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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香初上舞‧再上(九功舞終回)】《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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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7 00:01:1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籐萍 - 香初上舞‧再上(九功舞終回)

少俠畢秋寒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
就是被丞相公子聖香粘上並帶他行走江湖。
一個病弱公子,出門還要帶上寵物,
偏偏值此多事之秋,江湖紛爭迭起,
帶聖香上路絕對是禍不是福。
但是甩又甩不掉,拋又拋不開,
況且這位公子似乎也不是毫無用處,
只不過為什麼他追查的線索漸漸朝聖香靠攏?
難道這紈絝弟子身上真是別有隱情?
更有不可思議的身世之謎隱藏其中?
香初上舞——九功舞終極BOSS聖香正開始講述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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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7 00:02:51 |只看該作者
序一

      籐來了
  ——為籐作樹

  我在最近才曉得上網,到上周才由網友告訴我:有關“溫裡安”有兩萬多個網路。

  坦白說,我不管閉關、出關、破關、過關,都算是個忙人。不忙寫作,也忙讀書。不忙辦文社,也忙交朋友。不打坐,就旅行。忙公事,忙私事,忙公司事,也忙私人公事。相關網站,能常去流覽的,不過二三耳。

  不過,上網後令我最不後悔的事,就是交了許多朋友,其中最值得交的一位賞心悅目的同道,最任俠述情的女子,就是籐萍。

  籐萍是位名作家,她已出版了的幾十部作品,從我讀過的《鎖琴卷》、  《鎖檀經》到《姑洗徵舞》、  《太簇角舞》、  《祀風師樂舞》和《鈞天舞》,無不反映了這位女作家日後在中文文壇上必定有令人驚豔的成就,更顯示了她對寫作各類相關題材、形式與技巧的用心之深,以及消化糅合圓融之妙。她對文字真是情到深處,她對寫作才是大愛無言。才情對她而言是揮灑即就的,反而並不出奇,但難得的是她那一種別人擬摹不來的俠意奇情。

  坦白說,我在上網之前,還未讀過籐萍的作品,只知道“小樓”論壇上有位同志叫“籐”。

  開始的時候,她只是一位和大夥兒一起上來為我登壇鼓掌的網友而己。不過,很快地,我發現她的跟帖有怒劍有狂花,但都以一種小橋流水的理性方式敘述出來,說服力極強;她的發帖也有滑稽有突梯,但常在文理中透悟了枯榮與無常,是個有耐力有底氣的寫手,而且善於情知交糅,更難得的是:她性任俠。大凡哪個論壇“遇襲”,朋友遭受到不公平的對待與非難時,她必挺身出戰,就像一位飛躍馳騁而不需蛛絲的網上奇女子!

  在網上,“籐來了”,就好比是一位女俠出現:有她在,或及時趕到,  即能生起一種平定大局、安定人心的信服力。雖然,我認為她那麼年輕。愛玩,正是光彩花哨的年齡,這樣的寄望和孚眾對她而言,是不是太超載了一些?但還是為她的任俠情懷非常欣喜。

  於是,我為了我的好奇,真的發願去看了籐的大作,從而知道她就是女作家籐萍,而且知曉她年輕而多才,還真的是法律系的高材生,以她的所學、所知和所寫、所長的去濟世助人,或與知音共鳴。

  我跟她是俠道相逢,網上相惜,總算,不枉我忙裡搶閑,到網上一行,慕其容而折其眉,倦裡聞箏,燈下看劍,識籐而知樹,寄萍而逐流,俠女寫俠情,閱之人生一大快事,不虛此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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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7 00:03:26 |只看該作者
序二

  待省容華心已困


  我一直喜歡那個叫籐的女孩兒。

  2004年的廣州,擁擁堵堵。我們見面的那天陽光很強,流花的椅子上,她告訴我說,她喜歡老人。

  後來又重新各處一城時,她在QQ裡發給了我一句她小說裡要用的歌詞:  “請你為我霜華如舊。”

  我本能地覺得有點半通不通,可半通不通中卻也另有會意。她給我的印象是在網路與現實的交疊中亂七八糟的重合。網路裡,她是那個叫籐的女孩,寫過很多書、有個我很喜歡的書名:  《鎖檀經》一把一種木本植物自有的香氣印入經卷不說,還要鎖到泛黃,鎖到記憶都模糊時,再翻出來像新的一樣的讀。人世太過平常,又如此反復難測,哪個女生沒有一點點蕙心呢?欣喜的是她終於找到一種方式,鎖一點檀香而入故紙荒經,將之保存下來。

  而現實中,她是一個喜歡宣稱自己平凡的女子。常常覺得:這種自稱平凡其實是某種變態的標誌。廣州的煙霧灰灰,她在這裡讀大學讀了兩年,四周如她般年紀的女子一個個都在張紅顫豔地笑著。急速的,誇張的人流在中大外面洶如潮湧,那時她躲進字碼的空間裡耽紅謎綠,寫竟了,書總有完時,在螢幕前一睜眼,回到現實時,可能如一場煙花散盡,灰滯滯的生活中,她眼無所寄,只開口說:我喜歡老人。

  老人是一種安然,她年輕而厭倦的眼裡,閃起一點渴念暮色的安然。

  籐有時說話是很有趣的,記得有一次她說起某女友的男朋友:  “身高一米六,氣焰卻足有一丈六”,印象很深刻,覺得形容很到位,人好似被她一句話就拖到眼前了似的。

  她在廣州兩年了還不會坐地鐵。今年五月,我、籐,還有一位外地來的朋友在廣州小聚,我因為急著趕車先走了。回來後她電郵裡告訴我,拖著那位朋友在烈日下走了三個小時也沒找到我跟她說可以坐坐的那個人民公園。她用了“傳說中的”四個字來形容:  “傳說中的人民公園”。我一下感覺到我這個正常人在一個路癡眼裡形象的高大——我所常駐足小憩,離我跟他們分手地方也不過十來分鐘步程的一個地方,在她印象中竟具有這種神話般的傳奇性。跟這樣的女孩子相識,真長咱們男兒的自尊心呀!呵呵。

