫了,呼吸也有點亂。到底……該怎麽辦?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的?」她試圖找回冷靜,重新築起防備。「爸爸找遍各大育幼院,都沒得到你的消息,今天找的育幼院院長不承認認識你,好在裏面的小朋友好心,說請他吃個冰淇淋就會告訴我,所以我就知道你在這了,那孩子人真好,知道我沒有惡意。」

她很想嘆氣。縱然院長口風再嚴,底下天真的小朋友不會知道嚴重性,有人問就說了,畢竟知道她的家務事的同齡孩子早就離開了。

「妹妹,爸爸跟以前不一樣了,我老了,反省了很多,我真的……只是想找你聊聊,畢竟……我只有你了,也只剩下你。」陳榮達一臉難過。「我很久之前就想找你講這件事情了,無奈我做了錯事,坐牢好幾年……」

「你的話是什麽意思?」她不禁想起媽媽沒消息的事,難道……媽媽怎麽了嗎?

「事情說來話長,我們找個地方聊吧。」

她握着防狼噴霧劑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終究是放開了。

「好。」無論如何,她都想知道媽媽的事情。

于是,她走入生父的傘下,跟着他坐進了一部破舊的轎車裏。

而同樣也是在協會外等人的許承瀚,由于停在大馬路旁,當他看見陳钰琦的時候,她已經走到生父的車旁,等不及他反應,她已經坐上車。

怎麽回事?那個男人是誰?

雨勢不小,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他很肯定那是她的身影。

大雨影響視線,他無法猜測邀她上車的男人年紀以及身分,這令他心裏不安。許承瀚一看到轎車已經上路行駛後,想也沒想地開車跟上去。雖然跟蹤是不好的行為,但無論如何他得親眼确認她的安危。

她犯了很愚蠢的錯誤,就是放松了警戒。

車上,陳钰琦聽陳榮達講着以前一家人美好的回憶,他遲遲不回答她母親的事情,說待會一起吃飯的時候再慢慢講,還塞了一杯飲料到她手裏。

因為生父表現得很和善,她無防備的喝了那杯飲料。

在她發現不對時,已經來不及了,她腦袋暈眩,想着要撐着最後的意識打開車門,卻被生父扯過頭發,拳頭狠狠地落在她臉上,她痛昏了過去。

比起肉體上的痛,更痛的是心。

其實,她心底還是希望爸爸能改變的吧?不然,怎麽會被他所提及的美好過往所迷惑?

然而,這次,她覺得爸爸打碎的不只是她那天真的心,還有……堅強。

她一直以來維持的堅強,原來薄如紙,在血脈相連的爸爸面前,不堪一擊。她會從昏迷中醒來,是聽見了外面有争吵的聲音。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房間很黑,身體還因為藥效,行動十分緩慢,她吃力的擡起手把嘴巴裏的布團拿出,腳踝很奇怪,有麻繩綁住的感覺,她很快把麻繩解開,繩子沒綁好,感覺像是來不及綁好……

外面的争吵聲越來越大,甚至有東西被摔的聲音,但聽不清楚真切,她只能顫抖地縮在角落,習慣性地拿出口袋的徽章祈禱着有人會帶她離開這個惡夢。

不知過了多久,砰的一聲,房門被踹開,光線灑進來,趕走黑暗。

她看見有兩個男人背着光進門,臉上都挂彩了,似乎才經歷一場搏鬥,他們看到她時不約而同地說——

「钰琦,你沒事吧?」

「小琦,你還好吧?」

陳钰埼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一個是許承瀚,一個是趙叔。

而喊她小琦的,是趙叔。他怎麽知道她的小名?

他們兩個又是怎麽湊在一塊的,還一起來救她?

許承瀚看着她驚魂未定的臉,臉上有着被揍的黑青,右眼球明顯的有血管破裂的血塊,看起來好不可憐,他既驚詫她父親的狠毒,一方面也揪心不已。

該死的,他剛才應該多揍那個想賣女兒抵債的混帳幾下的!

在闖進來之前,他見到了趙志偉剛下班到家,看到他胡亂把車停在自己家門口,還狂敲隔壁的門,趙志偉沒有生氣,詢問他發生什麽事情。

他告訴趙志偉,看到他鄰居載走他朋友,因為下班車潮多追丢,只能地毯式搜尋,若不是因為記得車牌,否則找不到這裏,現在他懷疑他朋友在裏面,想知道她是否安好,因為總覺得陳钰琦當時和那個男人上車的氣氛有點怪。

趙志偉聽了臉色大變,比他還有行動力,直接上前大力槌陳榮達的門,罵陳榮達債務還不了居然想賣女兒,陳榮達不承認有綁架陳钰琦,反罵趙志偉不要老是找他的碴。

陳榮達死也不開門,趙志偉也不跟他客氣,直接用身體撞門,許承瀚也一起,花了一點時間把門撞開,當他們進門時,裏面的陳榮達已經拿了刀子和他們對峙,叫他們滾出去。

這一舉動更證明陳榮達心裏有鬼,一定有綁架陳钰琦。

因此,他和趙志偉決定要合力制服陳榮達,既是拿家具防衛,一方面也想辦法出手攻擊。趙志偉邊防衛邊用言語刺激陳榮達,轉移陳榮達的注意力,而他則想辦法從背後近身攻擊,畢竟他練過防身術,近身攻擊擊倒敵人他有把握。

但縱使陳榮達因為他偷襲成功,刀子被卸下,但畢竟是個亡命之徒,不願束手就擒,赤手空拳地和他們扭打起來。

一個人畢竟敵不過兩個人,花了一些時間,陳榮達終究被他們制服。

許承瀚光是想像要是他今日沒開車來找她,或是錯過了她上車那一幕,他或許就見不到她了,內心就充滿恐懼和憤怒。

他才剛識得自己對她的感情,她的生父竟然殘忍的要将她從他身邊帶走!

而她竟然有這樣的家人……之前他還指責她人生平凡美滿,哪有資格對他說教……他真的很該死。

許承瀚看她一臉茫然,還不敢相信自己獲救了,渾身依然顫抖着,他不禁一把将她緊緊抱到懷裏,「沒事了。」

溫暖有力的懷抱、生硬但充滿關心的話語,讓她的眼淚奪眶而出,止不住的狂流。

她以為他不會再理她了,他卻來救她,為什麽?

