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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宋雨桐 -【公子別來無恙】《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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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4 00:09:5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宋雨桐《公子別來無恙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
朱晴雨大驚︰大胡子海盜怎變成高門貴公子?!

天下最驚悚的事,莫過于一穿越就從海中被撈到一艘海盜船上吧?
面對一群凶神惡煞又野蠻的大男人,朱晴雨只覺得完蛋啦,
所幸那個救她上來的大胡子是個面惡心善的,
為保她免受他人覬覦,甘願將半張床分她(雖然她誤以為他也心懷不軌),
在海上生異象,眾人一心想把她扔下船時,跳出來袒護她,
就連她因意外攤上人命時,也是他帶著她跳船逃跑,
這樣一個特征顯著的大好人,怎麼自從上了岸她就遍尋不著呢?
如今她只得一邊尋人,一邊處理一樁又一樁的麻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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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4 00:11:1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被撈上海盜船

  漫無邊際的大海上,一艘深綠金邊,看起來甚為華麗的大船穩穩地迎風航行著。

  被夜風脹得鼓鼓的白色船帆在一望無際的黑幕中看起來特別地英姿威武,生氣勃發,甲板上男人們的劃拳吆喝聲不絕於耳,與靜寂的海面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幹了吧!兄弟!」帶著一隻眼罩的男人手裡抓著一壺酒,豪氣的仰頭將壺裡的酒灌進嘴裡。

  一身褐黃色的粗布簡衫遮住了全身,卻依然看得出他衣衫下結實的軀幹與強健的體魄,這是一個長年與大海為伍的高大男人,古銅色的皮膚連在月光下都彷佛閃著幽微的光。

  這男人的名字叫龍七,是這艘船的船長,而且是人人口中所稱的海盜船的船長,專門在茫茫大海中搜括擄掠那些行經的貨船,再將值錢的東西轉賣,或是接官人富人們的生意,替他們找人或找東西再順便幹一番買賣,十幾年來的生活算是過得有滋有味。

  「誰是你兄弟?」回話的嗓音懶洋洋地。

  站在龍七身邊,斜靠在桅杆上的另一個男人,滿臉的落腮胡配著那一頭長長的亂髮,船上的人都喊他鳳二,一身粗布黑袍被海風吹得衣袂飄飄,一雙藏在亂髮下的雙眼晶亮有神,滿身的落拓自在竟也襯得此男子氣質非凡。

  「不是我兄弟,你怎地坐上我的船?」

  「怎地坐上你的船的都是你兄弟嗎?」鳳二挑挑眉,似笑非笑。「那些被你抓上船的人質們也是?」

  龍七大笑,「他們是我的財神爺,自然也是兄弟!」

  鳳二嗤了一聲,「有沒有一點節操啊!人這一生活得這麼沒品,滿身只有銅臭味,聞得我難受。」

  「難受你下船去,不送。」

  「要下船也得等你把船靠岸,難不成你要我用這尊貴的身子遊過去?」離這最近的港口恐怕也要幾天才能到,就算他是鐵打的身子恐怕也到不了岸就掛了吧?除非他是魚!

  「什麼尊貴的身子我沒見過?就你稀奇?真有人要你命時,就算要遊上三天三夜才能上岸你也得遊!」

  這倒是,龍七當年不就是在大海中撿到他的?

  若不是龍七,或許當時的他就已經死在海裡,被海底的鯊魚啃得屍骨無存了!哪能像現在這般和他在船上話家常?

  鳳二聞言笑了,睨了他一眼,「這回下了船我可不會再回來了,你要想見我還當真是難了。」

  龍七不屑的撇撇嘴,「誰會想見你這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我這幾年伺候你伺候得還不夠嗎?我吃飽撐了我!」

  鳳二低頭看了身上的粗衣粗布一眼,「我這副樣子叫養尊處優?不會吧?有人養尊處優到像我這番模樣的嗎?」

  「你這樣怎麼著?好手好腳又沒斷手斷腳,在船上吃香喝辣,到岸上去還給你找姑娘買珍品,我哪虧待你了?要不是你自個兒老亂花錢買那些沒用的破東西,卻捨不得幫自己買幾件像樣衣服……嘖,會是這樣嗎?」

  鳳二淡笑不語。

  龍七口中那些沒用的破東西,可都是行家眼中價值連城的好東西,只是這個傢伙不識貨罷了。

  不識貨很好,要是船上這一群盜匪個個都是識貨的傢伙,那他能和他們相安無事好好活到現在嗎?當然不行。

  鳳二轉移話題,「所以你當真不會想我?」

  「鐵定不會。」龍七輕哼了一聲。

  「那很好。」

  龍七瞪了他一眼,又灌了自己一口酒,「就知道你是個沒良心的!」

  鳳二笑笑沒說什麼,目光卻從龍七臉上移開,習慣性的望向大海,而這一望,竟讓他看到海面上那一坨載浮載沉的東西……

  他沒眼花吧?他微眯起眼,幾個大步上前往船邊走去,龍七見狀也跟了上來。

  「看見什麼了?」雖說在這放眼望去啥都沒有的大海上很難有什麼埋伏,但任何事還是小心為妙是他的人生宗旨。

  「那是人吧?」鳳二伸手指向前方,因為看不清楚,整個人都要探出船沿。

  龍七雖是用眼罩遮住了一隻眼睛,可在海中航行十幾年,在黑夜海面上的視物辨別度總比一般人高上一些。

  「就算是人,也不可能還活著。」龍七逕自判斷著。

  四周無任何船隻,而且離最近的黔州港要航行幾天幾夜才到得了,這人如何憑空出現?鐵定是不知從何處飄過來的,而且那個地方鐵定離他們很遠,否則他不會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

  「是不是還活著,可以等把人救起來再說。當年要不是你出手救了我,我也只能是那海上的一具浮屍。」

  「那不一樣,當年的你在大海中可是還能揮動著手的,一看就知道是活人。」

  「所以,你是不救?」鳳二的眼冷冷的掃向他,見他不語,也不羅唆,動手把身上的外袍及中衣都給脫下,身子一躍,撲通一聲便跳進漆黑的大海中往那坨東西遊過去。

  一旁的船員見了停下手邊的動作,莫名的往這邊瞧了過來——

  「老大,怎麼回事?我剛剛眼花了嗎?是不是有人跳下船了?」

  經這名船員這一喊一問,其他的船員也都停下手邊的活,連酒令也不喊了。

  「誰跳下去了?跳下去幹麼去?」

  龍七不語,眾人起身走上前來,順著龍七的視線望過去——

  「鳳二?他在幹麼呢?」

  「海裡好像有人……老大,他是去救人嗎?」

  「不然咧?下去游水玩嗎?」龍七看著把人慢慢給拖過來船邊的鳳二,沒好氣的扯扯唇,「你們去幫忙把人拉上來,看看那人是死是活……」

  「是,老大。」眾人應聲,全體動員去了。

  「這人能活嗎?附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也不知從哪飄過來的,鐵定在海上飄了很久……」有人忍不住嘀咕著。

  這人一說,幾個人都忍不住皺了眉,身為海盜,燒殺擄掠的事自然都是幹過的,但自從鳳二上船後,他們已經很少殺人了,在完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他們絕不會隨便動刀動槍,所以,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死人了,何況是親自把屍體撈上來?想想都覺得晦氣。

  話雖如此,既然是鳳二要救的人,龍七下的命令,他們也只能摸摸鼻子照著幹就是了。

  「先幫忙撈上來再說,哪那麼多話……」

  幸好今晚風平浪靜,救個人也不算太難……

  如果那個人還沒死的話。

  ***

  痛!全身都痛!

  不只痛,還很冷。

  小腹被不斷的擠壓,她在極度窒悶,完全無法呼吸的狀態下,驀地從口中嘔出一大灘水後,才費勁地緩緩睜開眼來。

  「睜眼了!醒了!她醒了!」

  「天啊,真的活了!太不可思議了!這怎麼可能?」

  「究竟從哪裡飄過來的?還能活下來?」

  「現在這是重點嗎?她可是個女人!」

  「女人又如何?」

  「沒聽過那個傳說嗎?船上面有女人,會招來惡運,讓我們遇上惡劣的天氣——」

  「只是個傳說罷了!難不成我們要把好好一個活人再丟下海去?」

  「如果真會招來惡運,自然要丟下海——」這人話還沒說完,突然看見船上養的一隻黑貓很是優雅的朝那姑娘走了過去。

  船上養貓,代表好運,尤其是黑貓,對船員來說是個吉祥物,只要黑貓朝誰走去,就代表好運。

  見狀,這名船員突然不說話了,眾船員想多嘴幾句的也都安靜了下來。

  「不要再胡亂聽信傳言了!人又不是我們帶上船的,我們現在是在救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可是神佛所言。」

  「說得是,老大。」

  四周的聲音不斷傳進她的耳朵,她覺得好吵,不由得皺起眉來。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住哪兒?是怎麼掉進海裡的?」沒等她完全醒轉,已經有人忍不住開始問話。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些人叫她什麼?姑娘?這都什麼年代了還喊女人姑娘?逗她嗎?

  「她究竟醒了沒?」

  「不會又昏過去了吧?」

  「老大,她會不會是奸細?跟我們裝死?」

  龍七沒好氣的伸手從那人的頭上拍下去,「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大海裡當奸細?誰派來的?閻王嗎?還是天神?可以從天而降還是從海底而出?」

  那人被拍得頭疼,哇哇大叫,「不就隨口說說而已,老大幹麼那麼認真?」

  龍七不理他,伸腳踢了踢地上躺著的女人,「醒來了就回話,叫什麼名字?家住哪兒?怎麼掉進海裡的?」

  這女人雙腳雙手都沒被捆綁,身上也沒外傷,不是不小心掉進海中,就是被人陷害推進海裡,後者的可能性高些,若是前者,早該被人撈上去,不然也會有一堆人來尋,海面上不可能如此靜悄悄地。

  聽見一模一樣的問話,姑娘家終於再次睜開眼睛,這會她的眼睛看得很清楚了,圍著她的是一大群不修邊幅的男人,看起來粗蠻又無禮,瞪著她的那一雙雙眼睛充滿著好奇和一些的不懷好意。\

  還有他們的穿著,不是上半身赤裸裸,下半身只圍著一塊像是裙子的布料,就是一身黑嘛嘛的粗衣粗布……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的頭髮都很長很亂,有的臉上手上還有刀疤,腰際還配有刀……

  「這裡……是哪裡?」她顫巍巍地問出口。

  「船上。」

  「船?」是了,她此刻全身濕漉漉地,剛剛還吐了一大口海水,很顯然是從海裡被撈起來的,既是如此,被撈到船上很合理,「你們是……」

  「我們是海盜啊!」

  啪一聲,說話的那人頭被巴了一下——

  「噓!什麼海盜?會不會說話?你想把姑娘家再給嚇昏過去?」

  「厚,我們不叫海盜那叫啥?海上商人?」被巴得好痛!講實話也被巴,這天底下還有天理嗎?

  海盜這兩個字直接刺進她的耳膜,震得她後腦一疼,盤旋在腦海中有關海盜的畫面只有電影《神鬼奇航》系列,她再望了一眼四周的男人,很肯定他們不是金髮或褐發的藍眼外國人。

  頭,更疼了,眉也皺得更緊。

  不會吧?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難不成她前一秒才掉進海裡,下一秒醒來就穿越了?這種她壓根兒都不曾相信過的事不會真的發生在她身上吧?

  「這裡……究竟是哪個國家?現在又是什麼年代?」

  「姑娘,你腦子撞壞啦?我們都是黑頭發黃皮膚,鐵定都是蘭國人,總不會是那金發藍眼的胡國人,至於年代嘛……」此人動手搔了搔頭,望向一旁的頭兒,「老大,現在是元啟幾年?」

  「元啟一百年!你連現在幾年都不知道?不是……現在這個問題重要嗎?」龍七瞪了那人一眼,目光再次轉回她臉上。「是我在問你話。姑娘,如果你再不從實招來,我就把你扔回去大海裡,下次你可能就沒那麼幸運可以遇到我們了。」

  龍七故意恐嚇她。反正姑娘家都是被嚇大的,這一招總是很好用。

  果然,這姑娘馬上瞪大眼看著他,但她接下來說的這句話卻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好,你把我扔回去大海裡吧!拜託你!求求你!」

  這是什麼鬼?這姑娘是瘋了還是想不開?難不成她既不是不小心掉下海,也不是被人推下海,而是故意跳下海的嗎?

  龍七瞪著她,其他人也瞪著她,全部的人都瞪著她。

  這姑娘用雙手抱住頭,整個人蜷縮在一起,身子也不住地顫抖著,看起來像是十分難受及痛苦。

  她的確感到痛苦與難受,一整個腦袋像是快炸掉一般,她多希望眼前這一切都是場夢呵,等夢一醒,在她眼前的一切都可以不復存在。

  如果她真的穿越了,還穿越到一艘海盜船上,那乾脆讓她直接死了比較快!她是個女人,活生生的女人,落到這群海盜手上能有什麼好下場?不是被頭子給帶上床,就是讓眾人分享她……

  該死的!她連想都不敢再想下去!

  不會吧?不會真如此刻她腦海中所想的那樣吧?

  而就在她頭疼欲裂的想要搞清楚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夢還是真實時,腦海中突然竄進一連串不屬於她的記憶,一幕幕一篇篇像快轉的電影般迅速閃過,卻又異常的清晰無比,不需要強記也不需要回顧,真實得就跟她親自走過一般……

  關於她的名字,她的身分,她的來歷背景,還有那些她曾經認識的人,似乎在這短短的幾瞬間便充填進她的小小腦袋瓜裡,與她本身的記憶融合得天衣無縫……

  所謂的雙重人格不會就是這樣子變出來的吧?

  一個身體,卻要承載兩個人的人生?

  她卻連說不的權利都沒有。

  「老大,這姑娘的腦子是不是撞壞了?」

  「還是她根本是跳海自殺?壓根兒就不想活?所以才要我們再把她給丟回大海裡去?」

  龍七看看她,又看了看把這姑娘從大海中撈起的鳳二一眼,這小子此刻就是個十足十的落湯雞,長髮和鬍子都沾滿他的臉,平日那尊貴不可侵犯的模樣倒是清減了些,竟讓他覺得莫名順眼許多。

  「怎麼樣?人家姑娘不領你的情,還叫我們再把她給扔回海裡去,你卻為這姑娘跳了海又濕了衣衫,搞不好還會因此染上風寒,此刻有沒有懊悔到腸子都青了?」龍七嘲弄的挑了挑眉,很是幸災樂禍的看著他。

  鳳二懶得理他,接過人家遞過來的毛毯,不是披在自個兒身上,反倒走上前幾步把毛毯丟向那個姑娘,將她整個濕透的身子給罩住了,不讓眾人有機會再瞧著她貼身衣服底下那玲瓏有致的窈窕身段。

  他蹲下身來,伸手輕勾起她微尖的下巴,「你叫什麼名字?」

  瞧她身子顫抖不已,貝齒不住地上下撞著,還下意識地咬著唇,他修長的指尖不由得在她的下顎上使了一點力將之扣住,不讓她再無意識地折磨那兩片很是無辜的粉嫩唇瓣。

  她叫朱晴雨。

  不,應該說這個身體的主人名叫朱晴雨。

  她看著眼前滿臉鬍子的男子,全身跟她一樣濕透的模樣雖顯狼狽,看不清他的面容,卻完全不掩他那打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尊貴與傲氣,還有他這雙笑著便有點勾魂的眼,一看就是個女性殺手。

  這樣的男人,也是海盜?

  好吧,她不該以貌取人,也許她是電視劇和卡通看太多了,才會以為每個海盜都得是個獨眼龍外加滿臉鬍子和總是缺掉幾顆門牙、皮粗肉厚的粗人等等。

  想著,她的目光移向了圍觀她的其他海盜們,想確認一下她的想法是不是真的是錯的?

  這一掃,對上了幾雙對她虎視眈眈的眼睛,她相信這些人眼底的閃爍,與她是不是好好活著無關,而是佈滿著興味及探索,更有甚者,有幾雙骨碌碌的眼睛深藏著某種男人對女人的渴望,那種最原始最野蠻的需求……

  他們沒有滿臉鬍子,卻比那滿臉鬍子的男子看起來更讓人害怕……

  該死的!如果這裡真的是古代,這船上的人又真的都是海盜,像她這樣的弱女子只會被啃得體無完膚、屍骨無存……

  想著,她陡地從地上爬起來便往船邊沖,就算全身無力跑得跌跌撞撞,但她的目標十分明確,就是離她咫尺之遙的大海。

  就在她整個身子好不容易趴上了船沿,半個身子都騰空在外的那驚險一瞬,一隻手很快地將她使勁往裡一扯,害她整個人摔跌在濕漉漉的甲板上,一股劇烈的疼痛讓她不得不皺起眉——

  「該死的!你究竟在幹什麼?」有人朝她低吼。

  這憤怒的吼聲……好可怕。

  她驚懼的閉上了眼睛,雙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攥著披在身上的毛毯,上至頭頂上的毛髮,下到濕透裸露在外的腳趾都是徹底的冰冷。

  她抖得更厲害了,下意識地又要咬唇,鳳二的長指再次扣住她的下巴,否則此刻她這死命一咬,鐵定要咬破她唇上那層細嫩的皮。

  「女人!張開眼睛看著我!」鳳二清冷的嗓音在漆黑的夜裡響起,像是企圖喚醒這著了魔似的女人。

  「不要!」她把自己蜷縮得更緊,下意識地又要咬唇——

  一股血腥味陡地從唇間滲進她嘴裡,可她的唇不痛,她甚至沒咬到自己的唇,那血味何來?

  朱晴雨睜開了眼,怔怔地看著眼前這橫插一手進她唇齒之間的男人,瞬間松了自己的嘴。

  她看著男人指尖上的血還不住地滲出來,對方卻連吭都沒吭一聲,一雙黑眸只是直勾勾地瞅著她,那雙眸呵,又深又黑,讓人一見便要跌進無止境的深潭似的……

  朱晴雨移開了眼,骨子裡的害怕似乎也減輕些,卻更覺得冷,用雙手不住地搓著雙臂,身子還是不住地顫抖。

  鳳二見狀,想也沒想,上前一把將她給抱起——

  「你要幹什麼?」她愣了一下開始掙扎,雙手在他身上又搥又打,雙腳更是不住地亂踢,「放我下來!你快放我下來!」

  龍七微微挑了挑眉,雙手環胸的看著鳳二抱著那姑娘就要往船艙裡進,忍不住揚聲道:「鳳二,你這是……人家姑娘這才死裡逃生,嬌滴滴的身子都還沒休整好,嘖,有你這般猴急的嗎?」

  「龍七,你給我住嘴!」鳳二頭也不回地斥了一句。

  龍七大笑出聲,鳳二這後腦杓上是長了雙眼睛嗎?

  一名海盜將臉湊了近龍七,「老大,這鳳二平日裡斯斯文文的,上岸玩也不見他對哪個妓院的姑娘有心思,怎麼今日如此……這般……」

  「你懂什麼?他這是憐香惜玉呢,怕人家姑娘冷。沒看見方才那姑娘抖得像什麼樣子?」

  「原來如此,那剛剛老大幹什麼這麼說?」

  龍七沒好氣的伸手拍了一下這人的頭,「打趣,懂不懂?開玩笑的,懂不懂?大爺我就是喜歡找鳳二的碴,這樣明白嗎?」

  「明白明白。」被打得像是很心甘情願似的,「小的這下是明白了。」

  「嘖,倒是便宜那鳳二了。」

  聞言,龍七往說話的海叔瞄了過去,正好看見他那雙賊兮兮又不甘的眼直勾勾地望著鳳二和姑娘離開的方向,眸一沉,他驀地抬腳使力一踢,腳邊的水桶很快地被飛踢到那頭海叔的小腿肚上,痛得他一聲悶哼。

  「龍七,你幹麼?」海叔朝他吼。

  「我能幹麼?」龍七好笑的勾勾唇,「只不過是跟您提個醒,那丫頭可是鳳二親自下海救上來的,您可別動什麼歪心思,小心鳳二那傢伙惱了起來六親不認,您可是連他的親都還沾不上邊呢。」

  海叔比龍七的輩分大些,約莫四十來歲,此人能力耐力方面都不錯,就是好色。

  平日上岸活動時海叔要怎地他管不著,但在這艘大船上,他龍七可容忍不得他胡來,尤其是對鳳二那小子胡來。

  不是他怕鳳二,而是招惹了這鳳二,根本就是得不償失!他龍七在江湖上混了那麼多年,海盜能當得風生水起,自是有他識人的本領,就算這鳳二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自己來自何方,家世如何,但他當初撈起鳳二時他那一身華貴,再加上他跟鳳二在船上混了幾年,此人的能耐與深度,連他都估量不出來,既是如此,關於可能會惹惱那爺的事自然是能避則避。

  海叔不屑的呸了他一記,「身為海盜船的老大,你就這麼怕那小子?真是他娘的爹爹!你前幾年的狗膽是被海鬼偷偷吃了不成?」

  龍七被挑釁倒是不痛不癢,只是眼眸更沉,「您怎麼說我都不要緊,真瞧不慣隨時可以下船,但我剛剛說的話您可給我記清楚了?」

  「你在威脅我?」

  「我是在警告您。」

  「龍七!別以為你是老大就可以隨便趕我下船,說到底,我在這艘船上呼風喚雨時你還在家裡尿褲子呢!這艘船上可有一半是我的人!你以為這艘船少了老子,你還能搶下那麼多生意?」

  嘖,說得好像他龍七是靠他海叔才能吃香喝辣似的!

  但海叔的話有一半是對的,這艘船上是有一半和海叔同期上船的人,年歲相近,經歷過的也相近,平日在船上喝酒嗑瓜子時也同在一起,雖說都還聽話,但也不代表他們都很服他龍七,要不是當年的老大直接點名叫他接手,他當時又剛好是唯一可以解救大家於危難之人,這個老大就不會是他了。

  龍七撇撇嘴,不想和海叔多費唇舌,大丈夫能屈能伸,何況他是老大,何必為了這樣一點小事與一個長輩置氣?想著,他一語不發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你們看看,他什麼態度?」海叔為此又氣得吹鬍子瞪眼。

  「我說海叔,算了吧,老大已經很給您面子了……」

  海叔一臉的不以為然,大大哼了一聲,「他給我面子?你們哪只眼睛看到他很給我面子了?一個不爽就把水桶踢到我身上,還威脅我要逼我下船去,就為了鳳二那個臭小子!」

  「海叔,人家是老大,您一會說人家在尿褲子,一會又說他狗膽被海鬼吃了,他都沒跟您計較,再說,他說那些話也是為您好,鳳二那小子也真真不是省油的燈啊,底細咱都沒摸清楚呢,還是小心為上,您說是嗎?」

  「他可是在我們的船上呢,難不成老子還怕他一個小鬼?」

  「這些年,那小鬼也替我們擋下不少災,讓兄弟們賺了不少甜頭,您當然不怕他,但也不必故意招惹他不是?」

  「沒有那小子,我們一樣活得很好!難不成還要老子巴著他大腿?」

  「那是那是,鐵定是……」

  身後那些吵鬧擾嚷,走開的龍七自然是聽不見了,更別提早一步扛著人家姑娘回艙房的鳳二了——

  不過,就算他真的聽見了,也絕不會當一回事,就像這懷中女人的花拳繡腿,對鳳二來說根本不痛不癢,倒不是他皮糙肉厚,而是此刻的朱晴雨根本全身無力,每個感覺像是使勁揮出來的拳頭,打在身上根本像棉花一樣。

  「你快放我下來!不然我會殺了你!」就算打得自己手很痛,朱晴雨還是使盡氣力掄著小拳頭死命往他身上打。

  鳳二把她扛進艙房丟到他平日睡的臥榻上,涼涼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連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

  「這世上有很多比死更可怕的事好嗎?」

  「譬如?」

  「譬如生不如死,死而不得——」

  「所以你果真是跳海自殺的?為什麼?」要不是如此,哪個正常人會在被救上船,好不容易保住一條小命後又選擇跑去跳海?方才要不是他眼明手快,這女人恐怕又得再次落海……就是個麻煩精!

  「不是!」朱晴雨的心一緊,腦海突然閃過了一個畫面,不由得脫口而出,「我是被人打昏的……等我醒來時就在這艘船上了。」

  「被害的?」鳳二微微皺眉,「是誰?看清了嗎?」

  朱晴雨搖搖頭,把身上的毛毯抓緊了些。

  她的確是被害的,在現代的那個她或許也是,只是她卻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感覺有人從身後使力推了她一把,然後她就從那艘遊艇上掉進海裡,身子不住地往下沉,腳下還像有人扯著她……

  而現在這個原主朱晴雨,從她的記憶中也可以看出,她是走在路上突然間被打昏的,之後的記憶全無,一醒過來便是讓人從大海中撈起,可以想見那害她之人是讓人把她給丟進海中……

  這朱晴雨身為黔州首屈一指福德錢莊的老闆朱光的獨生女,打小便與黔州刺史范仲的兒子范離定下了娃娃親,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沒樹立過什麼敵人,家裡也沒有人會與她爭產,究竟是誰要害她?

  見朱晴雨一臉的迷惑,眉頭也皺得緊,鳳二便知方才那話問了也是白問。

  「既然你是被害的,如今被救起,為何又想跑去跳海?」

  朱晴雨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這問題很重要嗎?」

  鳳二不滿的挑了挑眉,「當然重要。本大爺最討厭做浪費時間的事,如果你一心想死,那我剛剛費力跳下去把你救起來不就成了很可笑的事?姑娘覺得本大爺很可笑嗎?把一個根本不想活的你給硬從海裡撈起來,沒受你一聲感激,倒招來你的怨恨,我鳳二此生還沒如此憋屈過。」

  不過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答案而已,這男人有必要因此感到這麼憋屈嗎?看來這男人日子過得甚是有滋有味,半點受不了挫折。

  「你真想知道?」朱晴雨瞄了他一眼。

  「嗯。」

  「我一個弱女子落在一群海盜手上,能有什麼好下場?與其被淩辱,還不如死了算了……這答案大爺您滿意了嗎?」

  就……這樣?鳳二瞬也不瞬地看著她。

  好吧,他承認她所擔心的事情的確可能會發生在任何一艘海盜船上,但決計不可能發生在有他在的這艘船上,因為,他絕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從今天開始,你睡這裡。」他不得不承認她的顧慮可能是對的,想想,還是把她放在身旁比較妥當。

  「這裡?」她環顧了一下這間小小的卻還算溫暖又乾淨舒適的艙房,「這裡是哪裡?」

  「我的房間,你跟我一起睡。」

  什麼?跟這個大鬍子一起睡?

  「我不要!」朱晴雨想也不想便回絕,把身上的毯子拉到脖子以上,「我才不要跟你一起睡!」

  「那你想跟誰睡?不如出去自己挑一個?」鳳二冷笑,很大方的提議,也點出了事實,「不管你選誰,我想也沒人會拒絕。」

  可惡……

  這船上的男人就知道恐嚇女人!

  「我誰都不要!我要一個人睡!」

  「船上已經沒有多餘的房間,而且除了我和龍七,擁有單獨艙房的其他人都是可以當你爹的人。還是你願意跟其他『海盜們』同擠在一間艙房裡?」

  「我可以睡外面的甲板上!不然睡廚房也行!」

  「然後讓所有的男人都可以看見你睡著的模樣?如果我沒記錯,你剛剛還很害怕自己被他們給吃了?」

  沒錯,朱晴雨怕,怕極了。

  「我是怕……可你也是個男人!」

  意思就是不信他就是了?也對,她根本不識他,又怎會信他?

  「跟著我,我保你無事。」

  「我憑什麼信你?」

  鳳二再次笑了笑,「你可以不信,除非你有其他選擇,若沒有,你也只能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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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4 00:11:34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海上生異象

  鳳二丟了幾件衣服給朱晴雨,要她把身上的濕衣服給換下。

  衣服是男裝,樣式很簡單,就是一件內外衣及束帶,尺寸大很多,但此時此刻沒人會在乎這個,有幹衣服換穿不必濕漉漉的一身,已經幸福得像在天堂。

  她換衣服的時候,鳳二離開艙房一會,回來時手裡端著一碗熱呼呼的姜湯遞給了她。

  「喝下去,別生病了。」他說。

  接過來時,她的手還在微微的顫抖,掌心裡的溫熱在刹那間溫暖了她,不只她的手,身子,還有她的心。

  此時此刻,還會在乎她會不會受風寒的人,這世上恐怕只有眼前這一位了,她當然不會天真的以為這男人對她一見鍾情才會待她如此好,多半是這男人就是個天生體貼人的,和他那雙電眼一樣,根本女性殺手。

  朱晴雨雙手捧著碗,低頭一口一口喝下去,熱熱辣辣的液體順著她的喉間滑進她的胃,說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在沙漠中如逢幹霖的感覺,在這一刻徹底展現無疑。

  是啊,這男人說的一點也沒錯,除非她有更好的選擇,否則,她只能選擇信他了,他畢竟是她的救命恩人,而且,跟這男人睡同一間房,至少表示沒有其他男人敢跑進來欺負她。

  可,這男人真的靠得住嗎?

