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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南呂羽舞(九功舞之五)】《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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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5 00:00:4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籐萍 - 南呂羽舞(九功舞之五)

賀西會場比美天下,
一人以悠然之姿翩然而至
先救武林大俠、後破魔女媚功、
從此人們知道所謂的天下第一美人、
原來是這武陵年少的公子六音
只是被他鍾情的女子深深藏在馬車裡、
若聽聲音的話應是一個刁蠻少女
想不通為何六音公子願意為她
放棄錦衣玉食、沾染風霜天涯羈旅
是了,他們都不知道、其實真相是
他太懶.懶得變心.懶得多情、
懶得把他們之間千絲萬縷的拖欠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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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5 00:01:35 |只看該作者


    這也許是個需要耐看的故事,皇眷並不是個惹人討厭的女人,但是可能要看多一點,才能發現她的可愛之處。

    寫一個風華絕代的男子,一個驕傲孤僻的女子,一方面的偏執,一方面的豁達,我其實在開始的時候,並不一定特別喜歡誰,但是寫著寫著,會覺得他們都很可愛,越寫越有感情,難以割捨。原本真的最喜歡聖香,結果寫完一個喜歡一個,現在已經不知道最喜歡哪個男主角了。

    所有的感情,都在故事裡說得很清楚了,所以在序裡不必重複,大家還是看書得好,說出來就不好玩了。覺得自己寫故事的本事似乎有所進步,只不過,真的越來越像武俠,我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收不住筆,一定要把各方面的人物風采寫盡,才能結束,因為我真的覺得,每一個筆下的人物,都風采宛然,我虧待了哪一個,都是我的罪孽。

    今天的心情很平靜,也許所有的激情都給了文章的最後一段,寫得我也神采飛揚,也似乎望著六音的馬車去了,寫序的時候,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寫了。

    本想寫一個最佳男主角,而後被我把一個人拆成了九個來寫系列,一開始的時候,因為則寧和岐陽寫得並不是很滿意,所以也後悔過,懷疑過,但是,今天寫完了突然很感激自己把他拆成了九個,我開始學會寫不同的人了,而且越寫越能夠抓住人物的靈魂,這真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情。

    這個故事我曾起了十多個開頭,拖延了快要二十天才選擇了這一個,希望,讀者們有同樣的耐心,沉澱下心情,看看他們的故事。

    啊對了,我在書裡面用了一首詞,是南宋詞,呵呵,在我寫的這個時代應該還沒有,不過,因為很合適,所以我還是用了,大家知道就好,不要和我計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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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5 00:01:4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享靈有秩,奉樂以迎。」

    此「迎神曲」出,見罹難於人間,賜誠福於朝宇,於是,有四權五聖以應天魂之驚,天地之靈。

    後周顯德七年正月,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陳橋驛兵變,大宋初立,改年號建隆,都開封。

    數年之後,宗室趙炅即位,後稱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太宗出兵燕雲,下易州、涿州,直至高粱河。

    「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裡雪。回戍危峰火,層巒引高節。悠悠卷旆旌,飲馬出長城。」

    這是唐太宗皇帝李世民的《飲馬長城窟行》,勉強可以用來形容此時宋氏的風雲豪情。

    大宋興國——

    此時朝中有四權五聖赫然生光,隱隱然有相抗相成的趨勢,他們有些是權貴,有些不是權貴,但這九人對皇朝宗室,對大宋的影響,人莫能知。

    四權——

    是秦王爺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揮使則寧,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上玄,宮中掌歌舞樂音的樂宮六音,還有祀風師通微。

    五聖——

    是御史台御史中丞聿修,當朝丞相趙晉的公子聖香,太醫院的太醫岐陽,樞密院樞密使容隱和祭神壇的千古幽魂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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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5 00:02:4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青梅煮酒

    青梅悠悠,白雲杳杳。

    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青梅翠柏的山谷,非人間的庭院,有白雲來來去去,似乎,塵世的癡情愛嗔,在此地全然斷絕;風與月,在青梅之間,在山巒之間,卻不在心頭,不在人間。

    只是此刻,隱隱卻有人言傳來——

    「六音公子這一招『孤鴻手』,左右劃弧,一捋一彈,果然是化解青劍十八式的妙手。」

    論音谷,慈悲亭。

    兩位白髮白鬚的老人和一個黃衣男子圍坐,看樣子像是相談甚歡,但若是聽見他們談話的人,想必要失色。

    這兩位白髮老者,一位是尊皇,一位是武帝,都是江湖五十年前一等一的高手,到如今,都已經是江湖傳說裡的人物,但是這位黃衣的年輕人,卻可以坐在這裡,喝尊皇的酒和武帝的茶,侃侃而談,似乎根本沒把盛名滿天下的兩個人當做名人來看。

    「哈哈,」黃衣人利落地撩起衣襟下擺,比劃了一個動作,「孤鴻手何足道哉?若是在下以挫劍式,尊皇這一劍可還在手裡?」他隨即手肘一撞,順勢下拉,五指拂了五個穴道,抬眼看武帝,似笑非笑,「如何?」

    武帝與尊皇面面相覷,歎息了一聲。

    「六音公子應變之佳,天下罕有。青劍十八式雖不是什麼曠古絕學,但是在公子手下,居然有這麼多的破綻。」

    武帝淺呷了清茶一口,「青劍十八式劍招,公子居然找出二十三處破綻,比之我們兩個老頭,公子心思靈活,變招幾近無痕跡可尋,可謂羚羊掛角,天衣無縫。」他微微笑了,「六音公子如此人才,居然不聞名於江湖,可見高人雅士處處皆是,倒是你我兩個老朽了。」

    尊皇也點頭,「六音公子單身直闖論音谷,卻是五十年來,第一個令我們兩個老骨頭心服口服的人物。」

    六音哈哈一笑,一躍而上剛才與兩個老者對坐的石桌。

    他一躍而上,抱膝而坐,衣袂乍然飛飄,縱然是尊皇武帝這樣的人物,也驟覺風采超絕。只聽他哈哈一笑。「折服了尊皇武帝,那又如何?縱然是天下第一,那又如何?」他僅是在桌上坐了片刻,隨即順勢後飄出亭,「何況六音只是招式取勝,要論真才實學,六音和兩位老前輩差距太遠,算不得天下第一!」

    尊皇看著他後退飛飄的身法,微微點頭,「好輕功,只是有些華而不實,近乎舞蹈。」

    武帝也點頭,「此子吐字清晰完滿,氣脈悠長,所習練的,必是一門韻律殺人的內功。這種內功,武林之中,除了浮雲姑射之外,我還未曾聽聞有第二個人有如此功力。」

    「可惜,此子相貌太佳,容貌之美竟過於女子,男生女相,並非厚福之相,命中磨難,在所難免。」尊皇徐徐道來。

    「他單身直闖論音谷,無非一吐心中郁氣,既非為名,也非為利,也許,是遇上了什麼令他難以排解的事情。」

    武帝微微一笑,「但此子所習的既然是吐字以音韻殺人的內功,內息必與心神相系,若是心情鬱鬱,頗有可能回力自傷。他日若是悲淒過度,亦可能自斷心脈。這也是此類內力少見江湖的原因之一。」

    他淺呷了一口茶,「你所說的劫難,無非就是這些。」

    尊皇也微微一笑,「可惜,這等天定與天不定之事,卻不是你我老朽可以挽回的。」

    「正是,正是,勝負自有天定,生死自有禍福,愛嗔喜怒,都是殺人性命的東西,還是早早拋去得好。」

    的確,勝過了尊皇武帝又怎麼樣呢?六音驟然停下了腳步,他的胸膛起伏,喘息未定,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全力地跑過,這樣用盡全力過。但是他停下來,因為他看見了潭水。

    路邊,有一潭清水,澄澄的,可照出人的影子。

    六音走了過去,緩緩撩起了臉前因為一陣奔跑而凌亂的髮絲,露出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憔悴悻而帶滿風塵的臉,失去了光澤,失去了靈韻,看起來,是一張勉強算得上翩翩風采的臉,但是,那曾經的絕代風華卻從這張臉上,消失了痕跡。

    因為風霜,因為這三年來的尋尋覓覓,因為他一日一日不眠不休地輾轉反側,因為愛,也因為恨——

    因為三年前。

    三年前的開封。

    「六音公子?六音公子?」開封府皇城,一群舞衣翩翩的女子東張西望,四處尋找著那個原本應該帶領她們去軒寧殿給皇上跳舞的樂官。

    「他總是這樣懶洋洋慢吞吞的,」有個女子掩口輕笑,「每次要出場,必定要滿地地找,六音公子哪裡去了?每次,他都想找借口不去出場,卻不知道,其實宮裡那麼多人想看咱們跳舞,有一半是宮裡的妃子昭儀們,甚至是皇親國戚,想要看六音公子呢。」

    「哼。」有個女子的聲音在舞衣女子群中冷冷地淹沒了過去。

    「你是新來的嗎?」一個雪白舞衣的女子好奇地看著那發出冷哼的女子,「你不是中原人吧?長得……真……」她想了想,形容不出來,只能抱歉地輕笑了一下,「你莫生氣,六音公子一定在更衣房裡,他每次都賴在裡面不出來。」

    那個「新來」的女子昂著頭,露出曲線優美的頸項,左耳上有個東西閃閃發光,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一個來為皇帝跳舞的女子,反而,她就像個女皇,狹長的鳳眼,冷冷流動著輝煌的光彩。她像鳳凰一般燦爛,略略轉動一下頸項,左耳上的光一閃而逝,才讓人看清楚,那是個鳳凰尾羽形狀的黃金耳環,黃金鳳羽!

    「六音公子?你不去的話,過會兒幸公公又要來催人,你最後還是要去的。」

    「好了好了,吵死了。」那邊的簾子一掀,有個人終於出來了,一身鵝黃的舞衣,隨著他出來的動作,可以聽見一陣輕微的「叮鈴鈴」的鈴聲,那鈴聲或許不一定悅耳,但是莫名的,帶給人一種心弦震動的感覺。

    六音!一個妖美的魔魅慵懶的男子!

    那帶著黃金鳳羽的女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在別人為他的風采迷醉的時候,她的眼中閃過的,竟是一絲犀利的近乎狠毒的仇恨之色。然後她別過頭去,靜步退回人群中,沒有引起六音的絲毫注意。

    那邊的窗口有個偷窺的人影,是個小小的蒼白的女孩,她專注地看著懶洋洋的六音,連那帶著黃金鳳羽的女子冷冷的眼神,都沒有注意到。

    「要走就走吧,你們一群鶯鶯燕燕,吵吵嚷嚷,我耳朵都要聾了,要走就快走。」

    六音不耐地聽著一群女人嘰嘰喳喳數落他的不是,就像趕鴨子一樣,反這一群女人趕出了房間去。出門的時候,他偶然撞到了一個人身上,回頭,是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小宮女,蒼白蒼白的臉,端著一個盤子,看見他後滿臉紅暈,簡直就傻了不會說話了,「新來的?」他沒記得宮裡有這個人,不過話說回來,宮裡有多少人,其實他也不知道。

    「嗯……新……新來的……」小宮女緊張地緊緊抓住盤子,直點頭。

    「哦。」六音漫不經心地走過去,完全沒有把這個看見他就發抖的女孩記在心裡,他卻不知道,在他後來的一生中,這個女孩,卻改變了他很多,很多。

    小宮女癡癡地看著六音的背影,直至他消失不見,才軟軟地靠在牆上,喃喃地自言自語:「我是文嘉,你不記得了嗎?在一年前,在苗疆,被你救過的,那個掉進河裡的女孩子,你居然不記得了……」

    她眼裡淚光盈盈,「我……瞞著爹娘,到京城來找你,你是這麼有名,除了……除了到這裡做宮女,我沒有任何機會可以見你……」

    她突然忿忿地把盤子摔在了地上,「你知道嗎?為了來開封看你,連姐姐,都陪著我入了宮,做了她最討厭的那種歌舞女子,我……什麼也不會,卻來這裡端盤子,可是你居然——不記得我了?是不是因為我太醜,我比不上她們漂亮,所以你就根本不理我?」她在空無一人的房間前面歇斯底裡地大喊,除了回音,卻什麼也沒有。

    「文嘉!」有個太監怒沖沖地趕來,「這哪裡是你可以來的地方?如貴妃房裡的曉雲找你呢,你把她要的香囊弄到哪裡去了?」

    「香囊?」文嘉茫然,低頭一看,那香囊就正被她摔在地上。

    「你這死丫頭!……」

    軒寧殿。

    絲竹悠揚,人影翩翩。

    一群美貌妖嬈的女子,在廣闊的殿宇裡翩躚來去,衣袂飄飄,香風陣陣,偶爾一個媚眼相送,就教人迷醉到了酒杯中去,忘了自己是誰。

    六音是很少領舞的,雖然他負責教,負責調教,有時候也負責彈琴配樂,但是大多數時候,他根本就是坐在一旁發懶,連看,也懶得看這種風光旖旎的東西。他實在看得太多了,雖然喜歡,但也早就膩了。

    突然之間,有個什麼東西閃了一閃!

    像一道犀利的刀光剎那劃過空氣,把空氣也剎那間割裂成了兩半!

    那是什麼?六音微微瞇起了眼睛,在人群中尋找光的來源,誰帶著閃閃發光的東西?這麼刺眼?放下酒杯,他饒有興味地開始注意看。

    人群中,有一個人——沒有在跳舞!他是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有一個女人,雖然動作絲毫無差,也是腰肢柔軟舞姿翩翩的,但是她根本沒心在跳舞!她全心全意在注意旁邊的一樣什麼東西!六音凝視著她左耳上閃爍著犀利光華的黃金鳳羽,配!真配!這樣的女人,完全不是跳舞的料子啊!他這樣想著,然後淺呷了一口酒,笑了起來。

    六音順著他的的座位看去,那是魏國公和秦王爺的席台,有個白衣的小宮女,正戰戰兢兢地給他們上菜,她的動作有點僵硬,走路有點跛,似乎是受了傷的。六音沉吟著,是那個——今天在更衣房外面撞到的小宮女,怎麼會受了傷?

    「叮——」的一聲,雖然很輕微,但是因為六音很留心,所以就看見,是那小宮女端著的盤子裡酒杯酒瓶微微搖晃,一撞,幾乎就要一起摔碎在地上。六音皺眉,她這下慘了,在皇上面前砸東西,罪名不小啊。

    突然間有樣什麼東西飛過,六音凝神,只見快要傾倒的盤子突然一正,那酒杯酒瓶就穩穩地定住了,小宮女驚魂未定,如履薄冰般地倒上酒,退到一邊。

    她離開的時候,有樣東西從盤子底下飄落了下來,花球?六音眼神掃向那黃金鳳羽的女子,果然,她袖子上的一團花球不見了。

    「你?」六音的眼神直盯著那女子,他的挑釁眼神是這樣說的。

    「是我。」那女子冷冷淡淡地舞著,撇過來眼神,是這樣回答的。

    六音若有所思地笑了,端著酒杯,他開始很認真地看著一群女子跳舞。

    「六音,那女子武功不弱。」對面席的樞密使容隱對著六音傳音,語言冷冷的,「小心慎防,來歷可疑!」

    六音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卻伸筷從面前的盤子裡夾起了一塊風爪,很有意思地多瞧了兩眼,才放在嘴裡慢慢地咀嚼,眼睛卻看著前面。

    六音這傢伙什麼時候這麼有精神了?在座的秦王爺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揮使則寧、樞密院樞密使容隱等人紛紛皺眉,憑他們的眼力,不難看出,六音只對一大群人裡面的一個人感興趣而已。

    一個火焰般激烈的女子。

    淡然優雅的則寧皺眉,心裡想,就憑六音從來沒看過人臉色,從來沒有遇到過挫折的安穩心理,他到底知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要付出代價的?他也一邊慢慢地斯文地用餐,一邊對著容隱緩緩搖頭。

    那一邊浩瀚深遠又冷厲的容隱木無表情,既沒有表示贊成,也沒有表示反對。但是聰明清醒如則寧,還是很清楚地看到了他眼神底下對那女子的防備之色。

    這是一個危險的女人,則寧和容隱達成共識,心照不宣,各自喝了一口酒。六音,你是紅塵裡喜歡享受的花花公子,要別人愛你,那是很容易的事情,但那些從不是你希望得到的,是不是?則寧放下酒杯,容隱把目光轉過一邊。但正因為你被那麼多無怨無悔的愛戀淹沒了,所以你要找一份真愛,你需要的真愛,但很難、很難。

    舞宴之後。

    「喂!你叫什麼名宇?」六音徑直一把去拉那黃金鳳羽女子的手,微微側過了臉問,左眼前的黑髮遮住了眼睛,似乎在表現他的魅力無人可擋。

    「皇眷。」那女子五指一翻,反扣六音伸過來的手腕,沒生沒息地逼開六音這一拉,眼角往旁邊瞟了一眼,不耐而且心有旁騖地道:「六音公子。你什麼時候才能對人尊重一點?」她冷冷地道,然後掉頭而去。

    第二次一鼻子灰,但是六音不在乎,他把一個東西往皇眷的背影擲去,「這個給你!」

    皇眷聽到風聲,反手一接,低頭一看,握在手中的,是舞隊領舞的牌子,不解地皺眉抬頭,她一點也不喜歡跳舞,如果不是為了文嘉,她絕對不會踏進這鬼地方半步!

    六音把手籠在袖子裡,看她望過來,立刻笑了笑。

    皇眷立刻白了他一眼。

    旁觀的人卻都忍不住心裡暗暗好笑,這兩個人,簡直就像串通了。六音這麼一丟,就是為了她看他一眼,而她看他一眼,卻似乎就是為了白他一眼……簡直就是練好了也沒有這樣的生動利落!

    而後,六音就喜歡纏著皇眷,他難得會耐下心來對哪一個女子好,所以大家看著,也就分外地希奇。更希奇的是,六音難得對一個女子用心,皇眷居然是從來不理睬的!開始大夥兒也就看熱鬧,猜著六音公子什麼時候就膩了,算了,但是沒有,六音就是耐著心,給皇眷送東西,她不要,他就丟在她門口;他逗她說話,她不理睬,那麼瞪一眼也好。六音從來不需要對人這樣,但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大家才明白,也許因為六音太懶,他向來懶得多情,而這一次偶然動了心之後,或許就懶得變心了。

    但其實,六音的心情很簡單,就只是——喜歡而已。

    單純的喜歡,沒有任何的雜質,甚至連回報都不一定要求有。

    而她,皇眷,鳳凰般的女子,她是什麼樣的心情,他卻從來不知道。

    他只知道為了她,他那風華絕代的容顏,已消褪了顏色。

    紅顏,最是無情物,風霜華發換白頭……

    六音伸手微微撫上自己的臉,在他的記憶中,依然記得當年的容顏,但是如今照在水中的,除卻風霜與憔悴,他幾乎已經不認得,這是誰的臉?

    你讓我,從日昇到日落,一日一日地消褪了我自己。我,我並非青鋼鋼鐵,我也會累,也會倦。可是你卻依然讓我日復一日地這樣追著你,找著你——你明明知道,我好顧惜容貌,我好在乎美醜,可你就是用這種方法懲罰我。

    難道,你就不怕有一天,我也是會恨你的嗎?六音握起拳頭,對著潭水中的容顏,「砰」地一拳砸了下去,水花四濺,潑了他一身一臉,一陣清涼,一陣冰冷,水滴下去之後,臉上依然一陣灼熱。

    「哇,這位公子好大的火氣。」突然背後有人嬌滴滴地道,「怎麼?看著自己的俊臉,看著也會發火?莫不是這位公子嫌棄自己長得太俊俏了?」說罷,花枝亂顫地一陣笑。

    六音驀然回頭,身後站著一個紅衣女子,長得在常人看來算是美艷動人,在六音眼中,連路邊的野草都不如!若他還有三年之前七分容貌,這個女人,大概早就一頭撞死了。他也早沒了三年前慵懶舒適的脾氣,只是本無表情,「不關你的事。」

    「哎呀呀,生氣了?」紅衣女子笑盈盈地走過來,「這麼俊俏的一個少爺公子,生氣起來更是叫人憐惜。你有什麼事情不滿意,可以對姐姐說,姐姐我——」


    她說到一半,突然覺得手肘一痛一麻,接著,全身僵直,不禁臉色大變,「你!」

    六音淡淡地道:「我最討厭風騷的女人,更討厭有人對我的容貌評頭論足。」

    他居然還在那水潭邊洗乾淨了手,拿出一方巾帕擦乾淨了手,然後才整了整衣裳,準備離開。

    「等一等,你用什麼方法制住我的穴道?你不能走,你一走,我怎麼辦?」


    那紅衣女子大急,「我知道公子爺的厲害了,都是小女子有眼不識泰山,你,你要放了我啊,你怎麼能放我一個人在這裡?」

    六音懶得理這種風騷放蕩的女子,整了整衣裳,居然也不施展輕功,慢慢離開。

    「你,你好!」那紅衣女子恨恨地道,「再讓本姑娘看見你,本姑娘要你不得好死!」

    她在水潭邊足足站了一個時辰,才有兩匹馬經過,馬蹄聲響,馬上人詫異地道:「艷蝶姑娘?」

    紅衣女子已經站得有氣無力,「是我。」

    馬上的乘客跳下馬來,「你著了什麼人的道?」

    「不知道,在我左手少海穴,他不知道用了什麼卑鄙暗器。」艷蝶咬牙切齒地道,「七十歲老娘倒繃小孩兒,這一次居然讓個小白臉給騙了!」

    「艷蝶姑娘有祖父做靠山,還怕什麼人欺負了你去?」馬上的乘客早就知道她素來喜好貌美的男子,言行放蕩,但因為她是武帝之孫,所以橫行江湖,無人敢惹,武帝雖然從未過問艷蝶的事情,但是武帝當年殺人不眨眼,艷蝶有這樣一個祖父,如何怕有人忤逆她的心意?這一條路分明是論音谷的路,居然有人在路上刁難了這位艷蝶姑娘,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咦?」另一個人從艷蝶的手肘取下一條細細的東西,奇道,「頭髮?」

    艷蝶一呆,搶過來一看,那插入她少海穴的東西,居然是一條頭髮!居然有人,可以以這種滑不留手幾乎看不見的東西,像針一樣,刺人了她少海穴!這是什麼樣的武功!人家如果要她的命,把這頭髮刺人頭頂,豈不是神不知鬼不覺?

    如此一想,任誰都寒毛直立,兩個騎馬客面面相覷,「這,這是哪家的高手?」

    艷蝶臉色蒼白,「是一個長得很俊俏的年輕人,穿黃衣,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除了長相俊了一點。」

    兩個騎馬客不禁心裡暗罵:你除了男人長得俊不俊俏之外,還知道什麼?