握着徽章就會有人來救她——這只是母親安撫她的謊言,她也只是習慣照做,為什麽會實現?

關于這他和趙志偉的出現,她明明心中有多問題想問,卻因為情緒激動,只能一直哭。

趙志偉看許承瀚很珍惜地抱着陳钰埼,拍撫她的背,對他說:「你好好安撫小琦,我報警。」

「好。」許承瀚點頭。

警察到場,不只逮捕了陳榮達,也叫了救護車将他們三人送醫,處理傷勢。許承瀚扶着陳钰琦要起身,她不小心手一松,徽章掉在地上。

他連忙幫她撿起。「你掉了東西。」他将東西交給她的時候,看清楚徽章的圖樣不禁愣住。

「啊,謝謝……」她的聲音還有哭過的沙啞,将徽章接過,放回褲子口袋。

許承瀚的內心是震驚的。

他不會認錯的,那就是當年救過她的小琦擁有的另一個徽章。

難道他尋尋覓覓多年的小琦,就是她?!

警察在醫院替他們做了筆錄,而他們也分別讓護士處理傷勢。

陳钰琦是最後一個出診間的,在她出來想找趙志偉說話時,趙志偉卻已經不見蹤影,問護士,護士說他傷勢處理完後就去櫃臺付了診療費走了,她不禁覺得失望。

臉上和手上貼了好幾張紗布的許承瀚走了過來。「钰琦,我陪你回去吧。」

「好,謝謝你。」她感激的道謝。沒想到他會顧慮到她心情驚惶未定,需要人陪。

在醫院外,他打了電話,叫傭人将停在趙志偉家門前的車開回家,也叫私人司機來載他們。

在等司機來的空檔,他們倆坐在醫院外的長椅上,一陣沉默後,先開口的是許承瀚。

「你是小琦?」他知道他不應該一開口就問這個,但看過她随身攜帶的徽章後,他內心波濤洶湧,忍不住這份沖動。

「呃……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她早就有跟他說她的小名是小埼啊,怎麽會突然這樣問。

他雙目炯炯地看着她,從自己的西裝內側口袋拿出浣熊徽章,遞給她看。「你還記得這個嗎?」

望着他手上的徽章,竟然恰巧是浣熊兄弟的另一只角色達西,她有點不敢相信。「你怎麽……也有這個?」

「我小時候被叔父綁架的時候,有個小女孩幫了我,将我藏在回收車裏,帶去派出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我聽警察叫她小琦,那個女孩是你嗎?」

她聞言詫異地看着他,當年那個小男孩……是他?當時她只知道他被壞人追,沒想到,竟然是叔父……

緣分是多麽奇妙,她從沒想過,有天能和他再見面。

「你……記得我這麽久?」對她來說,當年她不過是幫個忙而已,不是很費力,不足以讓他惦記。

「真的是你!」她的話證明了她就是當年的小女孩,他內心喜悅不已,「我找你找很久了!」

「找我?」她更驚訝了,「為什麽?」

「我一直想對你說謝謝。」他握住她的雙手,「我那時很害怕,心靈很脆弱,你給了我一個很溫暖的擁抱,我永遠不會忘記。」他總算明白為何她的懷抱這麽熟悉!莫怪他第一次和她見面就深深被她吸引,或許他的潛意識認得她是那個小女孩。

「所以,你一直将徽章帶在身上?」

「因為以前你保護了我,給了我勇氣對抗恐懼,我想讓你一直守護着我。」他說。「我一直後悔,以前為什麽沒早一點回去找你,救你離開那個家庭,幸好,這次,我沒有來不及。」

她動容地聽着他的告白。「你有回去找我?」

「有,我當時真不該視而不見,滿腦子只有自己的事。」他懊惱地說。

「別這樣說,就算你有來找我,我也不一定會感謝你揭穿我的秘密。」她很清楚,那時的她,很害怕被人發現她的秘密,爸爸有警告過她要是被發現,會被社工帶走,那時的她還想待在媽媽身邊,不想離開。若不是因為上小學時,被老師懷疑她有語言遲緩,進而發現她天熱也要穿外套很詭異,否則,不會有人知道她受到家暴的事。

「我才要說聲對不起,以及謝謝你。」

「對不起?」他不解。

她垂眸,「對不起,我不是那麽了解你的事情,還妄自對你說教,你小時候被親人綁架,是很大的心靈陰影吧……」

「但你沒有說錯,信任別人沒那麽可怕,是我以前太懦弱。」他。

「我的确因為叔父很疼我,比我父親還關心我,導致受到的打擊很大,但這不應該是用錢定義我身邊人價值的理由。你罵醒了我,我很感謝。」

他輕描淡寫的述說,反而讓她更鼻酸。因為這代表他不希望她再替他難過。

「你其實,很溫柔。」她發自內心地說。

「你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他不覺得自己有哪裏溫柔。「我才要對你說抱歉,我曾說你人生平凡幸福。」他才是那個妄下結論的人,她明明也擁有傷痕,卻活得如此堅強,确實有資格說他的不是。

「沒關系,我知道那是你的氣話。」她和他相處了一陣子,很清楚他不是會蓄意做人身攻擊的人,平常都是就事論事,那天他是太生氣了,她能理解也能體諒。

「你對別人總是太寬容了。」他不曉得該慶幸還是心疼她。

「我話還沒說完呢,我還要謝謝你,謝謝你和趙叔一起,像個英雄一樣救了我。」

「我一直都想當你心目中的浣熊英雄。」他認真地說。

他想當她的英雄?她心裏有點不好意思,不敢妄自猜測他話裏的意思,「小時候是我太天真了,對你說握着徽章求救就會有人來救你,現在想想,真的很難為情。」

「但是,你還是一直放在身上。」

提及此,她有些恍惚地笑了笑。「那只是……習慣。」

他看着她帶着傷感的笑,覺得她像是一朵枯萎的花,再也沒有生氣和美麗,他伸手按緊她的雙肩,脫口說出不像自己會說的話——

「那是真的,它們真的存在的!一定是它們牽引着我去找你的!」

她眼眶發熱。小時候……是他對她說它們不活在現實世界,現在……卻換他說服她。

他感覺到了什麽嗎?感覺這枚徽章對她而言的……意義。

她怕自己又會哭出來,眼睛因為受傷已經很痛了,再哭還得了。她連忙轉移話題,「說說你怎麽會跟趙叔一起來救我吧,我真的很好奇是什麽原因讓你們湊在一塊,做筆錄時我雖然有聽到一些,但還是有很多疑惑。」