  她也常說起她版子裡那些小女生的嘰嘰喳喳。在那裡,她是“籐姐”,一個一聽就很有一種久泡江湖、像《十面埋伏》裡的宋丹丹式的威風。她也常常潛水,神秘莫測一因為一年中起碼要宣揚十餘次潛水避居、不聞世事。我還沒看過她寫的武俠小說,不過,就這一點而言,她已足具有一代高手行動不依規則的江湖風範了。還有,聽她說有次她們幾個女生約好廣州版聚,愣是把天河的地鐵站弄戍了個現實版的古墓迷城,幾個女孩握著或欠費或沒電的手機,在那個只有兩三個出口的地鐵地下城裡找呀找,找了一兩個小時,最後驚喜地發現:啊!莫愁前路無知己,縱是天涯也相逢!然後熱淚握手,愴然相見,恍如隔世。這種能把必然的一見都化做小概率事件來驚喜的本領,確實已有足夠能力做好武俠小說中的經典場景一一呵呵。

  不好,我嘮叨得太多了,這只是—個小序。我只是要給讀者們介紹一下我眼裡的“籐”。

  結尾時,最後總結一句:她其實是個跟現實、時代與社會都很有那麼點脫節的女子。常聽她驚歎比她小兩三歲的那些小女生的想法,  “這些小女生!”迅速把自己劃入了跟  我一樣“高齡”的行列,讓我大有一種“李代桃僵”的知遇之感,所以我才會聽令寫序。

  記得她有一個網名叫“爐煙酒暈”,我很喜歡,還特意用這四個字敷衍成過一首詞。合不合仄先不管它了,抄在這裡大家看看吧,畢竟她要送我書的,先貼個我送過她的東西在這兒,以示不必感恩,不打算領情。

  那是在網路深宵,時光在身邊劈裡啪啦地溜走,而我們浪費得毫不可惜時:

  記得當年殘酒暈,

  鬢欺皙頰,

  容易歸來悶。

  小字書成溪茶韻,

  霜瓷裂得冰雪紋。

  如今憔悴誰相問?

  舊酒新壚,

  倦眼爐煙襯。

  待省容華心已困,

  尺素裂箋終寸燼。

  好不好不去管它吧,聊錄在此,記彼此蜉蝣生中,萬維網際、相逢一鍵的日子吧。

  小椴

  2004年9月14日

  籐注:那個“外地來的朋友”同為路癡的某人叫做“相信意外”,還有一個名字叫做“時未寒”,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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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7 00:03:4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享靈有秩,奉樂以迎。”此《迎神曲》出,見罹難於人間,賜誠福於朝宇。於是,有“四權五聖”以應天魂之驚,天地之靈。後周顯德七年正月,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陳橋驛兵變,大宋初立,改年號建隆,定都開封。數年之後,宗室趙炅即位,後稱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太宗出兵燕雲,下易州、涿州,直至高梁河。

  “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裡雪。迥戍危烽火,層巒引高節。悠悠卷旆旌,飲馬出長城。”這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飲馬長城窟行》,勉強可以用來形容此時宋氏的風雲豪情。

  大宋興國

  此時朝中有“四權五聖”赫然生光,隱隱然有相抗相成的趨勢。他們有些是權貴,有些不是權貴,但這九人對皇朝宗室,對大宋的影響,人莫能知。

  四權

  是秦王爺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揮使則甯、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上玄、宮中掌歌舞樂音的樂官六音,還有祀風師通微。

  五聖

  是禦史台禦史中丞聿修、當朝丞相趙晉的公子聖香、太醫院的太醫岐陽、樞密院樞密使容隱和祭神壇的千古幽魂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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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7 00:04:25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回 殺氣空高萬裡情

      武當道觀。

  容隱依然潛伏在道觀頂上,觀下除去被困在火中的一百一十三名黑衣人,剩餘五十九人仍在與武當道觀內的道士和傷勢漸愈從君山撤下來的烏合之眾激戰。

  形勢一時難分優劣,這五十九人武功紛雜,顯然也是師承不同的臨時之軍。此時喊殺聲震天,兩邊武功陣勢半斤八兩,居然戰了個平手。但稍微再僵持一陣,必有死傷。容隱潛伏觀頂,有些人雖然知道他在上邊,卻無暇兼顧,倒也一時沒人詳想那許多。

  容隱之所以按兵不動,是因為他不信李陵宴深夜來襲只有這一百七十二名烏合之眾。這些人數量雖多,但是如果遇上了南歌、畢秋寒之類的高手卻不堪一擊,有何用處?李陵宴聰明狡黠,決然不會用這種沒有效率的法子。他指揮這些人上山大鬧一場,必有所圖!也許是聲東擊西,也許是虛張聲勢。他必須有冷靜的態度和頭腦,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抓住黑夜之中也許只有一瞬的破綻。

  “好厲害的人才。”武當道觀之外樹林之中,一個人充滿讚歎地呵出一口暖氣,“兩百條人命危在旦夕,他居然眼睜睜地看著一聲不吭,好狠的‘白髮’。”

  “他占住那地形,會誤了我們的事。”另一個有些含糊的聲音說,這個聲音非常軟。宛鬱月旦的聲音已經很輕柔,但這個人的聲音軟到幾乎無法分辨的地步。聽聲音的來源,卻是在地上。

  漆黑的林子裡站著一個人。

  布衣長袍,灰色軟鞋,一張下巴尖尖近乎嬌柔的娃娃臉,正是李陵宴。

  他身邊是一張奇怪的軟榻,榻上躺著一個人。

  躺著的男子年約三十五,有一股子濃郁的書卷氣。他的眼睫微抬,眼睛裡微微的血絲讓那雙眼睛顯得並不清澈明亮,宛然有一種含血的清俊。

  他便是唐天書,葉先愁的義子,樂山翁寶藏的主人,大概也是天下最富有的男人。

  他卻甘心屈居李陵宴之下。

  “那證明他不負盛名,和那些隨便離開道房的老道不一樣。”李陵宴含笑,“他現在是一條盤起來的蛇,只要我們有一點動靜,他立刻就會看見的。”