    六音制住了那位妖嬈風騷的女子,在路邊慢慢地走,他最反感別人提起他的容貌,說俊也好,說丑也好,都會讓他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宮廷第一美人,不是任何女子,不是皇眷,而是他——

    如今風華落盡,草木成霜,他早已不是當年風采照人的他,而如今,卻依然有人要對他的臉指指點點。

    三年之前,也許如果不是他一念之差,也許,一切,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也許,原本一切可以很好、很好……

    抬起頭來,夕陽西下,夕陽中撲啦啦飛過一隻大鳥,影太黑,看不出是什麼鳥,但那飛起的樣子很孤傲,就像一隻鳳凰。

    鳳凰,驕傲的鳳凰,百鳥之王,像戴著王冠的女皇。

    六音的腳步再一次停了下來,凝視著那隻鳥,望著它越飛越高,然後飛走,消失,再也看不到。

    皇眷,皇眷,驕傲的女皇,難道真的要有一天我踏遍天下,才可以從某個地方找到你?見不到你,我不甘心,不甘心!

    荒野寂寂,四下無人,六音望著夕陽,望著天,慢慢往前走,似乎很落寞,又似乎很淒涼,但是過了一陣,他抬起頭來,長吟道:「黃花無數,碧雲日暮,美人兮,美人兮,未知何處。」

    長吟不絕,他的人已經遠去,荒野之上,沓無人煙。

    「黃花無數,碧雲日暮,美人兮,美人兮,未知何處。」遙遙地,山影深處傳來回音,一遍一遍,遙遙不絕。

    「黃花無數,碧雲日暮,美人兮,美人兮,未知何處。」

    遠遠的山谷傳來轟鳴,那是有人用馭氣成勁的內力,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雖然沒有殺人之心,但是,聽在旁人耳中,也是嗡嗡作響。

    「好功力!」深山深處的人,亦不免臉上變色,自言自語,然後再一聽,臉露微笑,哺哺自語,「此人以憤然發音,若是再淒苦一點,足可震傷內腑,可惜啊可惜,就差那麼一點點。讓老夫來助他一臂之力!」深山深處的老者,陡然發出一聲尖哨。

    那哨聲就像從地底深處穿了箭直射出來的,穿破了層層阻礙,到了空氣中分外枯澀難聽,刺耳之極。

    六音一句長吟未絕,陡然一股尖銳的哨聲傳來,他驟不及防,胸口一震,他胸中還未完全吐出的真氣給逼了回來,紊亂成一團。

    他陡然警覺有敵,口中的長吟變成了長歌,做淒然之聲,「兵甲刀劍冷於冰,怨恨苦於無人聽。漢月悲風嗚咽在,千古煙雲哭風情。紅顏白骨如相親,孤笛吹血獨有音。誰知滄海人如許,玉碎江南月未明……」

    遠遠的尖哨也益高起,和六音的長歌相抗。

    六音胸中的真氣一直未能調順,此消彼長,大為吃虧,他的長歌漸漸地中氣不足,如果時間一長,難免會被那山中的怪人把真氣逼回胸口,血爆而死。

    突然之間,簫聲。

    幽幽的遠簫,似乎很輕遠,又似乎很臨近,幽幽嗚咽的簫韻,帶著如泣如訴的溫柔,像一個婉轉的女子,正對著你,幽幽地訴苦。

    簫聲一起,六音的壓力頓減,如果他藉機揚聲反攻,那山中人必然大受內傷,這樣絕佳的機會,六音卻自言自語:「皇眷!」

    時機稍縱即逝,那山中怪人一聲怪叫,六音胸口一震,他知道自己受傷不輕,此刻簫聲忽遠忽近,飄移不定,也不知道從何處發出,更不知道吹簫人在哪裡。

    他運一口氣壓住傷勢,哈哈一笑,「你終於來了,看你我合力,逼得這做鬼聲的老傢伙八脈齊斷,死得慘酷無比!」

    吹蕭人不知是否聽到了他故作的詐語,蕭聲微略拔高,六音一聲清嘯揚起,那深山深處陡然間失去了聲息,想必不是受傷,就是被六音唬住了。

    尖哨一停,蕭聲也登時斷絕,似乎特地就是為了給六音解圍,敵人即去,援兵隨之遠走。

    六音側耳傾聽,聽著蕭聲消失的方向,跟著,他追了上去,就似看得見空氣中有一縷游絲,那是蕭聲的尾韻,在精通韻律的六音聽來,自然宛若有形。

    他追到了一處小鎮,那是論音谷外人煙稍微密集的地方。

    那蕭聲,分明就是從那裡——小鎮的那一間客棧的左廂房吹出來的,但是,這裡人多嘈雜,那如游絲的蕭韻在人聲之中,已經完全隱去,不留痕跡。

    希望與失望,還有與絕望的交錯,三年來,每天都是如此,每天都是如此。

    他本來傷得不輕,傷勢也只是勉強壓住,如今黯然傷神之下,眼前一黑,只覺得大地整個向自己撲了過來,「砰」的一聲響,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遙遠——

    「咦?這個人……」

    「這位公子?」

    「醒醒啊,出了什麼事?」

    一個衣著如此華貴的公子,突然之間昏了過去,對於平淡平安的小鎮來說,是一個值得人津津樂道的消息,頃刻之間,傳遍了整個小鎮。

    三匹白馬經過小鎮,馬上的乘客對於街道上的混亂趕到疑惑,躍下馬來,「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青衣女子插人人群之中,片刻之後回答:「有個人昏了過去,不知道是生了病,還是受了傷。」

    另一位青衣男子插口道:「我輩江湖中人,急人危難是本分,他單身在此無親無故,我們原本也要去客棧,不如救人一命。」

    青衣女子嫣然一笑,「師兄總是很好心腸的。」

    青衣男子在六音身邊跪下,伸手搭他的脈門,微一沉吟,「咦?」

    青衣女子微微一怔,「怎麼?」她這位師兄雅擅醫道,世上他看不出來的病症只怕也不多,能讓他訝然出聲,只怕非比尋常。

    「他的傷勢——」

    「他的傷勢糾纏在胸肺之間,真氣岔入肺脈,並非外傷,也不是生病,只不過是他自作自受罷了,是不是?」

    有人淡淡地道,聲音像一塊玉石,投入了冰潭之中,連激起的水花,也是冷的。

    青衣男子回頭,「不錯,姑娘是——」

    他一回頭,只見圍觀的人群不知不覺散開,一個女子,緩緩地向這邊走來。

    她微略昂著頭,雲髻高挽,耳邊戴著一支黃金的墜子,只在左耳盤成了一枚鳳羽。

    她的衣裙飄逸,袖口迤邐自地面,裙尾長長地拖在身後。

    她的身材高挑,眼角成勻稱的丹鳳,走動之際,左耳的黃金鳳羽有韻律地搖晃,像一個絕頂高傲的女皇,用淡漠眾生的態度一步一步地,從宮殿走下人間來。

    青衣女子看著那個女子,居然看得呆了,過了好久,才發出一聲低呼:「天啊!」

    青衣男子更是一剎那失了魂,這世上居然有這樣的女子!

    她走來,全身上下,似乎只有那黃金風羽在搖晃,在閃爍著光,而她那樣輝煌的高傲,卻讓那一點點的光,一整個地失去了色彩。

    「我是皇眷。」那如黃金鳳羽一般的女子淡淡地回答,然後像君臨天下一般,俯視著地上的黃衣男子,慢慢地問:「你還要在地上躺多久?」

    六音緩緩地睜開眼睛,眼前模糊搖晃的是一個黃金般輝煌、鳳凰般高傲的女人,一雙冷冷地閃爍著流光的眼睛。

    「躺到你出來為止。」他低低地道,「你如果不救我,我就死在這裡。」

    「我從不救人。」皇眷淡淡地道,「你要見我,你已經見到了,你要死,就死吧。」

    好無情冷酷的女人!青衣女子忍不住瑟縮了一下,這世上居然有人可以這樣說話。

    六音卻笑了,閉上眼睛,「你捨不得我死,否則,你何必吹簫,何必出來……看我?皇眷,你從不救人,惟獨救我……難道,我不知道?」

    他真的躺在地上不起來,「像我這樣的人,你這輩子再也不可能找到,你不救我,救誰?」

    皇眷狹長漂亮的眼睛閃過一絲奇異的光,「你以為,你還是三年前的你嗎?」

    六音慢慢睜開眼睛,凝視著自己伏在地上蒼白如死的手,和手背上的黑髮,突然一笑,「那是你希望的,不是嗎?你討厭……我比你美……」

    他急促地喘了口氣,「你恨我,恨我比你美,更恨我,那時候,眼睜睜看著你嫁入慕容將軍府,你留在開封本是為我,你離開開封,一樣是為了我。」

    「我為了你?」皇眷微微冷笑,「是,我為了你,我為了讓你這張牽連災禍、害人不淺的臉,在這個世界上,用最痛苦的方法消失,而且,」

    她挑起眉頭,慢慢地道,「就是你自己,親手,親自,毀了它!」

    六音微微閉上眼睛,「我的臉,究竟礙了你什麼事?我只以為,你恨我沒有阻止你嫁入慕容家。」

    「嫁入慕容家?」皇眷輕蔑,「如果我不願意,你說,有誰能逼我踏進慕容將軍府半步?」

    「有,」六音再次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背、黑髮和蒼白的肌膚,「是文嘉,是不是?你進宮,是為了文嘉,我一直以為,是慕容將軍利用了文嘉,要你嫁入將軍府……咳咳!」

    他真氣岔入肺脈,說了兩句,震動肺脈,忍不住就咳了起來。

    「文嘉?」皇眷微微低了頭,狹長的丹鳳眼滑過一絲光亮,「你還敢說文嘉?」

    六音終於右手微微使勁,把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半邊頭髮披落下來,攔在他左眼之前,恍惚,又似有了他三年前的魔魅。

    他的聲音分外低沉,「文嘉?文嘉怎麼樣了?你離開開封,難道,竟然沒有帶走她?」

    皇眷詫異地看著他,似乎詫異了很久,然後才慢慢地,近似悲憫地道:「文嘉為了你這種人死,真是她傻,傻得無藥可救。」

    她微微搖頭,那枚黃金鳳羽就在她耳際與頸項之間輕輕地搖晃,她頸部和肩部完美的曲線,美得像鳳凰化就的女神,「文嘉是我妹妹,她命苦愛上了你這個紈褲子弟,所以我帶著她千裡上京都,所以我們入宮,都是為了文嘉她愛你,愛得連家、連性命都不要。我看著她愛你,而你——我也看著你,你用你那張牽連禍害的臉,招惹了多少女子,招惹了多少是非。風華絕代的六音公子,那鈴聲一響,開封府聞鈴的女子,誰都無法入睡!你好風光,你好得意。蒼白得像老鼠一樣的文嘉,自然,不在你六音公子的眼裡。」

    她輕輕地道,「在你眼裡,只看到我很美,你知不知道,你一次、兩次、三次對我獻慇勤,給文嘉的,是多麼大的傷害?她喜歡的人,眼裡只有她的姐姐,而無論是論心腸、論善良、論品德,論什麼都好,她的姐姐,一樣也不如她。除了,這一張臉——文嘉沒有我美,但是她從來不自卑,一直到遇見你這位瘟神,才讓她徹底對她自己失望之前,她一直,都是一個快樂的女孩子。」

    皇眷近似遺憾地搖頭,「她死了,因為你愛的不是她,是我。她從尋鳳閣跳下去,死得非常痛苦。而我,」

    她有些譏諷,「我卻慶幸你愛的是我,否則,我怎麼可以讓風化絕代的六音公子,憔悴奔波,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六音聽著,臉色一片蒼白,「我不知道,文嘉她從來都沒有說過……」

    「她不說,你就不知道了嗎?」皇眷狹長的鳳眼利光一閃,冷冷地道,「當然,文嘉愛你,是她自己傻,你絕沒有要愛她的義務。但是,我是文嘉的姐姐,不原諒,我絕不原諒有人這樣對我的妹妹。我絕不原諒她這樣死,也絕不原諒你可以快活一輩子!」

    她慢慢地從地上扶起了六音,柔聲道,「因此,你不可以現在就死,我要看你那一張傾倒眾生的臉,怎麼樣被你自己,消磨成醜臉!」

    那是多麼深刻的怨毒、多麼深刻的恨?

    六音從不知道,皇眷於他,有這樣深刻的恨,這樣深刻的怨毒!

    三年來若隱若現、似遠還近的蕭聲,原來,是有這樣的根源,這樣不可能原諒的——血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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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5 00:03:0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黃金鳳羽

    旁觀的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猶如黃金鳳凰的女子,女皇般的女子,居然和這個一直躺在地上的黃衣公子有什麼瓜葛,兩個人在扶起來的片刻,居然輕輕說了不少話。

    「你就不怕,我有一天,也是會恨你的嗎?」六音被她的雙手扶起來,順勢握著她的雙肩,凝視著她的眼睛,「你的憑借,就是你肯定我會愛你一生、尋覓你一生?你就不怕,我哪一天突然看開了,離你而去,回開封去,你還有什麼憑借可以恨我?」

    「回開封去?」皇眷冷笑,「六音公子,」她側過頭去,然後又傾身向後看著他,姿態很傲慢,「你以為你還有資格嗎?」她輕輕地問,順勢,托起了六音的臉,「你既然離開了,就代表著,在你離開的那一瞬間開始,你除了我,已經一無所有。」

    六音的眼中滑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他為何在看過了那麼多女子之後,卻忘形忘己地愛上了她?他有千百個人可以挑選,為什麼,從第一眼開始,就已經認定了是她?這個女子,給他的,除了苦與痛,除了悲哀,除了憔悴,還有過什麼?為什麼,他就是不能停止追尋?在失望與希望中交錯,一日一日的日出日落,皇眷,你能明白那是什麼樣的苦情?你能明白文嘉的情苦,那,我的情,又何嘗不苦?

    她沒有見過六音有這樣躲避的眼神,那眼裡的自負,那眼裡的笑意,那眼裡的傾去千江明月的光華,黯然成了如今欲笑不能的苦澀。這個驕矜的男子,為了她,真的已經心力交瘁。看著他幽黑如此的眼神,心頭何嘗沒有泛起微些疼痛的波瀾,但是,她卻沒有那份善良,去原諒文嘉的死亡。

    是的,皇眷承認,她不會原諒的,從始自終都是文嘉!不原諒她就這樣死,不原諒她居然如此自私,不原諒她那一跳,還有一起死亡的是她的愛——

    六音只是她遷怒的對象,是她當年曾經想愛卻沒有愛過的男人,她還沒有來得及去愛,文嘉就已經判定了她這份感情的死亡。他無辜,她又何嘗不無辜?她還來不及愛,她甚至沒有資格去說愛,因為妹妹,妹妹的愛已經堵死了她去說愛的路。然後文嘉死去,留下她死去之後都不能釋然的怨恨,她又怎麼能夠和這個令文嘉傷心欲絕、心碎死去的男人,開始一段快樂?

    所以遷怒於他,折磨他,折磨自己;他越深情,就證明他越不在乎文嘉,然後她自己越感到心痛,就證明,她的罪孽有多麼深。所以,就會更恨他。

    罪孽啊!

    她,六音,文嘉,糾纏不清的愛與怨,代價是一份絕世風華的死亡。

    無論顛過來,倒過去的,都是——罪孽。

    青衣男子與青衣女子看著那黃金鳳羽般的女子扶起黃衣男子,往誰也沒有多看一眼,就此淡淡地離開,走入了鎮上惟一的一間客棧。

    「好美的女人。」青衣女子一直看到了皇眷消失不見,才深深吐出了一口氣。

    「師妹,我有一個想法。」青衣男子突然道。

    「不錯,」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青衣中年人點頭,「這位姑娘如此容貌,今年賀西會場賀蘭春山的傾城絕眼,可能就要失去作用。」

    青衣女子也點頭,「賀蘭春山這妖女倚仗著她的狐媚之色,靠著傾城絕眼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如果可以找到一個比她更美的女子,她的傾城絕眼就失去效用,那些被她迷惑的各家各派的男子,也就可以解脫了。」

    「那位戴著黃金鳳羽的姑娘,絕對要比賀蘭春山美貌多了,不但是美貌,她還有一種令人不可逼視的王者之氣——賀蘭春山與之相比,簡直像個鄉下女子。」青衣男子幾乎魂魄都還沒有收回來,還在那耳際與頸項邊晃的黃金鳳羽中失神。

    「她現在可能在救人,我等一個時辰之後,再登門造訪。」

    救人?

    皇眷根本沒有在救人,她只把六音丟在椅子上,就這麼冷冷地看著他。

    六音胸口氣血翻湧,難過之極,卻是哈哈一笑,「我既然早已經不是三年前的六音,你還有什麼好看的?這一張臉早就凋零不成樣子,你看著我,不覺得三年前因為這張臉而發生的事,實在是荒唐嗎?」

    皇眷的確在看他那一張臉,自從三年前離開,她就再也沒有認真看過這一張當年傾倒眾生,令愛者生、怨者死的臉。

    如今,依然是一樣的眉目,一樣的嘴角,一樣的人,那宛若月光照在流水上,光與影那樣跳躍變化的眼睛,那曾經似笑非笑,衣發飛揚的神采,都宛然失了蹤,或者,是永遠也找不回來了吧。曾經的美麗紅顏,與蒼顏,相隔竟是如此之近,只需要三年,舞衣上的鈴鐺可以消失,風吹過的發縷可以綰起,可是,那種天生的美麗,也是如此容易就能在風煙裡消散無影蹤?

    「你自己看著,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可憐?」皇眷拿起梳妝台上的梳子,慢慢地梳她自己的光華柔軟的長髮,「紅顏老去,六音公子又是那樣喜歡美人的人,再這樣下去,再過一兩年,連艷蝶,也不會向你獻慇勤了。」

    六音嘴角微撇,依然帶著魔魅動人的神韻,「我可以不追你,回開封去。」

    「是嗎?」皇眷冷笑,「你做得到嗎?」她放下梳子,伸出手抵住六音左胸,一邊道:「六音公子,紅顏青絲,一日凋零,並不是你想挽回就可以挽回的。」一邊傳出真氣,為他調理胸口岔經的真氣,「你這門功夫危險得很,我早就說過,不練也罷,可惜你就是喜歡賣弄風情,歌曲舞蹈,是你天生喜好的東西,你一身武功,華而不實的東西佔了大部分,這樣和人動手,怎麼能不吃虧?」

    六音依然是嘴角微撇,「我從未打算要走江湖,我本在開封待得很好,只不過,有人看不慣我高興而已。」

    「是嗎?」皇眷冷笑,「你好自為之,只要你能回開封,難道我還會攔你?我可從未逼你要跟著我。」

    六音突然抬起手,在真氣療傷的時候,本不應該有這樣的動作,但是他舉起了手,輕輕地在她的臉頰上碰觸了一下,似乎在感覺她肌膚的光滑柔嫩。

    皇眷真力一催,六音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但是他的手並沒有就此離開皇眷的臉,而是順著她的臉,輕輕地撫摸,然後,隨著他手臂的重量,手掌的溫度,輕輕地,滑過了她的面頰。

    「追了三年,我終於,觸摸到了你。」六音的嘴角帶血,但是卻分明帶著翹起嘴角的笑,那殷紅的血色,讓他失去光澤的嘴唇,看起來分外魔魅動人,「你放心,這一次,我一定會回開封去。我,不是飛蛾不會等到撲進火裡,燒掉了翅膀,才知道後悔。追尋你,太辛苦太麻煩,我始終是喜歡過舒適生活的人,我不能忍受這樣的苦……」

    皇眷心底微微起了一陣不安,一陣不確定。他,終於要決定放手離開了嗎?不,她相信她自己的魅力,六音是不動情則已,動了情就分外死心眼的人,他在離開的時候,就應該知道,他除了她,將一無所有。「你如果可以回去,你一早就回去了,不是嗎?何必等到這一天?」

    「那是我以為,你對我,就像我對你一樣。」六音低沉地道,「我不知道你是為了文嘉,我以為,你是為了我……你如果為了我,我追你一輩子,不會覺得辛苦。但是你是為了文嘉。」他笑得苦,「我追著你,追著一個永遠也追不到的人,不是飛蛾撲火,是什麼?我只是想找,找一個相知相許的人,如果要我追尋一份怨恨,尋一輩子,你不覺得,對於六音來說,太辛苦了嗎?」

    「那麼,我祝賀你放得掉,看得開。」皇眷轉過頭去,淡淡地道。

    六音笑了,「我要找到恢復容貌的方法,讓你後侮,為什麼你居然可以不愛我,」他胸口的真氣已經轉順,說起話來就很順暢,「我要讓你後悔。」

    「後悔?」皇眷冷笑,「我會後悔?好,我等著你如何來讓我後悔。」

    六音依然笑,「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地方,你,凶神惡煞的,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聽話……」他低語,「我第一次看見你,在皇上的御林宴,你帶著一群女子進來,跳的是《春日宴》,別人的眼神嬌媚入骨,而你,你從來不看人,你連皇上也不看,你就看著文嘉。我那時候很奇怪,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只盯著一個白衣的小宮女,但是那天文嘉打翻了三個碟子,潑出了一杯酒,都是你,你在那樣流衣寬袖、金碧輝煌的舞蹈之中,替她遮掩過去的。你的眼神,像一隻鳥,不甘被人束縛,卻為了某些理由,勉強暫時忍耐著,待在宮裡。你的頸項很美,左耳上的那枚黃金鳳羽很適合,就像一個帶著桎梏的女皇,一隻銬著鎖鏈的鳳凰——我很動心,真得很動心。」他慢慢推開皇眷壓在他胸口的手掌,他已經不需要了,「我很遺憾,不能讓你愛我……」

    「憑什麼,每個人都要愛你?」皇眷默然,聽了他的剖白,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道,「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憑什麼,每個見過你的女人,都要愛你?」

    「我從來沒有要求每個女人都要來愛我,只不過,我不能愛的人太多,而我希望有的,一直都不能夠有。」六音柔聲道,「你為了文嘉恨我,我不氣你,但是,我也不會道歉,因為,愛與不愛,不能由文嘉來判斷,不能因為我不愛她,就等於,我是有罪的。」他溫文地笑,「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你,我,文嘉,都逃不過,但並不等於,我們都是——有罪的。」既然皇眷是怨恨他的,那麼,他不為難她,他可以離開的時候,就離開。

    六音藉著把皇眷的手推開的力道,輕輕地從椅子上飄起,慢慢地,從窗口飄了出去,他這一門輕功,和大多數輕功都不同,尤其顯得輕靈飄逸。

    臨出窗的時候,他回眸一笑,卻什麼也沒說,就此走了。

    他那一笑,彷彿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風華,夕陽之下,猶顯得風采如畫。皇眷怔怔地看著他離開,回想著他三年苦苦的追尋,看著他相遇不過片刻一笑而去,耳邊依然索繞著——「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你,我,文嘉,都逃不過,但並不等於,我們都是——有罪的。」是嗎?因為是愛,所以,無法用常理解釋,如果心夠豁達,那就不妨釋然、坦然?