做筆錄時她很意外,趙叔竟然是她生父的多年鄰居,還因為知道她生父被假釋,格外留心,最近發現她生父行徑詭異,觀察了幾天,也警告過他不準再做壞事,結果今天看到許承瀚追到陳榮達門前,得知她被綁架,毅然幫忙救人。

實在太多疑點了,不管是趙叔不住在她家附近卻天天早上坐在公園那看漫畫,還是他囑咐她要小心安全、恰巧住在她父親隔壁,都透着一股不自然。

「我不認識你說的趙叔,我只是因為想見你,開車去找你,卻撞見你跟別人上車,我覺得不安心,尾随到你生父家,結果那位趙先生從我口中得知你可能在裏面,便毅然決定破門,若不是他,事情不會這麽快解決,他是救你最大的功臣,我會找一天慎重地感謝他。」

陳钰琦越聽越害臊。他先是說想當她的英雄,又說想見她?要慎重地感謝趙叔?他究竟是……

「所以……你是想跟我和好,所以來找我的?」她保守地問。

下一秒,他的話直白得讓她的心髒負荷不了。

「不是,我是為了問你願不願意跟我交往而來的,我喜歡你。」他認真地說,神色嚴肅得像在談幾十億的合約。

她先是瞪大眼,表情空白,十分鐘過後驚叫,「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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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即使看到她被家暴的樣子,即使知道她有個差勁的生父,他也沒有露出嫌惡或是憐憫的神色。

在醫院她看過鏡子裏的自己,很慘也很醜,他竟然毫無遲疑的說喜歡。

陳钰琦是被感動了,但是,在許承瀚告白過後,她拒絕了他。

「抱歉,我很早就決定單身一輩子了,我不會跟任何人在一起。」話說出口,她眼眶有點酸。不是第一次拒絕人,但對象是他……卻會難過。

「為什麽?」

「……我不想說。」

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靜靜地陪她直到車來了。

在上車前,他說:「就算你這樣說,我還是喜歡你。」

她不解地看着他,「你……同情我嗎?」這是她唯一能為他的告白做出的解釋了。

「不是。」他以堅定的态度辯駁她的話,皺眉說。「就算你再可憐,我也不會因為同情說這種話,同情和喜歡是兩回事。」

「那是因為感謝?」雖然把原因歸咎于小時候的事情,有點荒謬,但她真的不懂他喜歡她什麽。

「不是,後來發現你是小琦只是加分作用,在那之前我就喜歡你了,我比較遲鈍,所以晚了點發現,我想我應該對你一見鐘情。」

「一見……鐘情?」他們第一次見面的狀況根本只能用惡劣形容好嗎!

「嗯,其實平常我情緒控制得宜,但一面對你情緒就容易被影響,我住院時你老是在我身旁聒噪,我其實不讨厭,反而更想了解你,你就這樣進了我的心門。」她臉紅的聽着。他的态度一點也不深情,反而正經八百,但是她卻忍不住心跳。

「我解釋了這麽多,你相信我喜歡你嗎?」

她終究還是回避回答他的問題。他是個笨蛋吧,還問她相不相信,不懂女孩子害臊的心情,好在他也沒有傻到堅持問到答案。

而他的貼心更加動搖着她的心。

上車後,他沒有先叫司機開車,而是理智地先跟她讨論之後的事情。

他認為依她臉的慘狀,目前不适宜去上班,最好先請假一陣子。考量到她生父目前只是暫時被關在拘留所裏,雖然他已請警察幫忙申請暫時保護令,不過還是不夠安心,既然他都能找到她工作地點了,住處搞不好也知道了。

因此,他的建議是,隔天收拾簡單的東西搬出去。

陳钰琦同意了,但沒想到送她抵達住處時,他竟然也跟着下車,要司機把車開回家,說他要在她家打地鋪睡。

望着他睡在地鋪上的身影,她真的不太了解他的用意。他那麽正經八百的人,留下來不會是因為不入流的想法,但他意欲為何,她也猜不出來。

她的租處沒有隔間,所以她睡覺的時候,和他是在同個空間的。

在床上,她背對着他睡,寧靜的空間裏,她可以聽見他清淺平穩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猜測他已經睡着後,她輕聲說:「謝謝你喜歡我,在我這麽狼狽不堪的時候。也很對不起,我必須拒絕你。」話說完,眼淚偷偷地流下。

這句話,她無法親口對他說,只好用這種方式。

而黑暗中,背對着她的許承瀚,輕輕張開了眼,但沒說什麽。

陷入夢鄉沒多久後,她的心理陰影反射在夢中,她夢到暴力相向的生父,而她還是個小孩,只能無助地哭叫着,痛感清晰得像是烙印在她的靈魂上,而在一片黑暗中,她看見母親遠遠地冷眼看着她,然後轉身離去。

好痛……真的……很痛,身心都是。

在這時,她被用力搖醒。「钰琦,醒醒,你在作惡夢!」

她滿頭大汗地睜開眼,眼底還有着淚水。

不知何時被打開的床頭燈,映照出許承瀚那張貼着紗布的臉,莫名地令她安心。

她急遽跳動的心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喘氣聲也漸漸平緩,神智一點一點地恢複。

等不及陳钰琦說話,他深深地将她擁入懷中,讓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一手輕撫着她的背,像在哄着小孩,「沒事了,沒事了。」

她眼眶熱熱的,緊緊地靠在他身上汲取安全感,好一會兒,她不好意思地說:「我……吵到你睡覺了吧。」

「沒有,我不敢睡太沉,一聽到你的夢呓聲,我就清醒了。」

這麽說來,好像作惡夢沒多久就立刻被搖醒了……

「為什麽?」她傻傻地問。

「小時候,我從被綁架的那天晚上開始,大概作了一兩個禮拜的惡夢吧。」他雲淡風輕地說。「所以我想,不該放你一個人睡。」

這就是他堅持留宿打地鋪的原因?