  “既然是蛇,就會有七寸。”唐天書含糊地說,

  “複真觀就是他的七寸。”

  “嗯,他潛伏在觀上,致命的是他看不見複真觀裡面的變化。”李陵宴輕輕歎了口氣,  “那可是……  那可是天書你的安排。”

  “陵宴你不是打算橫掃武當山嗎?”唐天書聲音並不大,說話的內容卻很駭人,  “不殺‘白髮’,不能取武當山。他潛伏在那裡,對我們‘陣馴’的計畫影響太大了。”他慢慢地說:  “他最好死,否則日後必是我唐天書的大敵。”

  “你莫忘了他們還有一個聿修。”李陵宴低聲笑道,“‘白髮’觀大局、聿修定小節,這兩個人一個雄才大略、一個明察秋毫,要打贏這一場仗,必先要將這兩個人拆開。”

  “話說到這裡,墮月使也該到觀頂了吧?”唐天書含糊地說,“當然……如果我們墮月、懷月雙使都不能把他從上面趕下來,我對他的評價會更高一些的。”

  李陵宴笑笑,改了話題:“我只怕……”

  就在他說話之間,一個人影疾掠而來,落在了李陵宴身前,滿臉慍色,“陵宴你居然拿我作餌,誘走畢秋寒!你不怕我一旦落在他們手中,就變成了你的累贅嗎?萬一他們殺了我怎麼辦?”

  唐天書歎了口氣。李陵宴要說的話被打斷,他也歎了口氣,柔聲說:“我信得過大哥的武功,不過如果大哥萬一失手,我會立刻放棄今晚的計畫的。”

  “李侍禦你不必說了,在陵宴心中你比武當山重要,今夜只是他當真信得過你的能力。”唐天書和李陵宴說話時溫言細語,小心翼翼地看李陵宴的眼色,和李侍禦說話卻不假辭色,  “陵宴哪一日能放得下你們,哪一日他就算是我心服的主子。”

  “你這對陵宴搖尾乞憐的廢人,說話之前最好看清楚你自己是什麼身份!”若是換了平時,李侍禦必然拔劍相向,今夜他卻只是臉色鐵青地頂了一句。

  “你這麼莽撞地沖過來,觀頂的人想必已經看見了。”唐天書的聲音含糊卻出奇地透出一股寒意來,“如果不是陵宴把你當做寶,你已在我手中死過十七次了。”

  李侍禦臉色變了變,唐天書說話向來坦白,他很少虛言欺詐,因為那對他來說根本不必要。他既然如此說,決然是事實。看了李陵宴一眼,卻見他只在一邊站著微笑。李侍禦重重地“哼”了一聲,“有朝一日必殺了你這目中無人的癱狗!”正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縱然是剛剛從畢秋寒劍下脫身,仍然不知道這裡發生什麼事的李侍禦,也感覺到了一股目光停滯在他們三人身上。

  那目光一開始並不特別冰冷,也不特別惹人注意。但停留越久,那股森然的寒意就越清晰,仿佛身邊的空氣都局促不安起來。李侍禦猛然回頭,只見遙遙武當複真觀頂一個人緩緩站了起來。

  青衣白髮,衣袂飄飄,那人正看著這裡,負手站著,遙遙夜空下如銅澆鐵鑄的神像一般。

  “那是……誰?”

  李陵宴的目光慢慢對上容隱的目光,

  “‘白髮’——”

  這就是終結姑射那種清雲流觴仙子風度的男人李侍禦凝視著夜中矗立的影子,一股強烈的敵意自心底燒了出來。

  突然之間,那男人足下站立的屋瓦爆裂,一記刀光、一記劍光自瓦底迅然無聲地砍向男人的雙腿。

  李侍禦目光一亮,那是墮月刀、懷月劍!正是李陵宴身邊的“四裂月”之二。

  他興奮的情緒剛剛提升起了一點,就乍然看見墮月、懷月兩人刀劍齊空。隨即背後“啪啪”兩聲,兩人剛剛從瓦底探出的身體被各踏上了一腳,身不由己地從屋頂的大洞跌了下去。但墮月、懷月畢竟是李成樓一手自孩童調教出來的一流人才,刀劍落空之後兩人默契對擊一掌,阻住下跌的勢頭變為橫飛,分東西從複真觀頂層的兩邊欄桿斜飛了出來,落身在屋頂上。

  但顯然——暗襲已經失敗。

  但值得欣慰的是,暗襲之所以失敗並不全是因為容隱——容隱只是冷冷地閃開站在一邊而已,在他們身上各踏一腳的人白衣飄飄,卻是南歌。

  他們回來了。

  聿修對容隱低聲說了些什麼,南歌臨空一踏就把爆起突襲的兩人踩了下去,宛鬱月旦卻在呼籲大家滅火救人。

  墮月、懷月眼見形勢不利,頓時飄身逃離。容隱也不追,依然目光炯炯地掃視著黑暗中的武當道觀。

  這下李陵宴歎了口氣,突然“謔‘’的一聲振了一下衣袖。

  這這一聲微響出來,突然黑暗中四周響起了輕微騷動的聲音。容隱的耳力何等了得,  目光一掃之後長吸了一口氣,沉聲說:“果然是圍殲之計,李陵宴今夜傾巢而出,打算橫掃武當山!”他說的聲音不大,無意影響觀下激戰人群的信心,“這第一陣是毒蟲陣。”

  “他調虎離山、虛張聲勢,都是為了他在觀外佈陣,牽引我們的視線。”南歌也看著漆黑的武當,“武當山夜晚無燈,佈陣之人只需足踏‘春風十裡獨步’,便無人能夠發現。”

  聿修卻臉色肅然地搖了搖頭,“不是。”他只說這兩個字,卻不解釋。

  “李陵宴不會冒此風險。”容隱一字一字地說,“這些毒蟲……如果聿修方才所見不差,乃是撲光之蟲,都是給我們的火光引來的。他只需在山下丟下幾籮筐毒蟲,然後到道觀來等就可以。如果這些毒蟲還被人馴化能聽指揮,那就更加可怕……這是第一陣,至於第二陣,如果我是李陵宴,我當在你們應付毒蟲之際再布。這就是李陵宴的聰明之處,他並不事前動手,卻依舊可以用層層陷阱困死武當。”