    可是我——不夠豁達,我沒有你瀟灑,我也不夠你善良,所以,我始終無法原諒。

    「篤篤篤。」門口傳來了幾聲敲門聲,敲得很輕,顯得對屋裡人很敬重。

    「進來。」皇眷沒有回頭,目光猶停留在六音剛才嘔出的鮮血上,不知為何,看著那鮮血,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姑娘的房門上了鎖。」門外的人很和氣地道。

    「聽你們的腳步聲,也是武林中人,要進來,難道還要我請你?一塊銅鎖,在眾位眼中,著實算不了什麼。」皇眷淡淡地道,其跋扈刻薄之處,一聞而知。

    「格拉」一聲,銅鎖斷裂,一個青衣中年人走了進來,「姑娘,在下青劍十八式門人,古長青。」

    皇眷背對著門口,一隻手猶自拿著木梳,從銅鏡中凝視著進來的人,「恕我眼生,不認得各位高人。」

    「姑娘不必心存戒備,」古長青微笑,「在下並無惡意,只是眼見姑娘容顏出眾,想要和姑娘商議一件事情。」

    皇眷慢慢地從梳妝台上拿起一支黃金鳳釵,插入髻髻,然後才冷冷地問:「什麼事情?」

    「姑娘可知賀西會場有賀蘭春山之約?賀蘭妖女憑借姿色媚功,迷惑了不知多少英雄豪傑,姑娘的容貌遠勝於她,如果有幸能與同去賀西會場,必可破解賀蘭妖女的傾城絕眼,拯救被她迷惑的眾位武林少俠。」

    皇眷截口冷笑,「武林少俠?能為賀蘭春山迷惑,也算是武林少俠?」她淡淡地諷刺,語氣卻不容情,「是啊,男人一旦犯了什麼錯誤,必是被妖女迷惑,他們自己當然一點過錯也沒有。」

    古長青被她搶白得一時之間無話可說,呆了一呆,才道:「即使並非武林俊傑,上天有好生之德,姑娘你……」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找上天去救人,姑娘我沒有好生之德,殺人我會,救人一概不會!」皇眷冷冷地道。

    古長青這一下是尷尬之極,他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怪癖孤傲的女人,「那麼,打攪姑娘休息了。」

    「你回來。」皇眷對著鏡子凝視了一陣子,似乎對頭上的黃金鳳釵並不滿意,拔了下來,「賀蘭春山的傾城絕眼絕非等閒之輩可以破解,你不要以為找到一個比她美的女人,就一切萬事大吉,你會害死你所找到的絕代佳人。」她淡淡地道,「我告訴你,賀蘭春山的傾城絕眼我領教過,她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她。我雖然長得不錯,卻沒有她風騷妖媚。還有你們奉為神人的姑射姑娘,現在應該稱為容夫人,她長得也不錯,但是一樣奈何不了賀蘭春山,你們自詡俠義中人,姑射的烏木琴功力如何,你們應該比我清楚。」

    古長青心頭一凜,「姑娘的意思是,知道有方法可以破解傾城絕眼?還是,真的自此無救?」

    「方法自然是有的,」皇眷淡淡地道,「你有悲天憫人的情操,難道我還刻意和你為難?」她轉過身來,用她君臨天下的眼神看著古長青,「方法只有一個!」

    古長青問道:「什麼?」

    「你去找,天下第一美人——」皇眷一字一字地道,「沒有天下第一流的風采,絕對動搖不了傾城絕眼的魔力,記住了,是天下第一,不是像我這樣的庸脂俗粉。」她淡淡地道,「你看女人,眼光也應該高一點。」

    古長青雖然已經年長皇眷三四十歲,卻依然被她教訓得老瞼生紅,「不知道何謂天下第一美人?」

    「天下第一美人,能令愛者生,怨者死,不需要絕世媚功,就可以顛倒眾生——」皇眷一字一字地道,「天然的魔力,才能抵禦得了後天的魔功,所以,你需要的,是天下第一美人。」

    「這樣的人,千百年來未必有過,一時之間,上哪裡找?賀西會場之約,三個月後就要開始了。」古長青搖頭。

    「有的,」皇眷淡淡地道,「這樣的人,自然是有的,沒見過他之前,我自然也不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人。」

    古長青大喜,「請問姑娘,這位天下第一美人現在何處?可是姑娘摯友?緣盼一見。」

    你已經見過了,可惜,他容顏凋零顏色成霜,你居然,看不出來——

    皇眷心裡掠過一絲滄桑的痛楚,臉上毫無表情,「太遲了。」她淡淡地道,「他雖然曾是天下第一美人,但是如今,已經連美人這兩個字,都已經不算了。」

    「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自作自受,」皇眷冷冷地道,「你沒聽說過紅顏白髮嗎?正是有著天下第一的容顏,所以才特別容易衰敗,絕世的容顏,就像嬌貴的孩子,沒有精心地照顧滋潤,自然要衰敗凋零。上天對人,總是公平的。」她近似殘酷地冷笑,「紅顏白髮,英雄遲暮,如果是平凡人,反倒沒有這麼多痛苦。」

    這位語言譏消顏色冷漠的姑娘,其實倒有著一副熱心腸,只不過她嘴上刻薄,心裡卻並不冷漠,甚至,偶爾一兩句冷冷的諷刺,卻也是精闢的人生之語、滄桑之恨。古長青心中莞爾,「白髮紅顏,遲暮英雄,並列為人生第一遺恨,尤其曾為天下第一美人,這種痛苦,只怕並非常人所能想像。」

    「不錯。」皇眷淡淡地應了一聲。

    「既然不能從姿色上擊敗賀蘭春山,在下等人只好從武功上想辦法了,」古長青微微一笑,「多謝姑娘,在下告辭。」

    「不送。」皇眷依然沒什麼表情,冷冷淡淡。

    古長青出去,關上了房門。

    天下第一美人?可笑的古長青,一直以為她說的是女人,卻不知道,她說的,是六音,一直都是六音。

    當年的天下第一美人,如今是羈道上顛沛流離的路人。六音啊六音,你心裡,究竟有多苦?容顏凋零,你是最自負美貌的人,是最挑剔容貌的人,最喜歡享受的人,顧影自憐,是什麼樣的心清?什麼樣的傷痛?

    不痛苦嗎?為什麼你還有自信,要讓我,後悔沒有愛你?

    你那當年的鈴鐺,究竟藏在何處?那一笑傾盡千古風華的流水與月光,那在我的蕭聲中一個轉身落盡繁花的劍舞衣袂,又究竟,藏去了何處?

    風華落盡,當真,再也無可挽回?可是如果我後悔了,我後悔了,那你的美麗,又要去哪裡尋找挽回?

    突然之間,三年冷漠殘酷的心情,起了波瀾,第一次,為了他,心疼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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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5 00:03:19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紅顏蒼頰

    她是為了文嘉,那麼,一切就再也無話可說,因為,她並不是為了愛他而逃避。

    六音一個人寂寂走在荒草連天的羈道上,三年的追尋,這樣的結果,只能說是他太傻大癡太執著,否則,盛極一時容顏絕世的六音,又怎麼會縱容自己,變成了今天的模樣?

    馬蹄之聲從身後傳來,六音沒有回頭,從蹄聲就知道,是那三個穿青衣的男女。

    「這位公子。」馬蹄之聲在他身後停了下來,有人很和氣地道,「又見面了。」

    六音素來懶得和人打交道,若是他三年前的脾氣,說不定一笑迷得人七葷八素,就此拂袖而去,但他卻已經失去了那種心情,別人叫了他一聲,他回過頭來,也是笑了笑,只是他的笑,落寞多過笑意,這一笑,只能讓人感到黯然,卻不能感到釋然。

    「公子的身體可是痊癒了?」古長青分明是好好先生,關心地道,「可要在下把馬匹讓給你坐一陣?」

    六音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笑意盎然,「古大俠的好意我心領,我的傷,已經不礙事了。」

    青衣男子卻已經利落地躍下馬來,「兄台傷勢初癒,身體必定虛弱,還是休息一陣得好,武林中人,誰不偶爾遇到個意外?你我不相互幫助,他日遇難,又有誰會來幫助自己?」

    六音有趣地笑了笑,「青劍十八式的門人,你們此去,應該是拜見尊皇武帝前輩,怎麼?半路折了回來?」

    「我等本是為了向尊皇武帝兩位前輩詢問傾城絕眼的克制之法,但是半路遇見了皇眷姑娘。」古長青和藹地道,「要克制傾城絕眼,必要天下第一美人,我等想來想去,如果傾城絕眼不除,任是天下第一武功也拿她毫無辦法,所以折回來打聽看看,天下第一美人究竟是誰?」

    「皇眷姑娘是如此容色,那天下第一美人,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子。」青衣女子輕輕地歎息,「那是我等萬萬不能想像的了。」

    六音臉色微變,皇眷她——

    天下第一美人?她……她是故意的嗎?故意要人看他如今的顏色凋零?故意要人嘲笑他?

    「公子既然和皇眷姑娘是素識,不知可否告知,那天下第一美人,究竟居於何處?」青衣男子問。

    「天下第一美人?」六音似笑非笑,「皇眷沒有告訴你,那天下第一美人,早已經美人遲暮,只怕連一般小姑娘都比不過了,怎麼能抵禦傾城絕眼?」

    「是嗎?」古長青失望地道,「如果這世上有返顏之藥,那就好了。」

    「返顏之藥?」六音輕輕地道,「世上誰人不恨紅顏老?還不是人人都要見白頭?即使卓絕如容隱,還不是一樣,要白了頭髮?」他那一剎那有些失神,似乎想起了很多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也想啊,但是,」他灑脫地笑了笑,「千年雪蓮,萬年首烏,都是傳說中的東西,要上哪裡找?」

    青衣男子也哈哈一笑,「那天下第一美人還不知在何處,萬—一見,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那再有返顏之藥,也是回魂無術了。」

    「老婆婆?」六音回眸笑望著青衣男子,「我的身體已經不妨事了,兄台還是上馬,我們可以邊走邊聊。」

    青衣男子見他執意不肯上馬,也不再推推讓讓,翻身上馬,「兄台是見過那天下第一美人的?不知容色如何?」

    六音嘴角微撇,「皇眷姑娘是如何對你們說的!」

    古長青低沉地道:「她說,可以令愛者生,怨者死,那就是顛倒眾生的絕世風華了,不知這位小兄弟覺得?」

    「是嗎?」六音與奔馬並肩而行,不疾不徐,既不會快一步,也不會慢一步,「我當她對天下第一的容貌一點好感也沒有。」

    「皇眷姑娘似乎很感慨紅顏白髮的傷痛。」古長青插口。

    「是嗎?」六音哈哈一笑,「你怎麼分得清她是在幸災樂禍,還是傷痛惋惜?」

    古長青莞爾,「皇眷姑娘並不是把心事擺在臉上的人。」

    就在這時,突然之間,青衣男子的馬匹在奔跑中踩到了一塊碎石,馬步一滑,馬兒長嘶一聲,前蹄跪了下來,把馬背上的青衣男子甩了出去。

    青衣男子猝不及防,身體已經凌空,然後他還沒有發力後飄,就感覺到有人挽住了他的臂膀,輕飄飄地向上一衝,然後輕輕巧巧地落了下來。

    「公子?」古長青大為意外,他雖然知道六音武功不弱,但是見他帶傷在身,不免存著幾分輕視之意,結果眼見他一攬一抱,直飛上天,似乎完全不必著力,這一衝,就並非自己可以做到,不免臉色為之一變。

    青衣男子驚魂稍定,轉過頭來,「你——」

    入目是六音一笑的神采,那一剎那,雖然覺得他容顏未免有幾分枯凋之色,但那一笑燦爛奪目,把他的臉色和眉目的憔悴都壓了下去。

    六音見他突然之間呆了,不免有幾分莫名其妙,「怎麼?你受傷了?」

    青衣男子長長吁了口氣,「不不,沒有,兄台武功高強,倒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

    六音打斷他的話,「這樣的話我已經聽得太多了。」他低下頭去看白馬,那馬扭傷了前蹄,站不起了,他慢慢地從懷裡摸出一條絲帕,「格拉」一聲接上了馬的腿脛,然後用那絲帕紮了起來。

    那是一條很精細柔軟的淺黃色的緞子,一般來說,是仔細講究的女人,才會選擇用這種東西做衣服,而六音這一條緞子是狹長的,並非衣裙,而更像一條衣帶。

    古長青等人只是覺得奇怪,卻不知道,這帶子是什麼東西。

    那是六音當年用來繫腰上玉鈴的絲帶,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帶在身上,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居然在此刻拿了出來,就為了給馬兒療傷。

    是代表著如今的六音,再也不可能回去了?永遠的只是一個江湖道上的路人,再也不是宮廷裡頭一笑擲千金的少年公子,公子少年?

    青衣女子看不懂六音眼裡過於深沉的悲哀,只是覺得,他雖然說是在治馬,但是他的目光,更多的是停留在那條絲帶上,纏綿婉轉的,像看著情人,像看著某一段很美、很美的時光。

    那一定是他情人的絲帶,青衣女子只能如此想。

    「我要走了。」六音綁好馬腿,「過半個月它就會和以前一樣,半個月之內,最好不要騎它。」

    「公子要走了?」古長青不明白為什麼他突然說要走,「後會有期。」

    六音不與他拱手,看了那綁在馬腿上的帶子一眼,似乎有留戀,也似乎什麼都沒有,風吹開他額前的發縷,他就此掉頭而去。

    「很奇怪的人。」青衣女子看著六音離開,「他好像很開朗,又好像很落寞。」

    「江湖奇人,總是有各種怪癖的。」古長青和藹地解釋。

    馬匹既然已經受傷,他們三人只好慢慢地走,走了莫約三個時辰,突然遙遙地有馬蹄聲傳來,一匹黑馬馬蹄狂奔,凌亂得連節奏都聽不清,一個女子從尚未停穩的馬背上一躍而下,清聲喝道:「古長青!你看見他的人沒有?他的人在哪裡?」

    古長青錯愕地看著她,來人衣袂飛揚,居然是皇眷,「你問的是穿黃衣服的那位公子?」

    皇眷顯然是剛剛狂奔而來,喘息未定,但是那眼神凌厲如刀,「他人在哪裡?你們見到他了,是不是?他的人在哪裡?」

    「他剛剛走。」青衣女子不解地看著她,「怎麼了?出了什麼事?皇眷姑娘?」

    皇眷一個轉身,衣袖霍然帶起風聲,「他走了?他這,這莫名其妙的人!」她為了什麼事情狂怒,但是卻不願說出來。

    「他走了,約莫走了半個多時辰,姑娘莫約是追不上了。」

    「六音!六音!你好!你很好!」皇眷氣得臉色蒼白,「我記著你一輩子!你很好!」她飛身上馬,一提馬韁,正要往六音離開的方向追去,突然之間,看見了綁在馬腿上的絲帶。

    三個人看著她,她的神情,就像剎那間被五雷轟頂,整個人都怔住了。

    很耐心地才打得很整齊的絲帶,帶子的尾端,在風裡飄——

    無聲無息,似乎很美,很自然。

    她明白六音仔細綁著這帶子的心清,剎那間,她恍餾記起了,三年前初見的六音。如今,有誰可以從這條沾滿塵土的帶子上,看見他往日的風光?

    天下——第一美人?皇眷呆若木雞地看著那絲帶,六音,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用這個來報復我!你在報復我!我不原諒你!我絕不原諒你!她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那馬腿之旁,顫抖著,伸手去觸摸那絲帶,就好像不久之前六音觸摸她的臉頰一樣顫抖地,充滿著不確定和恍惚。

    絲帶光滑如昔,一如從前一樣溫柔。

    那馬匹也許不太能分辨給它療傷的人,低下頭來舔舔皇眷的手掌,把她當做了六音。

    皇眷呆若木雞地看著那馬,看著馬眼中的溫柔,那溫柔,本不是給她的。

    「姑娘?發生了什麼事?」

    古長青一頭霧水,莫名其妙,不知道為什麼皇眷突然失常成這樣。

    皇眷鬆手,看這絲帶的尾端自手心飄開,在風中飛。她眼中有淚,「我?我怎麼可能會有事呢?我,我,」她突然笑了,那眼淚也同時掉了下來,「我怎麼可能會有事?我如果有事,他豈不是太笨了?太笨了?」

    古長青等人面面相覷,愕然不解。

    皇眷閉上眼睛,卻是語帶嘲笑地道:「你們不必去找什麼天下第一美人了。」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死了。」皇眷淡淡地道,一點表情也沒有。

    自古長青離開後,皇眷一直過了很久,才發現六音所嘔的那一口鮮血,鮮艷的色澤一直不褪,她到了那一刻才愕然發現,原來,與六音的長歌為敵的,是九寰恨曲!

    那是一種非比尋常的魔功,以哨子發出,中者毫無知覺,一直到兩個時辰之後,突然嘔血而死。她一時沒有察覺是九寰恨曲,吹蕭插了進去,她以為是在幫他——不,她的確幫了他,但是,六音卻撤盡全身真力,為她築起一道無形力牆,阻攔魔功。所以,她也聽了九寰恨曲,卻毫髮無傷,而六音卻真氣岔經。然後療傷,她以為是在療傷,卻不知道,為九寰恨曲所傷,本不應該就動真氣,一動真氣,吐出艷血,就代表著魔功入體,無藥可救!

    她只不過是真力轉了一圈,六音卻為她賠上一條命。而她毫無所覺!毫無所覺!六音也根本就不打算讓她知道!

    這算什麼?算是——我害死你的?我逼死你的?六音啊六音,你這是在報復我嗎?她狂騎奔來,要抓住他問個清楚,但他卻不給她機會,除了這條淡黃色絲帶,他什麼也沒有留下。

    留下絲帶,是表示,你已經下定決心等死,再也沒有心願要成為當年的六音。

    你是在表示,斷絕昔日的繁華?是在表示,你再也不能回去了嗎?

    你這算什麼?為文嘉抵命?為了報復我?

    還是,你什麼也沒有想,什麼也沒有恨,只不過,蒼天安排你這樣的結局,你就——認了?

    不!不可以!你認了我不認!你不可以死在別人手上!你要死,也要我親自下手,才可以去死!我還沒有允許,你就不可以死!

    她掉轉了馬頭,搖搖晃晃地,往六音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六音其實並沒有走很遠,他只是走到了一處沒有人煙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氣,攤開雙臂,躺了下去,對著天空,微微地瞇起眼,帶著一抹淡淡的慵懶的笑意,看了夕陽一陣子,然後就閉起眼睛睡著了。

    身下的是清新柔嫩的青草地,夕陽的柔光如畫一般,給他原本風采盎然的五官均勻地塗上一層顏色。一朵粉紫色的小花,在他臉頰旁邊輕輕地搖晃,單薄的花瓣,在風中顫抖,一點點嬌怯的幽香,一點點搖曳的風情。

    此情此地,如果可以帶著微笑睡去,即使永遠不再醒來,也是美麗的吧?如果有幽魂在六音的上空盤旋,必然也看不出,六音慵懶的笑意之中,沒有任何悲傷的味道,或者痛苦的陰影。

    遠遠地隱約是天打雷了,又隱約有馬蹄聲,六音沒有理會,益發地睡得恬靜安詳。

    過了一陣子,有馬蹄聲,有人。

    那個人冷冷地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吐字如冰:「你還要在地上躺多久?」

    六音似乎是睡著了,恬靜慵懶地翹起嘴角,帶著安詳的笑意,卻眼睛也不睜開地咕噥一聲:「你不知道什麼叫做擾人清眠嗎?」

    一股比他臉頰旁邊的花香還要尊貴的香氣淡淡地侵來,香氣的主人和他貼得很近,呼吸可聞,「你起來,我帶你去療傷。」

    「療傷?」六音睜開了一隻眼睛,很有趣地眨了眨,「你不是很希望我死嗎?」

    皇眷冷冷地看著他,殘酷地咬著嘴唇,「我還要看六音你的醜臉,你如果現在死了,我怎麼能甘心?你就是要死,也要死在我手上,我怎麼能讓你死在別人手上?」

    「你的頭髮亂了。」六音躺在地上看她,卻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輕輕抬起手,為她綰好微亂的髮絲,然後歎了口氣,「我死在誰手上,對你來說,有這麼重要嗎?」

    皇眷感受得到他指尖的溫熱與他輕輕綰髮的溫柔,心頭不知不覺亂了節拍,臉色猶如寒霜,她特意更加冰冷地道:「何況你這次本不會傷得如此重,是我疏忽,我要你死,就要你心甘情願地死,我不想你以為,是我要逼死你。」

    六音睜開了另一隻眼睛,哈哈一笑,「逼死我?」他很利落地翻身坐了起來,一點也看不出身受重傷的模樣,「我還不夠心甘情願?我躺在這裡等死,本來風景無限美好,是你來擾人清眠,然後怪我不夠心甘情願地死。」他笑,笑得玩味,玩世不恭,「你當真有那麼好勝,連我死在別人手上,你都不甘心?」

    皇眷冷冷地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六音凝視著她,歎息,「我只不過想問,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對我說實話,你真的,一點也沒有愛過我?」

    「沒有。」皇眷斬釘截鐵,冷冷地道,「從頭到尾,都是你愛我,我恨你。」

    「真的,從始自終,都是為了文嘉?」六音凝視的眼眸幽黑如墨,閃著一種黑漆的光,似乎在這個時候對他說謊,真的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皇眷一時之間沒有回答,過了一陣子,才道:「是又怎麼樣?」

    是又怎麼樣?六音有趣地笑了,他滿意了,這樣,就算是皇眷最柔軟的感情了吧?逼問到如今,有這樣一點點的不確定,他就滿足了。他的要求真的不多,三年的追尋,換她微略的迷茫也就夠了。他忍不住笑出來,他真是太多情了,太癡太傻了,不是嗎?

    「你笑什麼?」皇眷惱恨地瞪著他。

    六音指天,笑道:「天上的星星好美。」

    「星星?」皇眷抬頭,才知道,夕陽已經不知不覺淡去,如今,天色純藍,一天璀璨的星光,就像六音眼中的光彩一樣。

    「星星,如果一顆星星,就是一個人的命運,怎麼這世上這麼多人,卻看不見天上有這樣多的星星?」六音抬頭看著天,「你會望星嗎?」

    「不會。」皇眷被六音一指天,就怔怔看著那些星星,聽了六音的問,想也沒有想,就回答了。

    「我的一個朋友會,可惜,我已經很久很久沒看見他了。」六音歪著頭,興致盎然地看著天,「人家說,每一個星星,就是一個人的星相,所以諸葛孔明死的時候,傳說天上掉了好大好大的一顆星下來。」他自言自語,「如果我今天晚上死了,不知道天上會不會有星,為了我掉下來?」

    「胡說八道!」皇眷不耐煩地皺眉,斥道,「你不會死的,我會帶你去療傷。九寰恨曲又不是什麼治不好的絕症!」

    六音眼中奇光閃爍,輕輕地道:「我說的不是因為九寰恨曲的傷勢而死。」

    皇眷狹長的鳳眼微微一瞇,「你想說什麼?」

    六音歎了口氣,「如果我根本沒有受傷,只不過騙騙你,就像這樣,」他很自然地攬過坐在身邊的皇眷的纖腰,在她充滿溫馨和尊貴味道的頸項和耳際一吻,輕輕地道,「你難道不會殺了我?」

    皇眷被他一把抱住,然後在頸項上一吻,整個人都要燒了起來,在六音說到「你難道不會殺了我?」的時候,她已經不假思索地一掌劈出,把六音劈出了三丈開外,「砰」的一聲,整個人撞在巖石上。

    一掌劈出之後,她才臉色大變,「你,你騙我!」六音體內經脈阻塞,根本已經返魂無術,再加上她這一掌,再有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了!他根本就是——在找死!