她的心悸動不已。他表面上冷冷的,卻很能替人着想。

「你這樣……叫我怎麽不喜歡你啊。」她不小心脫口說。

「那就喜歡啊。」他不懂這有什麽好煩惱的。

她埋怨地瞪他一眼,「你不懂啦!」

「你不說我怎麽懂?」他被瞪得莫名其妙,無法理解。

這個男人……以前是怎麽追女人的啊?

「不跟你說了!」她生悶氣,倒下去拉高被子不理他。

「好吧,改天再說。」他伸手将她身上的被子拉好,蓋得仔細,就轉頭回去睡地鋪了。

真的是笨蛋耶……她偷瞪他的後腦杓,但又因為他為她蓋好被子的舉動而心情騷動。

她忍不住想。他雖然是笨蛋,卻是最令人心暖的男人。

他的存在令她安心,不一會兒,她的大腦又被睡蟲攻占,進入夢鄉,這個晚上,她沒再作惡夢。

一早,陳钰琦一邊收拾行李,一邊想着心事,其實她會拒絕許承瀚,是因為母親最後一次來探視她的時候,她們做了一個只有彼此知道的約定——

「小琦,母女同命,以前你外婆這樣對我說時,我不信,但我現在信了;如果我們家的女孩只能擁有這樣的姻緣,你答應媽媽,不要嫁人,好不好?」

「好。」

「要發誓喔。」

「嗯,小琦發誓。」

「男人婚後都會變的,不管是多好的男人都一樣,知道嗎?媽媽是為你好。」

「知道了。」

「乖女孩,媽媽就知道小琦最聽媽媽的話了。」

「媽媽,你什麽時候會把我從育幼院帶走?社工姐姐說你有天會接我回家的。」

「小琦,媽媽真的很抱歉……」

「媽媽,小琦很乖……」

「對不起,媽媽養不起你,而且媽媽不希望爸爸找到你,所以你乖乖待在這,乖喔。」

「媽媽……」

「對不起。」

母親不再理會她的哭喊,哽咽離去的背影,至今她還記得很清晰,仿佛只是昨曰發生的。

她遵守這個約定至今,不只因為那是個約定,而是她也相信母親的話——幸福是很難的。

可能因為成長經歷和很多人不同,她常常覺得,即使藏起了那些不堪和大家嬉笑打鬧,自己還是和別人不同。

有時候,她會覺得很孤單,但,不想要有人陪,因為那部分的自己,連自己都無法去面對。

心裏的結,很難讓人碰觸,大家也只注意到她開朗的一面,甚至連自己都會忽略自己需要人關懷。

然而,許承瀚那份真誠的感情令她的心拉扯着,她第一次如此動搖。她該為他打破原則嗎?

「你要帶走的行李就這些嗎?」許承瀚打斷她的思考。

陳钰琦回神,看他提起她的粉紅色行李箱,她點頭。「對,就只有這一箱。」先帶些日常用品就好了,其他的之後再搬。

「那我們走吧。」

「去哪?」她跟在他後頭問。

「找回你的笑容。」

「欸?」

在她的公寓樓下,已經有他家的傭人等着,傭人接過許承瀚手中的行李箱,便坐上車離開了。

她傻眼的看着自己的行李被帶走,不知前往何方,下一秒,他牽起她的手,坐上另一臺車。

「少爺,随我決定地點?」前座的司機半回首問。

「對,反正是散心的地方就好了。」

「沒問題,交給我。」司機控制方向盤,将車子開上了路。

她回神第一件事就是問:「等等,我的行李會到哪裏去?」

他很淡然地回,「我家。」

「什麽?!」她的聲音忍不住拔高。這是另類誘拐嗎?

「我想來想去,飯店雖然有保全,但是沒人能随時照顧你,确保你的生活起居舒适和安全,我家不只有完善的保全系統,還有仆人跟廚師,我覺得可以安心。」家裏都是他的人,不怕有意外發生。他一本正經地跟她分析,完全沒有在跟她開玩笑。

「那是你安心不是我安心。」她眯眼瞪他。他們什麽關系都不是,住到他家,她反而很不自在,他腦袋在想什麽啊?

「為什麽你不安心呢?」他不能理解地問。「我家的仆人們做事嚴謹,服務水準可比一流大飯店,我也交代了,要他們注意你的安全,你出入一定要有人陪……」

「停!」她擡掌制止他繼續說下去,有點哭笑不得。「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麽呢?」

「我跟你充其量也只是朋友的關系,這很奇怪。」

「朋友也會到對方家裏住,不是嗎?」他覺得邏輯不通。「雖然我希望我們不只是朋友。」

她有點臉紅,怎麽又扯到感情上面了?

「反正我覺得不行。」

他沉下臉,擺出了商場上談判的姿态。「如果沒有能說服我的理由,基于我對你安全的考量,維持原案,聽清楚了嗎?」

面對這樣的他,感受到他給的壓迫感,她雖然知道他是出于擔心,但是心裏還是不太服氣。她別過臉生悶氣,車內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她有注意到他數次瞄向她,欲言又止,想化解尴尬,但又不想在住所的事情上退讓,終究還是不言不語。

笨蛋!她心裏罵他,內心卻悄悄心軟。

到目的地前,她還聽見他和特助通電話,休假一天不進公司,以及打給認識的律師,讨論如何處理她生父的事情。

一個小時過後,他們到了河濱公園。

他陪她繞着公園散步,還買了帽子跟太陽眼鏡遮她臉上的傷,讓她看起來不那麽醒目。

藍天綠地,以及一條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河岸,确實令人心曠神怡。

走着走着,她注意到他走在她身側的位置,是陽光照下來的方向,他默默地替她擋住一部分的陽光。

她不想再跟他鬧脾氣了,想開口時,他先說話了,「我可以叫你小琦嗎?」

「怎麽突然想叫我小名?」她微愣。

「我以前不用小名叫你,是因為不想忘記那個小女孩,既然你是她,就沒關系了。」他對她微笑。

第一次看到他發自心裏的笑,她幾乎為這個笑容融化。

在他心裏,小時候的她很重要呢……

她的心發燙着,無法直視他,「可以。」

知道她說的是稱呼,他樂于用新稱呼喚她,「小埼,這個公園還可以嗎,如果不喜歡就換個地方。」

「這裏景色已經很好,不用再換。」不過就是散步的地方,問她滿不滿意也太誇張,是有什麽用意嗎?