  “敵勞我逸,只攻不守。”聿修淡淡地說,“李陵宴深諳兵法之道。”

  南歌深吸一口氣,低聲說:“幸好我們占住了陣眼。”

  聿修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容隱是什麼人才?即使事先不知李陵宴有橫掃武當之心,也深知這複真觀頂是兵家必爭之地。人只有在這裡才能縱觀全域,隨時救援應變。李陵宴若要陣外佈陣,在此一目了然,想必失去此有利陣眼也帶給他不少麻煩。

  “開始了。”容隱突然提聲喝道,“大家小心飛來的毒蟲,請速入火圈之中!”

  此時林野深處傳來絲絲纖細的哨聲,空中突然“嗡嗡嗡”一陣蜜蜂振翅聲。刹那之間滿天都是猶如黃蜂大小的黑色小蟲,細看卻是翅有鬼臉的細小蛾子,劈頭蓋臉地往激戰雙方飛來。一時間大罵紛起,李陵宴敵我不分,他竟將那一百七十二名手下全部放棄,一起推入了毒蟲的範圍之內。幸而宛鬱月旦方才呼籲滅火救人,火圈剛被壓制,打開了一個缺口。這時人人迫不及待地;中入火圈之中,黑色蛾子撲到火邊便被大火燒焦,但是來勢不絕猶如下雨一般,煞是驚人。大家餘悸猶存、面面相覷,都覺今日若無火圈,只怕早已被這恐怖蛾子爬得滿身了,頓時冷汗直冒。

  複真觀頂也有少數蛾子撲上,但數目遠遠少於火圈之外。

  南歌握碎瓦片,閉上眼睛,聽聲辨位,把飛上來的少數蛾子紛紛擊落。聿修凝目看著漆黑的樹林,“箭陣!”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容隱聽見了樹林裡有人群走動的聲音,微微變色,“這是請君入甕之計,糟糕!”

  聿修微一沉吟,決然道:“大家入觀!”

  “入觀亦是死路!”容隱沉聲說,“只有我們入彀越來越深而已,要阻止李陵宴於陣外佈陣,必要反攻一擊致命。否則就算避入觀中,他在外放起火來可就當真無一倖免了……你去還是我去?”他問聿修。

  李陵宴設毒蟲之計,  目的不在這些毒蟲能夠毒死群雄幾人,用意只在把眾人逼入火圈。他的第二陣陣外長箭,對準了火圈裡面萬箭齊發。裡頭卻被火勢阻攔看不見外邊,裡頭的人還不死傷慘重?就算退入複真觀也是一樣,只不過把大家聚在一起,方便李陵宴再次佈陣而已。

  “我去!”南歌突然說,“只要把李陵宴拖入陣中,就不怕他的什麼毒蟲長箭!”

  “我只怕這也是他各個擊破的誘敵之計,”聿修眉頭緊蹙,“但他陣勢快成,這樣吧,南兄你不擒李陵宴,你抓李侍禦!”

  “好——”南歌於觀上一閃而去,他要抓李侍禦,卻反方向掠入了後山黑暗之中。

  聿修微微一笑,南歌江湖經驗豐富,雖然沒有推測運籌之才,卻有伶俐小巧的應變之能,實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這時容隱聽箭陣快成不能再等,運一口氣森然道:“李陵宴箭陣在外,大家俯身在地,以地下屍身附體擋箭!他弓箭手長箭發一處,我便殺他一人。”

  此言一出,林中深處的李陵宴低聲讚歎了一句:“好人才,我很喜歡呢。”

  唐天書卻微微變色,“他出言恐嚇,會動搖我們的軍心……”

  “‘四裂月’。”李陵宴慢慢地說。昔日李成樓身邊的劍童侍女,悲月、墮月、懷月、洗月四人都踏上前一步。這四人都年約三十五,當年被李成樓收留時都是十多歲的童子,如今卻也將入中年了。雖然年紀稍大,卻依然是男俊女美,風采各不相同。悲月、墮月為李成樓的劍童,悲月冷峻、墮月清逸;懷月、洗月為侍女,懷月華麗、洗月清白。四人一站,當真是風采卓然、搶眼至極。

  “武功比不過人家……拆房子……你們總會吧?”李陵宴柔聲說。

  “尊會主令。”四人行禮而去。

  這就是所謂攻魏救趙、釜底抽薪之計。唐天書微變的臉色又變了一變,沒說什麼。

  李陵宴目注四人潛入複真觀,就在那四人堪堪隱沒的瞬間,他低聲喝道:“放箭!  ”這一聲音量不大,卻傳得很遠,連困在火中的眾人都聽見了。刹那之間劍如飛蝗,夾帶著之前圍在火邊的黑色蛾子,撕裂火圈一起撲了進去。

  “嗖”的一聲重物破空聲,箭陣中兩處慘叫聲起,已有兩人傷在聿修和容隱擲出的屋瓦之下!這時火圈之中截住長箭的眾人,有些把引了火的長箭反擲出來,一時間插得遍地火點。有些高手聽聲辨位,反擲出去力道強勁,慘叫聲起,也傷了不少箭手。

  但此時“轟隆”一聲,複真觀底一層木屑爆裂紛飛,主樑搖晃,整個被人毀去了一層!

  這整個複真觀若是傾倒下來,必然壓倒觀前的火圈中人!觀頂聿修、容隱悚然變色,聿修輕喝——聲:“我下去!”他徑直從屋頂被破開的缺口穿下。

  容隱站穩之後冷然凝視著李陵宴這一邊,冷冷地道:“此時火圈之外的毒蟲已經不多,各位可還安好?”