    六音從山石上坐了起來,撲哧地笑,「你不是不甘心我死在別人手裡?現在我十成十是死在你手裡了,你,總該滿意了吧?」他最後一句說得很輕,看了她一眼,終於吐出一口血來,血色鮮艷,就像新娘的紅嫁衣一樣。

    皇眷緊緊地握起拳頭,全身都在顫抖,咬牙道:「你,你好!算你狠!」

    六音呵呵地笑,似乎很得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他眉頭微微一皺,「呃」的一聲吐出了第二口血,才接下去,「風流……」

    皇眷「刷」的一聲從衣袖裡拔出了短劍,森森的劍氣直指六音的鼻尖,她森然道:「既然你遲早要死,不如我現在殺了你,也省得你痛苦!」

    六音閉目,態度悠閒自得,「能成為你第一個親自動手殺的人,是我的榮幸。」

    皇眷心裡一跳,他,他怎麼知道,雖然她表面上冷冰冰惡狠狠,卻從來沒有真正殺過一個人?一咬牙,「本姑娘殺過的人何止千百?很遺憾你沒有這個榮幸了!」她「刷」的一劍,刺了下去。

    就在她一劍刺下的時候,天驟然打了個霹靂,皇眷陡然一震,六音也微微一怔,睜開眼睛。

    他們同時看見,一顆帶著狹長光暈的流星,閃爍著璀璨如眼眸的光華,劃過了天空,到了半空,就陡然消失了影蹤。

    兩個人腦子裡同時想起的是——「如果我今天晚上死了,不知道天上會不會有星,為了我掉下來?」

    「刷」的一劍,鮮血湧出,蒼白的劍刃,蒼白的肌膚,殷紅的鮮血,劍刃上映著冷冷的皇眷的眼睛。

    但是她這一劍,只是劃破了六音左頸的肌膚,並沒有一劍封喉,她呆呆地看著六音,劍一顫抖,那鮮血就在六音的頸邊擴大,暈染了蒼白的劍刃。

    六音看著那劍刃,黑髮覆額,神態很安詳。

    皇眷的劍尖越顫抖越厲害,六音頸邊的傷口越來越深,最終,割裂了大血脈,一股鮮血噴了出來,灑了那劍一身。接著「當卿」一聲,皇眷持劍不穩,短劍落地,她「砰」的一聲跌坐在地上,呆若木雞地看著六音,失魂落魄。

    六音依然那樣坐著,黑髮覆額,狀甚安詳,只不過頸項邊的血,漸漸地暈染了他半身。

    突然皇眷爬了過來,顫抖著雙手,給他裹傷,她的手顫抖得那麼厲害,六音頸項上的傷口那麼深,她一塊巾帕還沒有紮緊,就已經被血濕透,重得掉了下來。她換一塊布再包紮,但是血越流越多,她只能緊緊地用巾帕按住那個傷口,她的手冰冷而顫抖,六音都可以透過鮮血感覺到。微微一笑,六音有趣地眨了眨眼睛,低沉地道:「你在給我放血?」

    皇眷呆了一呆,極度狼狽不耐地喝道:「你給我閉嘴!」她急急從衣袖裡翻出了無數種藥,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倒在六音的傷口上,然後用衣帶緊緊地纏了起來。

    六音被她的衣帶勒得呼吸困難,忍不住皺眉,「難道你不想一劍刺死我,卻要用帶子勒死我?」

    「你給我閉嘴!你沒有聽到?你吵吵嚷嚷,我一劍殺了你!」皇眷心煩意亂地斥道,也不想她現在的威脅是多麼荒謬,她正在手忙腳亂地救人,卻冷言冷語一本正經地說,她要一劍殺了他?可見,她平時就是這樣說話,口是心非,面子上狠毒,心裡,卻柔軟溫熱得像個天真的女孩子。純然,沒有殺人的狠毒。

    「你捨不得我死?」六音只是在心裡這樣輕輕地問,卻沒有問出聲音來,他知道,一旦問了出來,也許,下一劍,不會只是劃過了頸項。

    你是捨不得我死?還是不忍心我死?還是,只是因為,你根本不會殺人?

    他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她為他心慌意亂的樣子,她總是驕傲得像一隻鳳凰,總是那一副天下惟我獨尊的高傲,看著她眼角含淚心慌意亂的樣子,著實很讓人心疼,讓人憐惜。她不承認對他的情,可是這一劍,卻把她推到了他身旁,很近很近,他不忍心問她你是不是愛他,因為,已經不必再問。

    我已經要死了,知道你對我,有著不願我死的情,我就已經滿足了。

    突然之間臉上一涼,一股寒氣撲面而來,他吃了一驚,睜開眼睛,只見皇眷拿著那柄短劍,對著他的臉頰不到一寸的距離,她眼睫上有淚,臉頰上有血,是他身上的血,濺到了她臉上去,只聽皇眷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你快說。你不死,你不會死,否則,我立刻劃花了你這張天下第一的臉!你快說,你不會死,你一直到了這張臉變成醜臉,黑髮變成白髮,都不會死……」

    六音伸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我不會死,」他柔聲道,「我一時三刻都不會死,你不必看到了那顆流星而害怕,我只是胡說八道,我至少還可以活個三五天,不會死的。」

    這,這算什麼保證?皇眷的手被他緊緊地握住,整個人在顫抖,突然「噹啷」一聲再次丟下短劍,撲入六音懷裡,悶聲地抽泣,「我……只想你變醜,並不想你死!」

    六音只能摟著她,像哄嬰兒那樣輕輕地哄著她,能說什麼呢?他,無話可說——

    突然之間,皇眷啪地一下給了他一個耳光。

    六音撫摸著臉,苦笑,「又怎麼了?」

    皇眷咬牙,狠狠地道:「要死的人了,還要佔我便宜,吃我豆腐!」她臉上又是淚,又是血,還充滿著又要哭又要笑的樣子,「你這狠心的,居然明明知道中了九寰恨曲亂動真氣必然血氣分崩,居然還任我給你療傷,你分明就是要栽贓我,讓我變成殺人兇手!我早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六音翹起嘴角,笑了,笑得開朗,「我不騙你,我一直以為,九寰恨曲沒傳說得那麼神乎其神,我只不過高估了我自己而已。」他慢慢把皇眷推了起來,用他乾淨的袖子擦掉她滿臉亂七八糟的東西,「我一點也沒想過要死,而且,你要為我療傷,那是多麼好的機會,我怎麼可以放過?」他故意笑,「只不過,有人不懂得抓住機會,一個勁地說一些大煞風景的事情。」

    皇眷胸膛起伏,看著他毫不縈懷的笑臉,竟是一點也沒有為生死擔憂,他就那樣坦蕩蕩地躺著,那樣坦蕩蕩地笑,偶爾有傷懷,偶爾有落寞,但是抬起頭來,依然是會笑會唱的六音,依然,不會讓太多的苦情,掩埋了自己。

    這是真實的六音,而不是皇宮之中,歌舞昇平,隨著舞衣蹁躚來去的花花公子,也不是倚馬偎欄,一擲千金的紈褲子弟,是六音,是真正的六音,而不是別人!

    「你當真一點也不恨我?」她顫聲道,「我故意躲著你,讓你找不到,我引著你往東南西北邊荒野林去闖,讓你顛沛流離吃盡苦頭,讓你,讓你最自負的臉,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你不恨我?真的一點也不恨我?」

    六音笑意盎然,「我不恨你,因為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邊啊,雖然我見不到你,但是每逢危難,總是聽見你的蕭聲。」他很溫柔地訴說,「所以我會有信心繼續找下去,因為我知道,你在我身邊,只不過,你始終在衡量,我是不是有見你的資格。」

    「我不是恨你,我是恨文嘉。我恨她為什麼要那樣死,」皇眷顫聲說,帶著哽咽,「我恨她死得太自私,完全不為我和家人著想,她不是一個人,更不是一輩子為你而活,她得不到你的愛,鬱憤而死,她就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傷心,我會痛苦,她是我妹妹!」

    她伏在六音懷裡哭,她終究只是個十九歲的女孩子,無論外表多麼要強好勝,依然只是一個太年輕的女孩,無論多麼善於克制感情,但那心底的火焰,依然是那麼清晰,那麼灼熱。

    「我恨她先說了愛你,所以我不能說,雖然你對我好,可是我不能愛,我和你相愛,那麼,文嘉怎麼辦?她會氣死,她會恨她自己沒有用……我好痛苦你知道嗎?」皇眷淚眼盈盈,「我什麼都為了文嘉,可是,她居然還是跳了下去,她死之前恨你,恨你……」

    六音用另一隻手乾淨的衣袖為她擦拭眼淚,溫言安慰:「都是我不好,好不好?」

    「本來就,都是你不好!」皇眷憤然推開他的手,又順手拉起他的衣袖來擦拭眼淚,「都是你那張臉不好,文嘉自從在苗疆看過你一眼,就千裡迢迢跟著你到開封,為了你死在開封,我不恨你那張臉,恨誰?」

    所以你費盡心機,恨來恨去,恨得硝煙瀰漫,焰火連天燒,就只是,恨我這張臉而已?六音的手被她推開,然後衣袖又被她拿去擦眼淚,一隻手舉在半空中,舉也不是,放也不是,無可奈何,「你如果討厭我這張臉,你大可以在我睡著的時候,拿把剪刀毀了它,何必這麼麻煩?」

    「你以為我沒有想過?」皇眷瞪了他一眼,哭道,「那樣就是敵人,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六音哭笑不得,這個女人,心裡這麼多曲曲折折的心眼,瑣碎得像個繡花的小姑娘,面子上威風八面,驕傲得像個女皇,實際上也不過是個很多心眼的常常患得患失的小姑娘,「那麼,你一年到頭跟著我到處漂泊,就不辛苦嗎?」

    「沒有辛苦,」皇眷輕輕地哼了一聲,「我要你變得很醜,我自然要對自己好些,你風霜露宿,我就錦衣玉食,你吃苦,我就吃香的喝辣的,你越變越醜,我就越變越美,否則,怎麼叫做徹底毀了你的臉、你的自負?」

    六音懶懶地以手臂枕在頭下,舒服地躺在地上,他的嘴邊還帶著血絲,頸項邊的傷口依然在流血,巾帕上的血跡在擴大,但是情況已經稍微緩和了一點。六音的神態就像身上沒有帶任何傷,還穿了一身乾乾淨淨、舒服熨貼的衣裳,可以安安穩穩地睡覺。「女人,真是恐怖的女人。」

    「你痛不痛?」皇眷看他仰身躺了下去,他的臉色有一絲泛白,畢竟是失血過多。

    「不痛,只不過,大概沒有幾天好活了。」六音翹起嘴角慵懶的笑,「你給我敷的是什麼藥?還是很管用的,我本以為被你這麼一放血,今天晚上就可以見西天佛祖去了。」

    「是最好的金創藥。」皇眷依然哼了一聲,「你放心,我會給你找大夫,你想死?沒那麼容易!」她依然冷言冷語,「我只要你那張臉,不要你的命!」

    六音呵呵一笑,「我懶得理你,你的心眼太壞。」他閉上眼睛,「我要睡了,你如果可以的話,就不要動來動去,我要休息,你陪著我,好不好?」

    皇眷的眼神微微顫動了一下,本要拒絕,卻只是在鼻子裡輕輕出了一聲,終於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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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5 00:03:35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傾城絕眼

    兩個人相依睡去,皇眷顧忌著六音重傷在身、一個晚上一動也不敢動,等到天亮,她全身已經僵了。

    「啊——」六音伸了個懶腰,居然神清氣爽地坐起來,東張西望了一下,「天亮了?」

    皇眷早已經躺得全身僵硬,好不容易等到六音自己醒來,看著他神清氣爽的模樣,真不相信這會是個重傷在身,只剩下一口氣的半死人,看著他如此好的臉色,只怕,人人都以為他還可以活蹦亂跳到好幾十年以後。「醒了就起來,我帶你去找大夫。」

    六音摸了摸左頸上的傷口,皇眷用衣帶在他頸項上扎得很好,很扎實,但單薄柔軟的衣帶未免過長,所以,她很自然地在他頸上打了個結。六音一坐起來,那頸項上的緞子的結與緞子的尾端就在風裡飄,緞子上微微滲出一點血色,就像一隻血色的蝴蝶,依附在六音的頸項上。

    「找大夫?」六音動了動身體,「不必了,我覺得我好得很,一點也不像受傷的人。」

    皇眷默不做聲,為他把了把脈,他體內經脈糾結,真氣紊亂,但或許是昨夜失血過多,在身體裡流竄的外力並不太強,傷勢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居然暫時避免了惡化。

    「我說了約莫還可以活個三五天,」六音站了起來,「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如果要死了,會閉起眼睛往海裡跳,不會花你棺材錢的。」他本是開玩笑,卻看見皇眷板著臉一點笑的意思也沒有,不免好生無趣,聳了聳肩,「你就不會笑一下嗎?」『

    皇眷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有什麼好笑的?」她心煩意亂,滿心都是六音治不好的內傷,那裡有心思聽他胡說八道?

    「我喜歡海,如果我死了,別忘了把我葬在海裡面。」六音走過她背後,自言自語。

    皇眷聽著,不知怎麼地,一顆心就像剎那間不跳了一樣,窒息了好一陣子。

    就在這時,突然之間,遠處傳來了一聲尖叫,皇眷霍然站了起來,袖子一拂,「那位姑娘!」

    她雖然沒說完,但是六音卻知道她說的是和古長青在一起的那位姑娘。出了什麼事,讓青劍十八式的門人這樣驚呼?「她踩到老鼠了?」六音皺眉。

    「不,她遇上敵人。」皇眷的臉色一剎那變得清寒,「而且是很可怕的敵人。」

    六音重傷在身聽不出遠處的異響,皇眷卻聽出來,是三個人騎馬狂奔,後面似乎有一個人在追,只是後面那人的輕功了得,所以聽起來近乎無聲。

    「啊——」又是一聲淒厲到了極點的哀號,似乎三個人中,有人受了傷。

    皇眷青鐵著一張臉,拉起六音,轉身就走。

    「你不救人?」六音呵呵地笑。

    「你閉嘴!」皇眷四下張望了一下,只見昨夜一掌把六音劈得撞上去的那塊石頭後面有個可以藏人的陰影,她把他推了過去,冷冰冰地道:「不許出來!」

    「我不出來,我不出來。」六音眨眨眼睛,有趣地笑,「我聽話,你放心去吧。」他說到「你放心去吧」聲音很溫柔,似乎很體諒她冰冷背後的熱血和激情。

    皇眷狹長的眼睛冷冷地閃爍了一下,別過頭去,從山石後面,走了出去。

    遠處奔來的是青劍十八式的那三個門人,三匹馬,包括被六音包紮了馬蹄,囑咐不要乘坐的那一匹,都沒命地狂奔,遠遠地有個人影悠閒自得地跟隨,似乎井不怎麼把三個人的狂奔的馬匹,當做一回事。

    皇眷突然從山石邊翻了過去,輕盈地,翻過馬匹的上空,雙手連甩,把兩個已經策馬策得有點不太清醒的男人摔了出去,然後攬住青衣女子,空翻落地,一個再翻滾,隱入山石之後。

    那兩個青衣男子也滿頭是汗地奔了過來,五個人一起擠在那塊巨大的山石之後,三匹馬繼續狂奔,因為身上無人,所以速度居然快了不少,那遠遠的人影只憑著地面的震動追隨,由於距離的關係,皇眷那一翻本來就輕捷無聲,遠遠掠過,幾乎淡而無形。那人依然對著馬匹追了下去。

    「什麼人在追你?」六音此刻胸口的血氣浮動,暫時壓制的傷勢有些蠢蠢欲動,但是他依然那樣笑,純然而有一股慵懶的神韻,讓人看了,莫名地就自在鎮定了一些。

    青衣女子氣息急促,顫聲道:「是賀蘭春山,她,不知道為什麼得知我們師兄妹要對她不利,她,她用傾城絕眼迷惑了師兄,我和古師叔帶著師兄逃走,那妖女從後面追來,還用……迷魂鏢打中了我的手臂。」

    皇眷看了青衣男子一眼,果然見他有一點神志迷離,冷笑道:「賀蘭的傾城絕眼無藥可救,你只要有一點邪念,就是萬劫不復,一輩子做那女人的跟尾狗!你莫怪她狠心,要怪就怪你心思不純,對她起了歪念。」

    古長青愴然看著皇眷,「清劍是青劍門下最出色的弟子,他是門主的公子,萬萬不可有所閃失……」

    皇眷的臉色更加鄙夷,輕輕地哼了一聲,她本來就偏激,更加瞧不起這些自命名門正派的弟子。

    六音突然輕輕地打了個手勢,「噓——」

    只聽遠遠地傳來了一聲清脆的口哨,似乎是溫柔的情人,在呼喚著自己失落多時的東西,又似多情的女子,在歎息著自己的情人。

    「賀蘭春山來了。」六音壓低聲音。

    就在大家平息靜氣的時候,清劍突然站了起來,在大家愕然的目光中,癡癡地走了出去。

    一個紅衣飄飄的女子,嫣然站在山石前面,用最溫柔最動人的聲音,輕輕地道:「出來吧,古大俠,想必你也不希望我來請的,是不是?」

    六音對著皇眷眨眨眼睛,意思是果然名不虛傳。

    皇眷白了他一眼,做唇形,「她的武功很高,不在你我之下。」

    六音呵呵一笑,無聲地道:「是不在你之下吧?」這世上武功高得過他的人著實不多。

    皇眷冷冷地嘲笑,「可惜你無能為力。」

    六音再次眨眨眼,「我還沒死呢。」

    「沒死也差不多了。」皇眷壓低聲音,「如果我和她動手,你就立刻走!我的黑鳳凰在這附近,你呼哨一聲,它就會帶你走。」

    六音皺眉,「反正我也沒幾天好活了,你幹什麼要讓給我走?你走了不是干淨?我留下來,反正早死晚死,還不是一樣要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他這「風流」兩個字還沒說出來,皇眷一個耳光掃了過去,冷哼一聲,藉著六音微微一讓,她從山石後面縱了出去。

    皇眷攔在青劍門的三個人面前,冷冰冰地對著賀蘭春山道:「賀蘭,你我好久不見了。」

    賀蘭春山微微一怔,嫣然笑道:「我以為是誰這麼大膽,原來是丫頭你。」她搖曳著腰肢,像風裡婷婷的柳,「丫頭你讓開,你那張臉蛋長得雖然不錯,要破解傾城絕眼還差那麼三分媚色,你的武功也不錯,可惜,如果你再年長十歲,到了我這把年紀,大概我就不如你了。真真可惜是現在啊,你要給這些人替死嗎?」

    皇眷狹長的鳳眼只是閃過一絲流光,淡淡地道:「賀蘭春山,做人不能做得太過分,逼人大甚,終有一天,會狗急跳牆。」

    六音坐在山石背後,只覺得氣血翻動得越來越厲害,他的傷勢,只是隨著突然大量失血,真氣衰竭而暫緩,此刻頸項邊的流血止住,反而漸漸地經脈重新堵塞,一口熱血在心口浮動,他忍住了不嘔出來,六音很清楚,一旦嘔了出來,很容易氣血分崩而死。

    耳邊卻聽皇眷和賀蘭春山開始動手,青衣女子身上有傷,清劍已經神志模糊,只有古長青在一邊幫忙,他不敢看賀蘭春山的眼睛,雖然也在動手,卻近乎毫無作用。

    這樣下去,皇眷會很危險!六音清清楚楚地聽見,很多次賀蘭春山的鐵袖,差一點點就掠過了皇眷的腰肢,那一旦過腰,就是攔腰截斷的後果!皇眷雖然有家傳武藝,而且是苗疆絕學,但是畢竟太年輕,她不是賀蘭春山的對手。而且,賀蘭春山心狠手辣,她不會留下這個未來的對手。

    皇眷的容貌太美,賀蘭春山此刻雖然表面上滿不在乎,但是,她應該很清楚,她的紅顏將老,那個女子的容顏卻正當絕盛,她怎麼會饒了她?

    「啊——」

    六音忍住胸日滾來滾去的熱血,他聽得出是青衣女子在驚呼,但是他也知道,是皇眷受了傷,困為如果受傷的是古長青,她發出的不會是這樣輕微的驚呼,雖然擔心,卻沒有心焦如焚的痛苦。

    此刻賀蘭春山陰惻惻地道:「丫頭,你小心了,下一次,就不會是腰上挨一道,而是一袖子把你這小美人切成那麼蘿蔔青菜的兩塊!你莫以為你有一張粉臉,傾城絕眼就奈何你不得,你還不夠美!我活了二十九年,還沒有見過一個人可以讓我的傾城絕眼失效!」

    皇眷冷笑,「那是因為,你沒有見過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

    「天下第一美人?」賀蘭春山縱聲而笑,「不錯,我沒見過,我永遠也不會見到,因為——這世上沒有這種人,沒有!」她冷冰冰地盯著皇眷,「天下第一美人?如果不是我,還會是誰?」

    「你這後天的魔功,抵抗不了真正天生的魅力,如果你遇到了真正的天下第
一美人,你自己知道,魔功反噬,是什麼樣的後果!」

    皇眷依然冷笑,但是賀蘭春山卻隱約從她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些許悔然恨然的味道,嫣然一笑,「怎麼?丫頭,說不下去了?你那吹得天花亂墜的天下第一美人在哪裡?叫出來給我看看,我倒要看看,怎麼樣魔功反噬,又怎麼樣我不得好死!」

    皇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咬牙道:「沒有他,我一樣殺了你!」

    青衣女子忍不住苦苦哀求:「皇眷姑娘,你能不能告訴我,她究竟是誰?究竟在哪裡?我去找她,我去找她!你知不知道,清劍師兄是我門最傑出的弟子,他不能就此,就此被妖女所迷,還有,還有我青劍門上下有七位師兄師弟喪在這妖女手中……這幾年,毀在這妖女手上的江湖少俠就有五六十人之多,姑娘,上天有好生之德……」她苦苦地哀求,在地上磕頭見血。

    「皇眷姑娘——」正和賀蘭春山交手的古長青也忍不住低聲歎息。

    皇眷心煩意亂,聞言斥道:「你們給我閉嘴!」

    「青衣姑娘!」就在青衣女子淒然欲絕的時候,六音說話了,他一開口就是笑意,然後他問:「姑娘,你有沒有胭脂?」

    外邊打鬥之聲不絕於耳,青衣女子茫然道:「我有,可是……」她著實不懂,在如此危急的情況下,六音,這樣一個遍身血跡、傷重待斃的人,居然會帶著這樣燦爛的笑意,問她有沒有胭脂。

    六音依靠在山石上,他的傷實在太重,顯得分外慵懶,他緩緩地閉上眼睛,慢慢地道:「你,不是想見天下第一美人嗎?幫我畫眉,好不好?」

    青衣女子駭然,瞪大眼睛,就像見了鬼,「你,你——」

    賀蘭春山已經聽見山石後面的對話,嫣然一笑,「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敢自稱天下第一美人?我倒要看看,是怎麼樣的天仙絕色!」

    皇眷心急如焚,怒動顏色,一個閃身撲了過來,一把抓住六音,「我叫你閉嘴!閉嘴!你聽不懂嗎?像你這樣的醜八怪,怎麼可能會是天下第一美人?你瘋了嗎?」她,她已經方寸大亂六神無主,今天的局面已經必定是流血慘劇,她不求生,但求他可以無恙!