「嗯,好。」他點頭,「只要你能開心就好。」

這句開心就好,讓陳钰琦忽然想通了,她記得他出發前有說了一句要找回她的笑容,這就是他放下工作陪她散步的原因啊……這個男人其實很想惹她哭吧。

「……為什麽說想找回我的笑容?」

「因為以前你總是笑臉迎人,感覺随時随地看到你,都是在笑着的,但是昨天,我可以明顯感覺到你情緒很低落,郁郁寡歡,嘴角含着苦澀。」他沒說出口的是,她滿是傷痛的眼神,令他感覺像是看到她維持許久的堅強崩塌了,露出她不欲人知的一面。他心底很舍不得,想将她拉出陰霾,只是他終究不是專業的心理醫師,只能做自己能做的。

沒想到他觀察得這麽仔細,這表示他很在意她……她悄悄羞怯了起來。

他再說:「我喜歡你的笑容,堅毅又陽光,現在想想,你真的很厲害,出生自那樣的家庭,還能夠保持着正面和積極的态度。」

「不……我沒你想得這麽好。」她搖頭。「我總是替人着想,不怪任何人,只是想讓自己心裏好過一點,就像我母親抛棄我的事情一樣……我寧可相信她有不得已的原因。」

他聞言,這才明白為何她總是寬容待人,深深地替她難過,也氣憤她母親的無情。

「我希望成為像督導一樣的社工,幫助更多的人。但是,後來我發現,就算我幫助了別人,也無法彌補我小時候的遺憾和受過的傷害,所以,我的督導禁止我處理家暴案件,因為我會将我的影子投射在個案身上,容易出現過度千涉個案的決定的行為,這是不專業的。」

「不。」他堅定地否定她的話,「我相信,就是因為有着破碎的過去,你才對別人有同理心,看得見別人沒說出口的傷痛,為別人難過,我一直都記得你在醫院替我哭的畫面。你是好社工,那些被你幫助過的人們很幸運。」

這句肯定,打進她的心裏。「……謝謝。」她眼角有着淚光。

「你決定單身一輩子,跟你父母有關嗎?」他忍不住朝這個方向猜測。

他的問題有如直球直擊問題中心,她猶豫了一會兒,擡眼望着他,他的雙目淌着溫暖的流光,她可以從那雙眼裏,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是真心想碰觸她的心。

可以相信吧?相信他會包容她說的一切。

她吐出一口氣,輕聲說:「我被安置在育幼院時,曾和來探視我的母親約定過,我不會嫁人。」

「你怎麽能做這種約定?」他覺得荒唐,天底下怎麽會有想阻止女兒幸福的母親。

「我母親和外婆都嫁了個會打人的男人,我母親只是怕我步上她們後塵罷了。」

「你們是家人不代表你的眼光跟她們一樣差。」

「是沒錯,但家人間很多想法和觀念都是潛移默化的。」她輕輕搖頭,「後來我當社工後,看過太多不幸的家庭,更加深我對婚姻的不信任。」

他沉默了一下。因為貌合神離的父母親,他對婚姻的想法一直停留在利益交換上,他無法昧着良心說結婚就會幸福這種話。「你會因為你父親而讨厭男人嗎?」

「不會,育幼院跟我一起長大的男生都很善良溫柔,我知道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我父親那樣。要是我讨厭男人,我怎麽可能接近你呢?」

他有些松口氣,「讨厭跟接受是兩回事,對吧。」

「嗯,是啊。」

「那你……願意嘗試接受我嗎?」

對他小心翼翼的問法,她心裏既又苦澀又甜蜜,「你真是一個不懂得放棄為何物的男人。」她都說了這麽多,他還是不改初衷。

「你不必因為母親和奶奶的不幸福而懲罰自己。」他不相信世代不幸的傳承,那只是一種造成她內心畏縮的障礙而已。

「如果我說,要交往的話,就得接受不結婚這點呢?」對于這個男人,她不可否認,是喜歡的,內心也貪求着他,這句話想也沒想地問了出口。

他認真地看入她的眼底,他知道她沒開玩笑。

「我接受。」這對他來說是值得做的賭注,因為不跨出這一步,他們之間就無法有結果。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獨子吧,可以這樣?」他答應的太快,她反而有些錯愕。拜托他也煩惱一下吧!她真替他父母感到難過耶。

「那又怎樣。」他一臉不在意。

「沒結婚就沒小孩。」她提醒。他怎麽能讓許家絕後呢?

「沒結婚不代表沒小孩。」他聽過親戚找上精子銀行,在國外做出試管嬰兒,或是某家少爺的女朋友生了小孩,把小孩搶來然後把孩子的媽踢走這種事,有沒有小孩子跟結婚根本不能畫上等號。

「沒想到你的歡念這麽前衛……」她眯眼,「我先說啊,我不接受我的小孩在不健全的家庭成長。」

「我只是在更正你說的論點,不代表我想先有後婚,或者讓你當未婚媽媽。」她微微臉紅,噎了噎才又說:「我是在告訴你,因為我不打算結婚,所以也不會替你生小孩,為了許家,你要不要重新考慮一下?」

「不必了,我們交往吧。」他堅決地說,表情冷硬。

……真不知道該說他是死腦筋還是固執?而且,他的臉色活像要跟她吵架一樣。這個一點也不懂浪漫的男人,她想她現在就該煩惱交往後的日子了。

但他對她的執着,已經抵過幾千句甜言蜜語,也說明了,告訴他一切是對的選擇。

「好,我們交往吧。」她神色柔和地說。

原本她不談感情,是因為不想耽誤別人,但是,遇到了他,她願意嘗試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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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關于生父的事情,許承瀚向陳钰琦詢問了意見,想知道她希望怎麽處理。她沉吟了十幾分鐘後,告訴他,「我希望他別再出現我面前。」