  這個問題,一直到她躺在臥榻上一個時辰後,都還不斷的在她腦海中盤旋著。

  夜很深了,平靜的海面上除了浪花拍打船身的聲音,就再也聽不見其他……

  噢,不,還有身旁躺著的男人的呼吸……

  艙房內的臥榻不大,兩個人並排躺著,他那厚實的臂膀會碰到她的肩,因此她背過身側睡,動也不敢動一下,就怕不小心驚動了這男人,讓他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窗外的月光溫溫柔柔地照了進來,是艙房裡僅有的幽光,朱晴雨望著望著,想起在現代的親人來,眼底氤氳著一抹霧氣,讓她眼前一片蒙朧,鼻子酸酸地,忍不住輕吸了一下,這一動,兜在眼裡的淚便跳出了眼眶,滾落到她的頰面上。

  事情怎麼就變成這副樣子了呢?

  她好好一個現代大學生,才剛從學校畢業呢,就莫名的跑到古代來,還是一個不知名的朝代,這樣就算了,哪裡不好穿,還直接穿到海盜船上來,讓她想逃想跑都沒地方可以逃可以跑,這不擺明著就是羊入虎口嗎?

  她真的會沒事?

  人活著,總要做壞的打算,譬如趁人不注意時再跳進海裡死一回?

  也許她可以就此回到她的現代世界去?電視上不都是那樣演的,要天時地利人和……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行不行呢?也許真的是可以的,若真要等這艘船在黔州港靠了岸,也許她便要錯失了穿越回她本來世界的良機?

  若真的再死一次也不行,她註定了要在這裡當朱家大小姐,那最壞的打算就是這個叫鳳二的當真沒臉沒皮的要了她,讓她真成了他的女人,也好比被一堆男人分享來得強……

  又若,他真能保她無事,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才想著,身邊的男人突然側過身,張臂橫過她腰間一把將她的身子給攬進懷裡——

  朱晴雨驚喘一聲,差點驚叫出來,嚇到眼睛瞪得老大。

  這男人,不會真想要出爾反爾吧?正想著如果這男人真打什麼歪主意要怎麼對付他才好呢,耳邊已經傳來他優雅低沉的嗓音——

  「你這女人可不可以安靜點?一會兒歎氣一會兒哭鼻子,吵得爺都睡不著覺了,你的腦袋瓜子就不要再亂轉了,爺說過保你無事你就不會有事,不要想那些有的沒的,快睡覺!再不睡,爺把你扔出去走廊上睡!」

  他說話吐出的氣息就吹在她的耳窩和頰畔,雖是不經意地,卻惹得她整個人都僵直了起來,心口也驀地一縮。

  「你放開我。」她輕輕地扭了一下身子。

  「不放,除非你安靜下來讓爺可以好好睡覺。」

  她又動了動身子想掙開他,這會明顯多用了點力氣,他卻把她抱得更緊,勾起的唇角輕輕地附在她耳畔道:「你乖點,現在外頭這麼安靜,你若真亂吼亂叫的話會讓聽見的人誤會的。」

  「你這樣我怎麼安靜?」

  「為什麼不行?難不成因為爺這樣抱著你,讓你芳心大動?」

  什麼跟什麼?這男人也未免太自戀了吧?可他的話還是讓朱晴雨瞬間紅了臉。

  「你胡說八道什麼!」她嗔怒道。

  「不想爺胡說八道就快睡覺,再吵得爺難以入眠,爺清醒了,可難保不會想找點樂子來做——」

  「下流!」她火燒著臉斥了他一句打斷了他的妄言,身子卻乖乖地不敢再亂動,沒有笨得去捋虎鬚。

  鳳二見她不再亂動,唇角勾了勾,鬆開了抱住她的手平躺回去,艙房內再次安靜下來。

  而就在這一瞬間,朱晴雨感覺到自己松了一大口氣,整個緊繃的身子刹那間往下一沉,本來懸空的腰貼緊了臥榻,軟了松了舒服了些,竟難得有了一點睡意。

  「你真能保我清白?」

  「不能。」

  朱晴雨一愣,好不容易有點想睡而閉上的眼又勉強睜了開來,微微側首去瞧身邊的男子,「你什麼意思?難不成你要我跟你一起睡,是真的想要抱我?」

  像是從鼻子哼出氣般,鳳二吐了一句,「我鳳二要抱什麼女人沒有?」

  「那你方才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鳳二好笑的提提唇,動也不動地回了她一句,「姑娘都跟我同床共枕了,難道還能對外說自己是清白之身嗎?」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如今說話思考都得帶點對方的古代思維才行。

  但明白歸明白,卻不代表她就會贊同且隨波逐流。

  「自然是清白的。」

  沒想到她會這麼答,鳳二有點意外的看向她。

  「姑娘倒是灑脫。」要不是他之前親耳聽見親眼看見她尋死覓活的還要再跳一次海,或許他還有可能信她一次。可現在,他的語氣中是帶點嘲弄的。

  「公子不會以為把我從海裡救上來,我就得以身相許吧?」

  「這若在官家或是名門,也是人之常情。」

  「公子是怕我賴上你?」

  「我會這麼想,也是人之常情。」

  「放心吧,公子,我不是被男人拉下手抱一下就會賴上人家的那種女人。而且,我已經訂親了,不缺男人。」

  訂親了?

  那……應該更慘吧?這姑娘的腦子是還沒轉過來嗎?

  「姑娘訂親了卻失蹤這麼多天,還被海盜給撿了,姑娘以為,人家不會上門退親?」

  「退親?」朱晴雨一愣,想起了在古代的確可能因為對方失蹤而被退親,不被退才是奇事,「那……嗯,再好不過。」

  反正,她也不想嫁。

  那是原主的未婚夫,又不是她挑的,可以因此不嫁,也是好事,免得她回去還得想法子應付這樁親事。

  聞言,鳳二再次意外的看向她,「姑娘可別想不開。」

  怎麼想,這姑娘的回答都不怎麼「正常」……

  「我想睡了,公子。」

  現在不會是嫌他吵吧?鳳二的臉微僵了一下。

  「晚安,公子。」朱晴雨再次闔上眼,安心了。「今日……謝謝公子的救命之恩。」

  這聲謝,來得意外,讓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不過……

  聽起來還是挺受用的……

  風聲狂鳴,鳳二是被劇烈的晃動給搖醒的。

  他下意識地看了睡在身旁的女人一眼,見她沒被搖醒,或是又吐又哭的,只覺得莫名的慶倖。

  望了一眼窗外,天還沒亮,外頭盡是一片漆黑。或者,現在根本還是深夜?

  以這艘大船吃水的深度,除非是有暴風雨或是撞到什麼東西,否則晃動的程度不會如此劇烈。

  這不尋常。

  因為不尋常,鳳二幾乎是想都沒想地便起身下床,隨意拉了件外袍給披上,便大步走出艙房。

  門一開一關之間,狂風灌入,竟讓人有些站不住腳,鳳二微皺著眉往外走,見甲板上已聚集了不少人,在龍七的指揮下拉船帆的拉船帆,下錨的下錨,收東西的收東西,忙成一團。

  「動作快點!」龍七個子壯,又是個練家子,雖船晃得厲害依然穩如泰山的站在船中間指揮若定。「快點下錨,不然再轉下去我頭都暈了!」

  鳳二朝他走了過去,衣袂飄飄,身形雖沒龍七壯碩,每一個步伐行得卻極穩,半點未見狼狽之相。

  「怎麼回事?」

  「你睡得倒沉,船都轉半天了,你現在才醒。是不是昨晚被那姑娘累的?」龍七見到他,忍不住嘴貧的打趣道。

  鳳二也發現了,海上風大是沒錯,可是這艘船卻被吹得在原地轉圈圈,雖然船轉得不快,但眼前的情況的確很詭異。

  他驀地抬起頭來看了一下天空,本來明亮的星辰竟是隱晦無光,不知從何而聚的濃厚雲層幾要遮蔽住月光。

  「不太對……」鳳二皺起眉,「這天象看來竟似將有一場暴風雨……」

  「暴風雨?不會吧?」行船在外最怕遇見的就是暴風雨,就算準備得再萬全,也很難保證不出事,自然是能避則避,「這暴風雨怎麼說來就來呢?」

  「這裡離黔州港最近吧?加速前進,能有多快就多快。」

  「也只能這樣了。」龍七拿出羅盤和航海圖,想找個最近的航道行走,未料這羅盤一掏出來,讓他再度傻眼,「鳳二……」

  「如何?」

  「你來瞧瞧……這是怎麼回事?」龍七瞪著手上不住轉著圈的羅盤指針,「我是不是見鬼了?我從來沒遇見過這種事!」

  鳳二走上前搶過他手上的羅盤,眉頭皺得更深了,何止龍七沒見過?他也沒見過!

  「鳳二,你說,我的船在轉圈圈是不是跟這羅盤在轉圈圈是一個理?是被海神給扯住不動了是不?我龍七平日在海上對海神敬之重之的,這沒事海神突然扯我的船做什麼……」說到此,龍七突然罵了一句髒話後,看了鳳二一眼,「該不會是因為那個被你撈起來的……」

  「閉嘴!別胡說八道!」鳳二輕斥一聲。要是這話傳出去,那女人的小命還保得了嗎?

  「我最好是胡說八道……」雖龍七也不太信那些江湖傳言,可是他沒事也不會去故意招惹可能的麻煩,「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若真是那女人命中帶衰……」

  「我不是叫你閉嘴了嗎?你這老大是唯恐天下不亂嗎?」

  「我唯恐天下不亂?」龍七用手指著自己,嘴巴張得老大,「好,那你告訴我,現在該怎麼辦?」

  「快找個港口靠岸!」

  「好啊,鳳大軍師,你告訴我往哪個方向走?我聽你的。」龍七的話剛落,船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差點讓他這個壯男也跟著摔出去,不由得揚聲朝另一頭吼,「他娘的咧!你們這些沒用的,錨到底下了沒?」

  「老大,下了,可沒用啊,風太大了!」另一頭有人回應地朝這邊低吼,就怕他家老大沒聽見。

  「把備用的錨一塊下了,穩著點!」

  「知道了,老大。」

  鳳二搖搖頭,「別下錨了,我們得快點找到港口靠岸。」

  「那也得先搞清楚方向啊!現在我連方位在哪都搞不清楚了——」把亂轉的羅盤再次拿出來晃了晃,龍七再一次皺眉,感到一絲邪門,「鳳二,你真不覺得這事有點邪門嗎?你說這好好的羅盤莫名其妙就失靈了,怎麼就不古怪了?」

  「荒謬!世上哪種東西用久了不會壞的?」

  「你還真是油鹽不進!你就沒想過這女人或許真是個不祥的?一點都沒有過任何懷疑?」

  「沒有。」

  「……你昨夜跟她共處一室,就沒感覺到身體有什麼不適的?」

  「沒有。」鳳二沒好氣的挑眉,「你可以再迷信一點,乾脆說我被那妖女附身了,這樣會不會更有說服力?」

  「喂,你——」嘴巴張張闔闔半天,龍七真快被他氣死,「是是是,我荒謬又迷信,我就是沒聽說過有人把羅盤用壞的!就算有,我用了十幾年的羅盤為何剛好在那女人上船後就壞了?要不是羅盤壞了,我何以會分不清東西南北?這女人的出現本來就玄,在那種四面八方都望不見陸地的海裡飄半天還能活命不玄?」

  鳳二斜睨了他一眼,「要我說真話嗎?」

  「廢話,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我還聽你說假話?」

  「我覺得身為一個海盜船老大卻半點不懂觀星航海這事更是玄。」

  娘的!就知道這人狗嘴吐不出象牙!轉個彎又在嘲笑他!

  說起觀星象這門技藝在數十年前還沒發明羅盤時,可以說是每個船隊老大都很想窺之一二的神力,多多少少都會懂一丁點皮毛,但也僅僅只是可以唬人的一點皮毛而已,每一艘船之所以能在大海航行而不迷路,多少都跟船上有航行多年的人員及行駛固定航道有關。

  羅盤被發明之後,能看懂的人一樣不是太多,但至少船老大是一定要會使用的,就算是這樣,帶上一個熟門熟路的人一起上船也是必要的,海上不比陸地,失了一點準頭這船便很容易迷路,不管怎樣,打從有了羅盤這好東西之後,觀天象這種技術活只能以「神力」來形容其優秀了。

  他龍七就是命好啊,生長在羅盤發明出來之後的年代,不行嗎?

  「我又不是完全看不懂!」龍七伸手指指天空,「你看現在連星星都看不清楚,你叫我如何觀星象?」

  就在這兩人正在商討著接下來要如何做之時,一個約莫十歲大的小男孩以極快的速度朝他們跑來——

  「不好了,不好了,鳳二哥哥,龍七叔!」他邊叫邊跑,雙手還拼命在空中揮舞。「出事了!」

  龍七見狀皺了眉,「那瘦皮猴就不怕被風給吹落海,還從艙房裡跑出來!真是不要命了!」

  才嘀咕著呢,大船又是劇烈晃了一下,那小子一個站立不穩,哎呀一聲便摔跌在甲板上,此時風浪隨著船隻的劇烈晃動而卷了上來,瞬間便要將那小男孩給卷了去——

  「小心!小猴子!」

  龍七大喊,正要上前抓住那小子,卻見鳳二已提氣飛上前去,一把拎住他,避開了那千鈞一髮的危機——

  再次落地後的小猴子嚇得差點說不出話來,龍七則大大松了一口氣。

  「你這只臭小猴子,想嚇死本大爺啊?」

  「對不起……」

  「發生何事了?」

  被鳳二這一問,本來還在驚嚇中的小猴子陡地回過神來,急道:「鳳二哥哥,你救起來的那位姊姊不好了!」

  聞言,鳳二的心一凜,「她怎麼了?」

  「幾位叔闖去你房裡抓人去了,說是要把她沉入海底祭海神,叫海神原諒他們把她給救上船……」

  該死!一堆愚蠢無知的人!

  鳳二低咒一句,「他們人呢?」

  「往船尾去了!」小猴子很快地往後一指,「鳳二哥哥,你動作要快些,不然姊姊就要沒命了!」

  朱晴雨在沉睡中被粗暴的給扛起,本就虛弱不堪的她倒掛在一名粗漢身上,還沒睜眼就已聞到粗漢身上那陳年鹹濕腐臭的氣味,讓她忍不住作嘔,哇啦一聲,溫熱的液體從胃逆流到喉間,根本無法控制的直接吐在扛著她往前走的粗漢身上——

  「娘的!你竟敢吐在爺身上!找死吧你!」粗漢被她這一吐,氣得直接把人給粗魯的摔在地板上。

  痛呵……

  朱晴雨覺得全身上下的骨頭都要被摔碎了!

  該死的,現在的她不只頭痛了,全身都痛到快炸開!痛到她想罵髒話!痛到她想拿刀砍人!可因為太痛了,痛到她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旁的粗漢不悅地朝他吼,「幹什麼你,要丟就直接丟海裡,你要是不小心把她給摔死了,怎麼祭我們的海神啊!」

  「這噁心的娘兒們!你自己背!讓她吐你一身!」

  「你們兩個別吵了,等鳳二發現,這神也不必祭了!」說著,那人上前便要把朱晴雨給再度扛起。

  朱晴雨微微掙扎著,卻疼得沒氣力掙脫,再次被扛在一名粗漢背上。「放我下來!」

  「這可不行,你一上船就發生怪事,鐵定是觸怒了海神,要是不把你丟下去祭神,我們整船的人都要喪命於此。」

  「怪事?什麼怪事?」

  「海上起了怪風,把我們的船吹得團團轉,聽說暴風雨也要來了,連羅盤都出了問題,你說怪不怪?跟你說是讓你死得瞑目些。」

  「你們也太迷信了……我們現代所有的船都載女人,也沒因此就出什麼事……」朱晴雨邊說邊想吐,被這人晃得身體又疼頭又暈,「你們因為這樣就要把我丟下海去?這可是謀殺……」

  「姑娘,你之前不是要我們再把你丟進海裡去?我們兄弟這回算是有心成全你,你倒後悔了?」

  朱晴雨一聽,咬了咬唇。

  是啊!他們說的沒錯,在幾個小時之前她的確還想重新跳海一次看能不能回到現代去……

  如果她不是突然被臭得要死的粗漢從溫暖的被窩裡粗暴的扛出來,又被那粗漢摔到全身骨頭快裂開的話,她或許不至於如此抗拒及害怕……

  他們剛剛說什麼來著?她一上船後就發生了怪事,而那些怪事若真的與她之所以會穿到這裡的磁場地域有關,也的確是個機會……

  才想著,朱晴雨已經被這幾個人偷偷摸摸扛到了船尾,艙門才被推開,不斷竄入的狂風便吹得人東倒西歪,扛著女人的粗漢腳步也踉蹌了一下。

  「海神真的生氣了!」

  「動作快點!快把這女人丟下海去!」風大到此人不得不揚聲低吼,就怕對方聽不見。

  「知道了。」扛著朱晴雨的粗漢迎著強風不住地往船沿行去,幸好背上的女人當真不喊不叫又不動,算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朱晴雨緊閉著雙目,在心裡不斷默念著阿彌陀佛,祈求著她這一落海就可以瞬間穿回現代去,千萬別讓她要死不活的在海裡載浮載沉,她不懂水性,光海水就可以嗆死她了,那樣的死法應該很痛苦……

  怕嗎?她自然是怕的,所有未知的事情豈能不可怕?可事已至此,她害怕也無用,何況她還有一絲絲的機會可以回到現代去,她怎能放棄?

  「姑娘,不是我們存心要害死你,我們只是想要保命罷了,你可千萬不要怨我才好。」

  那名粗漢嘴邊念念有詞,高壯的身體微向前傾,雙手將扛在肩上的朱晴雨放坐在船緣,他見她緊閉雙目不哭不叫不喊,只是雙手緊緊的扯住他的臂膀,牙一咬,將她緊扯住他的雙手給拉開,「對不住了,姑娘,願你之後投胎個好人家,不要再受這樣的苦了……」

  「你可以動作快一點嗎?」朱晴雨忍不住睜開眼瞪他。

  「嗄?姑娘?」這姑娘難不成瘋了?他要害她耶,她還要他動作快一點?有沒有搞錯啊?

  瞧粗漢一副呆樣,朱晴雨更火了,「身為一個男人,要幹壞事還這樣婆婆媽媽的是要何時才能成事?」

  他難道不知道死不可怕,知道自己將死之前的那一刻才更可怕嗎?他這樣拖拖拉拉的是要她害怕多久?

  話方落,朱晴雨就看見兩個高大的男人朝她這方沖了過來,前者是大鬍子鳳二,後面那個好像就是昨天問她話的船老大。

  「阿畢你住手!」龍七見狀馬上大喊出聲,「你敢把她給我推下去你試試,我把你一起丟下去喂魚!」

  不好,這兩個男人難不成是趕來救她的?

  粗漢被身後的大嗓門猛地一吼,嚇了一跳,本來還拉著朱晴雨的手驀地鬆開,此時大船又是一陣劇烈晃動,朱晴雨下意識地趴低身子用雙手緊緊抓住船緣,可她本就力氣不足,身子又甚是纖細,整個人還是被震出了船,身子正要往下墜,一隻手很快地抓住了她的手——

  「抓緊!」鳳二朝她喊著,身子已半掛在船緣。

  朱晴雨望著他這死命要救她的模樣,頓時又感動又愧疚,忍不住朝他喊,「放手吧,鳳二大俠,別讓我連累了你。」

  「閉嘴!好好抓牢了!聽見沒有?」鳳二說完又喊,「龍七你愣在後面幹什麼?還不過來幫我?」

  「我現在就在幫你啊!你這死沒良心的!沒看見他們一堆人擋在我面前不讓我過去?連刀都給爺拿起來了!」龍七氣得大吼。

  「該死的……我背後又沒長眼,怎麼看?」

  「我去!我一直以為你背後長了第三隻眼呢。」龍七又好氣又好笑,瞪著眼前這些手下,道:「你們想造反嗎?還不給我讓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退了一步,可還是沒打算讓——

  「老大,那女人必須死。」

  「是啊,海神就是因為她在船上才這麼生氣。」

  「我們這一次不能聽老大的……」

  「是啊,龍七,你不能救她!鳳二也不能!」說著,海叔已轉身朝鳳二走去。

  「海叔!您想幹什麼?」龍七眼看海叔抽出身上的佩刀,一個揚起便往鳳二背後砍去,驀地大吼出聲,「鳳二,小心後面!」

  饒是鳳二的身手再厲害,此刻他一手抓著朱晴雨,一手緊抓船緣穩住身子,根本無法分身顧及身後那把刀了,除非,他放開她的手。

  幸而,海叔的刀高高揚起,卻並未落下——

  「鳳二,放開那女人的手,聽見沒有?這是我給你的最後機會,你若真要保那女人,你就陪葬去吧!」

  「要殺要砍隨你,動手吧。」

  海叔不敢相信的挑挑眉,「你說真的?就為了一個才跟你過了一夜的女人,你連命都不要了?我該說你是蠢呢?還是情癡呢?」

  「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鳳二從頭到尾都緊緊拉住朱晴雨的手,完全沒有一絲猶豫。

  此時此刻,風大浪大,這艘大船還不住地打轉搖擺,若真讓這女人掉落海中,他不一定救得了她,但,若真逼不得已,他也只能跟著她落入海中了,若海叔真敢對他動手的話……

  嘶一聲——

  鳳二感覺到自己的手臂被劃了一刀,溫熱的紅色液體流淌而下,從他的手臂一直流到她被緊握住的手心。

  朱晴雨愣住了,不敢相信的看著眼前的大鬍子男人,看著他咬緊牙根吃痛的眼神,看著他更加費力的才能好好把她的手抓在他寬大的掌心裡。

  他的手上都是血,而她的手心裡也握著他的血。

  鮮紅得觸目驚心,讓她害怕極了。

  「大鬍子,你快放手!我不會死的!相信我好嗎?你放手!我求你放手!」她只是想回現代而已!她半點都不想連累這個男人!

  「除非我死。」

  「你……」該死的,這男人有病嗎?他跟她素昧平生,就算同睡在一張床上也啥都沒發生過,他為什麼就非得對她如此重情重義?還連自個兒的命都可以不要?

  「我說過會保護你,說到做到。」

  朱晴雨聽著,鼻頭莫名的一酸。

  這天底下竟還有人會對她說出這種偶像劇裡面才會出現的對白,若是在現代,可能她一輩子都聽不到這樣灑狗血的話吧?

  風狂猛地吹,船劇烈的搖,揚在鳳二頭頂上的那把刀亮晃晃地,竟意外的刺眼……

  天,亮了。

  晨曦就打在那把刀上,讓朱晴雨不禁眯了眼睛,覺得一陣刺痛,讓淚水漾花了視線。

  鳳二見狀竟對她笑,「你不要這麼感動,你哭的樣子很醜呢。」

  「你這個瘋子,蠢蛋!」她罵他,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下。

  海叔在一旁嘖嘖嘖的搖頭,「既然你們這麼恩愛,那老子就成全你們吧。」

  說著,一刀便要揮下,卻讓一人給用刀擋下——

  此人正是剛剛被龍七一喝嚇得鬆手,讓朱晴雨整個人摔到船外去的阿畢。

  「阿畢你幹麼?」海叔氣得大喝。

  「海叔,他是鳳二,是我們的兄弟!您怎麼可以動手殺他?」阿畢一臉的不以為然。

  「你眼瞎嗎?沒看見他在幫這妖女?」

  「若她真是妖女,還會乖乖讓我們把她丟下海去嗎?早就變魔法把我們給捲進海裡了!」阿畢忍不住回了他一句,「就算她真的是,您也不能對自己的兄弟動手!他是鳳二!每次我們遇到問題都幫我們處理的鳳二!」

 海叔真快被這死腦筋給氣死,「先前是誰說海神在生氣的?難道海神現在不生氣了嗎?你的腦袋瓜究竟是怎麼轉的?」

  「我現在不管海神生不生氣了!我只知道鳳二不能死!」阿畢不太會說話,只好說重點。

  雖然,這姑娘的確是有點怪,好像半點不畏死,但現在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不能眼睜睜看鳳二被海叔給殺了或是被害得落海。

  雖說鳳二水性極佳,但現在風大浪大,要是不小心被亂晃的船給撞上,不死也得丟掉半條命,何況他還受了傷,若再拖著那姑娘,他不敢再想下去……所以,他絕不能見死不救。

  想著,阿畢轉而去緊緊抱住鳳二的腰,「鳳二,我來幫你。」

  「你——」海叔瞪著維護鳳二的阿畢,正想著該如何是好,轉頭往後望去,剛好看見老大龍七氣衝衝地朝他走來。

  早已被氣爆的龍七剛把那幾個擋路的打得七零八落的倒在地上,沖過來時看都不看海叔一眼,探下身子,像鳳二一樣將身子半掛在船外頭,伸長手過去一把抓住朱晴雨的手——

  「上來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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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指點離開的方法

  被刀劃過的傷口又長又深,皮開肉綻,朱晴雨一見到鳳二手臂上的傷口,眼淚便不聽使喚的掉了下來,一顆顆地像珍珠似的滾落。

  除了外頭的風聲及船員忙得不可開交的吆喝聲斷斷續續傳來,艙房內可以說是安靜的,至少,在場沒有一個人出聲說話,全都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姑娘掉淚,把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哭得紅紅腫腫的。



  船上沒有隨行大夫,但還是有一兩名懂得處理刀傷燒傷及一些普通傷寒的船員,此時,其中一位叫張宙,人稱張哥的男人,就是進來幫鳳二處理刀傷的。

  可誰知他才剛剛把鳳二的上衣脫下來,朱晴雨就嘩啦啦掉下一串淚珠,害得他處理鳳二的傷口時顯得戰戰兢兢,就怕一個不小心弄痛了鳳二,這姑娘會沖過來打他。

  朱晴雨不知道這些人心裡在想什麼,此時此刻,她的視線全定格在鳳二的傷口上,每一針下去,她的眉頭就皺一次,唇邊還會發出一道甚是疼痛的抽氣聲,就好像那一針是縫在她身上似的痛。

  鳳二當真被她搞得啼笑皆非,「龍七,你先把她給我弄出去吧,我現在這樣看著她、聽著她……更加難受。」

  聞言,龍七杵在門邊動也不動一下,「剛剛不知是誰緊緊拉著人家的手不放?才一刻鐘的時間就急著想要把人趕走了?」

  鳳二痛得咬牙,「不趕人可以,你把你那壇酒給我拿過來,讓我止點痛。」

  「就這麼一道小傷口需要浪費本大爺的酒?」龍七不以為然的張口嘖了一聲,卻還是走出房拿酒去了。

  朱晴雨這下才恍然,喃喃自語道:「天啊……沒麻醉嗎?這不就要痛死人?我以為他剛剛在傷口上灑的藥粉是止痛的,難道不是?我的天……」

  是啊,這可是在古代啊,何況還是在船上,最好的消炎止痛藥就是烈酒了,天知道這男人是怎麼忍住痛而不吭一聲的?

  她把自己抱住縮在臥榻的邊邊上,眼紅紅的又看了鳳二一眼,鳳二也剛好抬眼望著她——

  「你可以別哭了嗎?我不會死的。」他好笑的出言安慰道。

  聽他這麼說,她的眼眶更是一紅,「你不會死,可是會痛啊,很疼很痛……不是嗎?」

  她現在是因為他會痛所以才哭成這樣?

  這女人,難不成是在心疼他?擔心他會痛會疼?他以為,她只是害怕……

  「也不是那麼痛。」他說,私心希望這可以有點安慰到她。

  但,雙唇發紫,額頭又不住地冒出冷汗的男人張口說出這句話,還真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朱晴雨咬咬唇,「都是因為我,都是我害的……」

  「不,是海叔害的,跟你無關。」

  「怎麼無關?他是要你放開我的手才拿刀傷你的……你為什麼不鬆手?我明明告訴過你我不會有事的,就算我掉進海裡也不會有事的,之前我不就在這大海上飄了半天都好好活著嗎?你就是個蠢的……」

  蠢的,卻讓她的心被他感動。

  這麼一個素昧平生的古代男子,她究竟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他如此真心的守護?