    但是這個,這個喜歡炫耀風情的男人,居然在這個時候說出他是天下第一美人!她為了什麼要出去和賀蘭春山動手?她希望他可以藉機逃走,她不想在他心裡留下一個見死不救的印象,她希望他會記得,她並不是一個壞人。

    但是,但是他居然不聽話!他居然站了出來!他為什麼?為什麼?他難道想找死嗎?他已經容顏凋零如此,怎麼還能夠克制賀蘭春山的傾城絕眼?他還以為,他是當年腰有玉鈴、黑髮覆眼的那個魔魁的男人?那個讓所有的人見了都會怔然失神的美人嗎?

    大傻瓜!

    她抓住六音,怒目相向,卻和六音看向她腰間的眼神撞了個正著,六音看了她流血的傷口一眼,翹起嘴角,帶著一點慵懶的笑意,柔聲道:「幫我畫眉,好不好?」

    他,是在害怕她會受到傷害,所以挺身而出,所以,雖然容顏凋零顏色成霜,但是依然挺身而出。

    他這一刻,決定要成為天下第一美人。

    如何能夠不成全他呢?皇眷望著他三年來憔悴枯黃的臉,那蒼白的神韻,但是,那樣純然的笑意,卻在此刻,顯得特別開朗,也特別地帶著溫暖的味道。

    他在說,他可以依靠,他可以依靠……皇眷抓住他的手在顫抖,在顫抖。

    賀蘭春山有趣地看著六音,笑道:「他?天下第一美人?丫頭,你真是太會說笑話了。」她一看就知道六音重傷在身,已經回天乏術,登時斷定這幾個人,對自己並沒有什麼威脅,嬌笑道:「我給你半個時辰的時間,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把這個半死不活的人,弄成天下第一美人?易容?還是把你自己的臉,貼在他臉上?」

    皇眷充耳不聞,她只看著六音,看著他笑意盈盈的眼睛,然後顫聲問:「真的,天下第一美人?」

    六音握住她抓住自己的手,輕輕地,把她的手放了下來,然後溫暖地笑,凝視著她的眼睛,柔聲道:「真的,天下第一美人。」

    青衣女子揭開包袱,露出來胭脂花粉的盒子,怔怔地,迷惑不解地看著六音,六音拈起一支眉筆,交到皇眷手裡,然後閉上眼睛,輕輕地道:「幫我畫眉,就像,三年前一樣。」

    幫我畫眉,就像,三年前一樣。

    皇眷的眼睛裡剎那間盈盈地充滿了淚水,看不清楚,眼睫微微一動,滿眶的眼淚就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她舉起眉筆,然後卻含著哽咽道:「我說過多少次,要先上妝,然後才畫眉,你總是不聽我的……」

    「那是因為,我從來都不必上妝啊。」六音輕輕地道,言下,無限惘然。

    皇眷眉筆的筆尖輕輕地觸到了六音的眉尖,一剎那間,三年的時光似乎消失不見,眼前浮起的是三年前的宮廷生涯,歌舞昇平的日子。那時候,六音是樂官是舞師,他有時候會帶著姑娘們在皇親國戚、顯赫朝臣家裡起舞。那時候,為了防止他容顏太美多生事端,防止有人要對他心懷不軌,六音偶爾也會上妝,不過他不是為了畫美,而是為了扮丑。

    每一次,都是皇眷幫他畫的,每一次,也都是那樣冷言冷語地相處,冷嘲熱諷地畫眉。畫一下,就爭吵一句,然後再畫……

    可是如今,他不是要畫丑,他這一次是真正需要借助這些眉筆,來暫時地恢復他當年的美麗。

    除了皇眷,沒有人可以畫他的丑;除了皇眷,也沒有人,可以畫他的美,因為,六音的美,六音的眼睛,六音的鼻子,六音的嘴,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也沒有人比她記憶得更詳盡……

    敵人也好,友人也好,都站在一邊,或者滿懷疑惑,或者心存冷笑地看著他們兩個。

    「幫我畫眉,好不好」,六音難得地認真。溫柔的聲音,在耳邊迴盪,皇眷的眉筆的筆尖觸及了六音的眉尖,她看著六音黯淡的臉色,放下眉筆,顫聲道:「你的臉色太枯澀,臉頰太蒼白,我,要給你上粉……」

    六音笑了,笑意盎然,然後閉上眼睛,做出了等待的樣子。

    賀蘭春山更加有趣地一邊瞧著,越瞧越有興味。

    而青衣女子和古長青扶著神志恍惚的清劍,遠遠地坐著,完全不相信,六音會是天下第一美人。

    時間,淡淡地,漸漸地過去。

    皇眷的眼淚漸漸干了,她不再哭了。而是全心全意地把所有的精神氣力,都凝聚在淡淡的胭脂水粉裡。淡淡的眉筆,淡淡的胭脂,淡淡的勾紅粉白,鵝黃胭脂……微微地,一點一點地,她要畫出她心裡的那個六音。她要用這些東西,彌補了六音這三年來失去的顏色,他曾經是那麼美,她就要還給他那麼美!

    六音不可能知道她心裡有多恨,恨自己,恨自己居然可以讓這樣的他,三年
裡苦苦地追尋,為了她消逝了所有的風采和快樂。

    在六音閉著眼睛的時候,皇眷為他上妝的時候,他們兩個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是,用眉筆繪起來的不只是那一張風華絕代的臉,而是三年來,被折磨得遍體鱗傷千瘡百孔的——愛。

    六音一直在追,一直在等,也許就是等著有一天,皇眷能夠放下所有的怨恨,全心全意地,為他畫一次眉。

    而皇眷苦苦地怨恨,糾纏著她和文嘉的愛與恨,三年不放過六音也不放過自己,恨到最後,卻是她一劍當胸,下不了手!是她傷了他之後為他失常疼痛的心,是她,在大敵當前的時候,全心全意為他打算,全心全意希望他可以活下來的心。

    這一次的畫眉,畫出的,是那份遺忘多年的美麗;畫盡的,是皇眷緊緊糾纏在愛與恨裡的深深的刻骨銘心的思念、記憶、怨恨、愛戀、迷們,以及種種種種屬於皇眷的凌厲而脆弱的靈魂。

    畫眉的時候,居然很清晰地,他們兩個一起感覺到彼此的盼望——可以畫眉畫一生,就只要這樣的溫柔,即使一個睜眼,一個閉眼,也不會斷去了那彼此之間清晰可見的關懷和不絕如縷的相依相偎。

    在她的眉筆最後離開六音眉梢的時候,六音睜開了眼睛,微微搖亂了頭髮。

    那一縷熟悉的黑髮,很自然地垂落了下來,絡縷在左眼前。在皇眷眼中,三年前的六音彷彿又出現在她面前。情不自禁地,臉上淚痕猶在,卻又笑了,笑得像個天真得意的小女孩。

    「如果在臉上堆滿粉會讓你笑,那麼以前就算讓你多堆一些,那也沒有什麼,可惜我居然從來沒想到。」六音很少看見皇眷這樣笑,她這樣笑,就不會像個高傲的女皇,只像個很普通的快樂的女孩子。

    皇眷板起臉,冷冰冰地道:「一個男人,滿臉堆著粉,居然還會感到很得意,我當真是佩服六音公子的定力。」她漠然板著一張臉讓開,對著賀蘭春山,「賀蘭,你要看什麼叫做天下第一美人,你就看吧。」

    賀蘭春山在皇眷讓開的一剎那,已經變了臉色。

    六音的黑髮在眼前輕輕地搖晃,他似笑非笑,用一個慵懶的姿勢,依靠著山石。枯悴的臉色經過胭脂水粉的潤澤,顯得紅暈,憔悴的神色,被一點點淡淡的胭脂壓住,淡得幾無痕跡。皇眷雖然拿著眉筆,但是六音的眉,她幾乎沒畫,她只是把六音黯淡的眼神略略措黑了一點,那眼睛,看起來就如流星了。

    如果不是皇眷,不可能畫出這樣的六音,除了皇眷,無人可以這樣詳盡地知曉六音的風情與魅力。

    賀蘭春山的目光發直,一陣一陣地迷茫,她顯然在努力地挽回自己的神志,正在能與不能之間。

    青衣女子和古長青都瞪大了眼睛,沒有想過,一個蒼白憔悴的年輕人,瞧起來也只是風采翩翩,微略掃去了憔悴之色,輕輕畫了一點神采,就好像一隻青蛾,剎那間化成了一團起火的蝴蝶,一眼看來,竟然連古長青都怦然心跳。

    「兵甲刀劍冷於冰,怨恨苦於無人聽。漢月悲風嗚咽在,千古煙雲哭風情。」
六音帶笑,低低地清唱。

    賀蘭春山如受重擊,死死地盯著六音的眼睛,她移不開視線,六音吐字傷人,輕輕地低唱,別人聽來是婉轉動聽,在賀蘭春山聽來,卻是一個字一個字如鐵錘巨斧,劈在胸口。

    「紅顏白骨如相親,孤笛吹血獨有音。誰知滄海人如許,玉碎江南月未明——」六音似笑非笑地看著賀蘭春山,等他唱出「明——」字之後,賀蘭春山突然像見了鬼,尖叫一聲,沒命地摀住耳朵,向遠處跑去。

    她所過之處,鮮血點點,顯然受了傷。

    六音第一件事就是用袖子把臉上的胭脂水粉抹了個乾淨,皇眷半個時辰的苦心,只讓他對著賀蘭春山笑了一下,唱了幾個字,就抹掉了?但是皇眷微微掠起嘴角,算是微微的一點笑意,低聲道:「天下第一。」

    六音對著她眨眨眼睛,嗆咬了幾聲,暗啞地一笑,「天下第一。」

    皇眷低聲道:「你還能活著嗎?」

    六音依然眨眨眼睛,「大概,還有一天可以活。」他的傷勢本重,勉強傷了賀蘭春山,原本可以撐個三五天的傷勢,惡化得剩下一天。

    皇眷哼了一聲,突然風一般飄了過來,一把攬住六音,風一般飄了出去,直飄上馬,「沒死就好。」

    六音吃痛,皺眉,「我怎麼可以讓一個女人抱著到處跑…」

    皇眷微微一頓,冷冰冰地道:「你再多一句廢話,我立刻把你從馬上丟下去。」她嘴上說得凶狠,但是動作卻輕輕地溫柔了起來,也沒有像橫抱著一塊木頭一樣把他掛在馬上,而是不知不覺地,輕輕地,讓他依靠在自己身上,一提馬韁,黑鳳凰飛蹄而去。

    居然一句話也沒有向被救的青劍門的人多說。

    清劍突然之間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出了什麼事?」他左右看了一下,滿面迷惑,「我為什麼在這裡?」

    青衣女子幾乎要喜極而泣,「師兄,你好了?天啊,天下第一!他果然是天下第一美人!」她狂喜之餘,已經幾乎要語無倫次。

    清劍疑惑,他什麼也不記得,只是隱約,似乎有一張風采翩然的臉和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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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5 00:03:48 |只看該作者
本文最後由 為了一口餓 於 2026-3-15 00:04 編輯

第五章  幽魂深處

    六音靠著皇眷,懶懶地兩個人合騎一匹馬,鼻尖嗅到的是皇眷淡淡的幽香,雖然身上不舒服,非常非常不舒服,快死的人還有什麼舒服可言?但是他心裡卻非常舒服。

    風在吹,六音左眼前的髮絲在飄蕩,他的神志有點迷離,似乎睡著了,又似乎沒有睡著,隱隱約約之間,彷彿整個人,都輕輕飄了起來……

    他往一個地方走去,那個地方四面明亮,似乎輕飄飄地停留在空中,他走著,不知道為什麼往那邊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他走得很猶豫,似乎忘記了一些什麼,而那些是絕對不該忘記的。

    「六音……六音……」

    有人在呼喚他,他卻忘記了是誰,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張望,那聲音,就越來越遙遠。

    「六音!」突然之間眼前人影一晃,一個白白的影子攔在面前,是一個裹著麻布的年輕人,眉目烏靈的,漂亮清澈的,卻透著一股濃重的鬼氣,「你再走一步,就離開人世,往生極樂了。你真的想去嗎?」

    六音遲疑,「降靈?」他認得,這個人,不,這個鬼,是他在朝廷的時候,歸屬於五聖的降靈。

    傳說是已經在開封郊外的祭神壇飄蕩了一千多年的幽魂,他的屍身據說被埋在祭神壇裡,所以千年之後依然不能轉生。

    他和丞相府的聖香交好,據說,在樞密使容隱死後,降靈幫他死後還魂,令容隱死而復生,降靈應該算是很不同尋常的鬼了。

    降靈雙臂攤開,在空中形成十字,緩緩地飄浮,「你再前進一步,就將進入地府。」

    六音猶豫著,「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東西?」他遲疑,「我不走,我有東西忘記了。」

    降靈的麻衣在風裡飄,「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我的屍骨在呼喚我,六音,你想清楚了,要往前走嗎?」他成十字緩緩地升起,「我知道你的心很快樂,你就此滿足了嗎?」

    六音望著前面四面光亮、無上無下的地方,那裡,似乎有一股溫暖安全的味道,在迷惑著他,似乎有人在那裡對他保證,走進那裡,沒有痛苦,沒有疲倦,將會得到永無止境的休憩,在永遠不會改變的時光中,永遠地休憩……

    「我不走。」六音左眼前的髮絲在飄,他哺哺自語,「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降靈向上升起的身體漸漸消散淡去,就像一盞燈漸漸熄滅,「決定不走的話,無論要吃多少苦,都留下來吧。」他已經完全散去,六音還聽見他遙遙的聲音,「如果要再一次起舞,需要多少的勇氣……」

    如果要再一次起舞,需要多少的勇氣……

    什麼意思?六音不懂,他此刻似乎恍恍惚惚,什麼也聽不懂,只是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降靈,降靈為什麼會突然出現了?他是鬼,他是鬼——

    突然之間,六音的腦中像啪啦一聲有個桎桔破裂了,他陡然醒悟過來,他的魂魄離體了!

    他在走向地府的路上,降靈必是受人之托,知道他有劫難,特地來提醒他。而那個能夠未卜先知,算到他有劫難的,除了同為四權的祀風師通微之外,不可能有第二個人!

    他差一點成了鬼!如果那時候他再多走了一步!他忘記了什麼東西?他忘記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所以不肯走,那是什麼東西?

    「六音!六音!」

    皇眷!六音腦中陡然響起皇眷的呼喚,然後突然眼前一亮,所有的古怪的路徑和光亮都消失,眼前是一雙眼睛,充滿了驚疑不定、惶恐焦急。

    六音笑了,「我回來了。」

    皇眷本來伏在六音身上聽他漸停的心跳,心裡恐懼到了極點,她不知道呼喚了多少聲六音他沒有聽見,帶著那樣恬淡慵懶的笑意,居然就要一睡不醒!

    她恨他,每每在心裡立誓要他變醜,要他死,但是他當真變醜了,當真要死了,她卻比誰都害怕,甚至害怕得哭不出來!

    就在她惶恐得不知道怎麼辦好的時候,六音差不多停了的心跳突然重新跳起來,他居然沒事人一樣睜開眼睛,說:「我回來了。」

    他知不知道人家為他擔驚受怕了一整天?他知不知道,他如果就這樣睡著死掉,她會後悔一輩子?是她害得他魔功入體,是她打得他傷重無救,又是為了她,他才會在剛才差一點死去。如果不是怕她受到傷害,六音,沒有必要在賀蘭春山面前展露他昔年的容貌,更沒有必要,在身受重傷的時候,依然用傳音真氣,驚退了賀蘭春山。

    「我回來了。」

    皇眷一怔,從他身上緩緩抬起頭來,一把推開了他,臉色仍然蒼白,卻要勉強裝出一副冷漠的樣子,可惜臉色蒼白眼眶發紅,根本就做不出來。

    六音假裝沒看見她滿瞼都是擔驚受怕過後還沒有收回來的心有餘悸的表情,知道這個女人彆扭得很,左看右看,只見自己已經不在馬上,而在一輛寬敞舒適的馬車裡,自己躺在馬車的軟榻上,皇眷卻半跪在地上,依靠在自己身邊。「這是哪裡?」

    皇眷本不想回答,但是頓了一頓,還是低聲回答:「是我的馬車。」

    六音低聲笑,「原來你三年來就是用這個跟著我,引著我到處去……」他覺得自己身上有些地方不太對勁,但卻沒注意,依然笑道,「怪不得,我吃苦,你享受。」

    皇眷眼圈有些紅,卻是咬牙道:「誰叫你自己笨,只會一個人到處闖。」

    六音開始發覺自己似乎不太能動,除了左手,他似乎哪裡都動不了,「我在找你,我忙得很。弄輛馬車在身邊,沒事還要給馬兒喂草,你知道我懶得很,有時候三兩天都懶得吃飯,哪裡有這麼多閒情。」

    「你又要享受,又想偷懶,這世上哪裡有這麼多便宜的事情?」皇眷白了他一眼,卻一個沒控制好,一顆眼淚,居然在這個時候滑過了面頰。她自己怔住,不可理解地看著眼淚跌在衣襟上,她顫聲道,「我,我幹嗎要哭……」再說話的時候,更多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摀住臉,「我幹嗎要為你這個禍星哭……」

    六音用左手支力,讓自己坐了起來,在坐起來的時候,他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後頸「身柱」、「神道」、「靈台」,到背後「至陽」、「肝俞」、「膽俞」、「懸樞」,一直到腰部「腰陽關」、「十七椎」以下,全部被鬱結的真氣和傷勢堵死了,所以他現在是大半個廢人,「哭我殘廢了?」他開玩笑。

    他居然還笑!皇眷用手去壓他的臉,「不許笑!」她又要哭,又要板起臉,結果在臉上就是一張怪臉,「你體內的淤血本來就要攻心,你本就要死了,要死的時候突然淤血散入了你四肢百骸,你不會現在就死,但是你,你卻成了殘廢,而且,你的武功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夠恢復……」

    六音呵呵一笑,「原來這就是所謂『決定不走的話,無論要吃多少苦,都留下來吧。」』他自言自語,「是我自己決定留下來的,所以,無論再一次起舞需要多少的勇氣,我都不能後悔,是不是?降靈啊降靈,你是這個意思吧?」他抬起惟一能動的左手,在皇眷眼前揮了兩下,「我還沒死呢,本來只能活一天,現在弄不好還可以活上十年八年,你還哭?拿酒來,我餓啦,你在我脖子上劃了個口子,又差點用衣帶勒死我,現在難道還想餓死我?」

    皇眷忍不住要哭,又忍不住要笑,又羞又喜,猛地拿被單摀住了臉,她不習慣對人這麼好,在被單裡才說:「我這就帶你去吃飯,你別急,只要再過半個時辰,我們就到丹陽,丹陽有最著名的知味樓,我們去那裡吃飯,好不好?」

    六音哈哈一笑,「好說好說,銀子在你口袋裡,你是財神爺,我是跟班的。」

    皇眷蒙在被單裡,聽了這話,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曾經,倚馬偎欄,笑擲千金的六音啊!她低聲問:「難道你就不帶銀子?」

    六音眨了眨眼睛,好無辜的,「我沒有帶銀子的習慣。」

    「你還當你人在宮裡,在聖香家裡,在容隱家裡,還是在哪個王宮大臣家裡,吃飯不要錢的嗎?」皇眷蓋在臉上的被單被一翻而下,她輕輕地冷哼。

    六音歎氣,「是啊,我被你們寵壞了,什麼也沒有帶,就出來了。」他做悲哀之聲,「出了門,才知道處處都要用錢,既然沒有錢,我就只好餐風宿露,茹毛飲血,過野人的生活。」

    「胡說八道!」皇眷突然想起一件事,一個可能,「那個——鈴鐺呢?」他長年累月繫在身上的那個玉鈴,不會給他當了吧?