虎毒不食子,生父想将她賣了抵債的事情令她不寒而栗,心裏殘存的一絲親情也消失無蹤。

光是回想他對她的和善,只是誘她上鈎的伎倆,就覺得可怕,血液都會發涼。而他拿母親的事情吊她胃口……她冷靜想想,父親其實根本不知道母親的事情吧,他們離婚這麽久,被騙的她也真是夠天真了……

她已經無法再相信父親了。

許承瀚聽了她的回答,表達贊同。「好。」

她沉默了幾秒後,問:「我……會不會太無情?」

「不,血緣關系并不是能予予求的理由,他的所作所為,即使你原諒了,我也無法原諒。」

不希望陳钰琦受到二度傷害,許承瀚決定今後将全權委托律師出席,讓她不必再見到生父。至于他和律師商量的內容,就沒告訴她了,只向她保證不會傷害她生父,也會想辦法讓他生父戒毒和工作還債,并且學習回歸正常生活,日後,除非哪天她釋懷了想見生父,否則生父無法見她。

住在他家的這晚,他依然因為怕她作惡夢,堅持同房。

他家的客房沒擺兩張床的,他索性還是打地鋪,但當他叫傭人準備棉被時,她扯着他的衣袖,低着頭小聲地說:「那個……不用委屈自己打地鋪也沒關系。」

他以為她想争取一個人睡,「可是要是你再作惡夢……」

她打斷他的話,忍着害臊鼓起勇氣說:「我的意思是……睡同一張床也沒關系,我信任你。」

他愣了愣,望着她臉幾乎垂到胸口,頭發下露出的耳朵是紅的,忍不住也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一聲。「咳,我知道了。」

他能感覺得出來,她的心靠他更近了,這是令人喜悅的事情。

夜晚,兩人背對背睡,因為床算大,兩人之間還能留有十幾公分的距離。第一次同床,彼此都有點不自在,她主動找話聊,「我在你家怎麽沒看到你爸媽?」

「我母親很愛出國玩,很少在家,我父親跟高爾夫球俱樂部的朋友們到處玩,大概也還沒回來吧。」他的口氣不甚在乎,甚至是冷的,好似談起的只是陌生人。

她忍不住想起主任說的,他們父子倆的隔閡讓他們兩人連一句話都無法好好談,沒想到,連母親都不親。

「抱歉,我好像找錯話題了。」

「你不用道歉,我沒有覺得不高興。」他不認為這話題有什麽好難過的地方。和她相比,他父母沒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情,只是他也無法勉強自己對他們有太多的感情。「倒是你明天還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你要工作吧?我心情已經好多了,不用勉強配合我。」

「我可以提早下班,頂多把一些做不完的工作帶回家做,還有,我一點也不覺得勉強,你的笑容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一定會讓你開心起來的。」

她忍不住因為他這句話,回過頭撲上他背後,抱住他的腰。

他驚蔚她突如其來的舉止,随即聽見她說:「幹麽對我這麽好,笨蛋……」

他勾唇,伸手覆上她的手背,「還不夠好,是你太容易被感動了。」

「哪有……」明明是他太貼心,根本就表裏不一,外冷內暖,太犯規了……

他想了想,說:「你喜歡東京迪士尼樂園嗎?」

她愣了一下,「東京迪士尼樂園……」小時候她曾向往着電視裏的迪士尼樂園,母親還曾說過,有天會帶她去的……但大人說過的話永遠是轉頭忘,忘記了小孩是抱着多大的期望等待着。

「怎麽了嗎?」察覺到她怪怪的,他問。

「不,沒有……」她回神說。

「如果喜歡的話,看你有沒有特休可以排,不然請假也可以,我可以帶你去。」

「嗯,好。」

「如果你沒護照,記得要去辦。」

「嗯,不過你怎麽會想要去迪士尼?」這不像他會選的旅游地點。

「我想你或許會喜歡吧。」他曾聽洪仁峰說過帶女孩子出國去迪士尼最适合了。

「你沒有向往過?」

「……我小時候沒什麽玩樂的時間。」

「沒有玩樂的時間?你……小時候過得這麽辛苦啊?」

「嗯,也不是辛苦,只是大部分時間都在學習各種事物。」

「這哪裏不辛苦了!小孩子就是要玩樂啊!」她不舍的說,摟緊他幾分。「你都把自己的事情說得無關緊要,我也想聽聽你的心裏話啊」她不想要只有他單方面承擔她的難過。

他轉過身,對上她氤氲水霧的眼,心底柔軟了幾分,輕嘆一口氣,「……我的确羨慕過別人的家人總是帶他們出國玩,我有別人少有的富有家世,但不可否認的,我就是無法得到別人輕易得到的……屬于家人的疼愛。」他伸手輕撫她的臉,「不過真的沒關系了,我遇到了你,這已經是我生命中得到最大的補償了,我有了喜歡的人,這樣很好。」

「你這樣說……我反而覺得好可憐……」她将臉埋在他胸懷,語調哽咽。

她如此感同身受地替他難過,他竟然覺得眼眶熱熱的。他明明不覺得自己可憐……

她吸吸鼻子,擡臉對他說:「說定了,一定要一起出國玩,用快樂的回憶掩埋掉那些不快樂的!」

「嗯,好。」他勾唇。

他們保持着互相擁着對方的姿勢睡着,用體溫溫暖彼此,直至天亮。

許承瀚早晨醒來,望着懷中心上人安穩的睡臉,縱然臉上癖痕未退,但在他眼底,還是很可愛的。

擁着心愛的人入睡,起床的時候一張眼第一個看見的人是她,這種感覺很美好,胸臆間滿是幸福。

這些感覺,都是因為有了她才能體會的。

但看着她,就會想到她和她母親所下的約定。

他得承認,他沒有從雙親身上學到如何愛一個人,他對婚姻可有可無,所以答應她的交往條件沒有問題,但是,她不敢結婚的原因,反而讓他在心底默默決定,要讓她從他身上感覺到幸福,不害怕和他步入婚姻。

她心裏的陰影一直存在,是他不希望的。

他相信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到打破她母親在她心裏施予的魔咒的那一天。

許承瀚輕手輕腳的下床梳洗,吩咐傭人替陳钰琦準備早餐,自己吃過後就去公司了。

陳钰琦起床的時候,旁邊的床位失了溫度。

梳洗後下樓在老管家的招呼下吃了早餐,也打了電話向主任請假。

雖然她有向主任仔細說明原因,但也請主任對此保密,因為一直以來,除了主任和督導以外,同事們并不知道她的家務事,她不希望招來同情的眼光。

主任答應了,但堅持知道她現在住哪裏,過得還好嗎?