  想著,她的淚又從眼角悄悄地滑下一顆。

  這女人,是淚珠做的嗎?鳳二瞧著,心幽幽地,皮肉上的疼痛似乎也消減了些。

  被她這張小嘴一說,他鳳二還當真是個蠢的,否則為何會為一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小姑娘去挨這一刀?偏偏,他當時完全沒有思索過這個問題,一切都好像理所當然。

  「你不會是對本姑娘一見鍾情吧?」朱晴雨的一雙淚眼直勾勾地瞅著他。

  什麼?鳳二一聽便愣住了。

  還沒答話,便聽見她繼續說——

  「可是,本姑娘是外貌協會一員,像你這樣整張臉只有眼睛可以看的大鬍子叔叔,說實話本姑娘是看不上的……所以,你千萬不要喜歡我,就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會喜歡你的……這一點,我真的很抱歉……」

  話越說越小聲,突然想到這樣的自己好像有點狼心狗肺,人家剛剛還不顧自己性命的去救她,她這樣實話實說好像有點忘恩負義,索性便閉上小嘴了。

  可她方才說的話,鳳二聽見了,正在替鳳二縫傷口的張宙聽見了,再次踏進房裡的龍七在房門口也聽見了,第一個大笑出聲——

  「丫頭,你叫鳳二大鬍子叔叔?哈哈哈,笑死本大爺了!」龍七笑得前俯後仰。

  鳳二涼涼地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叫他適可而止,龍七摸摸鼻子把手上的酒壺丟給鳳二,鳳二沒受傷的那只手很迅速的接過,執起酒壺仰頭便豪飲下一大口。

  「小口點喝,小心嗆著,大鬍子叔叔。」龍七笑著學朱晴雨叫。

  「龍七爺爺您別擔心,叔叔我可是練過的。」鳳二沒好氣的回了他一句。

  這兩人一口叔一口爺的,明明是彼此嘲諷,卻親密得讓人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速速收拾好針線,張宙站起身子,「老大,鳳二,我去外面幫忙了。」

  「謝謝張哥。」鳳二開口道謝。

  「這是我該做的,是兄弟們對不起你,希望你別放在心上才好。」

  「不會的,張哥放心。」

  張宙笑笑,轉向朱晴雨,「姑娘……你沒事吧?」

  雖然她的頭此時又沉又重,可是朱晴雨還是對他搖搖頭,「我沒事,大鬍子的傷……」

  「之後若沒發熱,應該無事。」

  「謝張哥。」朱晴雨也跟著鳳二喊對方張哥,一點都不覺得這之間的輩分有點亂套,就算有也不重要,對她而言,都只是禮貌性的稱呼而已。

  張宙朝她點點頭,「姑娘沒事就好,我代兄弟們跟你道個歉,大家都只是害怕才會幹出這種事——」

  朱晴雨笑笑的打斷他,「我知道,張哥別說了,雖然我可以明白大家心裡想的,但要我一下子就原諒他們也不可能,所以就別提了吧。」

  倒真是直爽的一個姑娘,半點不偽善。

  張宙當真不說了,朝龍七點點頭便離開艙房。

  「我也出去幫忙。」龍七腳後跟一旋也跟著要走。

  「龍老大……」朱晴雨突然喚住了他。

  龍七回過頭來瞧她,她卻有點欲言又止。

  「姑娘想說什麼但說無妨。有鳳二護著你呢,就連我這個船長老大也不敢把你怎麼樣的。」

  朱晴雨聽了有點不好意思的紅了紅臉,下意識地瞧了鳳二一眼,沒想到鳳二還真的朝她點點頭,害她的臉莫名其妙的更紅了,忙不迭把視線給轉到龍七臉上——

  「我之前聽他們說船被狂風吹得一直在原地打轉?羅盤也壞了?那羅盤長什麼樣子?是類似指北針嗎?可以找北極星的那種?它怎麼壞法?也是一直在打轉嗎?」她問了一串,也不知對方有沒有聽懂?

  「你怎麼知道?」龍七一愕。那羅盤,他只給鳳二一個人瞧過,當時並沒有其他人在場。

  果真如此……朱晴雨不禁皺了眉。

  看來,這裡應該就是導致她穿越過來的那個磁場地域了,因為混亂了,所以才會導致羅盤的指針失靈……雖然她不知道這個獨立出來的磁場地域是如何產生的,但只要離開這一塊混亂的地域,或許羅盤就可以恢復正常了?

  「我猜的。」她的確是用猜的。

  雖然她這樣的猜測沒有依據,但穿越這種事又有什麼依據呢?只能說是跟地球的磁場引力等等有關,若科學家研究的蟲洞真的存在,保持打開的時間夠長,就可以做時空旅行及時間的穿越。

  如果這個地方就是所謂的蟲洞,那麼這裡發生的一切詭異的事,也似乎變得一點都不詭異了,不是嗎?

  總之,一切都只是她身為現代人卻莫名穿越到古代所產生的可能性推論而已,但不試試怎麼知道成不成?

  「猜的?」龍七想想又覺得不對,「這事你聽誰說的?他們怎麼知道我的羅盤壞了?難不成我在跟鳳二說話時有人偷聽見了,所以才會跑去綁你祭神?」

  若如此,他還真是大意了。

  朱晴雨皺了皺眉,「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還能怎麼做?鳳二說看起來會有暴風雨,叫我趕快靠岸,可羅盤壞了,現在我連岸在哪裡都摸不著!只能先下錨將船給穩住,再等等看……」龍七說到此頓住了,看了鳳二一眼,「也許晚上有星星,就可以看出一點什麼方位來?」

  這大鬍子竟還會觀星象嗎?朱晴雨詫異極了。

  在古代會觀星象者可說是少之又少的,在更古早以前,這門高深的技術活也只有大法師或巫師才會……

  但,現在不是好奇這個的時候。

  她這個不太暈船的人,此刻都已經被搞得一顆頭又沉又重,她得儘快幫這些人離開這一塊異常的磁場地域,否則天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何事?也許一船的人要莫名其妙的死在這裡?或是她再次被丟進海裡祭神?

  可,離開這裡的同時也代表著,她失去了可能可以再次穿回現代的機會……

  值得嗎?

  還是,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龍老大,你信我嗎?」朱晴雨最終還是開了口。

  龍七和鳳二都看著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起錨,無論用任何方法,務必讓船全速前進。」

  「往哪前進?」

  「現在船頭朝哪就朝那個方向全速前進,等沖出這一塊地域,你的羅盤應該就會恢復正常了。」

  龍七皺起眉,「你確定?」

  「我不確定,但是你總要試試,就算試了結果不是如此,你也不會吃虧,只是一樣在迷航中再找出方向罷了……」

  「為什麼這麼說?」

  龍七離開了艙房後,鳳二看著朱晴雨的眼,很認真的問道。

  朱晴雨看著大鬍子鳳二,唇動了動,卻不知該怎麼對他說。

  她沒時間了,她必須在這艘船順利離開這個磁場地域之前再試一次,也許,這是她可以回去的最後一次機會了,否則天大地大,她如何能再回到這個地方這個空間來?簡直癡人說夢。

  但,她也可能就真的這樣死了,死在古代,回不去現代,或是成了遊魂?

  好像無論她做什麼決定,都需要靠非凡的勇氣與膽識。

  「回答我的問題,對你來說很困難?」此刻,鳳二半躺在榻上,懶洋洋的眼神從方才到現在都沒有從她的臉上移開過,瞬也不瞬地,像是怕錯漏了一丁點他不該錯過的訊息。

  「嗯,是有點困難。」

  「因為你方才說的都是謊言?」

  朱晴雨俏皮的一笑,「不,是因為我在想,我要回答你的該是實話還是謊話。這麼說吧,我說實話你可能不信我,我說謊話你可能才會信我,那大鬍子你究竟想聽實話還是謊話呢?」

  他黑眸一閃,「實話。」

  「好,實話。」她點點頭,「因為在我的世界,我是說我來的那個地方,曾經有很多科學家研究過關于穿越時空及時光旅行等等的可能性及必要條件,雖然我不太懂,但我卻穿過來了,地點就在此處,所以此處發生的所有異常都是合理的,因為異常,所以我才能穿到此處,因此,我認為只要龍老大有辦法讓船離開這個很異常的中心點,一切就會恢復過來……聽明白嗎?」

  「有點。」邏輯上他是聽明白了,意義上卻不甚明白。

  她嘴裡吐出太多個他沒聽過也不懂的詞匯……科學家?穿越時空?時光旅行?這些究竟是在說些什麼鬼東西?

  「好,至少沒當我是瘋子就好。」朱晴雨已經對他的反應很滿意,她對他笑了笑,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很高興認識你,大鬍子,我從沒想過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可以捨身救我護我,你讓我好感動也好愧疚,因為我可能是在讓你做白工……但,你相信我,我一定會很想念你的,我保證這輩子都不會把你忘了。」

  她說話的語調,像是在跟他告別。

  鳳二一點都不喜歡此刻的感覺,雖然說不上為什麼。

  還有,這姑娘抱起人來這麼主動真的好嗎?雖然他昨夜也抱過她了,但那是為了讓她可以乖乖地不要再吵他睡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感覺有點依依不捨似的。

  「你抱夠了嗎?」欺他手受傷,不能把她推開嗎?還抱那麼緊……

  被這男人冷冷地一問,朱晴雨只好放開了他,漂亮的眼睛眨啊眨地,「夠了,很夠了……大鬍子,你當真沒有對我一見鍾情吧?」

  鳳二的臉扭曲了一絲絲,「沒有。」

  「沒有就好。」朱晴雨安心的拍拍屁股站起身來,「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養傷,要照顧好自己。」

  「走去哪?」

  「走去……」朱晴雨眸子閃了閃,「替你煮藥啊,我去問問張哥有沒有藥可以給你吃,剛剛忘了問……」

  說著,朱晴雨忙不迭轉身,打開艙房的門,又頭低低的把門給關好,在關門前的最後一瞬,她還是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房內的大鬍子鳳二,他那雙會勾人的眼呵,讓人一見心裡頭便會怪怪地心動。

  她永遠不會忘記,這個男人死命扯住她的手不放時,那道彷佛可以望進她靈魂深處的堅定眼神。

  她永遠不會忘記,這個男人親口說要守護她時的毫不猶豫。

  可以這樣對她的男人,也許天底下只有他一個了,所以她永永遠遠不會忘記……

  但,她真的要走了,再不走就真的不用走了。

  想著,朱晴雨提著裙擺便往船尾跑——

  艙房內的鳳二,瞪著那扇被關上的門板好一會。

  就在剛剛關門的那一瞬間,若他沒看錯,那個女人的眼底閃爍著一抹晶瑩的淚光?

  不對……

  她方才抱住他的模樣,她對他所說的最後幾句話,的的確確像是在跟他告別。

  告別?她為何要跟他告別?在這四周都是海的大船上,她為何要在此時跟他告別?她能上哪去?

  不,不是他想的那樣吧?

  鳳二急忙跳下床,沒顧得及穿上鞋子便飛也似的打開門沖了出去——

  她最好別給他幹傻事!否則他一定會捏斷她的脖子!

  他想也沒想便往船尾沖,在龍七忙著要收錨全速前進的此時,只有船尾是最少人的地方,也只有船尾最靠近剛剛她說的那個「中心點」……

  見鬼的!沒想到自己真把她的話給聽進去了!不管他究竟信不信她所說的一切鬼話!他終究還是把她的話聽得真真切切,想忘也忘不了。

  通往船尾的艙門一開,他果真看見了那個女人——

  她立在狂風中,在前方眾人齊力讓船加速往前沖的同時,一個人小心翼翼地往船緣靠近,狂風吹得她裙擺亂飛,一頭漂亮的烏黑長髮也在空中亂舞,這幕景像竟分外的魔魅又該死的美麗。

  這個該死的女人……

  她終究還是想再次跳進海中……

  枉他三番兩次千辛萬苦的救她!這該死的沒心沒肺的女人!

  不假思索的,他很快地移步靠近她身後,突然冷冷地在她耳旁問了一句。「你想幹什麼?」

  聞聲,朱晴雨被驚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一個踉蹌不穩人便要往前撲,一隻手臂很快地伸出將她給勾進懷裡——

  她尖叫出聲,可此時浪大風大的,除了鳳二根本沒人聽見。

  「你究竟想要幹什麼?快說!不然我現在就把你的脖子捏斷!」他氣得口不擇言,更無暇憐香惜玉。

  這個女人當真要氣死他,他鳳二何時這樣待過一個人?這人卻三番兩次辜負他難得的好心腸!簡直就是不知好歹!他若再要待她好,他鳳二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看見是他,朱晴雨竟莫名的心安了,就算此時此刻這男人凶巴巴的,但她就是知道他不可能會真的傷害她。

  「我只是想回家。」

  鳳二氣悶地朝她吼,「你家難不成在海底嗎?你是魚變的?魚妖?還是人魚?非得跳進海裡才能回得了家?」

  他吼得她耳朵都快聾了。

  「我……當然不是魚變的。」她小小聲地回,唇咬了又咬,「我不知道回不回得去,但如果錯過這次機會,我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你放開我好嗎?」

  「我會再放開你才是蠢!」

  「你聽我說……」

  「我若再聽你說,我就不是蠢而已,而是比蠢還要更蠢!」

  「你……」

  「我什麼我?不准你再用那種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我!」

  大鬍子終歸是大鬍子,吼起人來分外的面目猙獰,很有嚇人的效果,尤其露在外頭的那雙眼此刻正狠狠地瞪著她,說有多生氣就有多生氣。

  「你知道我現在有多難受嗎?還這麼凶巴巴地吼我……」她忍不住也凶回去,「我在這裡無親無故的,你不讓我回去是想對我負責嗎?」

  敢情這女人是想……賴上他?

  無親無故?她竟然到現在還想著要騙他!她腦袋瓜是被船晃暈了不成?

  「你忘了你說過你已經定了親?還有個未婚夫婿?忘了你說過你家在黔州?還敢扯謊跟我說你無親無故?」真是讓人寒心透了!

  「我……」朱晴雨一張小嘴張張闔闔,竟不知該說什麼了。是啊,她是忘了,但她說的那個家又不是她現代的家,而是原主的家,那個未婚夫也不是她的,而是原主的,可她一句都不能說。

  剛才她是抱著赴死也要試試能不能回到現代的決心,才對著這男人說什麼科學家啊穿越時空的,畢竟這男人以後也沒機會問東問西。可現在,這男人把她抱得緊緊地,眼中還帶著對她的一絲厭惡……

  他已經不相信她了吧?而且開始討厭她了吧?

  是啊,他一定以為她現在是在信口開河,搞不好還以為她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要賴上他,這樣一個心機那麼重的女人,他一定討厭死了……

  「這麼厭惡我就放開我,馬上。」她定定的望住他的眼。

  雖然這不是她喜歡的告別方式,雖然她一點都不喜歡自己留給這男人的最後印象是如此討人厭的模樣,但無妨了,只要他放開她,她可以順利離開,便再也沒機會遇見這男人了。

  討厭就討厭吧!

  總比他喜歡她卻再也看不見她好!

  鳳二圈住她的臂膀沒有鬆開,一分也沒有。

  他的直覺告訴他,如果他此刻當真放開了她,這女人絕對會毫不猶豫的馬上轉身跳下海去……

  不管他對她的情緒是喜歡還是討厭,他都不可能眼睜睜看她這樣找死的跳下去。

  「我警告你,大鬍子,你若再不鬆手,就要對我的後半輩子負責!我一輩子都賴著你纏著你不放,你將永遠都擺脫不了我!聽見了嗎?」她看似冷靜地出聲好心警告他,一顆心卻是連自己都不明白的變幻莫測。

  她究竟是想要他放開她?還是不放呢?

  該死的,她竟然有點迷惑了……

  而鳳二的決定,就是一聲不吭,直接將人給打橫抱起,筆直又堅定的走回自己的艙房裡去。

  一刻鐘前還混亂成一團的一群人,此刻全都誇張的個個攤在甲板上,嘴巴張大大的仰望著上方的天空。

  天,好藍好藍。

  一朵朵白色的雲像棉花似的,很可愛的點綴著藍色的天空。

  全部的一切,都平靜得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真的……正常了。」龍七瞪著手上的羅盤。

  不只羅盤正常了,天空萬里無雲,風和日麗,彷佛方才那個狂風亂舞、大船亂轉的世界根本不曾存在過。

  什麼海神怒了,都是騙人的……

  她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她究竟是神還是妖?飄在海裡不知幾日都沒死,面對混亂的一切處變不驚,甚至可以告訴他該怎麼做才能解決這一切……

  他半信半疑,結果那姑娘說的竟然都成真了。

  「老大,你怎麼了?」一隻手掌在龍七面前晃了又晃,「是開心傻了嗎?大家都說老大好厲害呢,帶我們走出困境。」

  「如果是我就好了。」

  「咦?不是老大嗎?」阿畢說著,剛好瞄到龍七手上的羅盤,雖然他看不懂羅盤,但這羅盤跟平日的一樣,上頭的指針沒有亂跑,忍不住問:「羅盤也好了?是嗎?老大?」

  「嗯。」

  「天啊!這也太神奇了!」

  「所以不要動不動就把人家姑娘當妖女,還要祭什麼海神,真要把好好的姑娘給丟進海裡,海神才真要怒了呢。」龍七故意揚聲道,就是要說給那些弟兄們聽的。說完,這位老大頭也不回的離開現場。

  現在整艘船上和海上都安靜得很,龍七這聲獅吼似的告誡傳得老遠,每個躺在甲板上還在讚歎天好藍、海好靜的人全都聽見了,頭皮不禁開始有點發麻。

  「老大不會打算秋後算帳了吧?」

  「老大像那種人嗎?」

  「像啊,不然他是哪種人?何況我們還對他刀劍相向——」

  「可被打的是我們啊,又不是老大。」

  「那怪誰?還不是我們自己打不過老大!」

  「那怎麼辦?」

  「這陣子就聽話點,該做什麼就多做點,讓老大找不著我們的錯處,懂了嗎?」

  「如果這樣還是不行呢?老大會不會趕我們下船?」

  「現在才知道怕,會不會太晚了點?」

  「是太晚了點……」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紛紛在心裡都怨怪起當初偷聽老大和鳳二談話的那位,視線全都不由自主地轉向某人。

  這位「某人」,正是拿刀傷了鳳二的海叔。

  一見眾人的目光都掃向他,海叔不悅的從甲板上跳起來——

  「怪我嗎?我只是陳述我聽到的事實,要不是你們自己怕死,會做出那種事?想找替死鬼也別想找到我身上!你們當我海叔是吃素的?」咆哮了一串話後,海叔也跟著離開了現場。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陣無言。

  「我們剛剛說什麼了嗎?」

  「他那是作賊心虛……」

  「所以,他吼我們做什麼?」

  「就跟你說他是作賊心虛……」

  甲板上,又開始議論紛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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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4 00:12:13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嘴硬心卻軟

  艙房內,安靜無聲,不,仔細點聽的話,可以聽見嗚嗚嗚的聲音。

  朱晴雨的嘴巴被一塊破布塞住了,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給捆了,剛開始她還不斷的試圖掙扎,可當船不再晃動,窗外連一點風聲都聽不見時,她便安靜了下來,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

  鳳二就躺在她身邊,自始至終都閉著眼睛睡覺,不管她是在奮力想取出嘴裡的破布還是企圖解開手上的繩索,抑或是像現在努力的想說些什麼,他都一概不理不聽不問也不看。

  她,令他煩悶透頂。

  因為一個女子而搞得自己像個火藥彈似的模樣,這絕對是他出生以來的頭一遭,這樣的他,連他自己都快要不認識了。

  所以,他得安靜下來,他想安靜,她自然也得安靜。

  艙房的門被用力敲了幾下,鳳二本不想理,可對方像是吃了秤陀鐵了心,非得敲到他開門不可似的。

  鳳二起身走到門邊打開門,高大的身子很自然地將整扇本就不大的門給擋住,不讓來人 有任何窺探的空間,就算此刻來到他門前的人是這艘船的老大龍七也不例外。

  龍七見他像門神一樣的守在門口,忍不住嘲弄了他一番,「怎麼?連我也防?本大爺又不會跟你搶——」

  「說重點。」鳳二一臉的不耐。

  「重點就是……」龍七正要說,眼角卻看見他衣服上一大片血跡,「你這是怎麼搞的?你的手臂怎麼流了這麼多血?你是嫌自己命太長嗎?傷口裂開了也不趕快找張哥過來看看!」

  「死不了。你到底要幹什麼?我很累。」

  「你當然累,都快死了!」

  「去你的!」鳳二直接把門甩在他臉上。

  龍七卻伸手擋住了,硬是不給他關門,「那姑娘呢?她不在裡面嗎?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你的血都流成這樣了,她難道不知情?」

  「我的傷關她什麼事!」講到她,鳳二就一肚子火,說著又想把門關上。

  「等一下,我就不能見那姑娘一面?我有事要問她!」

  「她沒空!」

  「喂,你這是幹什麼?再怎麼對姑娘家有佔有欲,也不該像你這個樣子吧?你還是不是男人啊?」

  真是個胡攪蠻纏的傢伙!

  「她睡著了還沒醒,你別吵了。」

  「睡著了?外頭又亂又吵的,她能睡著嗎?你唬我呢?」龍七還當真沒被唬,憑著自己比鳳二高壯有力又沒受傷,硬是靠著巧勁給擠了半身進去,這一瞧,眼睛都直了,吃驚得嘴巴都快闔不起來,「鳳二,你這究竟是……姑娘哪裡得罪你了?你這樣綁犯人似的綁著人家像話嗎?」

  鳳二不打算看她一眼,所以並沒有回頭。

  「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想對人家用強,人家不願意,你才把人家這樣又捆又綁的?還把自己的傷口給弄裂了?」

  鳳二還是不說話。

  「喂,大爺我以為你一向憐香惜玉,你卻把人家弄成這個模樣……嘖嘖嘖,果真人不可貌相……」

  「說夠了沒有?說夠了就可以滾了!」

  「這不行,這姑娘可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是特地來謝謝人家的,既然看見她被人綁了,我身為老大豈能見苦不救?」

  「既然你這麼愛救,就把她帶到你房裡去,我不想再看見她!」

  龍七挑了挑眉,不知是驚喜還驚嚇,「真的假的?我真的可以嗎?把她帶進我房裡?」

  「你當然……」

  鳳二還沒說完,龍七已經不管不顧地擠開鳳二走進房,長手一探便把臥榻裡頭的朱晴雨整個人抱過來,伸手便把她嘴裡的破布給拿下,她開始狂咳了起來。

  「姑娘,你還好吧?」龍七不住地給她拍背理氣。

  她會好才有鬼呢!朱晴雨咳到淚不斷的掉,灑滿了整個臉龐。

  這模樣,連一向粗手粗腳的龍七見了都心疼得緊,等她咳得緩些,忙又替她解開了手上的繩子。

  姑娘家細皮嫩肉的,被這樣的粗繩綁著又耗盡氣力的想掙開,纖細的手腕上早已被粗繩磨去一層皮,又是瘀青又是血的,看起來觸目驚心的可怖。

  朱晴雨一見到自己的雙手變成這樣,更是委屈,這一哭便一發不可收拾。

  那哭聲,細細碎碎地,幽幽怨怨地,怎麼聽就怎麼磨人的心……

  終究,鳳二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瞧向朱晴雨,瞧上她那哭得可憐兮兮的一張小臉,瞧上她那雙被他捆綁而血跡斑斑的手,心突然像是被刀割了一下,胸口隱隱地覺得又悶又疼。

  明明是她自找的!

  要不是她動不動就要跑去跳海,他需要把她綁起來嗎?要不是她那張嘴一直對他說那些不知所云的話,他需要把她的嘴巴用布塞住嗎?既然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一切都是她活該,此刻的他究竟在鬱悶個什麼勁?

  「姑娘,你別哭了,我叫張哥來幫你上個藥吧?好嗎?你一定疼死了吧?都怪這個鳳二,我帶你離開這裡可好?」龍七問著,卻久久沒聽到回應。

  鳳二的耳朵豎得高高的,屏著息,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說,悶悶的把到嘴邊的話給憋進肚子裡去。

  過了好一會兒,朱晴雨終於開了口——

  「不用了,我留在這裡就好。」朱晴雨頭低低地,「龍老大,你幫我請張哥過來吧,可以嗎?」

  龍七咧嘴笑了,對鳳二眨眨眼,嘴裡答著朱晴雨,「當然可以!不過,姑娘確定要留在這裡不跟我走?我可以把我的艙房讓出來給姑娘睡,我龍七皮糙肉厚的,找個兄弟的房擠幾晚就行了,如何?」

  真是個很具吸引力的提議呵。朱晴雨差一點就想點頭了。

  她微微抬起頭來望向大鬍子,在還沒看見他那張臉前,先映入眼簾的是他衣服上那一整片觸目驚心的血,她的心微凝,心知肚明那是他為了救她而硬把她扛進房,她又死命的在他懷中掙扎不休的「成果」。

  他因為救她而受傷,因為救她而又撕裂了傷口,他應該是被她氣得快吐血了吧?所以連自己的傷口一直流著血都放任不理,無知無覺?

  大鬍子其實是個大好人,捨身救她又用自己的性命相護,在這艘大船上,如果說她能信任誰,大鬍子鐵定是唯一的一位,如此,她自然該選擇留在他身邊,這答案根本無庸置疑。

  何況,他還受了傷流著血,她又豈能棄他不顧?

  朱晴雨再次低下頭道:「不麻煩龍老大了,我留在這裡就好。」

  「好吧,那我去請張哥過來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謝謝龍老大。」

  龍七朝她揮揮手,正欲踏出艙房的腿又頓了一下,回過頭來再次看著她,「我過來其實是要告訴姑娘一聲,一切如姑娘所言,真的都恢復正常了,我的羅盤,這艘大船,天空和這大海。」

  「我知曉。」朱晴雨點點頭。

  當外頭變得安靜無聲,船也不再晃動時,她就已經知曉,同時,她更知曉一件事,那就是她這輩子看來是別想回到現代了。

  因此,她的心情是極其複雜的,對大鬍子數次的救命之恩很感激,也很幽怨,這樣的心情絕對沒有人可以懂。

  龍七很難掩飾他的激動與迷惑,「姑娘是如何辦到的?姑娘怎麼會知道只要離開那一處地方,混亂的一切就都會恢復過來?」

  不知情者,就算在大海中航行老練如他,遇到那種可怕的狀況,第一個會做的事鐵定是先穩住船,不讓它因為劇烈的晃動及亂轉而翻船,而在還搞不清楚東西南北時也萬不可能隨便離開原處,免得偏離本來的航道,總之,無論如何絕不會是用她那種方法,不管不顧的隨便找個方向沖出去再說,因為沒有人知道這樣莽撞行事後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我只是猜的,因為我曾經在某本書上看過類似這情況的故事,所以便讓龍老大試試看罷了,死馬當活馬醫,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

  龍七聽了點頭笑了笑,「倒是托姑娘的福了,我這就去找人過來。」

  朱晴雨也笑笑,沒再說什麼,看著龍七走出去關上門。

  房內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大鬍子和她眼對著眼。

  朱晴雨沒說話,安靜又難得乖巧的坐在榻上,鳳二的黑眸卻是自始至終直勾勾地看著她。

  「為什麼不走?」在他捆了她又用破布塞住她的嘴,這麼惡劣的對待她之後,他實在想不出這女人選擇留下來的理由。

  「你忘了嗎?我當時說了,你若再不鬆手,就要對我的後半輩子負責,我一輩子都賴著 你纏著你不放,你將永遠都擺脫不了我。」

  這話,明明是威脅,是警告,此刻從她的小嘴裡說出來,卻像是在撒嬌。

  她想賴著他,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

  「所以,現在你是在落實你所說的話?」

  「嗯,後悔了吧?」朱晴雨壞壞地看他一眼。嚇嚇他也好,誰叫他剛剛對她這麼壞,不管她怎麼嗚嗚嗚地叫他都不理。

  鳳二挑了挑眉,「你確定?」

  「嗯……」她圓圓的眼睛閃閃爍爍地。

  「既然你確定了,好,那今晚我們就成親洞房吧,我現在就去叫龍七讓兄弟們準備準備——」

  見這大鬍子當真要開門走出去喚人,朱晴雨牙一咬,忙道:「等一下!我……我說笑的!你幹麼當真?」

  「婚姻大事豈能兒戲,既然當初我沒放開姑娘你的手,自然應該要為姑娘負責……」說著,腳步沒打算停。

  朱晴雨真快被他氣死,慌忙的從榻上跳下來,跑到他面前,伸長著手臂擋住他的去路——

  「我說不必了!我朱晴雨要什麼男人沒有?幹什麼要你負責?何況我又不喜歡你這種大鬍子,賴上你,我還委屈了呢。」

  瞧瞧她那雙瞪著的杏眼意志堅定的模樣,果真是沒打算要賴上他,所以當時的她是真心的想要跳海,而不是為了想賴上他而作戲?

  鳳二想著,心有片刻的凝滯。

  究竟是誰傷了這女人的心傷得這麼深,讓她傷心到三番兩次的不想活下去?又是誰想害她,竟狠心的把她給丟進海底不聞不問?若哪天被他知道這些人是誰,鐵定先將他們一頓好打解解氣再說!