    六音裝傻,「什麼鈴鐺?」

    「那個芙蓉花接紋的玉鈴。」皇眷凝視著六音,「你曾經很喜歡的,不會——變成了哪個酒樓裡的糖醋排骨或者八寶田雞了吧?」

    六音笑,「我記得你很討厭那個鈴嘛,有次乘我不在,你故意把它摔在地上,企圖要砸爛它,別以為我不知道,早有別人告訴我了。」

    皇眷臉上微微一紅,低聲道:「可是我後來撿回來了。」

    六音忍不住笑,躺在床上笑得差點一口氣換不回來,「我知道,哈哈,跳琵琶扇的小桃告訴我,她看見你凶巴巴地把那鈴往地上砸,然後鈴還沒有落地,你又撿回來了,動作快得她眼花,直以為她自己在做夢。說你,砸鈴的時候凶得什麼一樣,撿回來的時候像捧著個寶,小心翼翼地放回我衣袋裡,哈哈,笑死我了。」

    皇眷哼了一聲,「你的人,和你的鈴鐺一樣討厭,吵得什麼似的。」

    「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六音也皺皺鼻子,哼了一聲,「你如果不是心裡胡思亂想,怎麼會覺得吵?我就覺得它好聽得很。」

    皇眷再哼了一聲,「只有你這麼無聊的人,才會覺得它好聽,那麼大的人了,還玩鈴鐺。」

    「那麼大的人了,還問人家鈴鐺哪裡去了,不知道是誰比較幼稚無聊?」六音大半個身體不能動,卻抬起左手在懷裡摸出個東西,往皇眷手裡一塞,「那,你喜歡就給你,別弄丟了。」

    皇眷手裡一暖,六音塞給她一個熟悉的東西,還帶著六音的體溫,溫暖一直從玉鈴上傳到指尖,再傳到心裡。她沒看,緊緊地握著,一直到玉鈴上的溫暖完全被她手心的溫暖所同化,才慢慢張開手。

    手心裡一個雕功精細、紋著芙蓉花團的玉鈴擋,她的手一顫,它就叮咚輕微地響,不明白為什麼六音可以把它揣在懷裡,卻不發出聲音。看了一陣,她打開一塊錦帕,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為什麼不戴起來?你戴——」她停頓了好一陣子,才極其不情願地接下去,「你戴著,比較好看。」

    六音看著她像收著什麼寶貝一樣收著玉鈴和那落在玉鈴上的溫柔的眼光,突然心裡溫暖得沒有一塊地方不舒服,他其實對自己很滿意,他名也有,利也有,艷福——是經常多得令人難以消受,作為一個喜歡享受度日的慵懶男子而言,他早已經什麼也不缺,別人要花費一輩子也追尋不到的東西,他揮一揮手就會自動落在掌心裡。這樣的日子,閒適富有,卻也缺乏了一個人,人生最精彩最有魅力的地方,他從未遇到困難,因而從來也沒有用過心去追尋過什麼。

    一直到見到皇眷,莫名地,他就是喜歡她,喜歡她的高傲,喜歡她的美麗,喜歡她常常口是心非的彆扭。他才開始真心地想要得到一份感情,一份溫暖的契合的感情。可是她不回應,她逃走,她拒絕,所以他就追尋,一切都很簡單,沒有什麼道理,就是如此發生了,然後繼續地,仍然在發生下去。

    這三年,他的容顏憔悴,不復三年前的風采,但是,他的心沒有憔悴,他仍是六音。就好像他仍愛著皇眷的心情一樣,改變的只是外表,而不是人心。

    更愉快的是,他知道了什麼是冷,什麼是餓,而如今,他更知道了,什麼是皇眷。

    為什麼會喜歡她,理由早已忘記,惟一記得的是,她這樣小心翼翼地收起他給她的東西的樣子,溫柔、可愛,而且,認真得好可笑。

    「我繫鈴鐺的帶子給馬扎走了。」六音無辜地道,「而且,我已經變得太醜太醜,根本,配不上這個鈴鐺啦。」

    皇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一揚眉,「你的臉是我故意毀的,當然,我也可以把它變回來。」

    六音興趣缺缺,「變醜了就變醜了,難道你打算天天在我臉上塗脂抹粉?胭脂花粉這種東西,我也並不討厭,但是,假如整天要往臉上抹,我還不如掛張面具在臉上,省得麻煩。我呢,」他抬起左手點著皇眷的鼻子,「我是男人,雖然我很喜歡漂亮,喜歡綾羅綢緞,喜歡享受,但是,我並不喜歡為了要漂亮就把自己一張臉弄得亂七八糟。我寧願一直丑下去,好過你在我臉上畫一些早就已經不存在的東西。」

    「誰要在你臉上塗脂抹粉?」皇眷冷冷地看著他,挽起袖子,「我們苗疆有一種方法,青春少女的血液最養顏,從今天開始,你就天天喝我的血,一直喝到你的臉色變好為止。」她挽起袖子,伸出指甲在脈門上,是真的要一指劃下去。

    六音嚇了一跳,「這樣野蠻的方法,怎麼可以相信?快住手!你如果逼我喝血,我就不吃東西餓死!」他用左手支撐著自己掙扎著起來,「我寧願去找什麼靈丹妙藥,什麼千年雪蓮萬年靈芝之類的東西,也絕對不喝血!」

    「我叫你喝血,有兩種意思,」皇眷冷冷地看著他,「第一,你失血過多,需要補血;第二,我的血和別人不同,我是苗疆的本地苗人,小時候生食苗疆各種花果,血比常人更具靈氣,這是吃藥,不是喝水,也不是吃飯。」

    六音苦笑,「我問你,血是不是紅紅的、腥腥的、甜甜的、稠稠的東西?」

    皇眷不理解他要說什麼,皺眉,「是又怎麼樣?」

    「這種東西也是可以喝的嗎?」六音瞪大眼睛,「你看著滿碗黑黑紅紅的東西,腥腥粘粘的,那也喝得下去?你要我吃下去的東西全部都吐出來嗎?你是在救我,還是害我?」他勉強提起真氣,用惟一可以動的左手虛點一指,一股真氣破指而出,點向皇眷的脈門。

    皇眷側手輕易閃開,「你已經剩下半條命,還要胡鬧?我叫你喝你就喝,這是吃藥,不是買菜,可以任憑你討價還價!」

    「你這道理是歪理,我當然不服氣。」六音虛耗一指真力,大感虛弱,微微閉上眼睛,咕噥一聲,「每次遇到你,總是要吵得昏天暗地,我好累,要休息,等我醒來你如果真的拿什麼青春少女的血要給我喝,你看我不殺了你給你那些血報仇!」

    皇眷本是臉上固執,心卻特別容易軟的人,他這麼堅持,她也就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劃下去。看著他感到疲累睡去的眼瞼,那眼瞼下淡淡的淤黑和尤其憔悴失去光澤的肌膚,懊惱、悔恨、心痛、憐惜,種種種種混亂複雜的心情交織在一起,讓她真的恨不得可以把自己的潤澤晶瑩,直接地貼在他臉上。

    如果生命可以代替,她願意把生命替換給他;如果容顏可以代替,她願意,把美麗替換給他。

替換?皇眷突然之間隱約想起,似乎有一種什麼方法,可以替換——不、不是替換,是換皮!

    那是苗疆巫術和蠱術的結合,當然不是真的換皮,而是,在苗疆巫蠱傳說中,有一種可以保持青春的方法。
  
   那是一種荼毒生靈的邪術,皇眷依稀記得,通過一些詭異的藥物,可以把一個人最嬌嫩青春的油脂提煉出來,然後敷在另一個人臉上,那個人,就可以得到被提煉者一般嬌柔細膩的皮膚,而且,長久不衰,可以維持容顏不改。

    這種方法過於邪惡殘忍,所以除非是極端心腸惡毒的女人,很少有人會去特別鑽研此術,但是皇眷此時突然想起來,卻有著另外一種心情。

    六音,我任性殘忍,故意折磨你,毀了你的臉,如果可以的話,我賠給你,我賠給你你的美麗,然後,我們之間,就一切兩清了,好不好?我不恨你,我不會再遷怒你,我從來都沒有真正恨過你,但是我一直在傷害你,是你心腸好,你豁達大度,所以你不會恨我。但是,我恨我自己,我始終不夠善良,所以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我傷害了你,傷害了文嘉,然後借口說是愛,借口說是因為我愛你們,但是我自己清楚,我恨文嘉自私,恨她先說愛你,然後恨你傷害文嘉,又恨你,為什麼不在文嘉說愛之前,先說愛我。我始終是一個狠毒自私的女人,口口聲聲是為了文嘉,其實,都是為了你,為了我不能愛你,所以才說恨你,然後逼著自己證明恨你,所以我傷害你。

    皇眷閉上眼睛。一切,都是我的罪孽。

    是我刻薄、自私、狠毒,無緣無故遷怒於你;我任性、野蠻,絲毫不曾為你的付出而感動過,我太狠心了,是不是?

    我真的不是一個好女人,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好,值得你這樣苦苦地追,苦苦地找。皇眷臉上慢慢泛起一點自嘲的苦笑,輕輕地握起六音的手,輕輕地吻了一下。我賠給你我欠你的,然後,我們一切兩清,不必再苦苦糾纏。你依然做你的風流公子,依然去彈琴唱曲,翩翩起舞,回開封去吧,我相信還有很多人在等著你,等著你回去。

    而我,我從哪裡來?回哪裡去?苗疆雖然不是什麼好地方,卻是我的家。就像還齡和則寧的故事,六音啊,你還記得嗎?就像大遼是還齡的故土,是她的歸宿,所以她無論走到哪裡,都必然是要回去的。我也一樣,苗疆是我的故土,我的歸宿,無論我在外面經歷了多少悲歡離合,多少喜怒哀樂,也都是要回去的。

    握著六音的手,皇眷那輝煌的狹長的鳳眼裡,隱約地泛起一片朦朧,卻很快地閃了過去,低低地說了一聲:「我欠你的,我會賠給你。」

    六音卻真的是累了,他的傷勢太重,枉費聰明精靈的他,這一次,卻真的什麼也沒有聽見。

    等他睡得心滿意足起來,已經不知道是哪一天的清晨,他已經換了個地方,又不是在馬車裡,而是在一間明亮寬敞的房間裡。

    這房間很柔和,木質的傢具未曾上漆,卻也並不扎手,打磨得光滑柔順,一壇白花在桌上盛開,一股子幽幽微微的香,一屋子淡淡地縈繞。

    「終於知道起來了。」有人在耳邊冷冷地道,「睡了兩天兩夜的豬。」

    六音轉過頭來,非常好氣色地挑起眉毛,「我是受傷的人啊,全身上下只剩下一隻手可以動,你居然埋怨我睡得多?」他用左手的力量撐起來,坐在床上,東張西望,「這裡又是哪裡?客棧?」

    「這裡是開封府。」皇眷淡淡地道。

    六音陡然轉過頭,「開封府?」

    「不錯,」皇眷臉上依然冷冷的,「開封府。你怕了?」

    六音凝視了她一陣,終於歎了口氣,重重地躺回床上去,「不錯,我怕了,怎麼不怕?從這裡出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回來的時候又是什麼樣子?我怎麼能一個人只剩四分之一回來?只剩一隻左手?那也太丟臉了。」

    他念念不忘的只是太丟臉嗎?皇眷凝視著他,他私自離宮,三年不歸,難道就不怕皇上怪罪,抓他回去砍頭嗎?「這裡是開封府,你如果怕丟臉,那麼兩個月之內,把你的手和腳給我練回來。」她丟給他一支枴杖,寒著一張臉,「和我出去散步!」

    「等等,這裡是開封府的什麼地方?」六音抓住枴杖大叫,「你怎麼能讓我這麼丟臉,變醜了就算了,你還要我拄著枴杖到處走?萬一給人看見了,那……」

    皇眷頭也不回,冷冰冰地道:「沒有人會認得你是六音公子的,你以為,你現在是什麼樣的臉?」

    「喂!」六音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床上坐起來。「我寧願一輩子不會走路,也不要出去見人。」他本來就懶得很,雖然突然間四肢有三肢不能動,但是比起要恢復的辛苦,他還是寧願就這麼躺著好了,可惜皇眷不肯,那一張臉,板得比剁肉的俎板還要難看。

    「你不出來,我砍了你剩下來的那一隻手!」皇眷冷冰冰地道,「一隻枴杖不夠?」她背對著六音,向東一指,「那裡還有一隻,你爬也要給我爬起來。」

    六音極不甘願地爬起來,心裡卻舒服得不得了,她在關心他!她在關心他!只不過,凶婆娘就是凶婆娘,連表示一下關心,都這樣狠毒刻薄。用左手撐住拐杖,他完全感覺不到大半個身子在哪裡,完全失去了感覺,似乎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一隻左手,和他惟一能自由移動的頭,支在枴杖上,他連晃也沒有晃一下,非常乾脆地就「砰」的一聲,跌坐到了地上。

    「起來。」皇眷背對著他,連頭也沒有回,語調冷冷的,「爬起來!」

    六音剛才跌下來,差點一頭撞上了桌角,心有餘悸,「我不起來,我躺著也很好。」

    皇眷冷然回頭,一字一宇地道:「你要讓我看不起你嗎?爬起來!男子漢大丈夫,賴在地上,像什麼樣子?你天下第一的風光到哪裡去了?你不起來,我滿城貼了紅榜,叫大家來看你六音公子賴在地上的風采!」

    六音再一次凝視著她冷光閃爍的眼睛,似乎要看穿她冷漠背後所隱藏的東西,過了一陣子,他掠起一抹笑意,「我懶得很,一向覺得只要快樂就好,能不能走路,能不能動,甚至美不美,對六音來說,並不太重要啊。」他很誠懇地看著皇眷的眼睛,「你不必覺得虧欠我,更不必著急要補償我。」

    皇眷古怪地看了他兩眼,淡淡地道:「六音公子什麼時候變得有讀心術了?我怎麼想,你好像比我還清楚。」她昂起了頭,高傲得不可一世,淡漠地吐出一句話,雖然依然只有三個字,「爬起來!」

    六音深沉地看著她,看著她眼裡閃爍的光彩,突然覺她瞞著他什麼,一定有!「我爬起來了,」他突然認真了起來,「去哪裡散步?」

    皇眷遲疑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當真拄著枴杖穩穩地站在地上,立刻回過頭去,「跟我來。」

    六音跟上去,他的輕功不弱,雖然重傷在身,但是還有一隻手可以運功,只要他習慣了枴杖的運用,勉強還是可以走動的。

    一走出了門日,六音才愕然發現,原來這還是個客棧,客棧的名字就叫做「開封府」。

    開封府客棧!

    這只是開封的近鄰,一家新開的小客棧,卻起了個名字叫做「開封府客棧」,當真好大的派頭,卻唬得六音一愣一愣的。看了那牌匾一眼,六音莞爾一笑,皇眷居然有心情耍他?這硬裝得冷冰冰的小丫頭!他忍不住要笑。

    皇眷聽見他的笑聲,回過頭來,往那「開封府」看了一眼,她忍不住也有一點笑意,然後抿起嘴,冷冰冰地道:「還不快走!」

    那一整天,六音就跟著皇眷漫山遍野走,跌倒了,皇眷一眼也不看,頭也不回,依然只有冷冷三個字——「爬起來!」

    她絕不會出手去扶,更不會為你等候,她就是背對著你,冷冰冰地說:「爬起來!」然後她一步也不停留,逕自往前走,如果要追上她,就必須不怕跌得頭破血流,不怕辛苦不怕痛,否則,她很容易掉頭而去,再也不回來了。

    她不憐憫,她從來不憐憫,她只是這樣背對著你,是否要追上她,是你的自由,而能不能追上她,看你的堅持和忍耐。

    但孰知,她不回頭,是不想回頭,還是不敢回頭?

    六音拄著枴杖,跌跌撞撞地在漫山遍野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他知道皇眷的心,她只不過是用她的方法在關心他,在要求他可以復原,在彌補對他的傷害。只不過,她不懂得溫柔,就用殘酷來代替了。

    「格拉」一聲,在跌到了九十六次之後,那根任重道遠的枴杖終於斷了,六音滿身淤泥和淤青,重重地歎了口氣,「我再也爬不起來了。」

    他閉著眼睛,正要往地上一躺,當真賴在地上不起來了,卻突然間背後被人劈正一掌,「哇」地一口紫血吐了出來。睜開眼睛,皇眷一雙明亮烏黑的眼,就在眼前,看見他睜開眼來,用手按住他的眼睛,不讓他看著她,「想睡就睡,不要東張西望!」她淡淡地道,「你的經脈閉塞,自己無法運功,傷勢太重,惟一能夠驅逐體內淤血的方法,就是盡可能地運動,用行動促使你血脈運轉,然後激發淤血消散。」

    六音感覺著她手掌的溫暖,有氣無力地道:「又是你苗疆的野蠻方法……」

    皇眷冷冷地道:「野蠻方法又怎麼樣?救得了你的命,就行。」

    六音累極,「等我好了以後,一定要你試試看只有一隻手走一整天的感覺……」

    「那不妨等你真的好了再說。」皇眷冷笑,「連我都不知道你好不好得起來,你自己到真有信心,以為你當真可以恢復到過去那樣?」

    「我從來沒說我要恢復成過去那樣。」六音瞪大眼睛,「都是你逼我的,要這麼辛苦地療傷,我寧願永遠也好不了。」

    皇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及其殘酷地道:「我不管你要還是不要。總而言之,我欠你的,我一定會還你。」

    六音陡然坐起身,「我——」

    「你不要以為我當真對你好,」皇眷揚起了眉,很高,很傲,「當年我的確喜歡過你那張臉,」她說得很淡漠,「但是自從文嘉死後,我對你那張臉只有恨。」她陡然轉過眼神看著六音,冷冷地道:「我告訴你,我現在對你好,只不過我並不想要你這條命,你的臉毀了,就已經夠了。我欠你一條命,我會還給你。」

    只是還命?六音怔忡地看著皇眷,困惑地凝視著她的眼睛,她在說謊,她為什麼又要說謊?她分明有情,為什麼不肯承認?為了文嘉?一直,都只為了文嘉?為了文嘉,你永遠都不能承認自己的感情,永遠,都不肯要我。

    永遠?陡然一陣惡寒泛上心頭,永遠?六音忍不住要打寒戰,永遠,是多麼殘忍的詞,聽起來想起來都是那麼那麼的冷。

    「你冷了?」皇眷嘲笑,「當真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出來三年了,還是那麼矜貴。」她嘴上這樣冷笑,然後抖開她自己肩上的披風,把他包了個嚴嚴實實,打橫抱起,施展輕功,回客棧去。

    六音沒有反抗,也不能反抗,眼前被蒙著皇眷的披風,鼻裡聞著她淡淡的幽香,想著她矛盾的情懷,心裡揣測著她飄忽不定的心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喜要憂。

    把六音帶了回來,把他放在澡房裡,他一邊洗澡一邊察看他身上的淤傷,每發現一處大呼小叫一陣,皇眷也不理他逕自回她的房間去,關上了門。

    拿起鏡子,她用梳子慢慢梳了梳自己光滑柔軟的髮絲,看著鏡裡輝煌如沐火鳳凰的女子,那樣艷烈,那樣卓絕到驕傲、冷漠到尊貴的女子。

    這一張艷烈的臉,皇眷慢慢用指尖,畫著自己的眉目,她何嘗不是珍惜自己容貌的人?每一個美麗過的人,都不會願意無緣無故毀壞自己的美麗。

    但是——

    皇眷對著鏡子裡輝煌燦爛的容顏,緩緩舉起了一支銀針,刺入了自己的左頰,一縷鮮血滲了出來,她以碗承接,然後在針孔上敷了一些黑色的藥粉,用針頭對著她自己的臉。

    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過了很久,鏡子裡的人閉上眼睛,繼續把銀針刺入了自己的臉頰。

    那一層黑色迅速地蔓延,迅速擴散到她一整張臉,登時她的臉浮上一層黑色,然後從那針孔裡慢慢滲出了一滴透明的液體,掉落在她準備好的碗裡,掉進她的血液裡在鮮血上滾來滾去,晶瑩剔透。

    皇眷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掉進衣袖之間,卻什麼也看不到,抬起頭來,她冷著一張臉,就像那眼淚根本不知道是從何處來的。她小心翼翼地用各種藥物、花草培制著那一滴透明的液體。那就是皇眷肌膚的精髓,潤澤白皙的根源。

    她很快地用各種藥物調好了那一滴透明的液體,小心翼翼地收入一個玉瓶裡,接著收起了那些針頭和血碗,坐了下來,才慢慢拿近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臉。

    那一層黑色已經淡去,暫時看不出有什麼不同,但是如果熟悉皇眷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出,那屬於少女柔軟光滑的晶瑩膚色,已經無可避免地帶上了淡淡的晦澀。

    皇眷扣下鏡子,讓鏡子扣倒在桌面上。

    她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坐在椅子上,默默看著那個玉瓶,一直到那屋裡的蠟燭燒到了最後,黯然熄滅,她還坐在那裡,看著那個瓶子。

    也許,這一夜,她什麼也沒有想,也許,她想了很多很多,但是在皇眷冷漠孤僻的臉上,卻是什麼也看不出來的。

    她很清楚,六音,是不會記恨的人,他豁達,他愛笑,他喜歡一些奢華的東西,大多數的時候懶得與人計較,但是一旦認真起來,卻又認真得很可怕。

    她當然明白,紅顏衰敗的痛苦,六音他不是不在乎,而是,他從來不會把他的痛苦,說給人聽,也從來不願意,讓人看穿他的軟弱。他也堅強,但是人總是偶爾會軟弱的,在談及容貌的時候,他會黯然。他不可能不在乎,因為他曾經太美。

    這樣的心情,六音也只偶爾表現在眼神一閃之間,他從來不說。他叫苦,叫的從來不是真苦。真正深沉的痛苦,他從來不說,從來不說……

    我知道你喜歡我,雖然,我不知道我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這樣付出,我不能還你情,那麼,我還你的容貌。

    皇眷眼中有淚,略略一個冷笑,她收起了眼淚,閉起眼睛,昂著頭躺在椅子裡。我知道你不需要,雖然很痛苦,但是美貌不是六音最重要的東西,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是,我不能還你情,我還你容貌!我不管你到底要還是不要,因為除了容貌,我什麼也不能給你。

    我還不起你的情,我只能還給你美貌。

    所以無論你要不要,我都只能給你這個。

    原諒我,我始終不能和你在一起,不值得,你知道嗎?我並不是值得讓人辛苦讓人哭的女子,我只是讓人厭煩唾罵的女人,我沒有美德,沒有溫柔,我也不懂得憐憫體貼,除了美貌,皇眷惟一的優點,只是狠毒刻薄。文嘉死去的時候,就注定了我永遠也不能和你在一起,我看著她死,我看著她的血,她的怨恨,她的絕望,她的不甘心。你說,我怎麼能當做沒有發生過?你並沒有錯,但是,她的的確確,是為了你而死的。

    你的容貌,我還給你,然後,我不恨你,你也不要愛我,我們兩個,就這樣結束,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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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5 00:05:17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不要回頭

    「你轉過頭來,」六音懷疑地看著皇眷,「你幹什麼用帕子蒙臉?」

    用白帕蒙起半張臉的皇眷難得地拿著針線,不知道在做些什麼,看見她這樣惡狠狠冷冰冰的女人也會做女紅已經很奇怪了,她居然還包起大半張臉,那才更加奇怪。

    此時距離六音每日散步奔跑療傷已經有十天,他的傷勢雖然沒有完全痊癒,但是已經行走自如,只要再修養那麼一兩個月,他不僅傷勢會好,而且可能武功也不會有多大的損傷。

    但是皇眷除了帶著他漫山遍野地亂跑,幫助他發散傷勢之外,就整天待在房間裡,不知道在做什麼,六音有時候故意闖進門去,就看見她拿著那些針線,非常笨地在做一些東西。至於她做的是什麼,由於實在不成形狀,六音看了好幾次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香袋不像香袋,錦囊不像錦囊,似乎是一個袋子,又好像是一個手套。

    皇眷咬斷一個線頭,繼續做她的針線,淡淡地道:「我高興。」

    「你這高興還真高興得很稀奇。」六音會相信才有鬼,眼睛看著她手裡做的東西,「在做什麼?!不會是做針線劃花了臉,暫時不能見人吧?」

    皇眷淡淡地道:「你怎麼說就是怎麼樣吧。」她居然難得地不和六音爭吵,耐心地一心一意做她的布袋。

    「把帕子拿下來,難道我還會笑你?」六音更加奇怪,「你臉上有寶貝啊?」

    皇眷不理他,慢慢地繡著她布袋上不知道什麼的圖案。

    六音突然伸手去拆她蒙面的白帕,「神神秘秘的,好稀奇嗎?」

    皇眷側頭,六音向前抓的手突然轉了半個圈子,擒拿皇眷向左側的頭,皇眷右手針起,刺向他虎口,六音突然右手一晃,已經把皇眷臉上那塊白帕搶在手裡,對著她的臉左看右看,「原來擦了粉。」他不由得奇怪地道,「擦了粉就擦了粉,幹什麼拿帕子包起來?」

    皇眷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說了我高興,你管得著我擦了粉
又包帕子?我高興,不可以嗎?」

    「可以,當然可以,你高興,連在帕子裡面畫蝴蝶,我也管不著。」六音把白帕丟給皇眷,「喜歡就包起來吧,療傷真是無聊,你居然想得出這麼無聊的事情打發時間?做的是什麼?我已經看了好幾天了,還不知道是什麼。」

    皇眷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這是送給你的,你猜,是什麼?」

    「布袋?」六音興致盎然,「我也有不少姑娘送香囊給我,不過,都沒有你這個這麼大,是布袋嗎?」

    皇眷看了手裡的東西一眼,自言自語:「太大了?」

    六音乾笑,「不會是荷包吧?我可是沒錢的,你送我荷包,也要順帶送我幾兩銀子,否則只有個外表,我帶著也沒用。」

    「荷包?」皇眷想了想,「也是,我該給你做個荷包的,你總不能總是不帶錢在身上。」

    六音失望,「啊?荷包還沒做?這個不是荷包?」他不抱希望地看著皇眷,「我看還是算了,你做這個東西已經做了十天了,我到現在還看不出是什麼呢,我怕你做荷包,被人當做布包,上酒館還被人誣賴我是賊。」

    皇眷微微冷笑,「你還當真看不起我。」

    六音聳聳肩,「事實就是這樣的——」他說了一半,皇眷繡完一針,一揚手,一不小心劃破了六音的臉頰,「哇」六音皺眉,一抹臉上,見血了。

    皇眷「啊」地低呼了一聲,「你等著,我給你拿藥去。」

    「不用了,針劃到一下,需要那麼誇張要拿什麼藥?」六音滿不在乎地在臉上擦了兩下,卻看見皇眷走進房間裡去了。他一邊暗罵皇眷無聊,一邊好奇地拿起皇眷做了十天的東西起來看。

    那不是一個布袋,也不是一個荷包,更不是一個香囊,那是一塊布,一塊繡了一半的布。

    這是什麼?六音隱約覺得這個東西很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麼,總之,這不是姑娘經常繡來玩的花花草草,而是個奇怪的東西。不知道為什麼,看了那塊布之後,六音本來很愉快的心情突然變差了,一股出奇的詭異和不樣感覺充斥了心,這一定不是個好東西!