她支吾了一會兒,才願意坦承,「……我在總裁家。」

「他是個有為青年,我很樂見其成,別害羞了。」李月梅呵呵笑。

「主任……我什麽都還沒說呢!」她嬌嗔。

「你不說我也猜得到你們在交往啊。」住在男方家,還能是什麽關系?呵。

「主任,別說了啦……」她被調侃得臉紅。

「幹麽不好意思,不要像我一樣當個女強人,嫁不出去。」

「主任別這麽說,您還有愛慕者呢。」她記得社會局處長對主任很欣賞,還暗示主任他已離婚多年,還有某間婦女家庭服務中心的執行長也很喜歡主任。

李月梅只是淡笑,「钰琦,我在該轟轟烈烈談戀愛的時間,錯過了,專注追逐着人生目标,到這個年紀,已經無法認真考慮愛情,所以,你要好好把握。我知道你出自破碎的家庭,不過我希望那不會成為你的障礙,我看過不少令人遺憾的個案,成長的家庭對一個人的影響是很大的。」

她沒說話。

「你成長成一個好女孩,這是難能可貴的。」李月梅鼓勵着她,「人生只有一次,是不會重來的,所以,盡量不要讓自己後悔,任何事情都要勇敢前進。」

她垂眸,唇線緊抿着,「主任為什麽突然說這些?」

「因為你一直讓我感覺是外表開朗堅強,但內心懦弱的孩子。」

挂掉電話後,她失神了一會兒。

她和母親的約定,主任應該是不知道的,但這就是姜是老的辣吧,主任處理個案的經驗那麽多,很多事情都能夠看得透澈,應該隐約猜得出來她的問題。

不要後悔,勇敢前進……她能夠做到嗎?

許承瀚在快中午時,還是因為擔心打了電話給陳钰琦。「你有請假乖乖待在家休息嗎?」

「有啊,早上我就打給主任了,主任答應得很爽快,說我想休多久都可以。」

「嗯,那就好。」提及李月梅,他心裏還是有所不滿,不過沒有不理智地直接說她壞話。

但陳钰琦還是敏感地感覺到了他的厭惡,「你口氣怪怪的,怎麽了?」

「沒有。」

「明明就有,說嘛!」

她執拗地要答案,他終究還是說了,「……我不喜歡你們協會的主任。」

她很疑惑,「為什麽?主任人很好的!」

「你不覺得我父親先前的捐款很慷慨嗎,你們的計劃書不必經過嚴格的審核,也不必成果報告。」

「是很慷慨沒錯……」但跟主任有什麽關系。

「對我來說這明顯是父親無條件支助她的事業,根本不是為了減稅,這是另類包養。」

她微愣後生氣地反駁他,「不準你這樣說主任!」

他沒有因為她的生氣而選擇道歉,「我知道我父親是怎樣的人,所以我可以肯定這件事不單純。」

她忽然領悟,「這就是你當初會特地來協會一趟,宣布撤掉捐款的原因?」「是。」他的語氣生硬。

她沒想到真正的原因竟是這樣,只能多說好話,「我不清楚主任和你父親究竟怎麽回事,但主任有跟我說過,你父親在你來的第一天就有打給她,但她拒絕繼續收捐款。」

「有這件事?」他詫異。既然父親知道怎麽沒有質問他?

「對,雖然我不是主任,可以向你解釋,但我可以肯定她不是你想的那種人,我和她共事這麽多年,我可以保證。」她打包票,「不管前總裁對主任有什麽心思,但我相信主任一直謹守着界線,當他是朋友。」

他思考了一會兒後說:「我相信你說的。」實際上他也沒聽到有人在傳言父親外遇的事情,沒意外的話……是精神上的出軌吧。

他的那句相信,讓她總算放下心來,「主任她對我很好,如果可以,希望你不要讨厭她。」

「我盡量。」

他的這句「盡量」,她聽得出來,他會認真地做到。

「對了……你,今天下班陪我去一個地方,好嗎?」

「可以,去哪裏?」

「我想跟育幼院的院長道謝,她有打電話提醒我要提防生父。」

「那你怎麽還跟你生父走?」他眉頭緊鎖。

「他拿我母親為餌釣我,我以為他知道母親的事情,是我太天真。」她的語氣不禁透露一絲苦澀。「其實就算知道又怎樣呢?我母親她離開了我,她不會希望我再出現在她面前吧,不過我還是希望她在某個地方過得很好。」

「如果很勉強,你不必選擇諒解她,你不是聖人。」

「是啊,我不是聖人。」她嘆氣,「但我忘不了她曾義無反顧保護我,如果離開我,她能有比較好的生活……我祝福她。」當社工後,她能夠理解貧窮的單親媽媽撫養小孩的辛苦,她不想怪她。

「小琦……」他心疼不已。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輕快一點,「所以你會帶我去育幼院嗎?」