  朱晴雨被大鬍子那深不見底的黑眸看得有些心慌慌地,不禁有些臉熱,「幹麼這樣看著我?你不會不信我吧?難不成你這個大鬍子以為自己是潘安再世?我就這麼想巴著你不可?」

  「你剛剛說你叫朱晴雨?你姓朱?」

  哇咧,朱晴雨的嘴巴張張闔闔半天,她怎麼可以笨得把名字報出來?她剛剛是腦袋秀鬥了嗎?

  「我……你聽錯了!我姓封,不是瘋子的瘋,是開封的封……但,不管我姓什麼,你都不准對外說去,聽見沒有?」古代女子的閨譽是很重要的,她被一群海盜頭子給救起來的事要是被傳出去,那她的日子恐怕就真的很難過了。

  「我不會說出去。」

  「那就好。」

  正說著話,未料,她身後的門板被人敲了兩下後便直接從門外被推開。

  她人剛好就站在門板後頭,正前方又杵著高大的鳳二,根本來不及閃躲,幸而鳳二眼明手快,長手往前一探便把她撈進懷裡還順勢往後退了一步。

  「啊!」她一個沒站穩的被拉往前,鳳二又往後一退,這一撲一抱一退,兩個人都沒站穩,雙雙倒上了臥榻。

  張宙推門進來,剛好就撞見兩人在床上抱在一塊的樣子,他啊了一聲,人便想退出去,鳳二和朱晴雨不約而同的叫住了他——

  「回來,張哥。」

  「不要走,張哥。」朱晴雨忙從鳳二身上爬下來,臉紅心跳,忍著困窘道:「你快幫大鬍子處理傷口吧!他的傷口又裂開了!流了好多血!」

  張宙看著她又看著他,嘴巴忍不住咕噥了一句,「你們老這個樣子,傷口不裂開不流很多血才奇怪呢。」

  「不是你看見的那樣,張哥。」朱晴雨的臉更紅了,「我剛剛是不小心摔在他身上,沒跟他怎樣。」

  張宙搖搖頭,擺明著不信,低頭把傷藥從醫箱裡拿出來,「把衣服脫了吧,我好上藥。」

  「你先幫她看看吧。」鳳二動也不動地繼續躺在臥榻上頭。

  「我不需要!」朱晴雨頭搖得跟博浪鼓似的,「張哥,你先幫大鬍子處理傷口吧,他流那麼多血,不知道會不會……怎麼樣?」

  「我不會怎麼樣。」

  「我不信。」

  「把你的手伸出來。」

  「我這點小傷根本不礙事……」

  聞言,鳳二坐起身,整個胸膛都快貼上她的背,「你再不聽話地把你的手伸出來給張哥瞧,我也不會讓張哥處理我的傷,這樣有沒有很公平?」

  這樣也行?他這根本是威脅!哪裡公平來著?

  可此刻她的背被一股男性身上的熱氣所籠罩,大鬍子靠她靠得那麼近,近到她根本無法忽視他在她身後的龐大存在,近到她覺得天氣有點太熱了,讓人口乾舌燥。

  為了轉移自己的心思與焦點,朱晴雨索性牙一咬,乖乖地將兩邊的衣袖給拉上去,又乖乖地把兩隻細白的手腕一起伸到張宙面前——

  柔嫩的腕上,皮破了,拉扯著肉,滲出的血凝著塊,怎麼看都是慘不忍睹。

  張宙一個凝眉,鳳二也一個凝眉,朱晴雨是看了一眼便別開眼不敢看,伸出的手輕輕地顫著。

  她怕痛啊!如果可以,她真的一點都不想上藥!她寧可讓它自然好。

  「怎麼搞成這樣?」張宙看了鳳二一眼,鳳二的眉頭蹙得更緊,半句不吭,再瞧瞧朱晴雨,也是咬緊牙關,像是待宰羔羊,「會有點痛,姑娘你忍著點。」

  「知道了,張哥你要弄就快點吧。」早死早超生啊。

  她的手一直抖,張宙的藥很難上,鳳二見了,從她身後探出自己的手各抓住她一隻手臂,這才讓張宙好處理些。

  把烈酒噴灑在一塊乾淨的布上,張宙輕柔地輕拭上她的手腕——

  痛嘶了幾聲,朱晴雨想忍住淚可沒忍住,一行淚便滑下了臉頰。

  鳳二靠她很近,就算她沒哭出聲,那淚珠串串死命咬住唇的模樣卻瞧得一清二楚,一顆心也跟著撐得死緊。

  就是個愛哭鬼……

  他輕罵著,可抓住她的手臂卻不自覺地把她給擁緊些。

  身後這男人的舉動,朱晴雨不是沒感覺到,而是假裝不知道,她的臉更紅了,可能是這男人的舉動轉移了她注意力的緣故,手腕上的皮肉傷雖然對她來說還是很痛,卻似乎沒那麼痛了。

  兩隻手腕都被絲帕包好了,絲帕還是鳳二主動貢獻出來的,說她姑娘家細皮嫩肉的,一般的布怕磨痛了她,怕她之後更怨恨他。

  他對她的好,赤裸裸地,就算是冷嘲熱諷,她還是覺得一絲暖意沁入心頭,雖然,她依然不太搭理他,他也不太搭理她。

  這一晚,朱晴雨睡得極沉,沉到第二天竟然沒醒過來。

  鳳二本來以為她只是需要好好睡上一覺便沒事了,卻發現她在發高燒。

  她昏昏沉沉地,每當有點氣力睜開眼來,看見的都是大鬍子鳳二的那張臉,不,與其說她看見的是他那張臉,還不如說是他那雙眼,畢竟他的鬍子太多了,還真是看不清楚臉,那雙眼卻是很誘人的,常常閃亮亮的發著光,很是靠近的看著她。

  還有他那雙手,軟軟涼涼地,每次當它們貼上她的額頭,就會讓她舒服得忍不住從嘴邊逸出一抹歎息,然後將臉主動地貼上那只手蹭啊蹭地。

  這些小舉動對她而言都是無意識地,生病的她迷迷糊糊地根本不知曉,可鳳二好幾次見到她似貓兒般的模樣,讓他不禁好氣又好笑。

  龍七親自端來一碗姜湯,「還沒退燒?」

  「嗯,不過沒那麼燙了。」

  「後天一早應該就到黔州港了。」

  「嗯,知道了。」

  「姑娘是說她住在黔州吧?」龍七看了鳳二一眼,「你捨得把這姑娘送回黔州?」

  鳳二眉一挑,扯唇,「什麼意思?」

  「我是在想,這姑娘都跟你同床共枕了幾天,你卻沒開口說要娶人家……這姑娘回到家中,恐怕會很不被待見啊。」

  「我沒對她怎麼樣。」

  嗄?龍七瞪大了眼,張大了嘴,「你開玩笑吧?」

  「我有必要開這種玩笑嗎?姑娘家的貞節很重要,我讓她待在我房裡是為了方便保護她,不是要欺負她。」

  「可是你們都睡了好幾天……」

  鳳二沉了眼,「注意你的措詞,龍七。」

  「我的措詞怎麼了?這船上哪一個兄弟不知道你們兩個同床共枕好幾天了啊?就算你當真沒對她怎麼樣,可在別人眼中你就是已經對人家怎麼樣了啊,這話要是傳出去,就算她是清白的,也不可能是清白的……懂嗎?」這小子,不會連這一點人情世故都弄不明白吧?

  「所以我才要你閉嘴。不只你,你得負責讓所有人閉嘴。」

  「就算大家都閉嘴,可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無端失蹤這麼久,你當她能沒事?整個黔州的人恐怕都不會信她還是清白的!」

  「所以?」

  「所以,你當真不娶人家?我知道你還沒娶妻,我也猜得出來你可能家世很好,也許這姑娘配不上你的家世,但當個妾總行吧?」

  鳳二的黑眸一沉,「她已經有未婚夫,你就不要亂點鴛鴛譜了!何況,她說過她不喜歡我這種大鬍子叔叔,你不是親耳聽見了?」

  好吧,他是親耳聽見了沒錯。

  龍七皺了皺眉,「你確定她未婚夫還會要她?」

  鳳二端過他手上的姜湯在唇邊吹了吹,不打算回答他的問題,因為,他不確定。但,他真的不覺得自己有必要為別人的未來而擔憂,他一再出手救這姑娘是因為他本性如此,跟男女之情無關。

  何況,人家姑娘又不喜歡他……

  「喂,你不會是嫌棄人家吧?人家姑娘雖說不上國色天香,但也是清雅秀麗。是,她個性是烈了點,和那些老端著的名門閨秀是有點差距,但本大爺就愛這味,你若不想要她,那我龍七要了。我可以馬上娶她為妻,只要她願意。」

  「我不願意。」虛弱的嗓音幽幽地從他們身後傳了過來。

  一聽到聲音,龍七開心的咧了咧嘴,朝她走去,「姑娘你終於醒啦?怎麼樣?身子有沒有舒服些?」

  朱晴雨扯扯唇,覺得全身上下都冒著一股熱氣,「我怎麼了?」

  「發燒了,張哥說可能是你的手傷感染了,再加上你之前待在海裡挺久的,身子骨本就不太好,便發起熱來,熱散了就好,你既然醒了,多喝點熱姜湯驅驅寒氣,應該就沒事了。」

  朱晴雨點點頭,「謝謝龍老大。」

  龍七被她這麼溫柔的道謝,竟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頭,「那個,你聽見了吧?我剛剛對鳳二說的話是當真的——」

  「龍老大,我已經訂親了。」朱晴雨很快地開口打斷他,「也許這一次回去這親事就黃了,但,無論如何,在范哥哥沒有開口先說不要我之前,我是不會背棄他的。」

  還真是個懂事又重情重義的好姑娘。

  若他是她的未婚夫,是斷然不會因此退婚的,可這世間事豈能盡如人意呢?看來這姑娘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爺懂了,姑娘好好休息吧,後日一早姑娘就可以回家了。」

  「謝龍老大,龍老大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盡。」

  「姑娘這麼說,我龍七倒真不好意思了,沒管理好下屬,還讓姑娘受驚又受傷,姑娘真要謝就謝鳳二吧!」說著,龍七便揮揮手走出艙房。

  龍七一走,鳳二看了她一眼,把方才龍七端來的姜湯遞到她面前,「喝完它。」

  朱晴雨接過來,一口一口慢慢喝下肚。

  方才面對龍七,她一張口就可以把話說得一串一串的,此刻房裡只有他們兩人,她倒是詞窮了,不知該說什麼,事實上,打從聽見他說他沒對她怎麼樣開始,她就說不出心口上的那股窒悶代表什麼,明明他說的都是實情,可不知為何他的反應卻讓她有股被嫌棄的感覺……

  是了,嫌棄。

  剛剛龍七說的沒錯,這男人雖然好心地一再救了她,卻壓根兒沒有想納她的心思,那日說要讓龍老大準備婚事洞房也是說笑罷了,這本來也沒什麼錯,在現代,沒有一個女人會因為和一個男人在同一張床上睡了幾天就會賴著人家娶她。

  這裡雖是古代,但她不是什麼大家世族的千金,他也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官家少爺,什麼毀姑娘清譽這樣的詞用在她和這個海盜身上好像也不適當,但……他竟然嫌棄她?好吧,她覺得自尊心有點受傷了,就是這樣而已。

  明明該是她嫌棄他的,沒想到他也壓根兒瞧不起她,是因為這樣的認知讓她不太舒服吧?所以她的胸口老悶著?

  「你姓朱,不會是黔州第一錢莊,福德錢莊老闆朱光的女兒吧?」

  聞言,朱晴雨一怔,呆呆的抬起頭來看著他,這男人是巫師嗎?難不成他除了會觀星象還會算命?「你……怎麼知道?我作夢時說夢話了嗎?」

  她非常確定自己沒有提過家世,畢竟這批人是海盜,她怎麼可能會對這些人洩露自己的家世及身分?怕被綁架勒贖是一回事,怕這些人知道她是誰上岸後到處亂說亂傳這件事倒比較讓她忌憚。

  鳳二扯唇笑了,「不,你剛剛說的。」

  「我剛剛哪有說……」朱晴雨一呆,努力回想方才自己可有說了什麼話,明明就沒有,她只是回答他的話罷了,該死!她中計了!「你……你卑鄙無恥!竟然趁我生病了套我話?」

  鳳二也不否認,還不住地點點頭,「果真發著燒時,人的腦袋瓜會變笨。」

  「就跟你說我姓封,不姓朱!」

  「是,瘋子的瘋……」

  「就跟你說不是瘋子的瘋……」

  她惱羞成怒的要伸手打他,纖細的手才剛剛揚起便讓他抬手給輕輕按住。

  「不要亂動你的手,你忘記你兩隻手都受傷了?」他皺眉,黑眸直勾勾地盯著她,「痛嗎?」

  這男人,有必要問句話都那麼溫柔嗎?

  「不……痛。」就算會痛,被他兩隻大手溫柔地抓著,也不會覺得太痛了吧?她微紅著臉把手給抽回來。

  鳳二又看了一眼她纖細的手腕,「我再幫你塗點藥吧,留疤了可不好。」

  「不用了,留疤也沒什麼。」她把雙手背在身後,就是沒打算再讓他瞧。

  「怎麼就沒什麼了?就不怕你未來的夫婿嫌棄你?」鳳二沒好氣地道:「還是你故意要讓我感到內疚不安?留著疤好氣我?」

  朱晴雨連連點頭,「嗯,你怎麼知道?是啊,我就是要留著疤,永永遠遠記住,曾經有個男人對我這麼壞。」

  鳳二好笑又好氣的挑高了眉,「值得嗎?為了記住我,還故意要在手上留塊醜醜的疤?你這姑娘算術不太好吧,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你也幹?」

  朱晴雨努努小鼻子,「我其他可能不行,但算術可精得很。」

  尤其來到這個連九九乘法表都沒人會的古代世界,她光算術這一門技藝就足夠打遍天下無敵手了吧?何況她本來就是學管理的,會計學、成本會計的成績也是一等一的好,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如此,老天爺才讓她穿來古代就是個錢莊千金,這職業根本是為她量身訂做來著。

  聞言,鳳二的黑眸微閃,「是嗎?倒沒聽說過朱家的千金有這項才能……」

  「你們這些海……海上成員都是混海上的,哪能聽說過那些商家小姐的小事?」朱晴雨說完,又覺得不太對的看他一眼,「為什麼你好像對黔州很熟?一個朱姓就可以讓你猜到我的父親是朱光……你不會剛好也是黔州人吧?」

  越說,朱晴雨越覺得可疑。

  難不成黔州姓朱的就只有她爹這一家?不可能吧?

  「那倒不是。」鳳二淡笑,「只不過本人見多識廣而已。」

  「我不信。」

  「不信又如何?」

  「整個黔州,又不只有我爹姓朱,你究竟是怎麼猜到的?」

  鳳二看了她一眼,走到一旁的櫃前拿出她先前落海時穿的衣服遞給她,衣服上頭還放著一個粉色的繡花荷包,上頭繡了一個「福」字,「這是那天你換下的衣服及和衣服一起落下的荷包,我已經清理好了,回家前你可以換上。」

  朱晴雨接過衣服,瞄了擺在最上頭的那粉色荷包一眼,應該是原主平日在用的沒錯,雖然她印象不深。

  「你想說什麼?」不過就是個繡著福字的荷包,能看出什麼端倪來嗎?

  「見了這個,你還是不明白我是如何猜到你身分的?」

  完了!他現在是在考她嗎?身為朱家大小姐,她究竟遺忘了什麼?朱晴雨努力瞪著那個荷包,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需要知道什麼嗎?」她故作鎮靜地眨眨眼。

  或許是原主當真太宅了,宅在家裡不聞天下事也就罷了,還不聞家中事?否則,她又沒失去原主的記憶,怎地被大鬍子一問還一頭霧水起來?

  鳳二淡淡一笑,「這個繡著福字的荷包是今年新年時福德錢莊請城裡最好的繡娘繡制而成,專門送給錢莊大客戶們家中女眷的新年賀禮,為表誠意,每個荷包除了福字,背面還分別繡上各家的姓氏,收到的眾女眷都歡喜得很……你這荷包的背面繡的是個朱字,我就隨口 就一個荷包而已,一個海盜竟然可以把她的家世猜出來,也不知是她太蠢還是這男人太精明?他不會是把這港口沿岸大戶人家的戶口全都給查得清清楚楚吧?

  古代的戶籍制度有這麼厲害?

  就算有,這男人為什麼可以拿得到這麼詳細的名單?

  「你真的是幹海盜的?」朱晴雨狐疑的問。

 鳳二的黑眸閃了閃,「不然呢?」

  「我以為你是黔州某城縣太爺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呢。」朱晴雨摸摸鼻子,假笑兩聲,「竟連我家錢莊送大戶女眷荷包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小事你都知曉。」

  「我知道的,可遠比你以為的還要多更多,就算當海盜,也可以當一個稱職專業的海盜。」

  朱晴雨點點頭,不跟他在這話題上繞,免得到時穿幫的是她自己。

  不過這事,怎麼想都覺得詭異!就算身為海盜得摸清那些官員大戶人家的底細及來頭,可連原主家的錢莊過年送給大戶人家女眷的荷包樣子都知曉?這未免也太誇張了!

  可,人家不說,她也不能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人家說不是?

  何況,她可連刀怎麼拿都不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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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4 00:12:33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色狼襲擊鬧大事

  明兒一早就可以到達黔州港了,這個事實讓朱晴雨有點睡不安枕,但她不敢亂動,怕吵醒了旁邊睡著的鳳二,也怕不小心亂動碰到他手臂上的傷口。

  但越是如此,她越睡不著,肚子還隱隱覺得有點疼。

  唉,穿越到古代就算了,朱晴雨覺得最倒楣的是穿越到船上。

  這是個她完全不認識也沒聽過的朝代,但以這個朝代的造船技術來看,應該算是比較先進一點的時代了吧?至少這艘大船真的很大,甲板上還有一層艙房,不是全部的人都擠在甲板下。

  最讓她苦悶及尷尬的是上廁所這個問題,古代陸地上再不濟也有茅房,大戶人家小姐房裡鐵定還有便桶,至少原主的記憶中是有的。其實鳳二住的艙房裡也有小巧的木制便桶,對她這個從現代來的穿越者來說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至少她趁鳳二睡著或是不在艙房時也勉強可以解決一下生理需求。



  可現在鳳二受了傷,身子還有點微燒,所以一直跟她待在艙房裡,偷偷小便還行,但大便會臭呵,而且還要蹲上一段時間,她擔心他隨時會醒過來或睜開眼,或者被熏醒……反正,她完全沒有辦法在有另一個男人同時存在的這小小艙房裡上大號。

  此時大半夜的,朱晴雨只好抱著便桶躡手躡腳的出了艙房,那模樣就像要去私會情人似的。

  她沿著小小的走廊往船尾走去,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陰暗又吹不到風的小角落,完事後本欲快快回房,眼角一抬,卻突然間被那一整片的天空所吸引。

  此刻的天空是午夜的那種藍啊,神秘美麗又令人目眩的那種美麗的藍,這一瞧,驚歎了一下,將手上的便桶放在甲板上,自己也找個可以靠著背的一角坐了下來,抬起頭來,仰望著此刻美麗的天空。

  世界,安靜得像是只有她孤獨一人存在著。

  風在空氣中流動,輕輕柔柔地,雖然身處大海上,可今日的空氣中並沒有感覺到海風特有的鹹味。

  海,很平靜,就算此刻她搭的是一條小小的帆船,恐怕也不會讓人感到害怕的那種。

  她又想家了,那個在現代的家,雖然她與父母的關係都不是很親近,但那畢竟是她成長了二十幾年的地方,有她所熟悉的一切,那總是晚歸的父親,和總是活得不快樂的母親,不管是家裡的大書桌還是擺滿著書的大書架,或是露臺上養著的小花,又或是鄰居家住著的帥哥哥,她都想念了。

  現代的那個自己,不知是死是活?還是個活死人呢?她那對總是疏離的父母看見那樣的女兒一定會很難過很傷心吧?再怎麼不愛她,她終歸是他們生下的唯一女兒,失去了也一定會疼的吧?就如她此刻的心情一樣,就算她一直跟父母不親,離開了,永遠回不去了,還是多多少少會思念。

  想著想著,朱晴雨眼眶熱熱的,竟又想哭,淚隨即掉了下來。

  她吸吸鼻子,用衣袖抹去眼淚,未料那淚似乎越抹越多,怎麼也抹不完似的。

  「呦,小姑娘這是想家了還是被鳳二給欺負了?怎麼大半夜的偷偷躲在這裡哭啊?」

  一雙穿著草鞋的大腳定定的站在她眼前,草鞋再往上是一雙沒穿褲子的男人的腿,朱晴雨被嚇得抬起頭來,月光下雖然有點人影朦朧,但由那身形及此人說話的腔調,還是可以認得出對方就是那日砍了鳳二手臂一刀的海叔。

  那日,他一心要把她丟進海裡,連鳳二的命都可以不管不顧,因此不知受到多少船上兄弟的指責,心裡不知積攢了多少怨氣……她無法不感到害怕。

  「我沒事,只是想家了。」說著,朱晴雨慌急的站起身。「我先回去睡了。」

  她轉身要走,一隻手卻粗蠻的將她拉扯近身——

  「急什麼?陪叔說說話吧!」說著,大手一把摟住她的纖腰。

  「不要,你放開我!」朱晴雨掙扎著。

  海叔嘿笑兩聲,「既然都遇上叔了,讓叔安慰安慰你吧,鳳二那小子太嫩,鐵定不懂得什麼閨房之樂——」

  「你住口!」朱晴雨又氣又惱地打斷他的淫言浪語,「我警告你快放開我,要是大鬍子知道你動了我,他不會饒了你的!」

  「呦,小姑娘懂得唬人啦?」海叔呸了一聲,一個上前便要過去咬她的唇。

  她嚇得閃躲過去,那帶著胡磴的嘴唇便落在她的頰畔。

  那抹姑娘家的香氣沁入口鼻,海叔大大的吸了一口氣,「香,真香,鳳二那小子太不懂得長幼有序的道理,一個人霸佔著你成何體統?今晚讓叔來嘗嘗你這個小姑娘,叔包你永生難忘……」

  海叔一邊說話,一邊已經用蠻力將她整個人壓在甲板上,動手便去扯她外袍的束帶及衣衫領口。

  「你放手!你快給我住手!不然我殺了你!」

  「等叔嘗了你,你就捨不得殺我了,乖點,少點皮肉之苦,叔會輕一點的……」

  「救命!救命!快救命啊!」朱晴雨大叫大喊著,可惜她就是個嬌滴滴的姑娘,手腕上還受了傷,被海叔壓著扯著,痛得半點力都使不上,只能張口喊叫,希望有人可以聽得見她的呼救聲。

  啪一聲,海叔伸手狠狠揮了朱晴雨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感覺半邊臉麻著痛著似乎腫了起來,瞬間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叫你乖點你不聽!」他唾了她一口,從她衣服上撕下一塊布塞住她的嘴,粗糙的大手開始去扯她的褻褲。

  不!不要!該死的!

  朱晴雨的淚掉了下來,不住地搖著頭,無力的雙手不停地打他槌他,雙腳也死命的亂踢。

  誰可以來救救她?若她真的被這老頭給強了,她當真一頭撞死算了!想著,她忍住手上的疼痛,拼盡氣力將他往外推,可海叔是長年航海的人,身強力壯,又豈是她可以抵抗之人?

  「讓叔爽一下,很快地,你也會很爽的……」話落,海叔那話兒就要上前磨蹭上她,後背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痛——

  那痛,撕心裂肺的,海叔下意識地回頭望向他的後方,瞠目瞪著眼前的小男孩——

  「你……你……你竟然敢……」海叔不敢相信的伸手指著他,一口氣突地喘不上來,吐了一口鮮血之後便砰一聲倒地不起。

  隨之跪地的,是滿臉驚嚇的小男孩,這男孩正是當初見到朱晴雨要被抬去祭海神,跑到甲板上通風報信的小猴子。

  他呆呆的看著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海叔,害怕得身子不斷地往後退,「我殺人了,我殺人了,怎麼辦?我殺了海叔……」

  朱晴雨望著眼前突發的一切,看看海叔再看看那名十歲大的小猴子,想也不想地爬到小猴子面前緊緊抱住了他,淚流滿面,「沒事的,孩子,沒事的,你是為了救我才不小心殺了他的,不是你的錯,你沒有錯!」

  「可是海叔死了……」

  「我很開心你及時救了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可是海叔死了……我殺死他了……我殺人了……」小猴子的身子不住地顫抖,驀地哇一聲哭了出來,「我殺人了,嗚……」

  「噓。」朱晴雨忙不迭伸手搗住他的嘴,「不要哭,你一哭,會吵醒所有人,現在我們得先想辦法把屍體丟入海中,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殺了海叔,知道嗎?就當成他不小心落海了……這樣就好……人死不能複生……既然他一生都是海盜,那葬在海中也算得上是死得其所……」

  她邊說邊掉淚,邊說邊安慰自己這麼做是對的。

  她不能連累了這孩子……

  聽說海叔在這艘船上資歷很久了,有很多親信,她無法確定若這些人知道這個孩子殺了海叔,這孩子將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

  「可是……」

  「沒有可是,聽姊姊的,我們一起將他的屍體丟到海裡去,然後你趕快回去睡覺,就當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聽見了嗎?」

  小猴子猶豫的望住她,「這樣真的可以嗎?」

  可以嗎?她也不知道啊。

  她這輩子別提殺人了,連打一隻嶂螂她都不敢,又怎麼知道如何面對一個死人?可此時此刻,她唯一想到的就是毀屍滅跡了,不管這麼做到底對不對,但人死都死了,葬在海裡和葬在土裡應該都沒差吧?

  朱晴雨牙一咬,抱緊他,「姊姊再說一次,你是為了救姊姊才不小心殺了他的,不是你的錯,那是意外,姊姊一輩子感謝你,要不是你,姊姊就會死……聽明白了嗎?」

  小猴子伸手抹著淚,終於緩緩地點點頭。

  「現在,我們一起把他丟到海裡去,嗯?」

  「好。」

  「我們得小聲點,還得快點,若讓人發現了就不好了。」朱晴雨輕聲地在小猴子耳邊交代著。

  兩人合力拖著海叔那顯得異常沉重的身軀,好不容易拖到了船舷邊上,他們的身後卻傳來腳步聲,雖然腳步極輕,但一直緊張兮兮注意著四周動靜的朱晴雨還是聽見了,嚇得一口氣也不敢喘。

  「你們在幹什麼?」

  這嗓音……是大鬍子?

  朱晴雨和小猴子同時轉過身來愣愣地看著他。

  鳳二手上提著一盞油燈,藉由兩人的回頭,終是看清了這兩人拖拉的是海叔,也看見了他身上的刀傷和四濺的鮮血。

  他皺起眉來,望向朱晴雨,「怎麼回事?海叔死了?」

  小猴子一聽,淚又掉了下來,朝鳳二奔去緊緊抱住了他,「鳳二哥哥,是我——」

  「人是我殺的!」朱晴雨很快地出言打斷小猴子,緊張讓她的身子微微地打顫,連吐出的字句都斷斷續續地,「海叔他想強暴我……我不斷瘋狂的掙扎,不小心就把他殺死了……」

  小猴子聽了搖搖頭,「不是的,鳳二哥哥,是我看見了海叔在欺負姊姊,所以情急之下便拿刀刺向他的後背——」

  「不是這樣的!是我殺的!跟小猴子沒關係!」朱晴雨再一次出言打斷小猴子的話,「所有的錯都在我,毀屍滅跡的主意也是我提的,小猴子只是幫我……」

  「別說了。」鳳二的語氣帶著惱怒。

  看著眼前衣衫淩亂不堪的朱晴雨,她的唇角是腫的,半邊臉也是腫的,身上的衣服被又撕又扯的像塊破布,敞開的領口內那纖細的頸項青一塊紫一塊地,她就算不說,他也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

  聽著大鬍子帶著怒氣的語調,朱晴雨低下頭,「對不起,我知道想毀屍滅跡是不對的,可他的死真的是個意外……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的雙手不安的絞動著,淚珠終是再也抑制不住的滴下。

  鳳二看著,心驀地一痛,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抱住了她,「是我的錯,是我沒保護好你。」

  他早該在這女人偷偷摸摸抱著便桶出門去時就在後頭跟著,而不是在等了她半天還等不到人,才不放心的出來尋人,如果他一直跟在她身後,如果他可以早一點出現,就不會讓她遇見這種事。

  差點被強暴了,還得突然面對一個死人,她該有多害怕多無助?卻不得不在一個十歲孩子面前偽裝堅強,甚至還護著孩子,說她自己才是殺人兇手……

  海叔的傷在背部,還有掉在地上的那把隨身佩刀是他送給小猴子的,他豈會不知把海叔殺死的人是誰?這個傻丫頭!