  圈中傳出傅觀的聲音:“僥倖無妨,都是皮肉之傷。”

  “李陵宴身在武當道觀外三丈六分處的杏木之下,各位如自信不懼毒蟲,當可借箭殺之!”容隱開口往往能振奮眾人士氣,眾人頓時雄心驟起,火圈中不少人影沖出,往弓箭手處撲去。一時間呼戰聲起,慘叫聲、弓弦聲混在一處,有些人奪了弓箭反射李陵宴,刹那之間也是箭如飛蝗,霍霍滿天。

  “圈中可有傷重之人?”容隱又問。

  宛鬱月旦的聲音回答:“共有五人,四人傷勢雖重並無性命之險,但清和道長為救傷者被毒蟲所傷,昏迷不醒。”

  “你能擴大火圈,將傷弱之人引入正殿嗎?”容隱森然問。

  宛鬱月旦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能。”

  “守衛傷者一事交由你。”容隱令下如山,絕不猶豫,隨即手下屋瓦分射,幫助擊傷周圍的弓箭手,他依然在屋頂觀望。

  這時火圈之中突然延伸出一條纖細的火龍,“謔”的一聲纏繞在武當正殿的前柱上,接著另一條火龍跟著纏繞在大門之前另一根前柱上,火圈的一口被撲滅。一些人背負著傷者,由兩條火龍架成的通道中徐徐往正殿內走去。烈火在旁,空中飛舞的蛾子靠近即被燒死。驟然有暗器射來,欲斷那纏繞柱上的引火繩索,卻聽宛鬱月旦一聲輕叱,  “叮”的一聲,暗器被什麼東西撞擊,跌了下來。那引火的繩索是從宛鬱月旦腰間延伸開去的,大約是他的機關之一。一雙伸縮自如的帶子纏上正殿柱子,拉開了一條烈火通道。但是宛鬱月旦必須走在眾人之後,否則通道無法完整。這給了旁邊箭手充分攻擊的機會,但無論長箭怎樣射出,宛鬱月旦從不回頭。那些長箭就如遇到鬼神一般,在他身周紛紛跌落,竟一箭也傷不了他。

  大家很快走入了正殿,關上門窗以防毒蟲,傷者暫時是安全的。

  就在這時,  只聽李陵宴身邊  “嗯——”“啊——”的兩聲異響,容隱微微一震。那第一聲是有人繞了個圈子欺近李陵宴身邊,突然被什麼東西偷襲受了傷的悶哼;第二聲卻是那人忍痛向李陵宴劈了一掌,李陵宴合掌回擊,“啊”的一聲退了一步。

  接著那人欺身再近,出手如風地幸口向李陵宴的脈門。容隱眉心一跳,太冒險了!  便在那李陵宴可能被一把抓住的驚心動魄的刹那之間,李侍禦出劍如雪,驟襲來人背後。但他的劍未及來人背後,來人身上驟然炸開一片鮮血,撲在李陵宴身上不動了。

  那人當然是南歌。容隱眉頭緊蹙,李陵宴用什麼東西傷了南歌?南歌的武功應該算江湖第一等,居然三招之內就中計倒下……他一團思緒尚未理清,驟然感到一陣疲憊,心中警鈴大響——今夜焦慮緊張,姑射不在身邊,單憑聖香那一口淺淺的呼吸支持不了他如今高度緊張的神志!這下……如何是好?

  突然底層搖晃漸止,李陵宴那白衣“四裂月”花開蝴蝶一般從四門分開退走,其中兩人步履搖晃,顯然受了傷。容隱心中一涼——聿修呢?他心下乍然清晰異常,聿修必然為頂住這複真觀不倒,被困在觀底了!

  這時候李陵宴已然笑了,他手裡拿著一條細細的東西遙遙對著容隱晃了晃,似在小小地炫耀什麼。容隱的心微微沉了下去,那是一條琴弦。李陵宴合掌退步,引誘南歌欺身去擒他,他暗中拉了這一條幾乎難以辨別的纖細琴弦在身前。南歌向李陵宴疾撲過來,無論哪一個地方靠上這琴弦,不被割裂血肉才怪!若是這琴弦塗有劇毒……那就……

  “潑油!”李陵宴一笑之後,終於提高聲音說。

  林木黑暗中一桶桶豬油、菜油驟然潑上了武當道觀酌外牆屋頂,李陵宴手持一張小小的弓。那弓上搭的不是弓箭而是火摺子,只聽他自言自語:“武當山居然敢留你們……”說著他慢慢把目標對準了外牆被潑滿油的武當正殿,柔聲說:“這是你們自己辛苦挑選的死地……所以應該很滿足了。”

  弦開——

  弓滿——

  李陵宴今夜就是要把武當一把火燒個精光!因為武當山留宿了從君山逃逸的眾人。

  容隱臉色蒼白森寒,他居然會步步為人所逼、逼到這種絕境!眉峰一蹙驟揚!他自複真觀頂飄然落地,從地上拾起一張弓箭,臉色冷然地直立在李陵宴箭路之前。

  他也開弓。

  箭尖若簇,寒光閃閃直逼李陵宴眉睫。

  那一股殺氣居然刹那間震懾全場。

  李陵宴手中的弓僵住了——他開弓的殺氣被容隱氣勢所奪——銳氣盡失!

  而容隱箭尖那一點光彩越閃爍越晶亮,他要射李陵宴眉心那一點!

  他想……逃。

  李陵宴被容隱的殺氣罩住的時候,心底渾然升起了一種閃避鋒芒的欲望,但他不能閃。

  他這一點火,點不出去就再也點不出去了。

  他最大的錯誤是沒有在容隱開弓之前就引火!他太好奇,所以把自己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他稍微露出破綻,容隱就會一箭射出來,而他卻沒有信心把手中的火摺子射出去!容隱之所以不射,是因為他在等待聖香和畢秋寒回來反包抄!