「我會,你在家等我,下班後我會帶你去。」

陳钰琦在家等待,許承瀚依約準時下班,回家接她。

晚上六點,他開車載她到育幼院,和院門口的警衛打過招呼後,她進入久違的院區。

因為臉上的傷還沒好,她還是帶着帽子和太陽眼鏡,有一些認識她的孩子和她打招呼,不乏有調皮搗蛋,想把太陽眼鏡拿下來的男孩子,不過都被許承瀚的冷瞪給吓跑了。

她第一次覺得他的棺材臉很好用。

「陳姐姐,你好久沒回來了。」有一位少女邊澆花,邊朝她揮手。「你身邊的人是誰啊,沒見過呢。」

「小芝,這是我男朋友啦。」陳钰琦不好意思地介紹。

「不知道是誰說過不會交男朋友的。」小芝調侃她。

「沒辦法,誰叫我遇上他了。」

「叫你男朋友表情再和藹可親一點啦,他看起來好兇喔,會疼你嗎?」

「承瀚,說你呢。」她伸手輕捏他的臉,她有私下叫他面對育幼院的人們要多微笑,對她來說這裏像家一樣,偏偏他還是那張臉。

「別鬧了。」他無奈地說。不知是誰說他勉強笑的話更可怕。

看他們打情罵俏,小芝用祝福的口氣說:「呵呵,院長知道你有對象,一定會很高興的。」

「對了,院長在哪裏?剛剛經過院長室沒看到她。」

「喔,她正在和來當志工的趙先生聊天。」小芝指向另一邊,「趙先生正在幫忙修整菜圃的圍牆呢。」

「趙先生?有這個志工嗎,我怎麽沒印象。」

「是陳姐姐你離開後才來的志工,姐姐你一陣子沒回來了,所以沒遇到啦,趙先生每個禮拜都會來一次喔。」

「是喔。」她點頭,「待會再來找你聊天,我先去找院長了。」

「掰。」

當她和許承瀚走進了菜圃,就看到院長在和一名他們很眼熟的人聊天。

「咦,趙叔,你怎麽會在這?」陳钰琦先驚訝地出聲。小芝口中的趙先生居然就是趙叔?

先前就對趙叔有很多疑惑,一直想等适當的時機去公園找他問個清楚,沒想到居然就在這裏撞見了!

直覺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趙志偉露出尴尬的表情,一臉想閃人但是已經來不及的臉。

年歲已六十的女院長範江秋玉,面容慈祥地說:「趙先生,該是時候對小琦說了吧?她都這麽大了,事情也已經經過這麽多年了。」

「什麽?」陳钰琦聽不懂範江秋玉的意思。

趙志偉表情有些掙紮,「院長……這個,還是不太好。」

「沒什麽不好的,有誰不希望知道事情的真相呢?」院長說。

「現在這樣就夠了,這是……這是她的希望。」趙志偉閉了閉眼。

「趙叔你說的『她』是誰?」陳钰琦睜大眼看着趙志偉,她的心口緊縮着,許承瀚從背後按着她的肩膀,支撐着她。

範江秋玉再次以堅定的目光看着趙志偉,「告訴她吧。」

趙志偉一臉為難地看着陳钰琦,最後,沉重地吐了一口氣,右手掌按着自己的頸子,困窘地說:「小琦,我……我是你母親的男朋友。」

她愣愣地看着他。

趙志偉苦笑,「我為什麽會認識你……是因為你母親常常拿着你的照片,跟我說你的事情,你是她的寶貝。」

陳钰琦喉嚨發澀,眼眶驀地蓄積了水氣,「她……她還愛着我嗎?」

「永遠都愛。」趙志偉用溫和的語氣,堅定的告訴她。

她手指握成拳發抖,「但她……她沒有回來看我啊,直到上大學前我都還在這啊……我一直都在等她啊。」

趙志偉垂眸,嘴唇微顫,「抱歉,小琦,我懇請你原諒她,她是不得已的……」

在她以為母親抛棄了她這麽多年,應該已經忘了她也不愛她了,才告訴她事情不是這樣的,反而讓她不能接受。她顫聲問:「是什麽理由,你說啊?」

真相不容易說出來,趙志偉得深吸好幾口氣,才能開口,「……她得了乳癌,她寧願你當她抛棄了你,也不希望你去看她,怕你為她傷心,她不希望讓你看到她病弱的模樣,也由衷希望你從此和她再也沒有關系,你生父一直跟蹤你母親,也威脅她吐錢給他花,她不想要你被發現啊,怕你會被利用,她唯一能給你的……就是脫離原生家庭。」

她聽着,眼淚就潰堤了,不斷地滑下臉龐。

這就是……母親再也沒有回來看她的真相嗎?沉重得,她幾乎無法接受。

「她……還在嗎?」她知道這個問題很傻,但她無法不問。

趙志偉抿緊唇,咬着牙才能說:「在你十二歲的時候,就過世了。」

陳钰琦掩面狂哭,許承瀚将她扳過身,抱在懷裏安撫,然後問趙志偉,「我想,你會住在她生父的隔壁,也不是湊巧吧。」

趙志偉苦笑,「是的,那是她過世前向我許的願望,她希望我能保護她女兒,她前夫已經染上毒瘾,竊盜和向地下錢莊借錢樣樣來,她非常不放心,怕有天會牽連到小琦,所以,我一方面搬到她前夫的隔壁住,一方面我經由院長知道小琦的租屋處,每天早上在公園偷偷注意她是否安好。」

範江秋玉在旁說:「趙先生做的不只如此,小琦,我會知道你父親的現狀,也是趙先生告訴我的,他要我提醒你注意安全。」

「趙叔,謝謝你……」她哽咽地說。原來她是被母親愛着的,而自己其實一直都不孤單,趙叔一直代替母親守護她。

許承瀚也開口道謝,「趙先生,謝謝你,若不是有你在,小琦被綁架那天,我也無法跟着你及時救人,也謝謝你守了和她母親的承諾這麽多年,小琦母女能夠遇上你,很幸運。」在他看來,只有深情才能做到這個地步。

趙志偉搖頭,「不……我,出現得太晚了,在她病了才遇到她,就算我愛她,也什麽都來不及挽回,最後,我想和她登記結婚,她說不想拖累我,終究還是沒有成。」

「你為她已經做得夠多了,她一定很高興最後的那段日子有你陪在身邊。」許承瀚沒有想到自己會說出這樣感性的話,不過,在值得敬重的人面前,這種話自然而然的就脫口而出,毫不扭捏。

趙志偉忍不住落淚,笑着說:「謝謝你說這句話。」

許承瀚向趙志偉要了聯絡電話,約下次一起去掃墓,就帶着哭個不停的陳钰琦離開。

在車上,陳钰琦紅着眼說:「媽媽最後遇到了一個真正懂得愛她的人,真是太好了。」

「是啊。」他嘴角微勾,他可以從她的表情感覺到,真相雖然令她很痛,但是,心裏的結也松開了。

她拿出口袋裏的徽章,對着徽章上的浣熊英雄微笑,「還好,我沒把徽章丢掉。」母親一直都有默默守護着她啊。

看她終于露出了笑容,他欣慰地說:「以後,你可以約趙先生出來,跟他聊你母親的事情。」

「嗯,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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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5-5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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