  朱晴雨傻傻地任他抱著。

  這懷抱,好溫暖,好強壯,像是可以替她遮風擋雨,成為她最有力的依靠。

  此時此刻,她眷戀這個懷抱,渴望這份溫暖,需要這樣強而有力的臂膀,好撫慰她內心的不安無助與慌亂。

  他沒有怪她,反而上前擁抱她,好像不管她做錯了什麼,他都會無條件的護著她,這樣的心意讓她無法不感動,不感謝。

  她不自禁的伸手環住了他,將淚汪汪的小臉埋進他的胸前,「怎麼辦?海叔死了,其他人一定不會放過我吧?雖然我不是故意的,雖然我恨不得他死,要不是他死了,我就要毀在他手上……」

  「別怕,我在呢。」

  這語調,溫柔得就要滴出水來。

  朱晴雨仰起一雙淚眼,幽幽地看著他,她依然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那雙可以電死人的亮燦燦的眼,正瞬也不瞬地望住她,就像他剛剛說話的語調一樣溫柔。

  「大鬍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可能我前世欠你的吧。」鳳二笑了,伸出長指拭去她臉頰上的淚,「別哭了,我們得快收拾東西離開,不然就來不及了。」

  「離開?」朱晴雨一愣,「這裡四周都是海耶,怎麼離開?去哪?」

  「當然是搭備用的小船離開,不遠處就是黔州港了,在被他們發現以前,我們得趕快上岸。」

  「那小猴子呢?」

  「一塊走。」

  「那……他呢?」朱晴雨比了比地上的海叔。

  「他交給我吧。」突然,黑暗中,一道壓低的嗓音介入他們之間。「不過,你們誰也別想走。」

  突然聽見另一個人的聲音,朱晴雨嚇得整個人都快跳起來。

  鳳二倒是不驚不懼,放開她,緩緩地回頭看向來人——

  「你都聽見了?龍七。」

  龍七輕輕地點點頭,「是,你們剛剛的話我都聽見了,不過,不只我聽見了,我身後的其他人也聽見了。」

  龍七這一說,他們方才發現龍七後頭站了好幾個人,每個都衣衫不整一頭亂髮的模樣,很顯然都是被吵醒的,卻沒想到會撞見這樣的場面。

  鳳二望向在場的其他人,淡淡地道:「既然你們都聽見我們剛剛的談話,就該知道這一切只是個意外……」

  「不管是不是意外,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有人突然大叫道:「難不成我們要讓海叔枉死嗎?」

  哇一聲,小猴子這會真是哭得驚天動地起來。

  他緊緊抱住鳳二的腿,「鳳二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只是一刀他就死了……嗚……」

  「他只是個孩子,你們想怎麼樣?」朱晴雨想也不想地上前擋在小猴子面前,「海叔是我殺的!你們要償命就拿我的去償!」

  「閉嘴!」鳳二長手一伸,氣惱地把她拉到身後,「我說了交給我,你給我聽話些!」

  朱晴雨淚盈盈的望著他。

  「你不信我嗎?」

  「我信……」這世上,她也只信他一人。除了他,她還真不知道能信誰?

  鳳二沉聲道:「那就閉上你的嘴,全聽我的。」

  一旁的人見狀,不由得冷哼一聲,「說到底不就是因為這個女人!海叔當初說要沉了她是對的!要不是她,根本不會發生這麼多事!她就是個禍水!要不是她,海叔根本不會死!」

  「說的有理。」

  「海叔平日待我們算好,有什麼吃的喝的也都會找我們一起,他就這樣被弄死了,我們怎麼可以放過害死他的人?你們問問自己的良心!」

  「說的是。」

  「但海叔有錯在先,小猴子也是為了救那位姑娘才失手的,這……」

  「要我說,得讓那姑娘償命!」

  龍七見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場面益發不可收拾,便道:「先把他們關起來吧,這事我們明早起來再議。」

  「老大,把誰關起來啊?」

  「自然是那姑娘和小猴子,這還用問嗎?」

  「那鳳二呢?」

  「關他什麼事?」

  「可鳳二剛剛還想幫他們逃走啊!」

  「那把鳳二也先一起關了,可以了吧?」

  「這行。」眾人終於點點頭。

  「好了好了,爺想睡了,大晚上的吵死人,一切明天再說!大家快回去睡!」說著,龍七便要進艙房去。

  「老大,您這是——」吵著要朱晴雨償命的船員對這樣的處理很不滿意,「海叔已經死了,您怎麼——」

  龍七挑高了眉頭回過身來瞪著他,扯大了嗓門,「怎麼?你怕他們跑掉?那等等你去守門好了!人就交給你顧,你給我看好,人跑了唯你是問!海叔的屍體也交給你處理!」

  ***

  說是關,船也就這麼大,到最後還是把三個人都關回鳳二的艙房中,只是三個人手腳都被綁得牢牢地,因為沒人真想守門,捆牢了之後再把門由外頭拴牢了,眾人這才散去回房補眠。

  「現在怎麼辦?鳳二哥哥,我會被丟進海裡喂魚嗎?」小猴子低低哭了起來。

  「別哭,小猴子,姊姊不會讓你被丟進海裡喂魚的,就算要丟,也是丟姊姊,殺人償命我一個人就很夠了。」朱晴雨笑著安慰他。

  她本來手腕就受傷,捆綁她的人見狀便往上一些改捆她的手臂,倒讓她的兩手都是可以活動的,只是她的雙腳被綁,移動困難,但只要她可以挪到他們身邊,就能協助他們解開手上的繩子。

  想著,朱晴雨朝著鳳二那方向使勁的挪動自己的小屁股,搞得她小臉紅紅,氣喘吁吁,幸好艙房本就小,她很快便移到他身邊。

  鳳二看著她紅撲撲的小臉,還有剛剛不斷往他這頭扭動的小屁股,不由得扯出一抹笑,「你幹麼呢?」

  「救你啊。你轉過身子,我也轉過身子,等我解開你手上的繩子,我們就可以照原訂的方法逃出去了。」說著,朱晴雨努了努小嘴,示意他轉過身子,「你快點,不然天亮了就跑不掉了。」

  「不用了。」鳳二淡淡地道。

  「怎麼可以輕易放棄?總不能為了一個臭男人讓我們三個人一起陪葬吧?何況這根本就不幹你的事。」說著,她眼一紅,「你知道嗎?你就是個蠢的!我說了你這樣的不是我的菜,就算你喜歡我,我也不會喜歡你,你是沒聽懂嗎?」

  嘖。鳳二聽她著急的說著不喜歡他的話,又笑了,「聽懂了,你都說了不止一次了,我還能裝聾子嗎?」

  「那你為什麼還老要維護我?為我出頭?還說你不喜歡我?你是騙我的吧?你很喜歡我的吧?」

  這女人,還真是聒噪。

  非得給她一個理由才能消停的話,那就這樣辦吧——

  「是,我是喜歡你。」鳳二說著,黑眸閃亮亮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嗄?還真承認了?朱晴雨一時之間愣住了。

  鳳二瞧著她被嚇著的模樣,好笑地道:「如何?因為我喜歡你,所以你終於決定要以身相許嫁給我了?」

  嗄?朱晴雨呆呆的看著他。怎麼又談到以身相許了?

  可,如果他真的要她以身相許,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她其實,好像,一點都不討厭跟他在一起的時光……

  想到這裡,朱晴雨突然間又呆了一下,為自己這份「認知」感到不可思議,她不會是真的喜歡上這個大鬍子了吧?不,他根本不是她的菜啊!她鐵定是被他對她的好給感動到腦子都變糊了,對,一定是這樣。

  「姊姊,你就答應嫁給鳳二哥哥吧。」小猴子突然插嘴進來。

  「我……為什麼要嫁給他?」朱晴雨話都結巴了,「還有,你叫我姊姊,又叫他哥哥,這樣對嗎?你該叫他叔……」

  「姊姊你幾歲?」

  「我……十七啊,怎麼了?」說著,她偷瞄了鳳二一眼,竟然覺得有點羞。畢竟她現在是古代的黃花大閨女,這樣自報年齡好像有點失禮數,可管他呢,她的靈魂可是二十好幾了呢,而且是現代開放的靈魂!

  小猴子喔了一聲,然後伸出指頭算了算,「鳳二哥哥才大姊姊五歲,為什麼我要叫他叔?」

  不會吧?大鬍子才二十二歲?

  朱晴雨的眼睛眨啊眨地,一副見鬼的模樣,死命的盯著鳳二的臉瞧,可怎麼瞧都實在瞧不出他的模樣,更別說是年齡了。

  這個騙人精……

  所以龍七當初聽見她叫他大鬍子叔叔,才會笑得那般詭異……

  「你的眼睛瞪到都快掉出來了。」鳳二好笑的提醒她。

  「你真的才二十二歲?」

  「不然呢?」

  好吧,她眼瞎,一直以為這個大鬍子是大叔,不過,不管他是不是大叔,在她眼中始終是棵可以依靠的大樹,這點是不會變的。

  朱晴雨深吸了一口氣,沖著他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也叫你鳳二哥哥吧,你快點轉過身來讓我替你解繩索,不然不管你是叔還是哥,恐怕都要被我連累了,快點!」

  「我說了不用。」

  她斂了笑,「你這人怎麼這麼固執?難不成你想在這乖乖等死嗎?」

  「我們不會死的,至少,我不會讓你和小猴子死。」

  「你……」幹麼每次說話都讓人這麼感動?朱晴雨氣惱地道:「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快點轉過身來聽見沒有?」

  鳳二一笑,又想出言糗她,練武之人極其敏銳的聽覺卻讓他聽到門外極細微的腳步聲。

  「終於來了。」

  被他一說,朱晴雨整個人緊繃了起來,「誰……來了?」

  話才問出口,艙房的門便被推開,高壯的龍七閃身進來,上前蹲下身以極快的速度解開鳳二手上腳上的繩索,接著是小猴子,而鳳二自由後則過來鬆綁她。

  朱晴雨一直到雙手雙腳都得到自由後,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龍老大,您這是……要放我們走?」

  龍七沒答她,對著鳳二道:「小船準備好了,你速速帶他們上船離開,你們若被發現了,那只能說你們命不好,總之,你們是自己逃走的,是死是活都不關我的事,記住了?」

  鳳二扯扯唇,上前狠狠地抱了他一把,「兄弟,我不會忘記你的這份恩情,我房裡這些價值連城的東西,靠岸時你全拿去當了,若我活著,我定會將之取回來的,不要忘了。」

  龍七被他這麼一抱,竟有點捨不得,「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關心你那些破寶貝?還走不走?」

  「走了。」鳳二退了一步,「別忘了,把它們全當了。」

  「知道了,羅羅唆唆。當了也是我收錢,跟你沒半毛錢關係。」

  「我會找你拿回來的,放心。」

  「我等著。你若沒活著,那些寶貝可就要流散四方了,我可不會再贖回來。」

  粗漢就是粗漢,連希望你好好活著的一句話也要說得如此婉轉。

  但龍七的心意,他豈會不懂?

  鳳二一笑,拍拍他的肩,轉身彎低身子從一個櫃子底下取出一個牛皮掛袋斜擔在身上後,便一手抓一個,終是頭也不回的離開。

  ***

  風平浪靜,備用的小船在半個時辰前緩緩地劃離了大船,在海面上輕輕地晃動著。

  夜將明未明,遠遠地仍可以看見大船,入目所及的距離還是讓人不安,寧靜黑暗中,大家的心裡都隱隱透著一絲緊張。

  朱晴雨雙手緊緊抓著船舷,小猴子和鳳二一前一後的劃動著船槳,往不遠處的港口慢慢靠近。

  沒有人說話,幾乎是屏住氣息的,這讓朱晴雨不由得想起一部由珊卓布拉克主演的驚悚電影《蒙上你的眼》,女主帶著兩個孩子搭乘一艘小船在一條湍急的河裡被隱形怪物追殺的情景,因為看見怪物就會瘋掉,所以必須蒙上雙眼,不能看不能聽不能對它有任何回應,否則就會失去心智變成瘋子……

  此時此刻,她就是這種緊張又恐懼的心情,害怕那隱形的、她可能看不見的敵人突然出現來追殺他們……

  船那麼小,隨便一動就可能翻船了,然後她就要葬身海底,這裡可不是她當初穿越過來的區域,真這樣掉進海中,她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條……越想,越覺得害怕,心臟怦怦跳著,聲音大到恐怕前後的人都聽得見。

  「姊姊,你別怕,我們已經離大船很遠了,大船晚上在休息,暫時追不上我們。」小猴子彷佛感受到她的緊張,小小年紀還懂得出言安慰。

  「嗯……不怕。」嘴裡說不怕,朱晴雨卻聽見自己說出來的話都在打顫。

  她真的很不安,眼皮狂跳,總覺得事情並不會如此順利。

  就在此時,漆黑的海面及天空上突然浮現出幾道搖晃的光影——

  「那是什麼光?怎麼會有光?」朱晴雨驚叫出聲。

  乍見眼前閃過的那道光,鳳二下意識地回過頭去,這一瞧,臉色陡變——

  「不好!他們發現我們,追過來了!」

  那道光,是大船上眾人手中舉高的火把,在漆黑一片的大海中就宛若一道鬼影之火般駭人。

  「不是說追不上嗎?」

  「是暫時追不上,可他們不需要追上也可以殺了我們……」

  鳳二的話方落,朱晴雨已聽見耳邊傳來咻咻咻的破風聲,一支支的箭羽淩空飛來,險象環生,不知道哪一刻就要命喪當場。

  這讓鳳二不得不立馬決斷,「跳海吧!只有在海中我們才可能活下來!小船的目標太明確也太顯眼了!」

  「不,不可以,我不太會游泳!」朱晴雨不住地搖頭,一臉恐懼。

  她竟說她不太會游泳?所以她之前老要往海裡跳是存心找死嗎?

  該死的女人!

  「不行也得行,不然我們全部都會死!」鳳二朝小猴子望去,「小猴子,你必須靠自己的能力遊到岸上去,辦得到嗎?我必須照顧姊姊!」

  小猴子目視了一下與港口的距離,堅定的點點頭,「我做得到,我很會游泳的,你知道的。」

  「嗯,上岸後去找我,若找不到我……就去找姊姊!這位姊姊叫朱晴雨,是福德錢莊的大小姐,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鳳二哥哥。」

  「那你快走吧,一切小心。」

  「嗯。」小猴子突然上前一把抱住朱晴雨,「姊姊,你一定要好好活著,等小猴子去找你。」

  說完,小猴子撲通一聲跳入海中,很快地隱去了形跡。

  鳳二也跟著跳進海中,把手伸向朱晴雨,「快下來!別怕,有我在。」

  她看來別無選擇,牙一咬,拉住他的手也要跳進海中,與此同時,一支破空飛來的羽箭正朝她疾射而來,她嚇呆了,完全不知該怎麼反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鳳二使力一把將她從船上給扯下來——

  懷中的女人是護住了,毫髮無傷,他卻沒能事先察覺到另一支幾乎是同時朝他飛來的箭 背部傳來的劇痛讓鳳二陡地悶哼一聲,緊抱住懷中女人的雙臂也跟著一緊。

  「怎麼了?大鬍子?」

  「沒事,跟緊我,快點!」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忍住痛奮力的往前遊去。

  如今他傷口未愈又中了箭,天知道他能再撐多久?無論如何,他必須快點將這女人帶上岸……

  無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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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4 00:12:5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終於歸家

  入目所及,是一片參雜著紅色鮮血的海。

  海很深,她的身子不住地往下沉再往下沉,好像永遠踩不到底似的……

  漸漸地,視線蒙朧了,只剩一片刺目的鮮紅。漸漸地,她無法呼吸了,感覺自己就要死 可以讓她回到她原來的地方嗎?拜託……

  如果之前所作的只是一場極深沉的夢,快讓她醒來吧,她的身子又沉又重,像是被一塊大石給壓著,再也無法浮上海面……

  她,就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可大鬍子呢?他怎麼不見了?他究竟上哪兒去了?他說過會保護她的,他說有他在,她不必害怕的,為什麼她現在都快死了還沒有看見他的身影?只除了那一大片紅色鮮血的海,不住地灌進她的口鼻……

  誰來救救她?

  朱晴雨死命的揮動著雙手,試著往上游,可她的整個世界都變成紅色的了,那團鮮紅不斷的朝她擠壓再擠壓,她一整個喘不過氣來,接著,她的身子一陣哆嗦,驀地睜開眼來——

  冷汗涔涔,全身瘦痛不堪,一時之間以為自己置身幻境。

  第一個進入眼簾的便是天花板熟悉又陌生,朱晴雨驀地松了一大口氣,方才那夢過於真實,讓她差點在夢裡死去。

  她深呼吸了幾口氣,這才緩緩地坐起身來環視一下四周。

  天花板是粉色的絲質垂幔,不只天花板,她的四周都是,絲微透,只有一丁點的遮蔽效果,但至少可以讓睡在床上的人容易入眠,不易受到驚擾。

  透著垂幔往外望去,床尾的角落有著一大面畫著荷花的屏風,前方有個矮幾,地板上鋪了幾個軟棉棉的墊子,矮幾的後方有扇大窗,如今只開個小縫讓外頭的風微微透進來。綠意滿窗,春風徐徐,靜得只聽得見鳥叫蟲鳴。

  這裡,是原主朱晴雨的家,朱晴雨的閨房,就算她沒有走出去過,也知道窗外的樹旁有個小園子,穿過一個小拱門便是朱家大小姐專用的浴池,一年四季的溫泉水從不間斷,把朱晴雨養得一身好肌膚和好氣色。

  黔州第一錢莊福德錢莊的大小姐果真不一樣,吃住都是一等一的好,這樣一個姑娘家怎地就會被陷害給丟進海裡了呢?

  不,不對……

  她眼睛眯了起來,微微搖晃著頭,突然覺得自己的記憶有點錯亂,夢境與現實竟讓她有點分不清楚。

  想著,朱晴雨突然低頭,很快地伸出自己的手,手腕上被繩索捆綁過的傷痕還依稀可見,所以,穿越過來被撈上海盜船後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若是如此,那方才在夢裡見到的鮮血,那沉入海底幾乎要死去的夢,難道也是真實的?

  大鬍子!

  大鬍子當時早就中箭,卻仍死命咬著牙的將她帶往港口,可終究還是撐不過去,放開了她的手……

  夢中的鮮血,是他的血!

  她想去尋他,想拉住他往下沉的身軀,卻讓自己也跟著被拖下去……

  如今,她活著回到了朱家,那他呢?是否也平安無事?

  「來人!快來人!」朱晴雨邊叫人邊拉開床幢想下床,未料雙腳一軟整個人摔跌在地上。

  「天啊,小姐醒了!」聽到叫喚聲連忙奔進小院的丫頭阿碧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姐,您真的醒了?」

  阿碧慌忙的奔上前去將朱晴雨給扶回床上,激動得都要哭出來了,等不及朱晴雨問她話,小小的身子趕緊又奔到小院門口,大聲的叫喊著,「小姐醒了!來人啊,快去告訴老爺,小姐她醒了!」

  「小姐醒了?真的嗎?」幾名丫頭聽聞趕緊跑了過來,彷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非要親眼看見不可。

  「這還有假?快去!還有,把大夫請過來!讓他來替小姐瞧瞧是否還有大礙!」阿碧連聲交代著,順便把人給趕跑了,免得她家小姐被當猴子瞧,交代完了,這才趕緊又奔回床前,看見她家小姐果真好端端地靠坐在床頭,淚不自禁的就滑下來。

  朱晴雨失笑的看著她,「哭什麼?不高興我醒過來啊?」

  這丫頭叫阿碧,今年十四歲,是原主的貼身丫頭,一年多前在牙子手上買回來的,跟著原主的時間並不久,卻是個聰明伶俐的,原主出事當天,身邊跟著的卻不是阿碧,而是另一個叫阿蘭的丫頭。

  「怎麼可能?」阿碧只差沒大聲喊冤,「奴婢可是日夜都在求佛祖讓小姐您快快醒過來呢,可大半月過去了小姐都沉睡著,連眼睛都沒睜開過,大夫也說只能等小姐自個兒醒過來,老爺啊可是把全城的大夫都請了個遍,卻都束手無策,除了每天求神拜佛,還真不知能做什麼,幸好小姐醒了,老爺終於可以睡好覺了。」

  「我……睡了半個月?」不會吧?難怪她全身疫痛無力,連站都站不穩。

  「是啊,小姐,打從范公子把您從港口邊救回來之後,您就一直高燒昏迷著,後來燒是退了,可人就是不醒——」

  「范公子?」朱晴雨一臉莫名。

  「是啊,范離范公子,小姐,您莫不是之前燒糊塗了?記不起范公子了?」說著,阿碧伸手便去探她家小姐的額頭,「沒燒啊……」

  朱晴雨沒等這丫頭說完,一把抓住她的手,「范公子除了救我,還有救其他人嗎?我的意思是,當時的港口邊還有沒有其他受傷或昏迷的人?」

  「小姐,這個奴婢不知道啊,范公子說他是在港口邊看見小姐的,當時小姐已經被人從大海裡撈起來,范公子認出是小姐,便趕緊把小姐給送回來,還請了城裡最好的大夫來替小姐醫治,奴婢沒聽過范公子提起其他人。就算有,范公子也不會跟奴婢說吧?小姐若想知道,可以去問老爺或范公子……」

  阿碧話還沒說完,朱家老爺朱光便急匆匆地走來,他的身後還跟著朱晴雨的繼母元氏和朱家的管家,其他小丫頭則在外頭院子探頭探腦。

  「小雨啊,你怎麼樣了?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元氏走上前坐在床邊,雙手緊緊抓住她的手,一臉的關切之情。

  「女兒沒事了,母親。」原主之前就喊這位繼母母親,所以朱晴雨也入鄉隨俗的這麼叫。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可擔心死了。」

  「是啊,先前你失蹤,你母親成天茶不思飯不想的,就是掛念著你呢。」朱光的雙眸閃動著淚光,「沒想到隔了好些時日終於找到你,卻是奄奄一息……要是你再不醒過來,爹的整頭黑髮都要變白了。」

  「對不起,母親,爹爹,女兒讓您們擔憂了,是女兒的不是。」

  朱晴雨學著原主的語氣說話,本來以為會很難,後來發現她若真心要學,竟一點都不難。但,就算不難,這樣文讒藹地說著話,還真是讓她有點瞥扭。

  「醒來就好,醒來就好。」朱光又是笑又是點頭,拍著她的手顯得有些語重心長,道:「之前你失蹤了,范刺史讓人把整個黔州都搜遍了也沒尋到人,範離也天天派人巡查港口,不管是漁船商船,只要一靠岸就差人去問,就怕你有個萬一,果真皇天不負苦心人,終究還是讓範離給找到你了,範家對我們的恩情,你可千萬不要忘記,要好好地放在心上。」

  「女兒曉得,爹爹放心。」

  朱光看著她,想說什麼又閉上嘴,終是沒有開口。

  元氏見狀,便先行起身,「我去灶房替女兒準備一些她平日愛吃的補補身子,你們父女倆先聊著。」

  「好好好,你快去吧,多準備點。」

  「知道你疼女兒,難道我不疼嗎?」元氏睨了朱光一眼,轉而對著朱晴雨笑笑,「若累了就要說,不必逞強。」

  「知道了,母親。」

  「那我先去忙了。」說完,元氏便離開了房間,連同管家及那些在外面探頭探腦的丫頭們都給一併帶走。

  一下子,屋內屋外都靜悄悄地。

  朱光看起來更加顯得心事重重。

  朱晴雨見狀,微笑的開口,「爹想對女兒說什麼就直說吧。對女兒說話,不需要這麼小心謹慎,女兒現在沒事了,受得住的。」

  「這事不急……等你病好些再說吧。」

  「爹爹是想說女兒與范公子的婚事嗎?」她主動探詢,「範家是否主動提到要退了這門親呢?」

  朱光看了她一眼,沒想到他那挺天真的女兒會想到這上頭去,還一臉鎮定的模樣,真是不太像他那位溫柔又嬌滴滴沒主見的女兒。

  「這倒沒有,只是……」朱光頓了一下,不放心的又看了她一眼,如果他說是,她不會馬上就變成淚人兒了吧?

  「只是爹爹覺得女兒已經配不上范公子?」朱晴雨索性把話給說白了,半點不讓她爹為 難。

  朱光的眼皮跳了一下,很是心虛的別開眼,歎了一口氣,「先別說這個了,你先跟爹爹說說之前究竟發生了何事?你為何會失蹤了這麼久?又為何會讓人從海裡撈上來?你范伯伯是刺史大人,不管你發生何事,他終究會為你做主的……」

  「爹,我想見見范公子。」

  嗄?「現在?」

  「是,越快越好。」雖然她已經昏迷半個月,再怎麼快見到人也都於事無補,可她的心放不下,片刻也不想等。

  「這……恐怕不太好吧?等你病好再見吧。雖說你們有婚約,但你還在病中,也不方便約在外頭……」其實,他更擔心的是對方會不會藉故推託,若會,讓他的老臉往哪兒擺?

  朱晴雨豈會在乎這些芝麻小事,此刻她一心只想知道大鬍子的下落,「爹,女兒有事要問他,這事有點急,所以女兒必須快點見他一面。」

  「這事再急,難不成會比你的身體重要?」

  「自然重要些,畢竟人命關天。」

  「誰的命?」

  朱晴雨看了朱光一眼,「爹爹,女兒的性命是一個叫鳳二的男人救下來的,如今鳳二生死未卜,女兒必須找到他,查出他的下落,聽阿碧說范公子是在港口找到我的,我想問問他當時的狀況,並請他幫我查找此人,請爹爹務必成全。」

  「這……」怎麼還冒出一個男人來?女兒竟然還要自己的未婚夫替她找男人?朱光聽了更是一個頭兩個大。「不太好吧?范離畢竟是你的未婚夫。」

  「爹,難道您要女兒做個忘恩負義之人?」

  「自然不是如此,但事關你的閨譽,這次你失蹤多日又衣衫不整的讓範離親自抱回來,外頭早已傳得沸沸揚揚,紛紛都在猜測你們兩人的婚事究竟會不會吹了,連賭盤都開了——」

  咦?賭盤?

  朱晴雨眸光突然閃亮亮地,但她的嗓音還是很溫柔,「爹,不知現在哪邊的賭盤大些?」

  朱光一愕,「這重要嗎?」

  「自然重要啦,爹。」朱晴雨眼睛眨啊眨地,「我們家不是開錢莊的嗎?遇上這種事怎能不大賺一筆?我們家最多的就是錢,可不是?」

  「你這是……胡鬧!那可是你的婚姻大事!豈能兒戲!」人家開賭盤,還有自個兒上去湊熱鬧一起玩的理?

  朱晴雨笑了笑,吐了吐舌,「女兒開玩笑的嘛,爹爹還當真了?」

  「這事能開玩笑嗎?」朱光真快被她給氣死,「若被退了親,我們不僅面子丟了,還會失了裡子!真要能贏得那區區一點賭金又有何用?」

  聞言,朱晴雨當真聞到一股不太妙的味道。

  該不會,這個朱家錢莊是虛有其表?看似靠著山,山一倒就會整個被毀掉的那種?

  「爹爹,咱們福德錢莊可是黔州第一錢莊啊,一樁婚事而已,怎麼就會失了裡子呢?」

  被女兒這麼一問,朱光還真是有些氣短又心虛了,但有些事能說有些事不能說,就算說了也沒用,那就挑著有用的說吧。

  「我們福德錢莊之所以是黔州第一錢莊,還是唯一一家錢莊,獨攬著黔州港商戶的生意,就是因為打小定了範家這門親事,範家裡裡外外都替我們打點著呢,外頭多少錢莊虎視眈眈想進來分杯羹都不得其門而入,要是你這門親事真的黃了……你想想,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事?」

  聞言,朱晴雨實在是笑不出來了。

  「爹,您這是讓女兒非嫁給範離不可了?」這根本就商業聯姻嘛!說的好聽一點是定娃娃親,結果根本孩子在肚子裡就打好算盤了!

  朱光一愕,「難不成你不想嫁給他?爹可從沒聽你說過。何況,你跟範離青梅竹馬,兩人感情一直都很好,不是嗎?」

  這話或者不假。

  范離對原主確實不錯,打小有好吃好玩的都會差人送來給她,看起來的確是關係還不錯。但,他似乎並不是真的很喜歡原主吧?除了差人送吃送玩的,在原主的記憶裡,卻很少有範離來找她玩的回憶,頂多偶爾年節出去走一走,意思意思一下而已,她對於范離那張臉,至少長大後的臉,還真不太有印象……

  嫁嗎?那也得對方還願意娶。

  她是真心不想嫁給一個陌生人的,如果那個人還不喜歡她,那嫁了不就要痛苦一輩子?