  容隱這一箭如果射失,那麼等李陵宴再聚集了殺氣就可以再點火。

  所以他不射。

  他就用殺氣逼迫李陵宴止步、僵持、不敢輕舉妄動。

  他忍耐著沒有露出疲倦的神色,這樣的對峙太消耗他的生氣。他之所以儘量避免和人動手,也是為了這個原因。

  他不知能掩飾到幾時不被李陵宴看破。

  而李陵宴卻在估算聖香與畢秋寒為何不在陣中。

  “點火!”聲音卻發自李陵宴身後的樹叢下。

  “呼”地有一根火把亮起。

  那人就在唐天書身邊,敲了他一個響頭,歎了口氣說:“聽說你是軍師?實在太笨了,李陵宴既然遇到麻煩,你就該趕快逃才對。叫這麼大聲,嫌死得不夠快嗎?”

  容隱的氣勢突然緩和了下來。

  李陵宴輕輕歎了口氣,“好可惜……只差最後一  點點。”

  他身後的唐天書已經被一個人抓住了,此外李侍禦卻不見了。

  抓住唐天書的人是畢秋寒、握住火把的人是聖香,聖香另一隻手正在為南歌止血—一他撲向李陵宴的時候,竟是頸項邊的血管被割開,如果沒及時發現,鐵定性命難保。

  聖香笑眯眯地對容隱揮手,“容容,我們回來了。”

  容隱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回來就好。”

  “李陵宴你會為這傢伙自殺嗎?”聖香指指畢秋寒手裡的唐天書。

  李陵宴柔聲說:“不會。”

  “你還是趕快走吧。”聖香吐了吐舌頭,“像你這種全身長滿刺的傢伙,我可不敢抓你,也不敢和你動手。反正今天你已經輸了,我們要收拾傷兵敗將,你要回去捲土重來,不如我們早點散了,以免浪費時間如何?”

  李陵宴笑得一雙杏眼彎彎,“久聞聖香少爺大名,果然名不虛傳。”

  “早走、不送。”聖香笑吟吟地給他揮手,“等我下次有把握抓你的時候,可就不會對你這麼客氣了。”

  “下次我會給你留一條命的。”李陵宴很是溫柔地說。

  “啊,客氣客氣,我就笑納了。”聖香擺了擺袖子,不高興地說,“你還不走?”

  李陵宴瞥了唐天書一眼,突然一笑,“下次我當救你。”說著他往黑暗林木深處掠去。掠去的刹那,身後隨上四道白影,去也去得頗有聲勢。

  容隱這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收弓,站好。

  這時連畢秋寒都看出他臉上的倦色,“白大俠受傷了?”

  聖香把南歌往畢秋寒手裡一塞,“這傢伙交給你。”說著他拉過容隱,邊往復真觀裡走去,邊問:“聿木頭呢?”

  “可能被困在第一層……”容隱進了複真觀尚未說完,就見聿修獨手支撐著傾斜的樑柱,滿臉堅毅之色,看見聖香和容隱進來,淡淡一笑。

  “你放手吧,這道觀倒下也無妨,外邊的人都已撤走了。”容隱淡淡地說。

  聿修收手,一雙眼睛凝視著容隱,“受傷了?”

  容隱搖了搖頭,困倦之意不斷上湧,“我可能會突然睡去,不過不要緊……”說話之間他已經有些神志模糊,突然唇上泛起一層溫暖潤澤之意。他驀地睜大眼睛,只見聖香那雙滿含笑意的眼睛正在他眼前,還眨了眨,結結實實地親了他一口。

  這下連聿修都怔了一怔,本來無甚表情的臉上驀然僵住。

  聖香親了容隱一口之後放開他,看著容隱和聿修瞠目結舌的表情,突然忍不住笑出來,  “我親了容容一口,哈哈哈……容容被我……”他占到了天大的便宜,笑得直不起腰,  “哎呀,你們的表情……給外面的人看見了一定笑死了……哈哈哈,哎呀,容容被我強吻……我要告訴他們……”他笑得嗆到,  “咳咳咳,實在太好笑了。”

  “聖香!”容隱驚愕過一陣便即淡然,他知道聖香是為他好,這個弱點絕不能傳揚出去,但看聖香小人得志地笑成那樣,也不免心下不悅,“事情過去了,便不要再說了。”

  聿修這才回過神來,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李陵宴走了?”

  “被我趕走了。”聖香得意洋洋地說。

  如果沒有容隱那一箭的殺氣牽引了全域的注意,  唐天書會那麼容易被畢秋寒手到擒來?更不必說李陵宴會屈居在聖香的小小威脅之下,令他失去信心的不是唐天書被俘,而是容隱一擊必殺的氣勢。但容隱自不在意究竟算是誰的功勞,冷冷一笑,“你和畢秋寒幹什麼去了?”

  “我們私會去了,本來打算私奔,但是最後還是決定回來拿錢。結果卻發現後院起火,不得不回來救火。”聖吞笑嘻嘻地胡說八道。

  容隱深沉地瞪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總是很不老實。”

  “我哪有?我比容容老實多了,我哪裡病哪裡痛都是立刻說的,  哪裡像容容非要弄死自己才開心……”聖香不怕死地揭他瘡疤。

  “我出去了。”聿修不再理他們,逕自負手出去了。

  唐天書被畢秋寒以劍刃架住脖子,他全身軟軟地不能反抗,但神態很是鎮定,並不驚慌失措。

  “你是個癱子?”畢秋寒冷冷地問。

  “你有眼睛的,何必問我。”唐天書含笑回答。

  這位就是葉先愁的義子,尋找到樂山寶藏的唐天書。畢秋寒看了他好一陣,一字一字地說:“我聽說不能動武的人身上總有些機關。”

  唐天書微笑地眨眨眼,  “我身上如果有機關,就不會這麼輕易讓你抓住了。我保證我身上什麼都沒有,連一條鐵線都沒有。”

  “我不信你如此信任李陵宴,跟在他身邊不做任何防備。”畢秋寒用劍刃架住唐天書的脖子,他並不隨便動手去檢查唐天書是否真的全身癱瘓。此人和李陵宴一般狡詐多智,絕非輕易能制得住的角色,身上究竟有什麼機關暗器實屬難說。

  “秋寒,你把南公子送回房間去休息。他流血過多,傷勢並不嚴重,休息兩三天就無妨了。”一個人緩步向這邊走來,聲音溫和舒服得讓人疲憊盡消,“這位唐公子我來和他談談。”畢秋寒對宛鬱月旦凜然而生一股敬意,點了點頭,便逕自離開。

  “小兄弟便是碧落宮宛郁宮主?”唐天書卻開口先問。

  宛鬱月旦微微一笑,答非所問:“唐公子所練的是‘秋水為神玉為骨’……傳聞功成可以開山辟道,殺人於百步之外、化骨為無形的‘化骨神功’?”