    這時皇替已經拿了個瓶子過來了,見他拿著那布塊在看,不僅冷笑,「我的手藝差得很,六音公子,不做到最後,你看不出那是什麼東西的。」

    「你這塊布,有點像新娘子的枕巾啊,這麼大的圖案,繡的什麼啊?」六音依然提在手上研究那到底是什麼。

    皇眷不耐煩地板過他的臉,打開玉瓶的瓶塞,「別動,我給你治傷。」

    那瓶子一開,六音就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在香氣之中,充滿了血腥味,那東西塗在臉上,居然有一股毛骨驚然的感覺,「我只是劃傷了一點點,你有必要整張臉都塗嗎?喂,你這塗的是什麼啊?好難聞……這是什麼東西?」六音感覺到皇眷根本不在乎他的傷日在哪裡,而是把瓶子裡的東西全部倒在了他臉上,然後均勻地塗了一層。

    「是靈丹妙藥,叫你別動,你沒聽見?」皇眷不耐之極,「別動!」

    六音突然開始掙扎,他直覺的這不是什麼好東西,「你根本是故意劃傷我的臉,故意要把這個東西塗在我臉上,是不是?」

    「我不會害你的,」皇眷冷冷地道,「我最多倒些毒藥,毒黑了你那張臉而已。」

    「我知道你不會害我,但是,」六音勉強自己不動,但是不對勁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感覺很奇怪。」

    「我要毒死你這張臉,你自然會感覺很奇怪,沒有一樣毒藥毒在臉上,你會感到舒服的。」皇眷冷冰冰地道,她瓶子裡的藥已經全部塗完了,那藥一塗上去,就完全融入肌膚,根本不知道在哪裡,她一塗完,回手把玉瓶子一丟,「噹啷」一聲,那瓶子在地上跌成碎片,她一眼也不看,坐下來繼續弄她的針線。

    六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你在我臉上弄了什麼?」

    「毒藥。」皇眷依然淡淡地道。

    「毒藥?」六音懷疑地看著她,「你今天在自己臉上擦粉,然後在我臉上擦毒藥?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他突然注意到了什麼,「等一等,你的臉——」

    皇眷的臉,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蒼白枯黃?連殷紅的胭脂,都掩飾不住膚色的灰暗,那雙輝煌的眼睛,什麼時候竟然如此黯淡了?

    「有什麼好看的?」皇眷陡然發火,「若不是你的傷到現在還沒有好,我為什麼要在這裡待這麼久?這窮鄉僻壤,什麼東西也沒有,怎麼能美得起來?再住下去,過三五個月,我也就成了村姑了。有什麼好看的?」

    六音懷疑地看著她,「是這樣嗎?可是我覺得這裡挺好的,吃得好住得好,你的臉色怎麼會這麼難看?你病了?」

    皇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抖手用白帕子包起了臉,「我的臉色好不好看,不關你的事!」

    六音依然那樣奇異地看著她,看著她努力地做手上的女紅,那會是什麼?是什麼?她為什麼要蒙面?她用什麼東西塗了他的臉?

    六音越看越覺得詭異,她必然是做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一定是做了什麼鬼鬼祟祟的事情!「你,」他沉吟,「我現在去照鏡子!」他相信,她一定在那瓶什麼東西上面搞了鬼!

    皇眷頭也不抬,淡淡地道:「你去,我又沒攔著你。」

    六音更加覺得詫異,進了皇眷的房間,找了半天,沒看見銅鏡,也不知道被她藏到哪裡去了。一回頭,正正看見三個鏡子,被打碎在皇眷的梳妝台下,一個是皇眷房裡的,一個是他房裡的,一個居然是老闆娘房裡的。

    她做了什麼?需要這樣處心積慮,防止他看見自己的臉?

    六音一個轉身,進了廚房,廚房裡正在刷鍋的小二猛地一見六音,「噹啷」一聲,連鍋刷也丟了,嚇得臉色蒼白。

    六音不理他,直撲廚房的那一缸水。

    缸水清澈,清清楚楚地映出一張已經很久、很久不曾在倒影裡見過的臉——

    很熟悉的臉,卻又很陌生。

    幽黑烏亮的眼睛,在水裡閃閃生輝,眉目如畫。

    那眼眸間流轉的風情,晶瑩潤澤的肌膚,縱然是驚鴻一瞬,也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樣的容顏。

    絕代的風華,失而復得了!

    沒有狂喜,沒有震驚興奮,沒有激動大笑,六音驚鴻一瞬,臉上泛起的是無限的驚恐,猛然回頭,「皇眷——」他大吼一聲,從廚房直接穿窗,破窗,連破三窗,直撲他自己的房間。剛才,皇眷就是坐在那裡繡花,彷彿非常有耐心的。

    「嘩啦」、「乒乓」之聲,那碎裂的窗框還沒有落地,六音已經回到了房間,但是,不出所料,皇眷已經不在了。

    她什麼也沒有帶走,連那繡了一半的,不知道是布塊還是荷包的東西都沒有帶走,就是,她的人不見了。

    針線、錦緞,甚至連粉香,都還依稀在原地,而人,那個冷言冷語,說在他臉上塗了毒藥的女人,究竟在哪裡?

    她摔裂銅鏡,無非是要爭取離開的時間,她的黑鳳凰腳力如此好,這麼一耽誤,她就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裡了。

    毒藥?

    那是什麼毒藥?她為什麼要走?她想逃避什麼?毒藥?胭脂水粉?她用帕子包了大半邊臉……

    六音越想越驚恐,他不知道皇眷到底做了什麼,但是可想而知,決不是什麼好事。她究竟在她自己臉上做了什麼?又在他臉上做了什麼?

    拾起她繡了一半的說是要送給自己的布塊,陡然看見,上面多了幾個字,「我欠你的,我還給你。自此之後,兩不相大。你情我恨,一筆勾銷,老死,不相往來。」

    是嗎?這就是她的目的?還給他美貌?只是還給他美貌?然後,恩怨情仇一筆勾銷,她所求的,是老死,不相往來?

    六音緊緊地握著那塊錦帕,突然間明白,這塊東西不是什麼香囊布袋,更不是荷包,它是,~塊面罩啊!

    一塊面罩!

    她用來給他遮美的面罩!

    雖然只繡了一半,但是,任誰也看得出,皇眷的針線並不是不好,她的針腳如此細密,怎會不會女紅?她這繡的是什麼?六音緩緩地把面罩倒過來,陡然間打了個寒戰,那是一個人的背影——那個人,有縷黑髮被風吹起,看得出,是在左眼,他腰間有鈴,一條淡黃色的絲緞繫著,彷彿柔軟得隨時會跌落下來。

    她繡的是一種激盪千古的風華。

    她繡的是他。

    是她認為的,應該是那樣的他。

    也是她的希望,她希望她離開之後,他會是這樣,和她相忘於江湖,老死不相往來!

    皇眷!

    六音緊緊地握著那塊面罩,握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你,你倒是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一切都順著你的意,你有沒有想過我?你有沒有問過我,我到底願不願意和你老死不相往來?和你相忘於江湖?不,不!你應該問我,我到底能不能做到一筆勾銷!我如果做得到,我早就回開封,我何必追你?何必找你?你花了三年來確定,你不再恨我,但是我卻已經用了三年來證明,我無法不愛你!

    你,你實在——太過分了!

    太過分了!六音一聲清嘯,嘯盡胸中無限鬱悶與淒然,震得客棧搖搖欲墜,然後他一個閃身,快得連影子也看不見,出去了。

    *****

    黑鳳凰!黑鳳凰你到底在哪裡?

    東南西北,皇眷啊皇眷,你究竟去了哪裡?去了哪裡?

    六音追出客棧,只見四下茫茫,空山寂寂,四面八方,沒有一處留下皇眷往何處去的痕跡。

    難道我的宿命,就是一輩子這樣追著你,卻永遠也追不到?永遠也追不到?

    皇眷!

    你太過分了!我——恨你!我恨你如此絕情!你當真以為,還我容顏你我之間就一切兩清了?

    我要的不是絕世容顏,我要的,從始自終只是一個你而已!

    他四下遠望了許久,黯然傷神,突然抬起頭來,一聲長吟:「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六音便是六音,一聲長吟,他絕塵而去,不再回頭。

    那客棧的屋頂上,這時才黯然有人坐了起來,原來皇眷一直沒走,一直就躲在客棧的屋頂上。六音的每一句呼喚,每一聲歎息,她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但是她默不做聲,就像是沒有聽見。一直到六音離開,皇眷才緩緩地從屋頂上坐了起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她也低聲念了一邊,似乎是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苦笑,還是冷笑。

    突然之間,她聽見了遠處的山頂似乎傳來了「轟隆」幾聲悶響,有點奇怪,抬起頭來,她愕然發現,六音剛才落寞卻瀟灑的一聲長吟,飽含真力,現在卻已經震動了對面山頂的巨石,有幾塊本來就不牢靠的巨石受到震動,居然滾落了下來!起初只是幾塊,但是在下落的過程中不斷撞擊新的石塊,於是一大堆落石,夾帶著千軍萬馬的勢頭,往這個兩山之間的小地方傾瀉過來!

    天啊!這是天威!人力無法對抗!皇眷陡然從屋頂上下來,「山崩了!快走快走!」她大聲呼喝,「快帶孩子走!」

    客棧裡頭幾個客人心膽俱裂,慌忙駕著自己的馬,不要命地往前奔,皇眷身形一起,奔進店裡,抓起老闆娘和孩子,往自己的黑鳳凰上一放,「啪」地一鞭,她清吒,「黑鳳凰!」

    黑鳳凰怒蹄而起,帶著老闆娘和孩子,風馳電掣一般往外跑去。

    此時,山崩的石塊已經點點擊打到了這個地方,皇眷赤手空拳,不斷發出掌力,劈開掉落的石頭,一邊為後面的人阻攔石塊,一邊帶著他們往前闖!

    突然之間,山谷之間風塵湧起,巨聲震耳欲聾,六音回身,正正瞧見巨石滾下,黑鳳凰載著兩人,風馳電掣一般領頭衝了出來。他一震愕之下,立刻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沒想到一時揚聲,居然造成這樣慘烈的後果!別的人往外衝,六音卻衝了進去,如果有人傷亡,他罪孽深重啊!

    他衝了進來,只見皇眷披頭散髮,護送著三兩個人,夾雜在滿天亂石之中。那石塊從高處落下,威力何等驚人!即使是很小的一塊也足夠讓人頭破血流,何況是這麼幾百幾千斤的巨石?這如果碰一下,不是血肉模糊,就是粉身碎骨!

    「皇眷!」六音目毗欲裂,但是,他距離那亂石傾瀉的地方,至少還有三十丈!他不是神仙,不能一下子飛過去啊!

    皇眷輕巧地身軀一轉,讓開了兩塊巨石,左右一托,把她身邊的兩個老人向著六音拋了過來,「接著!」

    六音接人,轉過身再看,卻見皇眷一掌把最後一人遠遠地拍了出去,不知是死是活,但至少比被亂石砸死要好。「皇眷!」他距離她只有十丈!

    「不要過來!」皇眷仰身避開一塊大石,她也極力往外掠,猛地看見六音沖進亂石區來,清叱一聲,「不要過來!」

    六音才不會理會她到底在說一些什麼,「快出來!」

    皇眷遙遙地回答:「我的玉鈴——」

    六音衝進亂石區之後才感覺到,巨石驚人的威力,那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人在裡面,不過是閃避而已,根本無法按照所思所想的路徑行走。「快出來!玉鈴不重要!」他在這邊極力地呼喊。

    但看見遠處皇眷依然撲向她的玉鈴掉落的地方,六音心焦如焚,跟著她撲過去。

    「轟隆」一聲爆響,一塊巨石砸中了這邊山壁,山壁陡然裂開,幾塊碎裂的石塊夾帶著大樹的根莖和枝葉,轟然倒了下來,壓向皇眷!

    皇眷聽見巨響,驀然回頭,只見鋪天蓋地的樹葉、巨石向著自己蓋過來,那密集程度讓人根本無處躲藏。無可奈何之下,她拔出短劍,「錚」的一聲,斬開了一塊碎石,頃刻之間,她和滿天的碎石、樹枝戰在一起。

    「皇眷——」六音遙遙地呼喊,他和她差距不過十丈,但十丈的距離,竟似乎無法逾越,他只能看著她在滿天碎石之中奮戰,而這邊滿天的落石,卻阻攔了他接近的道路!

    「錚」的短劍擊石之聲不斷,她那柄劍怎麼經得起一這樣的猛力碰撞?六音沒恨過那玉鈴,此刻卻萬分痛恨,他為什麼要那把東西給了她?為了一個玉鈴,皇眷——你出來!你要多少玉鈴我都給你,我只求你平安無事地出來!

    人影翻飛,六音在「砰」然之聲不斷的落石之中,看著皇眷曼妙的背影,猶如舞蹈的在碎石之中掌劈足踢,那樣纖細的人影,搖搖晃晃的,隨時發發可危。

    「皇眷!」六音從十丈以外躍到皇眷身邊,其實只不過一剎那,但對於六音來說卻像過了大半天,那一剎那的擔驚受怕,比他一輩子經歷過得都多!

    皇眷正在此時拾起了掉在地上的玉鈴,見他過來,情不自禁地展顏一笑。

    六音在滿天落石之中一把抱住了她,他被嚇壞了,抱住了她,就算此時此刻,被亂石一起砸死,那也毫不在乎,他只怕再還沒有拉到她的手之前,兩個人就已經各自橫屍就地了!

    不在乎頭頂身邊的巨石究竟是怎麼掉下來,他托起皇眷的臉,顫聲問:「怎麼會這樣?你對你自己做了什麼?你怎麼把你自己的臉弄成了這樣?」他看見的是一張枯黃憔悴的臉,比起自己之前的容顏還要不如,這怎麼會是皇眷?她是那樣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女人啊!

    皇眷低頭,費盡心機,就是要躲開不讓他看見,結果天意弄人,還是讓他看見了,而且,看得這樣清楚,這樣,在讓人逃無可逃的情況下。

    「我還你的。」她低聲道,「我欠你的,一定還給你。」

    「我不要!」六音顫聲道,「你怎麼對待你自己的?你何苦要還我?我從來沒覺得你欠我,我也從來沒有要求你還!」

    「我不管你要不要,我能給的,就只有這個,你不要?」皇眷陡然掙開他的懷抱,退了一步,「你不要,我就什麼也給不起,你就什麼也沒有!」

    「我寧願什麼也沒有,你還我容顏,我不要容顏,我只想要你留在我身邊!我不求如何傾城絕代,我只不過希望每天可以看見你笑,看見你鬧彆扭,開開心心地過日子,你何苦一定要撒清關係?何苦,一定要還我的情?」六音大吼出聲,「你覺得我三年追你追得不夠久,不夠遠,你一定要我追你一輩子,是不是?」

    皇眷別過頭去,「我從來沒要你追我,」她再退一步,用盡全身力氣含淚大喊,「是你自己要追我的!我從來沒有逼過你……」她失神地後退,哺哺自語,「你怎麼能怪我?你怎麼能怪我?是你說愛我,是你自己要追我的!我從來沒有通過你……你可以回開封!是你自己不回的!」

    「皇眷!」六音追上去,把她攬在懷裡,「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他緊緊地抓住她,「總之我們兩個都不好,我不怪你,你也不要走,好不好?」

    皇眷還沒有回答,突然從六音背後看見,天空一塊巨石落下,正正砸向六音的背後!她陡然一把把六音推開,大喝一聲:「小心!」

    六音本來傷勢未痊癒,被皇眷這樣一推,踉蹌坐地,猛一抬頭,他整個眼角都流血了!「皇眷——」

    「不要過來,」皇眷的聲音搖曳在漫天的粉塵和碎石之間,轟隆之聲不絕於耳,混淆著她的聲音,「你快走,不要過來!」

    我怎麼能不過來?你在前一刻,在前一刻還在我懷裡,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在落石叢中掙扎求生?六音爬起身來,突然間,一把碎石激射過來,他驟不及防,被打中了三個穴道,登時動彈不得!

    皇眷,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你怎麼忍心,要我眼睜睜看著你死?

    空中最後一塊巨石落下,帶下山頂的泥沙和樹枝。

    六音猛一咬牙,把運氣傷人的真力運足十二層,一聲清嘯,威力全部衝著那塊巨石。登時,巨石從中爆裂,碎裂成三五十塊,四下爆開,甚至有一塊撞破了六音的額頭!

    但是,在剛才的一片沙石塵土瀰漫中,六音看不見皇眷怎麼樣了,有沒有受傷?「皇眷?皇眷?你回答我!」

    過了好一陣子,那邊的粉塵逐漸落定,六音才看見那石塊下微微抬起了一隻手。

    她被石頭壓住了後腰,無法過來,六音被她點了穴道,無法過去,兩個人相隔咫尺,卻猶如天涯。

    「你,怎麼樣了?」六音看不見,也不敢看她,只能這樣問,「痛不痛?」

    皇眷似乎是笑了一下,六音隱約聽見她在說:「跛腳的鳳凰,算不算野雞?」然後,「叮咚」一個東西被拋了過來,落在六音的面前,使勁很巧,並沒有摔壞裡面的東西。

    一卷錦緞,纏著一個玉針和一塊黃金鳳羽的耳環。

    錦緞上一行血書——

    「臨死之前,要求兩件事。第一,不准跟著我去死;第二,你答應我,天下「你答不答應?」皇眷在不遠處聲嘶力竭地喊。

    六音熱淚盈眶,聞言,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我答應。」

    「做天下第一,」皇眷氣喘吁吁,「天下第一美人!」

    「天下第一。」他承諾。

    「打敗賀蘭春山!」皇眷提高聲音。

    「我答應。」六音繼續承諾。

    「把我……葬在海裡……」皇眷提高聲音說了最後一句話,「你也喜歡海……我在海裡……等你……」

    「好!」六音不斷地承諾,承諾到最後,聽著她逐漸散去的聲息,終於忍耐不住滿眶的眼淚掉了下來,掉在那血書上,把字跡都模糊了。

    巨石終於落完了,六音半跪在地上,遙遙對著十五丈外巨石下的女子,鮮血滿地。

    只差了十五丈的距離,生和死,竟是那麼近,又是那麼遠。

    他如果可以移動,說不定就能救她;她如果不是要先推開他,也許她都不會被巨石砸中。

    但是,事實就是,或許沒有也許,她死了,讓所有的也許變成了飛灰,就像這天空的粉塵,現在悠悠地落下,沒有絲毫意義。

    過了足足半個時辰,六音才衝穴成功,一縱身掠到了皇眷身邊,只見她靜靜地躺在地上,黑髮覆背,血肉模糊,一片狼藉,不知是死是活。這石頭砸到了後腰,要成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傷勢太重了!

    六音跪了下來,熱淚在眼裡變得冰冷,因為它已經被風吹得太久太久……

    「不,有一個人,有一個人可以救你!」六音突然緊緊地抱著皇眷,淚與血一起滑過面頰,「他既然能夠救容隱,當然就可以救你!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追了你三年,找了你三年……難道,就是為了等著你把容貌還給我嗎?」他一只手捶在完全不可撼動的巨石上,那壓在皇眷背後的巨石至少有數百斤甚至一千斤那麼重,六音以手抨擊,除了把手掌砸得血跡點點之外,根本無法動搖那巨石分毫。皇眷被它壓在下面,如果她已經死了,那麼,連屍體都移不走!更不必說,六音心裡總是存著萬一,萬一她還活著,那豈不是天下第一慘事?