  可若她不嫁,或是那人硬是退了親,那錢莊的未來的確是堪憂……

  但她是誰?她可是從現代穿過來的高知識分子呢!偏偏她主修的就是管理,會計經濟雖說學的都是皮毛,但放在古代這種連九九乘法表都不會的地方,保證是綽綽有餘到翻過來。

  經營錢莊她倒是不擔心,一個獨大了幾十年的錢莊,除非有人故意大量同時的倒債或提款,不然不可能瞬間就垮,她慢慢上手就是,只是,若還有人虎視眈眈想在黔州開第二間錢莊那又另當別論了。

  如今,她代替原主活了,身上算是擔負著替原主找出兇手的使命,此人若沒找出來,她恐怕隨時都有危險,可面對身邊每個人都可能是兇手的情況下,她能信誰?又該信誰呢?

  想著,朱晴雨突然問道:「爹,女兒是范公子親自抱回朱家來的嗎?」

  既然是他發現她的,那自然就是他抱她回來的,總不會把自個兒的未婚妻交給下人抱吧?

  嗄?「是……沒錯。」

  朱晴雨點點頭,「既然如此,范公子對女兒有救命之恩,女兒醒來想要見范公子一面當面道個謝也是合情合理,若范公子真避著不見,女兒改日另行擺個謝恩宴吧,就擺在那香味居。」

  嗄?朱光愣愣地看著她,「你這是?」

  朱晴雨一笑,「范家官大業大,就算想退婚那也得做得面面周全,以免落人話柄,他若不願私底下進府見我,那我也可以出去見他,光明正大擺桌酒席好好謝人家一番。」

  如今的朱晴雨畢竟不是原主那位古代姑娘,站在一個第三者的眼光來看事情,自然明白通透又無所顧忌,她本人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可她一串話下來卻讓朱光對她有點有些另眼相看。

  人家姑娘家都會擔心名節閨譽,要真被退了婚,恐怕想死的心都有了,沒想到他這個女兒還真是跟人家不一樣呵,做事光明磊落!倒顯得他這個爹有點拖泥帶水,瞻前顧後了!

  「既然如此,爹爹就幫你約他過來一見吧。」好死不如賴活,早點清楚明白也沒有什麼不好。

  朱晴雨溫柔一笑,「女兒謝過爹爹。」

  這朵溫柔的微笑呵……是他女兒的笑沒錯啊。可為什麼他總覺得女兒似乎不太像她原來的樣子呢?朱光不由得感到迷惑。

  但,迷惑歸迷惑,她從頭到腳都是他女兒沒錯,或許是以前他太忙於錢莊的事,並不太瞭解自家女兒……想想,應該是如此。

  「先別謝爹,你得先把之前發生的事告訴爹爹,好讓爹爹心裡有數。」既然女兒自己都把事情看得明明白白,他這個當爹的自然也得明明白白才行。

  「好的,爹爹,且聽女兒慢慢道來……」

  接著,朱晴雨就從那日和丫頭阿蘭上街,卻被人從後頭襲擊之事開始說起——

  出事那日,朱晴雨帶著阿蘭出門逛街,城裡的布莊進了一些新花色,粉紅鵝黃淺綠的美不勝收,布料的質地也好,手裡摸著十分舒服,她想也不想便把每一款布料都買下些,打算替自己添點春天的衣裳。

  買完布料,阿蘭肚子餓,她便帶著阿蘭進了黔州第一名菜館香味居用餐,訂了單獨一間雅房,點了幾道菜。

  朱晴雨私下挺縱容丫頭的,沒外人時都會讓丫頭跟她同桌用餐,但兩個都是姑娘家,食量小,吃沒幾口便全給打包了。

  本來,逛完布莊吃完飯,朱晴雨就要打道回府,在等馬車的空檔,視線卻被左手邊巷子裡一戶人家門裡的梅花樹給吸引了目光,阿蘭見到花叫著說美,拉著她的手央著說要去看花……

  香味居雖是黔州第一名菜館,卻意外的不在鬧區,附近的巷子更顯得僻靜,雖說如此,可這時節裡還有梅花可瞧卻是十分難得。

  然而前方的花還都沒來得及看仔細,朱晴雨卻讓人從後頭一掌給劈暈了過去……

  仔細想來,當時那條巷子看起來空無一人,對方又來得無聲無息,不知是朱晴雨在香味居時就被人盯上了?還是對方其實蓄謀已久?

  要是對方是見色心起或見財起意,沒道理什麼都沒做就這樣把人給丟進海裡,綁她勒索還比較賺好嗎?所以,思來想去,想必是後者了……

  可,若真是蓄謀已久,對方謀的又是什麼呢?既不是她的人,也不是她的財,或者,對方要的是財,可是更大的財?是她的存在擋了人家的路?若這麼推論下去,那唯一的人選不就是她的繼母?

  不會吧……

  原主的記憶裡,這位元氏一直都對她挺好,雖說不上有多親密,卻是從未欺負過她……

  難不成一切都是假像?

  「爹,阿蘭呢?」說著想著,朱晴雨突然把疑惑問出口。打從她醒過來就沒見到阿蘭出現過,在外頭探頭探腦的丫頭裡也沒有她。

  朱光的眼神閃了閃,本就擔心女兒問起,沒想到還是逃不了這一關。

  「阿蘭她……死了。」

  死了?朱晴雨一怔,「怎麼死的?在哪裡被發現的?」

  「在港口附近的一處樹林裡,你范伯伯說,仵作驗屍後判斷她是被先奸後殺再棄之荒野。」說著,朱光擔心的看了女兒一眼。

  朱晴雨當真聞之一顫,想起那日在船上,海叔差點就強了她,當時的恐懼她可能永遠忘不了。

  「女兒,你沒事吧?」朱光擔心的問了句。一開始不想說,就是怕把事實說出來後會嚇著女兒,果真,女兒還是被嚇著了。

  「我沒事。」朱晴雨微微皺眉,「只是有點後怕。」

  朱光拍拍她的手,「別怕,以後你到哪,爹都派著保鑲保護你。」

  朱晴雨點點頭,「謝謝爹爹。」

  「說什麼傻話!這種事需要謝嗎?」

  朱晴雨笑了笑,也覺得自己演得太見外了。「爹爹,范伯伯有提到過阿蘭可能被害的第一現場是哪兒嗎?」

  這問題也太專業了吧?他家女兒何時變成辦案高手了?

  「這,爹爹不知,也沒問得太詳細。那時一心擔憂著你會不會也被……」朱光說著頓了一下,「所以,也沒追究著阿蘭是如何死的……」

  終究是為人父母的,擔心的永遠是自家兒女,何況對方只是個丫頭,爹爹的反應也不讓人意外。

  只是現在聽起來,整件事很是詭譎,她被襲擊打昏,根本不知曉對方是誰,又為何要對她行兇,甚至狠心的把她直接扔進海裡……可真要說狠,他們對阿蘭更狠……

  她是在香味居附近的巷子裡被劈昏,而她的丫頭卻是在港口的樹林裡被發現,還被先奸後殺?著實讓人感到匪夷所思。

  原主是真死了。

  昏迷之中被丟進海裡,能活的機率應該是零吧?要不是她是穿越而來,又豈能好端端地存著一口氣被鳳二給撈起?

  此時此刻,她再次撿回了一條命,但這條命還能留能多久呢?

  若不能把想害朱晴雨的人給揪出來,現在她這個替身恐怕永無安寧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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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4 00:13:16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尋找大胡子

  午後,清風拂面,就算日陽高掛,屋內依然有些微寒。

  可能是朱晴雨來自溫暖的現代,所以這裡的春天對她而言就像是秋冬交替的體感溫度。

  朱晴雨身子還是有些不適,便懶洋洋地坐在一大面銅鏡前讓阿碧整理她的頭髮,先是用梳子從上而下的慢慢梳理一番,再變把戲似的編著頭髮。

  「簡單點,隨便插上個簪子就行。」朱晴雨交代著。

  「這怎麼行呢?小姐等等可是要見未來相公的。」阿碧不贊同地道。

  「見未來相公有比本小姐的舒服自在重要嗎?本小姐若不舒服,臉色看起來能好看?任你簪上地球最頂級的美玉也是徒勞。」

  「地球?小姐說的是什麼呢?」阿碧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詞。

  朱晴雨一愣,反應過來,笑了笑,「天下,全天下的意思。」

  「原來是這個意思。」阿碧靦腆著,「奴婢無才無能,沒啥見聞,連小姐說的話都有些不明白了。」

  「跟你沒關係,是我胡編的詞,就算是狀元郎也聽不懂的。」

  「是嗎?」

  「當然是。」

  阿碧笑得開心,小手又拿著梳子梳啊梳地,「小姐平安無事回來了真好,小姐不在的日子,奴婢可思念著小姐呢。」

  「你既如此喜歡本小姐,那日出門怎麼就不跟上?我可記得你是個貪吃的。」朱晴雨淡淡地問著。

  阿碧的手一頓,眸子一低,「小姐是在怪奴婢那日不在小姐身邊,才讓小姐受這番苦的嗎?」

  朱晴雨看著銅鏡中的阿碧,阿碧難過的模樣倒不像是裝的。

  「我沒怪你。要是你當日也去了,也許死的人就是你,而不是阿蘭了。」說這話時,朱晴雨的臉上無笑無怒,很是平靜。

  可阿碧一聽,整個人卻朝她跪了下去,慌亂的哭了出來,「奴婢也是很自責的,若是當天奴婢跟在小姐身邊,也許小姐就不會出事了,再怎麼說,奴婢還是比阿蘭那丫頭機靈一點的……小姐您責罰奴婢吧!」



  朱晴雨看著突然就跪下來的阿碧,嚇了一跳,連忙扶起她,「你這是做什麼?有話好好說,我只是問問,瞧你嚇得……」

  「小姐責罰奴婢也是應當,小姐遇上這麼可怕的事,奴婢卻沒能陪伴在身側照顧好小姐,奴婢真該死!」阿碧邊說邊哭,倒顯得很是可憐。

  此時,門外傳來一個丫頭的聲音——

  「小姐,范公子到了。」

  「好的,我馬上去偏廳見他。」

  聞言,阿碧趕忙伸手抹去眼淚,就要跟上去——

  「你不必跟來了,我想單獨跟范公子見面。」

  「小姐,這不妥……」

  「這是我家,我說妥就妥。你給我到院子裡守著,除了倒茶送水的丫頭,別讓任何人進來。」

  「是,小姐。」

  阿碧到院外守著,朱晴雨款步移到院內一角的偏廳,那兒是個半開放式的房間,平日裡兩邊大扇的門都是打開的,一邊接著走廊,一邊面對著庭中的桂花樹,八月的時候不僅可以賞花,還能夠聞到淡淡的桂花香氣,很是怡人。

  朱晴雨從廊道這頭進入,背對她的男人似乎正在賞那庭中的景色,一聽到腳步聲便回過頭來——

  乍入眼簾的是一張端正剛毅的臉,她朝他微微一福,「范公子。」

  「朱大小姐有禮。」範離也朝她微微一揖。

  這兩人此刻見面的模樣,還真是……生疏不已呵。

  朱晴雨定定的看著眼前這位范公子,濃眉大眼,額高臉闊,一身正氣,看起來有點嚴肅,不,是很嚴肅,範離年紀輕輕便居黔州最大城岩城的縣丞之位,雖說縣丞乃輔助縣令之職,但整個岩城的人都心知肚明,只要是難辦的案子,全都是這位範縣丞辦成的,那岩城縣令對這位刺史之子可以說是言聽計從。

  黔州刺史范仲掌管著州內五縣,岩城靠海,黔州港就位在此城內,可以說是黔州境內最富庶的大縣,朱家就位在岩城縣內,離港口約兩刻鐘的步行距離,范刺史的府邸也位在岩城縣,卻是鄰近其他兩縣的邊陲位置,以利刺史大人四處巡查之便。

  范仲是刺史大人,大家見到刺史的兒子范離則喊一聲范大人,朱家的下人及朱晴雨則因為打小便喊他范公子,如今便沒有再改過口,兩家本來就是准親家,刻意改口反倒生疏,如今的朱晴雨自然也是入境隨俗的喊他一聲范公子。

  范離感受到朱晴雨盯在他身上那瞬也不瞬的目光,忍不住微微皺眉,抬眸看了她一眼,

  「朱大小姐為何這樣盯著範某看?」

  朱晴雨眨眨眼,終於把眼垂下去,「小女子只是想把范公子的臉給記熟些,免得擦身而過還不相識,這就糧了。」

  聞言,范離抿成一直線,朝她又是一揖,「都怪範某平日因公務太過繁忙,這才沒時常來看看朱大小姐,請朱大小姐見諒。」

  朱晴雨一笑,「范公子請坐吧。小女子已讓人煮上今年最上等的春茶,好讓范公子品嘗一下。」

  照理說,這茶當然是她親自煮的好,可她來自現代的速食社會,哪懂這些高雅之事,還是讓專業的去煮比較快……只是,這人幹麼愣在那兒不坐啊?害她也只能一直站著。

  「范某乃一介粗人,只懂緝凶辦案,豈懂品茶之道?」範離淡淡地道:「小姐有事直說無妨,範某定當盡己所能。」

  哇咧。這男人是一副有屁快放,急著要走的樣子?

  搞半天,他當真對朱晴雨一點意思都沒有吧?竟連坐下來陪她喝一杯茶的意願都是零,唉,虧她還跟他客套裝了半天淑女。

  「既是如此,那小女子就直說了。」

  「小姐請說。」

  「范公子那日將小女子從海邊港口救回,是否有見到其他受傷之人?或是一個十歲大左右的孩子?」她瞬也不瞬地望住他,就怕錯漏他臉上的任何一絲情緒。

  範離目光一閃,「受傷的其他人?孩子?他們跟你的失蹤有關?還是跟你差點淹死在大海中有關?」

  唉,果然辦案的人著重的是與案件有關的線索,而不是她提出的問題本身。

  朱晴雨定定的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們,我無法毫髮無傷的活著回到這裡,也不可能清清白白的站在這裡與你見面。」

  清清淺淺的一句話,卻是含義無限。

  她還是清白之身,毫髮無傷。

  沒有多餘的辯解,沒有可憐兮兮的示弱,只是淡淡地陳述一個事實。

  範離終是將目光定定的落在這女子的臉上,他看著她,很久很久,像是今日才第一天認識她一樣,恬靜淡雅四個字最適合描述她此刻的神情,但除此之外,她的眼眸中還帶著一抹非比尋常的堅定與自信。

  明明知道她可能將面對什麼,卻半點也不退縮,不害怕,明明纖細嬌弱如斯,他卻感受到她骨子裡的勇敢。

  「你願意告訴範某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沒有半點謊言,沒有任何遺漏的一一告訴範某?」

  朱晴雨淡淡一笑,「當然,只要跟案件有關的事,包括我的遇害和脫險,小女子都會一一如實以告,畢竟,小女子還等著范公子替小女子找出幕後主使者呢……但在此之前,小女子想再確認一次,范公子那日在港口果真沒見過或沒聽過有其他人受傷的消息?只覓得小女子一人?」

  範離慎重的點點頭,「確實如此。雖說當時范某一心只急著將你送回朱府救治,並沒有注意到旁人,但事後範某又帶人去了一趟港口,想找出半點可能與你遇害有關的蛛絲馬跡,卻是一無所獲,範某的手下也沒有人提到曾經在港口找到其他受傷的人。」

  朱晴雨的眼眸一黯,頓覺雙腿一軟,扶著幾案跌坐在椅凳上。

  範離的手本來要扶她一把,也確實伸出了手,見她無恙便縮了回去——

  「朱大小姐,你沒事吧?要不要喚大夫過來看看?」

  「我沒事。」她搖搖頭,「我只是擔心他們,想知道他們是死是活,現在過得好不好……那孩子說要來找我的,可是到現在都沒來……若他是跟著那人走了也好,就怕這兩人都……」

  想起夢中那被鮮血給染紅的海水,她的呼吸驀地一窒,竟覺得胸口悶疼起來,眼眶也瞬間紅了。

  範離見狀,不由得道:「既然朱大小姐要尋人,我讓人找畫師來替小姐畫出那兩人的模樣張貼在港口,或許可以有一點線索,小姐意下如何?」

  聞言,朱晴雨那暗下的眸陡地閃出一道亮光,「真的可以嗎?這樣也能找得出來嗎?畫師的畫真的那麼神?」

  在這個沒照相機的古代,老實說,她還真不知如何尋人呢,雖說電視裡的畫師都好厲害,好像只要形容個幾下就可以描繪出真人的模樣,但那畢竟只是在演電視電影,事實如何根本不可考。

  範離輕抿了抿唇,「別的畫師我不知道,但我認識的這位,功力可是一等一的好,小姐請放心。」

  「是嗎?這樣好,這樣真是太好了。」朱晴雨開心不已。

  范離這男人,中規中矩的,說話應該算是可靠吧?她在心裡燃起了一絲希望。

  無論如何,那個大鬍子,不管是生還是死,她都想知道……

  此時此刻,朱晴雨的笑容就像雨後的彩虹那般美麗,讓範離望著望著竟有些捨不得移開眼。

  父親母親之前的耳提面命,說定要與朱家退親一事,他一直不置可否,就像他打從懂事以來就知道這門娃娃親一般,幾乎沒有認真的將這些事放在心上。

  這個朱家小姐對他而言就只是某戶人家的女兒罷了,他不排斥卻也沒想接受,就這麼擱著放著一直到現在,如今……似乎也到該認真估量的時候了。

  朱晴雨終於注意到範離那瞬也不瞬落在她臉上的目光——

  「范公子,我臉上可是沾到了什麼?」她下意識地摸摸臉。

  範離一怔,為自己突然的恍神赧顏不已,不由得輕咳一聲作為掩飾,「現在,朱大小姐可以開始把事情一一告訴範某了嗎?」

  聞言,朱晴雨很快地點點頭,「好,我現在就慢慢跟你說……可是我有點渴,范公子要坐下喝茶嗎?」

  範離一笑,終是在她面前撩袍而坐,「恭敬不如從命。」

  ***

  畫師畫的大鬍子和小猴子,說不上栩栩如生,但大致的模樣倒是真的畫出來了,而那些畫像畫了不止一張,恐怕幾十張有餘,在港口附近四處張貼外,連黔州的幾個縣城也張貼了不少。

  按理來說,鳳二一臉的大鬍子模樣應該很容易辨認,只要有人見過他應該就會認得出來,可半個月過去,兩人卻一點消息都沒有。這半個月,朱晴雨天天跑到港口附近閑晃轉悠,有時還會坐在港口邊的大石頭上望著那片一望無際的大海,白皙的肌膚都被曬得紅紅的。

  她昏迷半個月,這半個月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聽說在她被撈起送回朱府的那日,一艘非常壯觀的大船駛入了黔州港,下來了一群人在城裡大吃大喝好幾日,也是詢問了關於一個受傷的男人、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的事,只是黔州人對外人防備心重,她又是被范公子親自抱走的,再加上四周還有一些官差大人,那群人自是沒問出什麼來。

  聽到這樣的消息,她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希望他們還好好活著,但若連那群人也沒找著人,那是不是代表大鬍子和小猴子的性命堪憂?

  「小姐,海邊風大,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府裡應該也要開飯了,老爺和夫人都在等著小姐呢。」阿碧小小聲地道。

  這幾日,她天天陪著她家主子到港口附近閑晃,逢人便問問有沒有人看見過大鬍子和小猴子,那貼在尋人公告上的兩張畫像恐怕所有人都記住了,主子說,這樣若大鬍子和小猴子撞傷受傷失憶了,她也一樣可以找到他們。

  「嗯,走吧。」朱晴雨拉著裙禰從大石上爬起來,阿碧上前要扶她,卻被她給拒了,像孩子似的直接從大石上跳下來。

  「小姐小心!」阿碧被她家主子嚇得臉色發白,「若拐了腳可如何是好?那您就不能天天逛港口了!」

  咦?這倒是實話。

  朱晴雨笑了笑,伸手順了順衣裙,又甩了甩手跟腳,這才裝模作樣的像個大家千金往鬧區走去。

  阿碧見了,小跑步跟上,「小姐您等等奴婢啊!」

  以前小姐走路可從沒如此健步如飛過,可近來她卻常常要小跑步才跟得上小姐的步伐,難不成小姐這個把月來一直躺在床上休息補啊補的,所以長高了?腿變長了?阿碧邊跑邊想。

  「快點兒,不是說爹爹和母親在等著我嗎?」朱晴雨笑著,腳步並沒有慢下來,前陣子躺在床上太久了,好不容易身子好些自然得動一動,不然覺得這副身體都快生鑰卡頓了。

  「小姐,您慢點!」阿碧邊跑邊叫,「前面人多混雜……」

  「怕什麼?爹爹不是每天都派人跟在我們身後?沒事的!」

  這輩子,要不是穿越到這裡當千金小姐,朱晴雨恐怕都沒機會嘗到這種出門有保鎌跟著的滋味。要不是有保鎌跟著,以現在處處是危機,人人是嫌疑犯的情況下,她還真不敢出門。

  「范公子也派人在四周看著小姐呢,只是離得遠些,怕打擾小姐。」

  聞言,朱晴雨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望四周再看向阿碧,「你說什麼?范公子派人在四周看著我?你怎麼知道?」

  阿碧啊一聲搗住了小嘴,「范公子交代不能說的,范公子也是擔心小姐,又怕小姐被人跟著瞥扭,便沒讓人告訴小姐。奴婢只是想,范公子待小姐是真心好的,小姐都醒來半個月了,也沒開口提過說要退親一事,看來小姐和范公子的親事應該是沒事了,老爺和夫人都開心著呢。」

  「爹爹不是派人跟著了嗎?為何范公子還要派人跟著我?」那她屁股後面不就黏著一群人?

  「范公子說那不一樣,他派的人是換裝後的捕快,是辦案的,看到可疑的人要跟上去或是抓起來,老爺派的是家丁,是隨時要護衛好小姐寸步不能離的。」

  聽著,朱晴雨點點頭,繼續往前走,這會因為在想事情,便走得慢些。

  「小姐累了嗎?奴婢去叫輛馬車?」這兩天她家小姐堅持要「散步」到港邊,不坐馬車也不坐轎,出門前夫人還特別叮囑別讓小姐給累著,她可時時銘記在心。

  「不用。」

  「可是小姐,您的身子才剛剛好些……」

  「阿碧,那麼多人跟著我,我如何才能找到兇手啊?」朱晴雨突然開口問了一句,「總不能叫那些捕快家丁一輩子跟著我吧?」

  阿碧呆了一下,「不然呢?找不到兇手,總比把小姐的安危放任不管來得好一些吧?」

  「不行,我得快點把兇手找出來才行。」朱晴雨說著,腳跟一旋,問一旁的阿碧,「縣衙是在那個方向吧?」

  阿碧點點頭,一臉疑惑,「小姐,您想幹什麼?」

  「我要見範離。」說走就走,「馬上要見。」

  「可范公子不一定在衙門裡啊。范公子常常外出辦案的,小姐您這樣去如果撲了空怎麼辦?」

  朱晴雨的腳步停了下來,皺了皺眉,「那怎麼辦?古代又沒手機,誰知道他何時在?何時不在啊?」

  「手機?」阿碧一臉不解,「小姐,手機是什麼?」

  「就是可以馬上找到人的一種神秘的東西,而且還可以知道對方現在在哪裡,想聊天說話時就可以馬上聊天說話傳貼圖……」朱晴雨說到一半不說了,沖著呆呆的阿碧一笑,「總之呢,就是我作夢時夢見的一個東西,手機是我替它取的名字。你聽不懂很正常,知道嗎?」

  「嗄?」阿碧搔搔頭,笑道:「小姐的腦袋瓜子真聰明,奴婢怎麼想也想不出來有這種東西呢。」

  呵呵,若她生在古代應該也想像不出來會有這種東西吧。

  「這樣好了,阿碧,你讓跟在我身後的其中一人去衙門看看範離在不在,若他在,就請他到這間酒樓等我。」朱晴雨說著伸手往前方一指,「這間酒樓叫什麼?」

  「望海樓。」

  「好名字。告訴他們本小姐就在望海樓等范公子,不管找不找得到人,叫他速去速回來稟報本小姐。」

  「可是小姐,老爺和夫人那邊……」

  唉,這就是沒有手機的壞處。

  朱晴雨往後瞧了一眼,便道:「你讓後面那位騎馬的回府通知一下我爹爹跟母親吧,騎馬很快,一下子就到了。」

  嗄?「可是他們都被遣走了,那小姐誰保護啊?」

  朱晴雨眨眨眼,「本小姐就在這望海樓裡坐著,難不成在這大庭廣眾又眾目睽睽之下,還有人敢對本小姐動手?更何況,本小姐身邊還有阿碧你啊。」

  阿碧一聽,眼眶都紅了,「嗯,小姐有阿碧在呢,這一回說什麼奴婢都不會離開小姐半步!」

  「你不離開本小姐半步,是要怎麼叫人去辦事啊?快去快去。」朱晴雨好笑地朝她揮了揮手。

  阿碧笑了,「說的也是,那小姐等等奴婢。」

  說完,小小身影很快地跑去後頭找保護主子的那兩位跟班去了。

  朱晴雨一笑,轉身便往望海樓行去。

  而不遠處,一輛華麗的馬車上,一隻修長好看的手微微掀開車簾朝她離去的方向望去,發現那名纖瘦的女子身邊竟無一名侍從或婢女。

  一名奴僕裝扮的年輕人畢恭畢敬的對著馬車內的主人道:「主子,朱大小姐就在前面。」

  「我看見了。」

  「那主子現在要如何?」

  「跟上去吧,我剛好肚子餓了。」

  ***

  顧名思義,這望海樓的名字就是來自于它優越的地理位置,不管是酒樓的一樓或二樓都可以看見美麗的港灣海景及遠處的山,此時正值日落,每一扇被推開的窗子,外頭的天空都是一片耀目的金黃。

  沒想要找位子先坐下來,朱晴雨被窗外的一整片金黃給吸引住,雙腳不由自主地便走到窗外的回廊,倚欄遠望,不禁大大吸了一口氣,還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頓時感覺天寬地闊,舒服得緊。

  酒樓裡一雙雙的眼睛都在注視著她,有驚豔的,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嫉妒的,不時還有竊竊私語聲,朱晴雨卻旁若無人,完全沒感受到大家的目光,兀自沉醉在眼前的壯麗美景中。

  「是她吧?朱家大小姐?」

  酒樓內,那刻意提高的談話聲很難不引起朱晴雨的注意。

  她不想聽,似乎很難,因為加入談話的人似乎越來越多,而且一個比一個嗓門大,像是怕她聽不見似的——

  「你是說被人家從海裡撈起來的那位朱大小姐?那個范大人的未婚妻?」

  「不然還有哪位朱大小姐?聽說她最近天天到港口來找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告示那邊貼著一個叫鳳二的男人,還有一個叫小猴子的男孩,沒想到今日竟真讓我們給遇見了。」

  「遇見又如何?人家可是范大人的女人!」

  聞言,那人哼了一聲,「范大人究竟要不要她還不知道呢。一個失蹤了好幾天的大姑娘,還是讓人從海裡撈起來的,大家都在說呢,她的衣衫都是破的,天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要是我,我可不敢娶進門!」

  「說的是,誰敢娶進門?范大人是心地好,不好意思退人家的親才一直這麼拖著,還真能把人給娶回家嗎?」

  「這朱老爺也真是的,人家不好意思退親,他倒好意思把這樣的閨女硬塞給人家了?要是我,才沒那臉呢!」

  「不然呢?這樣的閨女還有人要嗎?這親就算是死皮賴臉也得賴著,否則還能再找到買家?」

  「說什麼呢!什麼買家!是親家!」

  「唉,像她這個樣的,要娶她的鐵定是買家了,為了錢莊而買下朱大小姐的買家。」

  說著,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是啊,福德錢莊可是咱黔州第一錢莊,也是唯一的錢莊,看在錢的分上,這朱大小姐也不愁嫁不出去啊!」

  「這倒是……」說著,某人壓低了嗓音,「該不會范大人也是看中人家的財才遲遲不退親的吧?」

  提到範離,大家明顯忌憚了些,不敢明目張膽的,音量降低了下來,可這大庭廣眾的,為了讓對方聽見自己說的話,再怎麼壓低了嗓,還是依稀可以聽得見,何況這桌人剛好就靠在窗邊,是離朱晴雨站的回廊最近的地方。

  「嘖,這范大人還缺錢嗎?像范大人這種人才,連皇家關係的門都擠得進去,圖一個錢莊之女做什麼?你們沒聽說嗎?當今皇后的親侄女董家小姐董齊芳就看上了范大人,只是范大人當時一口便將她給拒了,說他已定了親,這董家小姐聽說回去哭了七天七夜呢。」

  「竟有這種事?這兩人是怎麼遇上的啊?」

  「聽說范大人有一回上京時在路上救了董小姐,當時董家一行人在路上遇上了盜匪,差點就被污了身子,要不是范大人及時出現,後果不堪設想,可這畢竟事關董家小姐閨譽,便讓人給壓了下來……」

  「那你如何得知?」

  「我自然有我的管道!這你們就不必再多問了!」說著,這人突然拿起酒杯朝同桌的兩人碰了碰,仰頭飲盡杯中的酒便趕緊起了身,「我當差去了,你們慢聊!」

  其中一人莫名其妙的拉住他,「怎麼就這樣走了呢?你不是說今晚沒差事的嗎?怎麼就突然——」

  此人對他使使眼色,又是眨眼又是撇嘴的。

  拉住他的人很自然地往旁一瞧,竟瞧見他們嘴裡的范離范大人這不剛好就上了樓?還不知站在樓梯間多久了?不知剛剛他們的碎嘴胡話是不是有落入對方的耳中?這還真不好說!