  唐天書一笑,“小兄弟身罹‘視滅’之症,這一雙眼睛已經幾乎看不見東西了吧?”

  宛鬱月旦微笑,“看不見不打緊,只要還聽得見、聞得見,唐公子呼吸綿密之處,這一身‘玉骨’奇草之香還是分辨得出的。”他手上不知何時拿著一枚小小的銀針,含笑著說:  “聽說‘化骨神功’刀劍不傷穴道易位,惟有在大功將成之前全身化骨為玉,癱瘓難動。此時猶如破繭為蝶最是兇險,若在印堂受激則前功盡棄終身癱瘓,不知傳言是否屬實。”他竟然聽聲辨位,緩緩拿那銀針去刺唐天書的印堂。

  唐天書大駭,他不帶護衛輕易被擒,純是對自己一身奇功極有信心。“化骨神功”刀劍不傷穴道易位,他本不當畢秋寒的長劍是一回事,但對宛鬱月旦這有氣無力的一枚銀針畏如蛇蠍。這年輕人微笑如花,溫言細語,卻下手如此狠辣猶勝老江湖!“等等!你不想知道‘視滅’要如何化解嗎?”

  宛鬱月旦充耳不聞,那一枚小小的銀針懸在唐天書印堂之上,只差那麼似有若無的一線,  “不想。但你若不想三十年苦功毀於一旦,你要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唐天書脫口而出,他自負聰明行事但用計謀,極少與人動手,此言一出他自己懊惱已極,這便證明他全然處於宛鬱月旦下風。

  “樂山翁的寶藏之中是否藏有一種名叫‘麻賢’的奇藥?”

  唐天書這下是真的怔住了,突然之間他哈哈大笑起來,“原來——”

  宛鬱月旦的針尖直接刺到了他印堂的肌膚裡,刺入一絲,“有還是沒有?”

  “原來碧落宮宮主行走江湖——不是為了江湖道義,二不是為了遊山玩水,卻居然是為了——女人。”唐天書突然明白自己獲得了優勢,笑容頓時溫和了許多,“有。”

  宛鬱月旦笑得比他更溫柔,“你錯了。”

  他錯了嗎?唐天書含笑,所謂“麻賢”,是一種天下罕見的奇藥,傳說可以起死回生,但僅限於服藥主人是女子才有這起死回生之效;另有一種奇藥叫作“麻妃”,卻是男子服下才能起死回生的怪藥。這兩種藥物都是傳說之物,世上是否真有,長久以來頗具爭議。

  “江湖道義我要、遊山玩水我要、麻賢我也要,你明白嗎?”宛鬱月旦說得很輕柔,但那一股霸氣終於伶伶俐俐地流露出一點點,“我是一個非常、非常霸道貪心的人。快樂我也要、道義我也要、幸福我也要……我什麼都要,你知道嗎?如果可以爭取的話,為了我所愛的人……我什麼都要。”

  唐天書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沒見過這樣的人。

  這是一種極具野心的人。

  他要的不是權勢,不是金錢,而是幸福。他見過許多欲望很淺淡,很容易就放棄所有的人,有些人只需要稍加誘惑,他們便會陷入自我滿足的悲情陷阱中,自傷自憐過一世。但是宛鬱月旦不同!

  他什麼都要,而且他放手去爭取——甚至不擇手段。

  他是個溫柔的人,卻溫柔得非常霸道。

  他懂得如何遵從自己的心,如何對自己好。

  話說回來就是他是個自私的人,卻也是個自私得非常有勇氣的人。

  這世上……敢於放手去果斷地追求自己幸福的人並不多,而且他……即使不擇手段,也並不傷害別人。

  這就是一個賢能英明的王者所能為自己做到的極限嗎?唐天書竟然刹那間想起了李陵宴。

  陵宴和他比起來是個笨蛋。

  李陵宴什麼都沒有追求過,他甚至不愛女人。

  他所有的愛都給了他的家人:李侍禦、李雙鯉、李夫人和李成樓。

  他自己什麼都沒有得到過,除了縱容他所愛的人的欲望,他沒有任何欲望。

  其實和李陵宴比起來,或者李陵宴更像個好人,而宛鬱月旦更像個壞人,但他們惟一不同的是,陵宴除了考慮他所在乎的那幾個人,他不在乎別人的死活,而宛鬱月旦卻是在乎的。

  唐天書那一刹那是羨慕宛鬱月旦的,作為一個王者能夠為自己做到這種極限,很是讓人佩服,“麻賢在我房裡。”他居然回答了。

  宛鬱月旦的針尖緩緩離開了唐天書的印堂,“我感激你。”

  “不,我欣賞你。”唐天書和宛鬱月旦刹那間竟然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你是一個很坦白的人。”

  宛鬱月旦凝視了他一陣,終於微微一笑,“我也不是一個一直都很坦白的人,直到遇見了一個天底下最不坦白的人,我終於明白人應該如何做,才能讓自己快樂。”他甚至笑得很柔和,  “只有自己先快樂起來,才能讓愛你的人快樂,對不對?”