    在六音不斷地用掌力拳力撼搖那巨石的時候,天色漸晚,一群烏鴉在這剛剛被亂石淹沒的山谷上方盤旋,呀呀之聲不絕,充滿了淒涼絕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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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5 00:05:34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相濡以沫

    「群鴉驚飛——」山谷之外,有兩人,緩步走了過來,「我已經問過了外邊的村民,剛才這裡發生過山崩。」說話的是一位滿頭白髮的年輕人,雖然只是開口三兩句話,但是沉穩冷淡的語氣和他緩步負手而來的氣勢,竟是森然對著千軍萬馬一般。

    他是容隱,一兩年前,他還是大宋樞密院樞密使,手握兵權,指掌之間調遣的是千軍萬馬,翻覆的是宋遼戰局。但是,或許是容隱太有才了,他為大宋鞠躬盡瘁耗盡心血,一頭青絲轉為白髮,甚至幾乎喪命在大宋朝局之中。他死而復生之後,便隨著江湖第一才女姑射行走江湖,不再過問朝廷中事,他已經做得夠多,他不負疚於自己的良心,也不負疚於大宋。

    他身邊一頭灰髮的白衣女子橫琴在手,那便是聞名天下的烏木琴了,她當然是姑射。聞言盈盈一笑,「從開封回梨花溪這條路是捷徑,雖然山崩,但以你我的武功,要翻過山去,想必還是不難的。」

    容隱不答,只是抬目凝視著群鴉,然後冷冷地道:「這前面有人傷亡。」

    姑射還沒有回答,突然臉色微微一變,只聽山谷深處傳來一聲淒然絕然的長嘯,只震得四面山谷嗡嗡作響,回音紛紛而來,幸好已經山崩過了,否則被他這麼一嘯,不再次亂石滿天才怪!

    「是六音!」姑射微微一怔,她和六音曾經有過一次音韻交戰,對六音的聲音自是非常熟悉。一怔之後,她脫口而出,「容容,快!他真氣岔經,震傷心脈了!」

    容隱更不必她說,人影已經不見了。

    入谷,第一眼便望見六音長嘯出口,雙手托著一塊約莫數百近千斤的巨石,隨著他吐氣出口,「砰」的一聲,那巨石陡然爆開,碎成了數百塊大小不一的碎石,帶著滿天塵土,聲勢浩大地落了下來。

    容隱眉頭微蹙,臉色冷然,六音不是笨蛋,怎麼會做這麼愚蠢的事情?他把巨石震裂,他就站在巨石之下,那從上面掉下來的石頭還不把他砸得粉身碎骨?難道你以為,把石頭震裂了,它就會消失嗎?一念之間,他看見塵埃滿天的亂世之間浮起一團紅霧,那是六音做了超過他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事情,吐氣開聲,發力之後,鮮血跟著噴了出來。

    這麼大的一塊巨石,莫說六音在四權五聖之中武功本就不是最了得的,就是叫號稱朝廷武功第一的聿修來劈,只怕也是劈不開的,六音他在幹什麼?對著一顆石頭髮瘋?他不是最喜歡享受,最懶得花力氣,最不喜歡走動的嗎?

    那一切都是一剎那的事情,只見六音震裂巨石,第一件事,就是一個伏身,撲到了地上的什麼東西上,然後一個翻滾,滾出了巨石崩塌的範圍。他這一連串動作又輕又快,簡直完全超過了他平時可以做到的極限!

    等他滾出亂石崩塌的範圍,大概也差不多無法再動彈了,只能看著一些零碎的小石塊紛紛爆裂在他身邊,有些幾乎就可以在他頭上身上開一個大洞!

    大概就在他閉目等死的時候,一雙淡青色的袖子伸了過來,略略停頓,那四下爆射的石塊陡然間撞到了什麼無形的東西,紛紛反彈出去,就差毫釐,沒有傷及六音。

    六音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客隱,看著他眼裡的冷然,看著他顯然非常不以為然的神色,看著,六音居然露出了一個解脫的笑意,輕微地把懷裡的人往上舉了舉,「她,她還沒有死——『」

    容隱看也不看他懷裡的人一眼,只冷冷地道:「不錯,她還沒有死,不過,你就要死了。」

    六音無力地輕笑,「只要她活著,我死不死,不重要…」

    容隱冷冷地看著他,「換了我是你,不會做這麼笨的事情。」他沒有回頭,而是拂袖向後一指,「她被這麼一塊石頭壓住,你何不從石頭下面著力,挖開泥土,把她拉出來也就是了。震裂這樣一塊石頭,是想表現你好大力氣嗎?她傷得不輕,若是死了,也是被你這麼一抱一滾,給震死的。」

    果然是容隱。六音苦笑,哺哺地道:「下一次……下輩子……我等著你來救命……好不好?算我,輸給你……」他委實支持不住,傷勢未癒,震裂這樣一塊巨石,早已經超過了他可以承受的範圍,如果不是發現皇眷還未死的激動情緒在支持著他,他只怕在滾出來鬆一口氣的時候就昏迷過去了。

    「下輩子?」容隱點了他胸口四處穴道,淡淡地道,「我這輩子認識了你,已經是麻煩不斷了,這輩子還沒完,你居然還打算著下輩子?」

    六音微微睜開眼睛,強辯:「我哪裡有……聖香麻煩?你不要隨便誣賴我……」

    容隱冷冷地看著他,「你這一身傷,還有皇眷這一身傷,足夠令岐陽三日三夜不睡覺,足夠令我和聿修各自耗去三年功力,足夠令降靈做三天鬼咒,也足夠令聖香說你一輩子閒話,你自己說,你麻煩還是不麻煩?」

    六音笑了,無力地閉上眼睛,有氣無力地道:「認識你們這群混蛋,算我,倒霉……」他閉上眼睛,昏過去了,但是臉上帶著笑意。他知道他和皇眷,都不會有事了。誰叫他能幹,認識的全是一些可以翻雲覆雨的人物?認識容隱,認識岐陽,認識聖香,認識降靈,認識通微……認識他們,都是他的福氣。

    他昏過去了,容隱的臉色並不見得好看。

    姑射並不打攪他們說話,此刻緩步走過來,兩個人對望一眼,臉色都不太好,他們都很清楚,六音和皇眷的傷,實在是傷得太重了。縱然是岐陽,大宋太醫院第一名醫,也未必真正有著起死回生的能力。

    難道,要再一次向降靈祈求起死回生嗎?降靈是鬼不是神,他救得了第一個,未必救得了第二個、第三個——

    魂鈴院——六音在開封的居所。

    太醫岐陽看著床上躺著的兩個人,愁眉苦臉。

    容隱坐在一邊,聿修坐在另一邊,這兩個人,一個是冷然煞然的白髮男子,一個是看似文弱秀氣的白面書生,一左一右,坐在一起,卻都有一種隱隱的氣勢,把好端端一塊茶幾,分成了兩半似的。

    在床的對面,桌子上面,坐著一位衣裳錦繡的貴公子,別人臉色沉重,他還是笑吟吟,拿著折扇對著自己扇啊扇的,那一張玲瓏漂亮的笑臉,完美無缺的眼瞳,讓人猛一看,就忘了自己剛才在想什麼。他當然、絕然、應然、必然是開封府第一大少爺,開封各位老老少少皇親國戚眼中的寶,聖香少爺是也!

    「怎麼樣?岐陽,你看著這兩個半死人已經很久了,到底能不能救活啊?」
在折扇扇了第一百一十五下之後,至香終於開口問。

    岐陽指著六音,「這個人完全都是內傷,丟給聿修和容容去治,比我治起來要快得多了。至於皇眷——」他自然認得皇眷,三年前皇宮第一伶女,如果不是六音這莫名其妙長得過分離譜的人比人家美,皇眷應是他見過的第一美人了,「我想不通,她怎麼把她的臉弄成了那樣?沒有道理啊。」岐自言自語。

    聖香「啪」的一聲合起折扇,古怪地看著他,「你的意思就是說,你看了這麼久,就是在想她的臉怎麼變成這副模樣,而不是在想怎麼治傷?」

    岐陽無辜地看著他,「難道還有別的值得我想?她只不過被砸壞了脊椎,死是不會死的,最糟糕的結果變成殘廢而已,反正你們把她弄到這裡來,都已經過了最佳救治時間,我想些別的,也不會怎麼樣的。」

    聖香古怪地看著他,看了很久,才歎了口氣,「你是不是很好奇她怎麼變成這種模樣?我告訴你一個知道的方法。」

    「什麼方法?」岐陽白了他一眼,「把她的臉皮切下來放在顯微鏡下觀察?」岐陽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太醫,雖然他的武功約等於不會,但是他卻是穿越時空來到大來的現代人,M 大醫學院的高材生,不是隨便什麼古人可以比擬的。

    聖香「啪」地一記折扇敲在他肩頭,「你把她救活,問問她不就知道了?笨!」

    岐陽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果然是聰明。」

    「我本來就很聰明。」聖香對於自吹自擂向來不遺餘力。

    這時,耐心很好的容隱和聿修已經喝完了第三杯茶。岐陽這時候才指著六音,「他的心經、脾經、胃經、膽經都受了傷,看這種真氣造成的內傷你們比我行,六音交給你們處理。至於皇眷,我處理。」

    容隱只淡淡地應了一聲,聿修更只是點了點頭。

    「聖香,你怕血就不要過來,叫我老婆神歆來給我幫手。」岐陽其實對皇眷背後的傷勢觀察很久了,觀察到他心中的確有了把握,才在房間裡拉起一塊布幕,開始他的手術。

    容隱與幸修對望一眼,他們兩個算是四權五聖之中內功最好的人了。如果秦王府的則寧也在,他的內力不弱於容隱,療傷會更有把握一些,但是則寧遠在涿州,他又為了還齡弄得幾乎武功全失,這個時候,他卻幫不上他最好的朋友的忙。

    他們各自出一隻手,抵住六音的胸前背後,開始替他療傷。

    這個時候,過往的一切,朋友的、敵人的、淡淡的交情,惺惺相惜的讚賞,都從這幾個男子心裡浮了起來,溫暖,卻不是纏綿。因為那是男人之間的感情,不說出口地、淡淡地、果斷地付出。

    在他們心中,早就斷定了六音和皇眷是一對。在療傷的時候,當年的六音從眼前浮過。那時候的他是那樣慵懶魔魅,喜歡用魅力去引得人心慌意亂的男子,過來,過去,一陣陣的鈴聲便悠蕩蕩飄散開去。

    但是這樣一個生活在絕對繁華和靡麗之間的六音,卻為了她,一個人走,一個人辛苦,脫離了紅塵醇酒、花香美人,選擇一個人寂寞地追尋,而且,他居然可以不後悔。

    皇眷,你明白嗎?對於六音來說,你要求得太多了!他本是懶散而無所謂的人,你居然能逼他到孤獨到落寞,甚至,逼他到破功裂石,逼他到……死。

    逼得六音越失意,你會越開心嗎?他本是不容易失意的人,六音其實很容易快樂,你卻可以讓他一傷再傷,到了最後,依然為了你而不怕死——

    只要你好,他不在乎他自己好不好,你明白嗎?不要再做絕決的事情逼迫他了,好不好?皇眷,其實我們都很明白,你是一個剛烈的女子,或許有些偏激怪癖,但絕對是一個值得愛的女人。你不要再傷害你自己,也不要再傷害六音,好不好?

    以聿修、聖香、容隱、岐陽的才智,看到這樣滿是鮮血的慘烈場面,怎麼能不明白是發生了什麼事?而且,六音和皇眷這三年的是是非非,他們也並非全然不知啊!

    但是,他們只知道六音的付出,只知道皇眷的過分,卻沒有人知道,皇眷那張尊貴輝煌的臉,是如何為了還情,為了還六音容顏,而被她自己親手毀去的!

    整整十天,她刺取她自己臉上的油脂,用藥物調製,保存在玉瓶裡,然後找一個適當的機會,塗在了六音臉上。有沒人可以理解,她每一日在自己臉上刺針的心情?有沒人能夠明瞭,她看著自己最珍惜的容顏,在鏡中一日一日地凋零,那是什麼樣的心清?又有沒有人可以理解,她把那混合著她多少眼淚和鮮血的藥,塗在六音臉上,還要冷冷地道說那是毒藥的時候,她心裡有多少血淚、多少淒涼?

    或許,其實死去對皇眷來說,是「相忘於江湖,老死不相往來」的最好的結局。否則,她如果活了下來,像她這麼驕傲偏激的女人,可以真正對她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釋然嗎?她沒有那樣的豁達,她或許會恨,或許會後悔,或許會不甘心。

    用鮮血交換的容顏,早就已經注定了她和他之間無論如何都剪不斷的牽掛,無論她走到天涯,走到海角,她都會清楚地記得,她把美麗,留給了他。

    而無論她身在何處,他又怎麼可能真正地豁達,他永遠都會記得,他的臉,是一個女人還他的情,用絕世風華,償還一份欠缺的愛。

    我還不起你的情,我還你容顏。

    在各自療傷的時候,在六音半昏半醒之間,那房間裡,似乎一直都索繞著皇眷的低語——「我欠你的,我還給你。自此之後,兩不相欠、你情我恨,一筆勾銷,老死,不相往來。」

    五天之後,六音才第一次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就看見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房間,他在這房間裡住了六年,卻離開了它三年。

    「叮咚」輕微的鈴響,在窗口。

    凝視著窗口,六音過了好一會兒才看見有串東西掛在窗口,正隨著風輕輕地脆脆地敲擊,發出一些悅耳的聲音,很輕微卻很清晰。

    那是他的玉鈴,和她的黃金鳳羽,不知被誰用一條淡黃色的絲緞繫在了一起,就吊在他窗口之下。

    而那個掛鈴的人還在,六音凝視著那個人的背影,有氣無力地笑了,「你居然會在這裡——」

    那背影正對著夕陽,從六音的角度看來,顯得很暗,但輪廓很清晰。雖然幽暗,但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感覺到這個人身上的每一寸衣角都是乾淨的,每一縷髮絲都是可以隨著風飄的。

    還有香氣,一股淡若蓮花的幽香,從衣角、髮際揚起,若有若無地傳來。

    那是個寂寞如蓮、孤意如月的男子,乾淨,也出塵;像帶著無限憂傷,卻也似什麼都不放在心上。

    那是祀風師通微,一個落花寂寞、閉門無聲的男子。

    「容隱不能在開封久留,聖香要回丞相府,聿修還有案子要審,有朝廷大事要做,岐陽那裡是太醫院,更加不能留你在那裡,所以,我留下來。」通微沒有回身,悠悠地回答。

    「皇眷她——」六音喘了幾口氣,「她在哪裡?好不好?」

    「我不知道。」通微淡淡地道。

    「你不知道?」六音陡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她傷得那麼重,怎麼可能走得了?你們把她弄到哪裡去了?」

    「她在神歆姑娘那裡,她是女子,我不方便照顧她。」通微緩緩轉過身,夕陽下,他看起來像個踏月摘星的神仙,仙風道骨。

    「她沒有走?」六音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全身都痛,哎呀一聲倒了下去,躺在床榻上,只覺得全身兩三百根骨頭全部都散了,不,全部都斷了。

    「她還沒醒,自然走不了。」通微走過來,遞給他一顆藥丸,「她是外傷,而且傷得很重,岐陽說,可能有大半年她是離不開床的。你的傷勢也很嚴重,不過經過了容隱和聿修的調理,應該再過幾天就可以復原了。」他的語氣淡淡的,像不怎麼關心,但是從說話的內容看來,他卻是關心的。

    六音哀號,「我全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痛,容容和聿修怎麼治我的?把我拆散了再拼回來的?」

    「他們各自為你耗損了三年功力。」通微依然無可無不可地道。

    六音呆了一呆,反而閉上嘴不叫了。

    「怎麼?」通微見他不接藥丸,把藥丸放進他手裡。

    「這叫我怎麼還得清?我欠他們兩個……」六音哺哺自語。

    通微臉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他詫異地看著六音,然後慢慢地問:「我們之間,你還要計算償還或者不償還?你究竟當不當他們是朋友?」

    「是朋友就不必計較償還得清還是償還不清?」六音自言自語,呆呆地看著天空,「償還,為什麼總想著償還,卻不想著,就這麼厚著臉皮接受了,那又會怎麼樣?」他突然對著通微勉強一笑,「我會覺得愧疚——因為對於容容和聿修,也許我沒有機會報答他們同樣的東西。」

    「他們只會希望你好,不會指望你報答。」通微平靜如恆地道。

    他們只會希望你好,不會指望你報答。所以,如果欠了情,那是不必還的,因為付出的人只是希望,你得到之後會比現在更好,那就是他們的目的,而不是報答。

    皇眷,我對你的心,也是如此。我不求你還我任何東西,只不過希望你活著,並且快樂如此而已。我不求你還我容顏,真的不求。

    可惜,你到哪一年哪一月才會明白,愛與恨,生與死或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快樂我也快樂?你愛得那麼剛烈,恨得那麼固執,你到什麼時候才看得清楚,我對你的愛,其實很簡單?只不過是你一直不肯接受。

    無緣無故,六音歎了曰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他的眉宇之間,泛上一層黯然隨即又笑,自言自語:「那也好,至少有大半年,她跑不掉了。」

    通微看著他全然忘了要吃藥的事情,手裡握著那顆藥,腦子裡不知道想什麼,微微搖頭,緩緩轉過頭去看那窗口,窗口的鈴。夜色逐漸深沉,滿窗外,有星。那鈴在夜風裡輕輕地撞擊,一陣陣依稀熟悉的鈴聲輕輕地傳來,聽在耳裡他猜測不出,六音會是什麼心情。

    又過了五天,憑著六音良好的武功底子,雖然這一次傷得很慘重,卻也痊癒了。當然,他這麼快痊癒的原因,還有一個,他要去看皇眷。

    岐陽的未婚妻神歆在開封暫住的庭院裡。

    皇眷正在曬太陽。

    她被放在一張墊了厚厚的軟褥的椅子上,腰上纏著一個鐵架,用來固定她的腰,那不用說,一定是岐陽的傑作。

    她沒有睜眼,那臉色蒼白得像個骷髏,左右臉頰上十個針孔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陽光下,她自傷的殘忍,下手時的狠心,清清楚楚地也暴露在陽光下。

    六音推開門看見的時候,突然心寒了一寒,他凝視著那十個針孔,陡然想起,那一天,她又擦粉又包臉,難道,難道就是為了掩飾這十個針孔?她為什麼在她臉上刺了這十個針孔?慢慢伸手,撫摸上自己的臉,那一瓶奇怪的藥,充滿了血腥氣——

    突然有些昏眩,他也是愛美的人,他也是珍惜容貌的人,他幾乎可以清清楚楚地體味到她下手一剎那的痛苦,那樣令人顫抖的殘忍和那樣不惜一切要償還他的心情,不惜一切代價!只要她能夠給的,她就給。原因是,她怎麼樣都不肯接受他的情!所以不惜一切代價,她都要償還,要償還他所付出的——他付出容顏,她就還他容顏,他付出過痛苦,她就讓自己變得比他更痛苦,不惜一切代價,要恩怨俱了,要與他相忘於江湖!

    我愛你,竟然給你帶來的,是這樣慘烈的結局嗎?我愛錯了?是我愛錯了嗎?

    六音站在門口,凝視著皇眷臉上的傷,凝視著她慘白憔悴、不成樣子的容顏,依稀還記得,不久之前,那個遙遙走來,對著他伏下身,驕傲得天下再沒有人比我高貴的女子,冷冷地問他:「你還要在地上躺多久?」那個她,去了哪裡?去了哪裡?

    突然,皇眷輕輕咳嗽了幾聲,似乎有些冷,皺起眉頭,微微往椅子裡縮了一下,大約是觸動了她的傷,她臉上掠過一絲痛苦的神色。

    六音幾乎想也沒有想就掠了過去,解開自己外衫,輕輕地蓋在她身上。

    皇眷驚跳,猛地睜開眼睛,入目是六音滿臉的關切,她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你好了?」

    六音看著她,看著她風華褪盡黯然枯瘦,像一支凋零的花,除了尖刺,她一無所有。「我好了。」他半跪了下來,仔細地為皇眷蓋好身上的長衫,他分明看見了她臉上的傷,分明想到了很多很多,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柔聲道:「你餓不餓?」

    他居然什麼也沒有問,什麼也沒有說!他怎麼可以這樣若無其事?皇眷本冷笑著等著他驚恐責問,等著他指責她故意要把容顏毀去,等著他恨她不顧一切要還情,然後這樣傷害她自己!但是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地,溫柔地問她:「你餓不餓?」

    無端地,眼圈紅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得這麼軟弱,也許是身體太虛弱,也許是她一向引以為傲的武功和容顏都已經失去,她無所憑借,聽見他這樣問,她的眼圈紅了。她完全沒有想哭,但是無端地,她抓住六音的外衫,沒有發出聲音,眼淚卻奪眶而出。

    六音本是半跪在她椅子前的,見她如此,也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他不敢抱她,她的傷勢還沒有痊癒,骨頭還沒有長好,禁不起他一抱。他能做到的,也只是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輕輕為她掠過額前零落的髮絲。

    溫暖、安全,沒有折磨和痛苦,六音的手,溫暖而且柔軟,像一個可以休憩的地方。

    帶著滿眼盈盈的淚水,她霧裡看花一般看著六音。六音笑了,他的笑容一貫慵懶而帶著純然的笑意。從她認識六音起,他就是這樣笑,不管經歷了多少失意和落寞,經歷過多少痛苦,六音在她面前,一直都是這樣笑。不是他故意要作假,而是他發自真心,就是這樣簡單,而且溫暖。

    無緣無故,她緊緊抓住六音的手,抽泣得更加厲害。

    「不要再任性了,好不好?」六音輕輕地用雙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而且顫抖,「不要再任性了,你如果不想我跟著你,不想我愛你,你可以直接對我說。」他輕輕擦掉皇眷的眼淚,她這一輩子掉的眼淚也許加起來都沒有今天多,「我相信我夠滯灑,不會糾纏不清的。你不必……總想著,要還我什麼……」

    皇眷抬起頭來,滿臉的淚,滿臉的蒼白,越發像個骷髏,「我不是不想你對我好,你對我好有什麼不好?」她哭道,「別人對我好,我才不會……傻得不要……」

    六音有些哭笑不得,「那麼你想怎麼樣?」

    「我只是不想我也對你好……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不讓我自己愛你!」皇眷邊哭邊道,「我把我欠你的全部都還你……我不想我永遠欠你的情,不讓我有理由愛你!我全部都還給你……全部都還給你……欠你什麼,還你什麼……」

    這個女人!六音眼裡蕩起一層發亮的東西,「傻瓜!你就不能豁達一點,就算是愛我,那也不是不可原諒的大罪……」

    「當然是不可原諒的大罪!」皇眷突然握拳,狠狠往六音胸口砸去,「你不明白!難道你真的不明白?我看著文嘉為你而死……我看著她為你而死……她到死都不原諒你!我怎麼能……」

    六音讓她打,突然心念一閃,「文嘉,她到死都不原諒我?」

    「當然!她死不瞑目……」

    「我有一個辦法,讓文嘉判定我們是不是真的有罪的。」六音扶正她,深沉地道。

    「什麼辦法?去問文嘉的魂魄嗎?」皇眷淚痕滿面。

    「不錯,我們去問文嘉的魂魄,如果她恨我,不原諒你和我在一起,那麼我答應你,相忘於江湖,不再讓你痛苦,好不好?」六音緩緩執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我做我的天下第一,你回你的苗疆,老死,不相往來。」

    「你,當真找得到文嘉的魂魄?」皇眷顫聲問。

    「我不能,但是別人可以。」六音笑了,「我們先去找一個鬼,然後再去找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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