  這人心裡忐忑著,不由也站起身來,「各位,我也想到我還有事,你們慢聊啊!慢聊!」

  說著,這兩人很快地閃人去了,下樓時頭低低地,迎面遇見范離時還恭敬的說聲大人好,范離看了兩人一眼沒有回應,兩人哪在乎這個,三步並作兩步的快步走下樓,差點因此絆到彼此的腳而摔下樓去,可說是倉皇而逃。

  此時,在酒樓二樓的人都看見突然出現的範離,方才那熱烈不已的談論瞬間停止了,整個酒樓頓時安靜下來,安靜得讓人覺得很是詭譎。

  背對著裡頭站在回廊上的朱晴雨終是回過頭來,她想看看發生何事,卻看見範離靜靜的站在離她約有幾步遠的地方,他的臉上依然是剛正嚴肅的表情,或者,比她前幾次見他還要嚴肅一些?

  他不會是聽見剛剛那些人在她身後議論的話了吧?他們不只議論她,也同時議論著他,怎麼想都不會令人愉快。

  朱晴雨沖著他一笑,「你來啦,范公子。」

  他出現的速度還真是快呵。

  「嗯。範某剛好在附近,聽阿碧說朱大小姐找我,這便騎馬過來了。」

  原來是剛好在附近啊!朱晴雨點點頭,探頭往他身後看去,「我家阿碧呢?」

  「我讓我的人送她回朱府報個信,她畢竟是你的丫頭,說話可信些,免得兩老擔心。」

  「嗯,還是范公子想的周全……呃,現下只有我們兩人……挺好的。」這樣更方便她說話,免得那個丫頭跑來阻止她。

  朱晴雨此話一出,卻看見範離一臉尷尬莫名的神色,頓時覺得方才的應對似乎太不像古代大家閨秀了,可說出口話的就像潑出去的水,還能怎地?遂玩笑道:「范公子不以為然嗎?」

  範離抿抿唇,揚了揚眉,不置可否,移步朝她走去,學她一樣倚在憑欄上,「朱大小姐在賞景?」

  「是啊,這黃昏的天空實在太美了!」她幸福的歎了一口氣,「范公子不覺得眼前此山此景此海灣很美嗎?」

  「嗯。是很美。」範離點點頭,「難得朱大小姐有此雅興。」

  眾人皆在背後熱烈的議論著她,她卻能依然故我的賞她的景,著實不易呵。

  朱晴雨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明明應該帶點嘲弄的話,不知為何從這男人口中說出來就像是句很正經認真的話。

  她唇角微微一勾,道:「只是上樓時剛好看見了,雙腳就不由自主地往外邊走來,這美景也不是天天遇得到的,今兒算我運氣好吧。」

  「所以,朱大小姐不是因為見此美景而讓人叫範某來賞景的?」

  聞言,朱晴雨瞪大了眼,「當然不是,你范大人可是個大忙人,小女子可不敢隨便因為一點小事把大人給叫來。」

  「你一向叫我范公子。」

  「好,范公子,小女子請你前來其實是有要事要稟。」她也學他一本正經起來,還假裝輕咳了兩聲,方道:「范公子,我要退親。」

  什麼?朱大小姐要退婚?

  是朱大小姐主動開口要退范家大人的親事?有沒有搞錯啊?

  打從範離一進酒樓,酒樓裡頭的每一雙耳朵就都豎得高高的,何況此時此刻一點聲音都沒有,朱晴雨那句「范公子,我要退親」就像平地一聲雷,驚得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一把金絲鑲邊的摺扇,此時也很不會挑時候的落了地,啪答一聲脆響,又驚了眾人一下,紛紛把目光移到那把摺扇的主人臉上——

  若說方才那兩個一驚已經夠驚嚇了,如今再來一驚,倒是驚詫大於驚嚇。

  只見這把摺扇的主人,面如冠玉,貌勝潘安,那一身紫衣氣派榮華,宛若紫氣東來,仙人之姿……

  「這人是誰?」

  「不知。」

  「你們都看見他了?」

  「是,不然呢?」

  「我以為眼花見到仙人了呢……」此人禁不住又揉揉眼。

  若不是,這位尊駕究竟是來自何方?怎麼如此面生,見都沒見過?

  這樣的仙人之姿,凡人一見怕是永生難忘,絕不可能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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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4 00:13:35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相見不相識

  酒樓裡頭因一把摺扇落地而小小騷動著,卻半分未影響到站在回廊上的朱晴雨和范離,朱晴雨堅定的眼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似乎也沒有欲擒故縱的成分,這一點,常常審問犯人案情的范離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朱大小姐,何出此言?」

  「小女子失德失名,感念范公子不離不棄之恩情,不想讓范公子左右為難,是以主動提出退親,以成就範公子之美名。」

  這女子,還真是體貼入微呵。

  為什麼他以前沒發現這位朱大小姐的性格如此落落大方,毫不矯情?在他的印象裡,朱晴雨就是個嬌滴滴的千金小姐,每次看見他時都只會柔柔的笑著,像是不太會說話似的,可眼前的朱晴雨卻與印象中的大大不同。

  之前一會,聽她說起事發經過很是細膩,且思慮再三,還會主動提出種種疑點,在辦案的方向上給他不少幫助,說話時很認真的看著他,事情說完後就很快把他給打發走了,半點沒有留戀。

  後來他找了畫師幫那大鬍子和小猴子畫完畫,張貼在城內外,那日向他道過一聲謝後,直到今日,這是他們在她醒來後第三次見面,她卻把他約到公眾場合來,親自開口說要退親,似乎是要這些人都替她作證,是她退他的親,不是他退她的親,面子裡子都給他做足了,好人給他當,卻親手毀掉自己的未來?

  「我不需要你這麼做。」範離很認真的看著她。朱晴雨提唇一笑,「難道范公子真想娶小女子?」

  範離皺起眉,「你本就是我范某人的未婚妻,又何必多此一問?」

  「范公子,小女子可是聽說刺史大人和夫人一直都很反對這親事呢,之前因為小女子大病初愈便沒提,如今小女子的身子已經好了,也是該談正事的時候了。」

  「朱大小姐,范某會娶——」

  範離話沒說完,朱晴雨已揚聲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小女子自覺配不起公子,也不想累得公子無法再覓良緣,今日主動開口退親一事,大家都可以為小女子作證,為公子作證,是小女子心甘情願,絕無半分委屈及怨言。」說著,她微微一笑,轉身面對酒樓內的所有客人,「諸位可都聽清楚了嗎?可願為小女子作證?」

  「聽清楚了!」

  「十幾雙耳朵都聽見姑娘的話了!」

  幾名外地進港靠岸的客商不知死活的起聞附議著,「要不姑娘嫁我好了!我絕不會嫌棄姑娘!」

  要是一般姑娘家被這些男人開這種玩笑,恐怕要臊了臉,腳一跺奪門而出,可朱晴雨卻是大方一笑,「那也得看本姑娘會不會嫌棄你啊,你們剛剛沒聽那桌客人說,我朱大小姐不怕嫁不出去,不是有金庫當靠山嗎?要娶我,自然也得搬一個金庫過來先讓本大小姐親自驗驗身價才行。」

  幾名客商一愕,相看幾眼,「她這是在瞧不起我們嗎?她可知我們是誰?竟瞧不起咱們?有沒有搞錯?明明就是個破——啊!」

  這人的嘴巴突然被橫空飛來的筷子給打了一記,痛得他直哈氣。

  同桌人見狀,啪一聲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眼睛東看西看,「是誰?誰敢暗地裡使陰招打我們大當家的?」

  「是本大爺,有問題嗎?」鑲著金邊的摺扇搖啊搖地,露出一張俊逸非凡的臉龐。

  那是一尊神?還是一尊仙啊?天底下還真有長得如此俊美出塵的男子?

  朱晴雨愣愣地盯著那男子瞧,那男子的目光不一會也移到她臉上,定定的望著她。

  那雙眼睛閃亮亮地,是一雙可以電死人的眼睛……

  一個多月前她也遇過一雙像他這樣閃亮亮迷死人的眼睛,只可惜她已經找不到他了,半點消息也無……想著,朱晴雨又是鼻頭眼睛一陣酸,方才掛在臉上那很是刻意的笑容也散了去。

  此時,一旁那桌客人又嚷了起來——

  「你是誰?膽敢打我們大當家的!」被打的那一方忍不住吆喝一聲,「大家可都看見了?是這個人暗算我們大當家的,可不是我們故意挑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一同望向那像神仙一樣美的男子,竟沒人吭聲。

  沒人知道那男子的來歷,豈敢輕易出聲幫腔?何況還是為了一個外地客商?再說,這男子橫看豎看都出身高貴,那謫仙般的模樣讓人望之生畏生敬,眾人幾乎很有默契的選擇沉默。

  「誰叫你們大當家的嘴巴那麼臭?熏死爺了。」摺扇很自在的搖啊搖地,男子對眼前吵吵嚷嚷的戲碼真是有些不耐。

  「你說什麼你?我們大當家的嘴巴哪裡臭了?你坐那麼遠還能聞到了?真是奇也怪也!」

  被打了一記嘴的大當家一聽自家小子連人家的意思都聽不懂,差點沒翻白眼,粗手把那個笨蛋給扯回來,龐大的身軀搖搖晃晃的走到這男子面前,抬起一腳便踩上桌邊的長椅——

  「你什麼意思?說我嘴巴臭?你的就很香嗎?這姑娘一身銅臭味,你倒是覺得頂香是吧?巴不得把頭塞進人家胸前好好聞上一聞……」話未落,龐大的身軀倏地往後被踹飛,直接摔在地上跌了個狗吃屎。



  這位「仙人」看著被他一雙仙腳踹飛到地上的那位唉唉鬼叫的尊客,搖著扇似笑非笑,「就說你嘴巴臭,非得要來熏本大爺不可,也別怪本大爺不客氣的把你踢走。」

  「你,你這個死王八羔子!以為自己長得比娘兒們還美就能為所欲為啦?」說著,揚聲一喝,手一揮,「來人,給我上!把他給我抓起來,讓我好好痛揍他一頓!」

  「是,大當家的。」同桌那幾人倏地拔刀便要架到那人的脖子上。

  「住手!本大人在此,還敢胡來?是想進衙門吃牢飯嗎?」範離一聲斥喝,墨黑的眉一挑,「想好好吃飯就給我坐在位子上不要亂動,想跟本大人回衙門的,刀子就給我繼續伸長一點!」

  範離出外總是一身便衣,城內無人不識得他,可這些方進港不久的外地客商可不見得識得他,他們千想萬想卻沒想到會惹上官差大人,這可不好!人在外地,最怕惹的就是官差和地頭蛇,又不是不要命了!

  幾人刀子紛紛一收,往後退了一步,那個大當家也狼狽不堪的拍拍屁股從地上爬起來,卻是忍不住氣——

  「既然大人親眼看見此人出手傷我,怎麼就不吭聲了呢?」是當官的不該更講理些嗎?

  范離依然一張正經八百的面容,「那位公子沒說錯,你的嘴巴是很臭,連我都很想補上一拳,想要嗎?」

  「你……」大當家不平的想沖上去,卻被身後幾人給拉扯住。

  「大當家息怒!那可是官爺啊!」

  「官爺怎麼了?當官的了不起啊?不過就是個衙門小官,怕成這樣?你們有沒有出息……」話沒說完,嘴便被搗住。

  搗他嘴巴的不是別人,正是與他同一桌的二當家的,這二當家的年紀小些,卻更懂得察言觀色識時務,此刻忙不迭的對著范離哈著腰——

  「這位官爺當真是對不住,咱大當家的剛剛喝多了,才會如此胡言亂語,官爺可不要與他計較才好,我們就是過路商人,跟這位姑娘和公子都無冤無仇,大當家就是喝多了才沒了禮數,請幾位莫要見怪才好。」

  其他同夥也跟著附和,「是啊,官爺和姑娘莫要見怪。」

  見狀,那仙人輕扯唇,扇子擄啊撮地,沒再說話。

  範離不置一詞。

  朱晴雨也只是淡淡地撇開眼。

  很好,這表示他們終於逃過一劫?想著,幾個人拉著大當家速速下樓閃人去了——

  頓時之間,酒樓二樓又安靜下來,就像剛剛的所有事都不曾發生過般。

  朱晴雨把目光移回範離臉上,「小女子剛剛的話是認真的,今日大家都是小女子退親的見證人,以後想抵賴也抵賴不了。不過,雖然我們已無婚約,但卻有青梅竹馬的情誼在,關於害小女子的兇手,請范……大人務必早日緝拿歸案,小女子在此鄭重謝過。」

  說著,她朝他微微一幅,範離伸手扶住了她的手——

  「朱大小姐多禮了,不管朱大小姐跟范某是何關係,辦案查案都是範某職責所在,範某自當義不容辭,全力以赴,至於我們兩個的婚事——」

  「那小女子在此再次感謝范大人。」朱晴雨微笑著打斷了範離想說出口的話,「小女子今日已經累了,想先行告退,改日再請范大人吃飯,請大人務必賞光,可好?」

  範離看著眼前這女子,美目盼兮,巧笑倩兮,連打斷別人拒絕別人都如此溫柔可人,她問他可好,他能說不好嗎?可應了這句,那前一句的退親一事該如何是好?這擺明著不讓他有再開口提婚事的機會,可謂意志堅定至極。

  但他不願啊!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知道他真不願退這門親!就算之前當真有過幾回想退親的念頭,卻不敵這次她一句話的當頭棒喝。

  她美不美從來不是重點,他畢竟從小就看著她長大,也是因為如此,他總把她當妹妹的成分居多,而不是個女人,可這幾次的相處卻讓他對她有點另眼相看,感覺熟悉又陌生,卻又有點心動……

  「吃飯範某一定賞光,可親事卻不能退。」

  嗄?朱晴雨眨眨眼,「這是為何?」

  她都已經把梯子架好給他下了,他還不下?不會真想娶她為妻吧?

  範離看著她,一時之間還真不知怎麼回答她這很是唐突的問話。他不退親,她不是該很高興很感動嗎?怎麼會是這樣意外莫名的神情?難不成她其實從頭到尾根本就不想嫁給他?

  剛好藉此事件退了親事?

  範離的眸光閃了閃,突然抱拳行禮,「範某還有事,先行一步了。」

  「喂,你等等——」明明是她要先走的,怎麼他亂改她的戲碼呢?

  範離當真說走就走下了樓,之後在樓下喊道:「來人,朱大小姐說她累了,護送朱大小姐回府。」

  「是,大人。」樓下的官差應了聲,趕緊奔上酒樓二樓尋到朱晴雨,上前福了身畢恭畢敬道:「朱大小姐,小的護送您回府吧。」

  朱晴雨也不知哪來的一股火氣,找了張椅子便撲通一聲坐下去,「本小姐肚子餓了,現在不回府,小二,給本小姐上菜!」

  「來咧。小姐,您要點些什麼?」

  「好吃的都給我來一盤!」

  「廈?小姐,您只有一個人恐怕吃不完啊……」小二面有難色,「這東西吃不完就浪費了……」

  雖說客人上門沒有推出去的理,但這家酒樓的老闆就是個愛惜食物的主,身為人家的奴才自然也得跟隨著主人的愛好行事才算上道啊。

  朱晴雨甜甜一笑,「放心吧,店小二,吃不完的我會打包回家吃,不會浪費這些美味的食物。」

  聞言,小二笑了笑,「好咧,那小的這就下去——」

  「不必這麼麻煩了,朱大小姐不嫌棄的話,就跟本大爺一起吃吧。」

  身旁突然傳來一道低嗓,那聲音,有點熟。

  朱晴雨很自然的將目光望向聲音的主人,不就是方才替她教訓那幾個客商的「仙人」嗎?剛剛情勢緊張沒來得及思考,如今竟覺這嗓音煞是熟悉,像是在哪裡聽過?可她明明不識得此人啊!

  「不知這位公子如何稱呼?」她定定的望住他。

  「朱大小姐不識得我?」他也定定的看著她。

  「不識。」她應該識得他嗎?可她遍尋原主的記憶,也沒有過這男人的任何印象。

  男子微微一笑,對她的回答不置可否,「本大爺的菜才剛上,熱呼著呢,朱大小姐的肚子想必已經很餓了,就不必跟本大爺客氣,嗯?」

  朱晴雨眨眨眼,「本小姐不跟不認識的人一起吃飯。」

  「小姐此言差矣,本大爺剛剛也算救了小姐一命,怎能說不識呢?」

  仙人又是那副傾國傾城的笑,看得朱晴雨的臉微微一熱,「那就請公子先報上名來。」

  「這是要掂量本大爺夠不夠格跟小姐一起吃飯嗎?」

  「這是要掂量公子的為人究竟夠不夠光明磊落。」

  男子點點頭,搖了搖手中的扇子,「朱大小姐說的有理,既然如此,本大爺是該自報家門。」

  偷聽到這裡,大家的耳朵豎得更直了,就怕沒聽見這最重要的一句——

  「本大爺乃榮國公府的公子,人人都稱本大爺一聲榮小公爺。」

  就算尚未承爵,可大家都認為這是板上釘釘的事,便都這麼叫他,他也懶得去糾正,便由著他們叫了。

  此話一出,整個酒樓二樓的沸騰了——

  「榮國公之子?榮小公爺?」有人大叫出聲,簡直像是親眼見到當今皇上一樣興奮不已。

  「你聽過?」有人訥訥地瞧了那人一眼。

  那人還沒答話,旁邊就有人道:「就算沒聽過,也知道國公爺的地位有多高吧!不管是哪個國公爺地位都很高!何況能叫國公的又不多!」

  「是啊是啊,這位仙人竟然是位小公爺,怎麼就出現在黔州呢?」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剛剛大叫出聲的人終於能插話,帶點得意地道:「這榮國公之子長年在外遊歷,這幾年幾乎都不在京城,京城裡見過他的人大概五根手指都數得完。」

  「那豈知此人是真是假?」

  「是啊,聽說有一天小公爺突然回家,國公爺看見他還問他是誰,怎麼膽敢闖進榮國公府呢!」

  「真的假的?」眾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自然是真的……」

  這些人,是當他不存在嗎?竟然當著他的面高談闊論起來?還言之鑿鑿像是親眼在他府裡見過似的!嘖,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家爹有這麼幽默風趣的一面,這些人倒是說得活靈活現!

  這榮小公爺本尊正想開口制止這些人的吵嚷,卻看見朱晴雨起身移步到他桌前,很是優雅的坐了下來。

  「榮公子,我姓朱,叫朱晴雨,人都稱我朱大小姐,是黔州第一錢莊福德錢莊朱老闆的女兒。」朱晴雨很大方的自我介紹。

  榮……公子?她竟喚他榮公子?他是榮小公爺,可不姓榮啊!

  唉,這女人究竟是打哪來的?鳳晏很想笑,卻笑不出來。既然這女人以為他姓榮,那他就暫時姓榮吧。

  站在主子身邊的隨從阿五本來想開口糾正朱晴雨,卻在主子飄過來的眼神示意下很快住了嘴。

  鳳晏這會很是溫柔的看著她,「本大爺知道你,朱大小姐。現在我們彼此互相認識了,可以一起共桌吃飯了吧?」

  「自然可以。兩人共餐的確環保許多,就一起吃吧。」

  環保?這是哪裡來的語彙?他竟聽也沒聽過?

  還有,這女人前後的樣子會不會差太多?只不過端出個小公爺的頭銜罷了,她有必要變得這麼快嗎?當真令他有點失望呵。

  朱晴雨哪顧得了這美男子此時此刻腦子裡彎彎繞繞的想法,她現在的確肚子餓得很,餓到站起來都有點頭暈的地步,不馬上吃點東西可不行啊!她可不想等等昏倒在路邊,會丟死人的!既然確定對方大有來頭不會是宵小之輩,她自可安心吃她的飯,不,是他的飯!

  小二此時陸續上了菜,一盤接一盤,一塊約兩寸許的正方形東坡肉,光滑晶瑩,涵凍透明的水晶肴蹄,還有看起來香辣可口的麻婆豆腐,和一盤她最愛的爆炒大蝦……天啊,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看起來就讓人食指大動啊!

  「我先開動羅?榮公子不介意吧?」這些菜看得她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她真的一刻也不想再等。

  鳳晏一笑,有禮的將手一擺,「朱大小姐請。」

  「那本小姐就不客氣了。」朱晴雨當真不客氣的開吃了!舉起的筷子一伸就伸到那盤爆炒大蝦上,給自己夾了一隻大蝦子。

  說起這蝦,還得去殼,弄得手油嘴油不說,樣子看上去也不好看,一般姑娘家基本上是不碰的,至少在心儀的男子面前是不敢碰的。

  看來,他不是她心儀的男子?

  還是,她本來就是這樣想吃啥就吃啥的性子?

  是啊,他差點就忘了這女人跟一般女人不一樣了,連跟他同床共枕都可以說他們之間是清清白白的……

  鳳晏的唇角露出一抹幾不可察的微笑。這笑,帶著一絲想念和一絲寵溺。

  還真是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在他昏迷過去的那一瞬間,只見到她那雙哭花了的容顏……

  要不是當時剛好有一艘船要出港正好撈起了他,要不是當時那艘船上剛好有人知道他是誰把他送回了京城,要不是他爹替他找來了京城裡最好的大夫,他恐怕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可是聽說這個傻女人在病中就在四處尋他,病才剛好就天天跑到海邊港口傻傻坐著,逢人就問是不是看見過一個大鬍子出現在港口,他這才費盡心思從京城來到黔州出現在她面前。

  可這個傻女人就是傻,他人都坐在她面前了,她卻完全沒認出他來,還盡顧著吃她的東西,他該說什麼好?竟還叫他榮公子?哈。他倒要看看這傻女人何時才能把他給認出來,反正他不急,一點都不。

  他急的本來是另一件事……

  當他在重傷昏迷了快一個月之後醒來,唯一掛念的就是她的性命安危,知道她安然無恙了,第二個掛念的是她過得好不好,可被退親了?可被拋棄了?可是每個晚上躲在被窩裡哭了?

  是的,他掛念她,擔憂她。她可是他堂堂榮小公爺用性命護下的女人,無論如何她都該好好的活下去,不能被欺負半分半點……

  所以他來了,抱傷而來,他那高高在上的爹差點跟他翻臉,他還是堅決來了,就只是為了親眼看一看她過得好不好。

  沒想到,卻親眼見證了她退範離的親。

  方才,她在眾目睽睽之下主動開口退了範離的親,還那般趾高氣揚的面對開她玩笑的人,看起來半點不委屈,更沒有被拋棄的可憐兮兮,莫名地,她那爽快大方又驕傲的模樣,在他眼中美麗非常。

  她的舉止表現總是出人意表,完全不在他的想像範圍內,不管是在那艘大船上,還是在這間酒樓裡,這女人老是帶給他驚奇或是驚嚇,不管是哪一種,都令他印象深刻到想忘都忘不掉。

  「榮公子,你不吃嗎?」見對方遲遲沒動筷子,朱晴雨專心埋在美食中的臉終於抬起來看了他一眼。

  聽見這姑娘又叫他家主子「榮」公子,阿五的臉忍不住微微扭曲了一下,可他家主子不介意,還假裝自己真的姓「榮」,他這個小公爺身邊的小小隨從又能說什麼?

  鳳晏是當真不介意自己姓榮還是姓鳳,因為不管他姓什麼叫什麼,有沒有臉上的大鬍子,他終歸還是他,無論他的身分是海盜還是榮小公爺。

  「當然吃,只是朱大小姐的吃相太好看,害本大爺一時之間忘記動筷子罷了。」說著,鳳晏一笑,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她有點傻的看著他。

  他是腦子有病嗎?說一個在他面前狼吞虎嚥的姑娘家吃相太好看?是諷刺她吧?用那麼美的微笑諷刺人家,這樣好嗎?害她差點就當真了!

  還有,這男人的嗓音真好聽,好聽到讓她一直想起鳳二,鳳二的聲音也是這般好聽的……怎麼辦?她突然間好想他……

  「怎麼了?」這丫頭的眼睛竟然紅了?鳳晏微沉下眼。果真,還是眷戀著那個範離的吧?畢竟是青梅竹馬的情誼,怎麼可能說舍就舍?

  被他這麼溫柔關心的一問,朱晴雨忍不住鼻子更酸,眼眶更紅,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吃東西,豆大的淚珠卻突然掉進碗裡。

  見到她的淚,鳳晏的心莫名地一緊,一雙漂亮的濃眉卻挑了挑,「這麼不捨得你的范哥哥,剛剛又何必佯裝灑脫?再說了,那范大人沒同意你的退親,你也不必太傷心,真要哭,這眼淚也得到人家面前掉,在本大爺面前掉是半點作用也沒有,你是不是傻啊?」

  聞言,朱晴雨莫名其妙地抬起頭來,淚眼汪汪的瞪著眼前這個美到過分的男人,「你才傻呢,誰說我是在想范公子的?我只是想起一個朋友……不知他是死是活……所以忍不住難過一下罷了!你說什麼呢!」

  還她的范哥哥呢……

  她何時叫過范離范哥哥了?好吧,是有,但那是原主私底下叫過幾次,她可沒叫過!

  鳳晏一愣,愕然的望住她,「你說什麼?你想起……誰?」

  「一個朋友……不關你的事!」說著,朱晴雨低下頭繼續扒她的飯,吃她的菜。

  鳳晏的心凝著,一雙黑眸瞬也不瞬地看著她,「哪個朋友?還是個不知是死是活的朋友?讓朱大小姐這麼傷心,這可不好,本大爺從京城來,小姐若有想找的人,或許本大爺可以幫忙?」

  聽見他的話,朱晴雨驀地抬起頭,「你當真可以幫忙?」

  鳳晏微笑的搖了搖扇子,「這天底下還沒有本大爺找不到的人,小姐要找誰就直說吧。」

  「我要找大鬍子鳳二和一個十歲孩子小猴子。」

  鳳晏微微一怔,定定的望住她,心裡五味雜陳。

  果真,她是因為想起他才傷心的說掉淚就掉淚?

  果真,是個傻女人……

  「你當真那麼想他?是因為恩情?」心裡想的,不禁就問出口。一問完,鳳晏便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天知道他問這個做什麼?這個女人打從一開始就告訴大鬍子說她不喜歡他,如今他這麼問,當真顯得多餘至極。

  可她現在臉上那明顯一愣的神情是怎麼回事?突來的靜默又是怎麼回事?這個問題的答案竟讓她感到錯愕及困擾嗎?

  「我……」這個問題還真是問倒了她,朱晴雨靜靜地不說話。

  是因為恩情嗎?只是因為恩情嗎?是因為大鬍子為救她受了傷,所以心裡一直掛記著他嗎?自然是的,不然還能有什麼?

  不,不對啊,她何時對這男人說過關于她跟大鬍子的事?他怎麼知道大鬍子對她有恩?

  朱晴雨突然定定的看著他,看他這眉眼,越看似乎越像某人,還有他說話的嗓音也似乎挺像某人,不過老實說,一個月過去了,她其實已經快忘了那人的聲音究竟是如何了,只是這男人一雙電眼乍看之下確實是和大鬍子像極了……

  有多像呢?除了那一臉的鬍子和笑起來很電人的眼,她其實根本不知道大鬍子下的鳳二究竟是何模樣,而且,就連他的眉眼也越來越模糊……

  會是他嗎?她困惑的瞅著眼前的男人。

  不,這男人明顯比大鬍子瘦了一圈,看起來沒那麼壯碩,眉眼之間自帶風流,整個人感覺也輕佻了許多,怎麼樣也無法將大鬍子跟他聯想在一塊呵。

  不可能是他!但,為何此刻她的心跳得如此之快?一顆心揪得緊緊的!

  「你究竟是誰?如何知道鳳二對我有恩?」她瞬也不瞬地望著他。

  鳳晏亦是瞬也不瞬地望著她,想承認,又不想承認,心左右搖擺了一會,終是扯扯唇笑了,「朱大小姐都把那位大鬍子仁兄的畫像貼滿鄰縣幾個城了,本大爺如何不曉?又不是瞎了聾了。既然朱大小姐如此急切的四處找人,鐵定不是恩人就是愛人,本大爺只是好奇問問究竟是哪一種罷了。」

  「就這樣?」心,頓時空落落地。

  「不然呢?朱大小姐以為是怎麼樣的?說來聽聽,本大爺願聞其詳。」鳳晏一雙黑眸閃亮亮地看著她。

  這男人……不會是在誘惑她吧?笑成這樣……想迷死誰呢?

  「吃飯吧。」朱晴雨把碗端起來,把每道菜都夾上一筷子進自己碗裡,不一會碗裡的東西都快尖成山了。

  她一口一口吃著嚼著,像是品嘗,事實上是腦袋突然間空空的,什麼都不想去想、不願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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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4 00:13:58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家中起驚變

  朱府的馬車已停在望海樓門外,受範離命令要護送朱晴雨回府的人也守在馬車旁,除了朱府的馬車,旁邊還停了另一輛在黑夜裡也異常華麗的馬車,像是怕人家不知道自己家裡多有錢似的。

  那馬車,就像它的主人一樣漂亮得很高調。那主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剛跟朱晴雨一起吃飯的鳳晏。

  黑暗的角落裡,一輛低調到不能再低調的馬車,躲在烏漆抹黑連月光都照不到的一處,裡頭坐著一個人正靜靜地觀察著那杵在酒樓門前的幾撥人馬,手裡的佛珠滾動著,似在盤算著什麼。

  事情,似乎比他所以為的還要棘手……

  不過是一個朱府千金,一個不討未來夫婿喜愛的姑娘家,不知所蹤好幾天又衣衫不整的讓人從海邊撿回來,究竟何德何能讓範家不願直接退了這門親?這便罷了,那朱晴雨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主動開口退親了,範離卻是不願?他實在看不明白,這齣戲究竟是想怎麼演。

  更令人意外的是,怎麼冒出個榮小公爺來了?那個在京城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總是不知雲遊到哪去,一生只懂得玩都不顧家的紈褲子弟,為何突然跑來湊這熱鬧?是嫌著沒事幹嗎?跑來黔州這裡找樂子?



  瞧那榮小公爺對朱大小姐頻頻顧盼的模樣,不會是看上她了吧?有沒有搞錯?這樣一個不清不白的女人他榮小公爺也想要?或者根本就是想與之一夜春宵罷了?若是後者,那還好辦些,等小公爺玩過了也就放手了,可若不是,那豈不麻煩?

  「公子。」馬車外走近一名平民裝扮的人。

  「查清楚了沒?除了範離,還有誰在查這件事?」

  「查清楚了,是榮小公爺的人,雖然刻意不讓人知曉,但這裡是我們的地盤,他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們的眼。」

  被叫公子的人輕哼了一聲,「說得好像你們有多了不起似的。一個姑娘家都搞不定,盡替我找麻煩!」

  來人的臉上青一陣紫一陣,頭低到不能再低了。他們也不想好嗎?天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竟然可以讓一個昏迷中被丟進大海裡的姑娘活著回來?這當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公子恕罪。照理說,這朱大小姐不可能還活著……」明知說出來會被罵,但他們真的很無辜啊!

  當初這位京裡來的公子找上他們這些岩城的地頭蛇辦事,出的可是天價,好巧不巧地,另一個兄弟也剛好接到了一個要綁架朱大小姐的活兒,兩單生意要的都是同一個人,賺的可是兩大筆銀子,自然沒有不接的理。

  也不知道朱大小姐究竟是怎麼得罪這些來自京城的富貴人家?但生意就是生意,只要錢夠多,多髒多黑的事他們都會幹,可他們千算萬算也沒算到,被丟進海裡的姑娘可以活著回來……光想就讓人冒足冷汗。

  「不可能?那現在坐在那輛馬車上的女人是鬼不成?」想到這個他就來氣!本以為是萬無一失的事,竟出了這等細漏,叫他如何向上面交代?想到上頭若怪罪下來他就頭皮一陣麻。

  「這個,小的也很想知道為什麼。」

  「當初你們就該一刀把她給砍了!」

  「這……公子,意外落水和被殺是不一樣的,當初是您說不要節外生枝,這才全須全尾的把她給扔進海裡……」這不全照他的意思做了?卻落得個辦事不力的罪名。

  「所以這一切都是本公子的錯了?」

  「小的不是這個意思。」

  男子輕哼了一聲,「無論如何,都得在上頭發現這事之前處理好,不然你們一個也別想在這裡混下去!」

  這人終是微微抬起臉來,「公子打算怎麼做?」

  「附耳過來……就這麼辦……」

  ***

  那輛華麗的馬車自始至終都在後頭跟著,一直跟到朱府,鳳晏親眼見朱晴雨下了馬車,在丫鬟的陪伴下進了朱府,這才讓車夫駕車離去。

  這點,朱晴雨自是注意到了,心裡頭暖暖地,雖說她一路有範離派的人護送,但榮小公爺此舉卻顯得很是貼心與溫柔。

  馬車上的阿碧卻眉頭深鎖,幾次扯開簾子往外望,等進了朱府,她才忍不住問道:「小姐,剛剛那位榮小公爺為什麼一路跟著我們啊?」

  「可能是怕我們遇見什麼危險吧。」

  「有范公子的人在,安全著呢。」阿碧努努鼻子,「小姐,奴婢剛剛聽人家說,您退了范公子的親……是真的嗎?」

  「是真的。」

  「為什麼?范公子對小姐那麼好——」

  「就是因為他對我很好,所以我才不想為難人家,陷人家於不義,主動開口退親是成全他的好,現在大家都知道親是我退的不是他,以後各自嫁娶皆不相干,他們範家也不必擔上不義的罪名。」

  「可是小姐,那您怎麼辦?您都那樣了……」阿碧說著低下頭去,咬咬唇,不敢再說下去。

  朱晴雨好笑的看著她,「本小姐怎麼樣了?除了受了傷差點被淹死以外,本小姐什麼事也沒有。」

  這樣就夠慘了好嗎?雖說已經是不幸中之大幸。

  「就算是這樣,可大家都不這麼想……」

  「別人要怎麼想那是他的事,與本小姐無關。」朱晴雨邊說邊往裡走。

  「怎能無關呢?如果大家都這麼想,小姐就嫁不出去了啊。」

  朱晴雨失笑的看著她。

  阿碧好像很執著她可不可以順利嫁出去這點,不過這也正常,畢竟在古代,女子若失了名節,一生就完了,因為古代女子的一生都系在所嫁的人身上,右嫁不了人或所嫁非人,當真是件非常大的大事。

  「嫁不出去也沒關係,爹爹就我這麼一個女兒,我可以繼承爹爹的家業,將錢莊經營得有聲有色,一生不愁吃穿,豈不快活?我還可以——」

  朱晴雨話還沒說完,就被沉聲打斷——

  「還可以怎麼樣?一個好好的姑娘家不嫁人,竟想留在家裡頭終老,這還成何體統?」

  開口的正是朱光,他一臉氣急敗壞的看著她,「範家不開口退你親是好事,是仁義,你倒好,在大庭廣眾之下親自把親給退了!逞一時之快卻賠上一生幸福!你連這算盤都不會打,還能打理什麼錢莊?」

  何況,因為她的任性妄為,這錢莊是不是還能撐下去都可能是個問題。

  「爹爹,勉強來的一門親事,怎麼能稱得上是女兒的幸福?」朱晴雨微笑的看著她爹,「女兒要嫁就要嫁給一個真心喜歡女兒的男人,那才是真正的幸福,若只是為了嫁人而嫁,還不如不嫁。」

  朱光氣得甩袖,哼道:「強詞奪理!」

  朱晴雨看了她這個爹一眼,把聲音放得更柔了,還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爹爹知道女兒說的是對的,只是因為擔心女兒再也覓不得良婿,才會氣女兒把這麼好的一個女婿給親手推開,是吧?」

  雖說不明顯,但他這女兒現在是在對他撒嬌嗎?

  「胡說八道!」朱光再次哼了一聲,臉上的線條卻不禁柔和上幾分。

  是,女兒說的沒錯,他自然是擔心著她的幸福,但,除了她的幸福,他更擔心福德錢莊的未來。

  可未到最後關頭,他也不想逼迫她,她是他的寶貝女兒,是前妻留給他最後的東西,若可以,他連天上的星星都願意摘下來給她。

  「放心吧,爹爹,女兒會幸福的,不管女兒以後會不會嫁人,女兒都會讓自己過得很好很幸福,我的幸福是掌握在我的手中,而不是任何人,從今天開始,女兒幫您打理錢莊吧,替爹爹分分憂——」



  「夠了!你別給我惹麻煩就阿彌陀佛了,錢莊的事不必你操心。」朱光淡淡地打斷她,眉眼中卻浮上一抹憂慮,定定望著自己的女兒,「你當真不願嫁給範離?若他是真心喜歡你,還是願意娶你呢?」

  朱晴雨一笑,「那他就要想辦法把女兒給追回來。」

  「追?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必須想辦法讓女兒喜歡他,然後答應嫁給他。」

  「你不是本來就喜歡著範離嗎?」這究竟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想法?怎麼他聽了也不是很明白?

  那是原主喜歡范離,可不是她喜歡範離。

  「爹爹,很多事是會改變的,比如說喜不喜歡一個人,討不討厭一個人,可能因為一件事或是一段時間就變了,而一旦變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朱光的眉皺得更厲害了,搖頭再搖頭,「那是因為你年紀太輕,心性不定,要真由著你要嫁不嫁,恐怕你一輩子都找不到好人家——」



  「老爺,先讓女兒歇著吧,有話改明兒再說,看女兒也累了,她身子不是剛痊癒嗎?親事的事不急。」元氏突然開口打斷了朱光,還對朱晴雨眨了眨眼,用眼神示意她快點回房去。

  「是啊,爹爹,女兒頭有點疼呢,先回房歇息了,明兒再向爹爹和母親請安,女兒告退。」說著,朱晴雨腳步一旋便走往自己住的院落,轉眼就不見人影。

  朱光瞪了一眼自己的繼室,哼了聲,「就你寵著她!她的親事你不急,我可急死了!這丫頭不知天高地厚……要她真不嫁給範家那該如何是好?」

  元氏淡淡一笑,「女兒家終歸是要嫁人的,真遇到了喜歡的,你不讓她嫁她都會吵著要嫁。」

  「可我沒那麼多時間等她了,這幾年福德錢莊要不是靠著範家在黔州的勢力打點著,哪能獨大到現在,若這親事真吹了,後果不堪設想,前陣子女兒失了蹤,錢莊就很不平靜……」說著,朱光一口氣陡地窒在胸口,驟咳了起來,這一咳,竟是怎地也停不下來。

  「來人!快來人!給老爺倒杯水來!」元氏慌急著叫人,上前連忙伸手順順他的背,「老爺,你還好吧?要不要請大夫?」

  「沒事,就是噲到罷了……咳……」

  「水來了!夫人!」一名丫頭匆忙端來一杯水遞給元氏。

  元氏趕緊讓朱光喝下水,「老爺你先歇息吧,就算這事再急也不急在這一宿,女兒的話都說出去了,範家那頭總會有個態度,到時再看看該怎麼做吧。」

  朱光苦笑一聲,「也只能如此了。」

  很多事,他從不讓妻女知情,就算偶爾提及也是雲淡風輕的帶過,所以她們自然不知事情的嚴重性。

  范刺史與他十幾年的交情雖說不至於說破就破,但兩家當初的情誼全是建基在彼此是兒女親家上,兩家利益相關,生死與共,自然是能張臂撐著擋著便義不容辭,可若這親事一黃,再讓有心人士插上一手,很多變數就產生了。

  倒不是福德錢莊禁不起一絲變數,而是當那個變數所影響的範圍過大過廣時,就不是他一個小小錢莊老闆可以控制得住了……

  究竟明日會變成什麼樣?他不敢想像……

  ***

  這世間的事,就是怕什麼來什麼。

  天方亮,朱家大門就被敲得乒乓作響,門房嚇得趕緊跑到朱光住的院子裡通稟,朱光可以說是驚跳起身,匆忙穿上衣衫便沖出門去。

  「老爺,聽說錢莊門口擠滿了人,這該如何是好啊?」門房把聽來的話依樣畫葫蘆地對朱光說。「說是聽聞小姐昨兒在望海樓親口退了範家的親,全都紛紛趕早前來提錢來著。」

  「豈有此理!難不成我福德錢莊會因一門親事就馬上關門了不成?還趕早?這些個平民老百姓是有幾個錢在這裡?」

  「老爺,不是的……」

  「不是什麼?不是說錢莊門口擠滿了人嗎?」

  「是擠滿人,但來的不是只有平民百姓啊,那些個經營南北雜貨買賣的大戶,還有鄰縣城裡最大的布莊米行全都來人了,也不知怎麼這麼快便得到消息,一大早就上門來……」

  都還隔著一個城一個縣呢,昨晚發生的事竟然能傳得那麼快那麼遠?讓他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

  該死的!這要讓他相信沒人在後頭操縱才有鬼呢!那些個貪圖利益無所不用其極的王八羔子!

  朱光氣得不輕,邊走邊道:「這親事都還沒確定黃了呢,他們倒是急著全都來提現,把錢莊搬空了也取不出那麼多銀兩來!」

  「嗄?老爺,那該如何?」門房一聽都懵了。錢莊不就是錢最多嗎?竟搬空了還不夠?

  「該不會真如外頭傳的,我們的錢莊一夕之間便要倒了吧?」

  「呸呸呸!胡扯什麼!」朱光一掌便從他頭上劈下去,「不會說話就給我閉上嘴,半句話都不要多說!」

  做生意最忌諱的就是說些不吉利的話,真是個烏鴉嘴!

  「是,老爺。」門房趕緊垂下頭去,忍不住伸手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小的說錯話了,該打。」

  朱光哼了一聲,「我先去錢莊,還有,今天不准小姐出門,聽見沒有?」

  「是,老爺。」

  ***

  今兒朱晴雨睡得很沉,睜開眼時,她半個房間都已經被覆上一道溫暖的光。

  或許是一件心事在昨日落了地,心情放鬆了,她便覺得了無牽掛分外好眠,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可沒想到起床後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被告知今天只能乖乖待在家裡。

  哪裡都不能去?爹爹明知道她近來日日都要去港口的。

  「我被禁足了?」朱晴雨一臉愕然的看著自個兒的丫頭。

  阿碧頭低低地不敢抬眼瞧她家小姐,「是的,小姐,老爺一早出門就交代了。」

  「為什麼?因為爹爹在生我的氣嗎?」

  「嗯……是吧……」阿碧的頭垂得更低,「奴婢去幫小姐準備熱水洗漱吧,順便叫灶房把預留的早膳給熱一下端上來。」

  說著,阿碧便匆匆忙忙奔出去了,像是後頭有鬼在追她似的。

  其實朱晴雨想跟阿碧說她不是很餓,早餐可以跟午餐一起吃,反正現在都巳時了,在現代可是很流行早午餐的,可那丫頭走得比飛還快,讓她根本來不及開口。

  就在朱晴雨洗漱好又吃好,用小帕子抹完嘴後,主院卻突然傳來驚天動地的哭聲還有一群人吵鬧的聲音,朱晴雨忙提起裙襦往外走,剛好撞見沖來通報的丫頭——

  「小姐,不好了,老爺昏迷不醒被人抬回來了!」

  朱晴雨一聽大驚失色,加快腳步往外走,「為什麼會昏迷?受傷了?請大夫了嗎?夫人呢?」

  「已經去請大夫了!夫人正哭著呢,好像也快昏過去了……這該如何是好啊小姐?」

  該如何是好?她也很想找人問問啊!

  她才穿過來個把月,回到家後清醒的時間比昏睡的時間還少,原主記憶裡關於福德錢莊的一切根本等於零,一整個在狀況外的她能如何是好?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一大早錢莊就聚集了一群人,每個都拿著票子說要兌現,聽說還有很多大戶要把長存抽回來,老爺可能是被這些人氣暈了……」

  朱晴雨驀地停下腳步,心神一凝,轉頭看著那丫頭,「那些人一大早聚在錢莊外頭嚷著要抽回現金,是因為我退了範府的親?」

  「奴婢……不清楚。」丫鬟的頭很快低了下去。管家交代過別多話的,對方可是小姐,要是非議小姐,惹了小姐不快,哪有好果子吃?

  瞧瞧這丫頭的模樣,不就跟阿碧老是回避她視線的樣子一模一樣?

  原來整個朱府上上下下都知曉此事,就只有她被蒙在鼓裡……

  想著,朱晴雨沒再多問,小跑步奔進爹爹住的主院裡,元氏的哭聲像是快沒了氣息,不斷的透過窗子傳了出來——

  「老爺你可要撐住啊!你若就此一睡不醒,我和女兒該怎麼辦啊?錢莊的事那麼大,我們都不懂,沒了你,我們就真的不用活了……」哭著,咳著,元氏似一口氣喘不上來。

  房裡傳來一陣勸慰聲——

  「夫人您當心身子啊!要是您也倒下,那朱府就真完了!」

  「沒了老爺,我就算活著也如行屍走肉……嗚……」

  房門沒關,屋裡站了好多人,全都圍在朱光的床邊,個個都垂著頭一臉憂傷,朱晴雨走進屋時,眾人都自動讓出一處地來。

  「母親,你別哭了,傷身子。」

  元氏一聽見朱晴雨喊她,忙不迭回過頭來,見她這當女兒的臉上竟一滴淚都沒有,還叫自己別哭,氣得一個起身,手一揚,啪一聲便給了她一個耳光——

  「都是你!要不是你任意妄為!任性又自私!你爹爹豈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元氏激動的沖著她罵。

  「夫人,您這是幹什麼呢?小姐她還小,不懂事……」一旁的婆子見狀忙要上前拉她,可元氏今日是徹底發了火,手勁大得連婆子都拉不住,婆子不敢使勁扯,便讓元氏給甩了開。

  「不懂事?那今兒我就讓她懂事些!」說著,元氏氣得揚手又給了朱晴雨一個耳光,「錢莊變成這樣,你爹爹變成這樣,都是你這個不孝女造成的!若是你爹爹有個三長兩短,你就給我滾出朱府,再也不要回來了!」

  朱晴雨直挺挺的站在那裡動也不動,臉龐熱辣辣的疼,甚至可以感覺到尖利的指甲刮破她細嫩臉頰的刺痛感。

  若原主的記憶無誤,這應該是這位繼母第一次動手打她吧?方才在屋外聽繼母哭聲氣若遊絲的,這兩巴掌打在她臉上卻是力道十足得很。

  老實說,她現在有點不知該怎麼反應,只能定定的望著眼前這個和平時的溫柔和善不太一樣的女人。

  「母親,我生是朱家的人,死是朱家的鬼,無論你如何生女兒的氣,都不能把女兒趕出家門。」

  「我為什麼不能?我是你母親!」

  「是繼母。」朱晴雨不得不提醒她,語調平平地道:「這府裡姓朱的,只有我和爹爹。」

  啪一聲,元氏再次激動的賞了她一個耳光——

  痛!痛死她了!朱晴雨整個人都被這個耳光打偏了去,要不是一旁的丫頭扶住她,她恐怕就摔跌在地上了。

  「夫人!您快住手!」一旁的婆子這會終是使了點蠻力扯住了元氏。平日元氏根本不是現在這模樣的,他們都被她搞懵了。

  就算被扯著,元氏還是哭著控訴她——

  「你竟敢違逆我?若你爹爹醒著,他鐵定打死你!」

  朱晴雨淡淡地看著她,「若我爹爹醒著,你這樣連打了我三次耳光,他恐怕也不會原諒你。」

  「怎麼?你不服我這個母親對你的管教嗎?這樣瞪著我。」元氏恨恨地看著她,淚流滿面,「枉我和你爹爹平日對你千般好萬般好,你卻是這樣報答我們的?」

  朱晴雨抬了抬下巴,「等爹爹醒來,我自會好好報答爹爹。」

  「你——」

  「大夫究竟叫來了沒有?」朱晴雨陡地輕喝一聲。

  「來了來了,大夫來了!」外頭傳來奔跑的腳步聲。

  「大夫來了就快請進來替老爺瞧瞧。」朱晴雨主動開口,一副當家做主的姿態,看似還真沒把她的母親當一回事。「其他人都給我散了吧!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管家留下來,把事情始末給本小姐說清楚。」

  「是,小姐。」眾人異口同聲地道。

  ***

  朱光被大夫推論為「腦卒中」,也就是腦血管造成的中風病變,所謂風者,善行而數變,這一昏迷,醒來的機率竟是零?

  元氏一聽人跟著暈過去,整個朱府都炸了鍋似的,大夫被眾人的哭聲搞得頭疼腦熱。

  朱晴雨靜靜的走出主院,阿碧趕緊跟上前來,擔憂的看著自家主子。

  「小姐,您的臉都腫了,還流了血,等會奴婢請大夫過來給您看看……」

  「不必了,弄點冰塊來吧。」

  「可是……」

  「快去。」現在的她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是,小姐,奴婢速去速回。」說著阿碧跑開了,偌大的偏院裡空蕩蕩的,冷清得很,連午後的陽光都無法讓它感覺溫暖些。

  本來,朱晴雨覺得自己運氣還行,穿越到一個爹娘和睦,家裡又是開錢莊的獨生女身上,沒想到一夕之間風雲變色,爹爹可能醒不過來了,而她那平日看起來挺溫柔和善的母親卻突然變成一隻喊打喊殺的母老虎,那連著三個巴掌打在她臉上,臉很痛,心更痛,雖然她對元氏並沒有感情,但這樣一夕之間的轉變還是讓她一時之間有點沒法承受,像是瞬間被背叛了的那種難過與憤怒,讓她的心久久無法平復。

  真是怪異的感覺,他們明明不是她的親爹親娘,為什麼還是覺得心痛?覺得受傷?

  不想了!此時此刻,她一刻都不想再待在家裡!

  想著,朱晴雨轉身穿過長長的回廊,憑著原主的印象,伸手推開略微陳舊的木門,悄悄從側門離開了朱府。

  一堆人擠在朱府大門前,遠遠地,她便看見範離站在大門前,像個門神一樣擋住群眾的吵鬧與推擠,她的眼眶驀地一紅,突然覺得感動,人家是樹倒糊縣散,他倒是個好人,朱家是成也範離,敗也範離。

  假裝沒看見他,朱晴雨往港口的方向行去。雖說她朱大小姐這陣子在城裡很紅,但大概沒人猜到她會一個人孤伶伶的走在路上,身邊一個丫頭也沒有,所以盯著她瞧的人似乎不多。

  一路走來,平靜得令人意外。

  她來到這幾日望海的大石上坐了下來,此時日頭高掛,應是正午時分,海面上亮燦燦地映耀著天上的光,刺目得緊,肌膚也感覺熱辣辣的,不知是傷口疼還是被曬到發疼?

  她屈膝將臉埋在腿間,耳邊聽到波浪的聲音,偶爾還聽得見風在耳邊吹拂的低呼聲,她沉浸在這樣寧靜又孤獨的感覺,渾然未覺不遠處有一個男人正靜靜地望著她。

  今日風平浪靜,波光激豔是很美,可日正當中,沒戴幕籬,沒帶傘,把自己近乎赤裸裸的曝曬在日光下,尤其是海邊的日光更是毒辣,這女人還真不知道死活。

  鳳晏眯著眼看她,一旁的隨從阿五正替他撐著傘。

  「爺?要不先回車裡避避日頭吧?您都走了一大段路了。」應該說那朱大小姐走了多久的路,他家爺就跟在她後頭走了多久的路,要不是他家爺從頭到尾杵在她身後罩著她,那朱大小姐恐怕連她家門前那條街都邁不出去。

  也不知這朱大小姐是有什麼值得他家爺如此用心對待之處?

  一個鼎鼎大名的榮小公爺,舍轎不坐,舍馬車不坐,偏要跟在朱大小姐身後一路慢慢走過來?真是累煞了他家爺,也苦了他們這些個跟班幹活的。

  拉車的抬轎的駕馬車的,還有隱藏的那些看不見卻從頭到尾替朱大小姐排除人障路障的隱衛們,全都功不可沒啊!

  「你們累了可以先回去休息。」

  嗄?阿五愣愣地看著他家爺。

  「爺,您這是?」他家爺怎麼突地說出這樣的話來?難不成剛剛他把心裡話都不小心說出來了?想著,阿五忙不迭捂住自己的嘴,滿臉困惑的看著自家主子,「爺,小的剛剛說什麼了嗎?」

  鳳晏好笑的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頭,「你這就叫欲蓋彌彰,作賊心虛。」

  「是,爺。」阿五頭低低的。

  「剛剛過來的路上不是讓你備冰塊了?」

  「是,在馬車上的冰桶裡。」

  「嗯,很好……還有傘嗎?」

  阿五搖搖頭,「只有這一把。」

  「傘給我。」鳳晏朝他伸手。

  「爺想幹麼呢?」阿五忍不住握緊傘柄。

  鳳晏橫了他一眼,直接伸手搶過阿五手中的傘,「你這小子管爺想幹麼呢!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阿五不說話了,默默地看著他那高高在上的主子往朱大小姐那頭走過去……

  果不其然,他家爺搶走他手中的傘,就是為了去幹一件奴才才做的事——

  幫朱大小姐撐傘。

  心裡千般為他家爺不值啊,可他家爺想幹的事,誰敢攔?又有誰攔得住?

  鳳晏自是沒心思理他的小隨從心裡在想什麼,走近朱晴雨,手上的一把傘很直接地就移到她的頭頂上,替她擋風遮陽。

  他沒開口說話,就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旁,陽光打在他臉上他不覺得不適,一雙黑眸望著海,望著海上的船隻,當他的視線再次落在她身上時,卻剛好對上她仰望的那雙淚汪汪眼眸。

  她的淚,他不是第一次見到。

  她這楚楚可憐的模樣,他也不是第一次見到。

  可卻每一次都讓他心疼。

  「榮公子……你怎麼在這裡?」朱晴雨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你來多久了?你一直跟著我嗎?」

  「算是吧。」鳳晏揚唇一笑。

  朱晴雨有點恍然。所以,剛剛一路走來的平安順遂,其實不是因為城裡的人都認不出她來,而是因為他?

  「榮公子找我有事?」

  「就只是來看看你,沒想到剛好遇見你從朱府偷偷跑出來,便跟來了,又剛好看見你傻傻地給日頭曬,怕你被曬昏倒不小心掉進海裡,便來替你撐個傘……是不是很感動?本大爺允你以身相許。」

  嗄?他說什麼?一串話剛聽時還挺流暢的,怎麼話鋒一轉變成了最後那句允她以身相許?

  一個昨日才認識的男子,今日就允她以身相許,不是風流鬼就是個騙子!他那雙閃閃亮亮電死人的眼看起來就是這麼昭告天下的。

  「我看起來很好騙嗎?」本來對他的體貼感到很溫暖的心,瞬間便涼了幾分。

  「是挺好騙的樣子,不然怎麼會那麼笨,主動去退了範家的親呢?有點腦子的都不會這麼幹。」

  他是罵她沒腦吧?

  「我只不過是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已!誰知道我這個爹爹這麼不靠譜……果真是靠山山倒靠人人倒……」

  「你那是山還沒倒,自己卻把它親手推倒了。」情況明明不同好嗎?所以才說她笨呵。

  「遲早要倒的,我才不要靠一座隨時都可能會倒下的山呢,這樣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那就靠我這一座山吧。整個榮國公府若還靠不住,那這世上恐怕也找不到更大座又更穩妥的山了,如何?」

  這話,不知為何突如其來的便從他的口中說了出來,而且說得超級自然又順口……

  他是打何時起想要娶她的?是看她親自退了範離的親後開始?還是看見她一臉的腫,卻完全不在意旁人目光,孤孤單單的從朱府走出來後開始?或者,更早?在她一再地想跳海的那時?

  他迷惑了,可卻不困擾。

  因為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介意娶她,或者說,為了不想再看見她被欺負,不想再看見她流淚,所以,他乾脆直接娶了她。

  方便些。

  至少她的人在身邊,他不用日夜掛念。

  心意定了,這幾日來惶惑的心頓時舒坦許多,如今的她不是某人的未婚妻,那她就是他的了。

  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她都跟他同床共枕好幾天了。

  朱晴雨正仰頭等著這男人收回剛剛出口的話呢,可這男人卻遲遲沒有再說第二句話,而是瞬也不瞬地望著她。

  不會吧?這男人現在真的是在跟她求婚?

  就在她昨日才剛剛退了人家親,今天家中的父親倒下,錢莊又面臨擠兌,可能有信用破產危機的現在?

  他是瘋了?還是天生蠢笨?

  陽光下的這男人,依然又美又俊,但身子看來單薄了些……難不成這男人病了?所以才急著要找老婆?

  朱晴雨呆呆的看著他,竟一時之間找不到舌頭回話。

  他可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呢,若真嫁給了這男子,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神反轉,畢竟他說的沒錯,他可是比範家還要更大的靠山……

  不懂得把握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那她就真的是個蠢笨的……

  可,這個頭卻怎麼也點不下去。

  明明就是超級花美男啊!而且是有錢有身分有地位有權勢的極品花美男!要愛上他應該超容易的吧?

  可這麼美這麼好的男子為什麼會看上她?

  不靠譜!

  當真不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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