  唐天書居然被他感染,也跟著微微一笑。無論如何,宛鬱月旦總是一個讓人感覺到非常放鬆,也非常舒服的人,“那是因為你不必背負什麼,所以才有坦白的資格。”他含蓄地說。

  宛鬱月旦歪著頭想了想,承認:“我承認自私是需要資格的,只是我既然沒有背負什麼,就必須及時自私一下,否則我一輩子都要後悔的。”他一雙眼睛烏黑透亮,“我不想只讓別人快樂,我自己也要快樂起來。”

  “我一向瞧不起所謂的俠義道,他們都太做作太噁心……但今天就憑你的坦白,我把麻賢送給你。”唐天書一字一字地說,“它在我房間書架第三排第九本書裡,它是一片薄薄的樹葉。你最後若能到達那裡,那東西就是你的。”

  “你在慫恿我調遣兵力攻打祭血會?”宛鬱月旦有些似笑非笑。

  “如果你能打到那裡,我想必早已死了。”唐天書含笑,“所以必須事先送你,以免食言。”

  “多謝你了。”宛鬱月旦微笑,“你死了我會為你掉眼淚的。”

  “兩個人說什麼說得要掉眼淚?真噁心。”旁邊突然插進一句話,聖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宛鬱月旦的身後。非但唐天書沒有發覺,連宛鬱月旦也沒有發覺。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宛鬱月旦“啊”地叫了一聲,笑道:“我給你嚇了一跳。”

  聖香看了唐天書兩眼,贊道:“你是唐天書?一副很聰明的模樣,這樣好了。”他拍拍手掌突發奇想,“我們來下棋好不好?阿宛、你、我,還有容容和聿木頭,我們來下棋,看看誰最聰明。”

  唐天書瞠目結舌,“下棋?”他是畢秋寒這邊的俘虜啊,怎麼聖香要拉他去下棋?

  “我們不虐待戰俘,來來來,反正很無聊啊,別人都在修房子。”聖香所謂的“別人”正是辛辛苦苦滅火的武當道土們,“我們來下棋,本少爺一定比你聰明,你信不信?”

  這個人沒有是非之分嗎?唐天書荒唐可笑地看了宛鬱月旦一眼,見他見怪不怪地微微一笑,“聖香說要下棋就下棋吧,只是五個人怎麼下棋?”

  “五個人……呃……那就打牌吧。”聖香眼珠子發亮,“我們打牌好不好?”

  “打牌?”唐天書愕然。

  “容容、聿木頭肯定不肯打牌,阿宛你要陪我,還有,你唐天書是俘虜不得有意見,三缺一還有一個……”聖香一拍手,“叫銅頭陀來打牌,他肯定會。”

  “聖香,我看不見……”宛鬱月旦對於“打牌”這等事還是有少許遲疑,“你找別人好不好?”

  “不好,反正你很聰明,肯定有辦法知道是什麼牌,不知道也可以摸嘛。”聖香不高興地白了他一眼,“我們要賭錢,你和他最有錢,怎麼能不打?”

  哦——敢情聖香硬生生拉了宛鬱月旦和唐天書打牌,就是因為他們很有錢?

  宛郁月旦和唐天書面面相覷時,聖香已經興高采烈地找銅頭陀去了。

  “我看不見也就算了,你現在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他根本是存心敲詐。”宛鬱月旦喃喃自語。

  “他就是天底下最不坦白的人嗎?”唐天書苦笑,“我看他坦白得很。”

  這一場奇異的賭局立刻傳遍了整個武當。

  清靜道長被人引走至今未歸,清和道長雖然解了毒卻還昏迷不醒,無人來開口說不得在武當山上開賭局。加上容隱和聿修各自閉門充耳不聞,一場大戰之後放鬆下來的眾人只有越發好奇的份。

  最後的結果就是那一桌子麻將旁邊密密麻麻圍著幾圈人在看。

  “唐公子,你要翻牌還是吃牌?”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唐天書旁邊站了兩個賭性奇大的瘦小老頭,專門為他動手拿牌。

  唐天書瞄了賭局一眼,“翻牌。”

  “宛郁公子,你打錯了。這三個牌一萬、三萬、五萬叫作三劍客,隨便中間靠一個就成了,你把一萬打出去,現在來了二萬顯然就打錯了。”宛鬱月旦旁邊也有師傅在指點。

  宛鬱月旦不以為忤,含笑,“我對賭錢不太在行。”

  “那是因為他太有錢了,有錢到不知道沒錢的痛苦”聖香插口,“他只需要負責輸就可以,如果本少爺贏了,請大家下山去喝酒。”

  “好啊!”不少人紛紛笑了起來,“那我還是站在聖香這一邊。”

  “八條——碰!”銅頭陀聚精會神、無比認真地看著自己手裡的牌,掀出一對牌。

  聖香敲敲銅頭陀的手背,無辜地說:“銅頭陀,你把八萬拿出來碰什麼八條?賠錢!”

  “啊——”銅頭陀懊惱地猛抓頭皮,“我看錯了。在這裡。”他要拿出另一對牌。

  “不可以,賠錢——”聖香大樂,“一局一兩銀子,我看你窮得很,很快就要賣掉月牙鏟了。放心,到時候我幫你找個行情好的當鋪。”

  周圍轟然大笑。

  房裡。

  容隱盤膝調息,自死而復生之後他的精神一直不好。聿修雖在隔壁,卻是在替他護法。

  容隱稍微調息了一陣就停了下來,聽著外邊的笑聲,“聖香在幹什麼?”

  聿修難得微笑,“他在做土匪頭子,在武當山聚賭,還呼朋引伴說過會兒要下山去喝酒。”

  “他心臟不好,最好不要喝酒。”容隱淡淡地說。

  “自從遇到岐陽之後,看似好得多了,這麼多天看來身體一直都不錯。”聿修也淡淡地道,“他總是有辦法讓大家都高興得很。”

  “那是他的本事。”容隱閉上眼睛,“明天我們離開武當,李陵宴的事最好早早解決。我看今天畢秋寒和聖香回來臉色有異,他定是知道了一些什麼。”

  “他如知道真相,容隱你會殺了他嗎?”聿修淡淡地問。

  容隱不答,過了一陣森然地說:“會。”

  “嗯。”隔壁的聿修淡淡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對於容隱而言,沒有什麼比全域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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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清夜恩情四座同

      武當山一場混戰了結。李陵宴脫身而去,留下重傷的弓箭手、黑衣人等等居然多達兩百五十三人。清和道長醒來之後口叫苦連天,這許多傷患必要把武當山吃垮了。幸好宛鬱月旦留下三錠共計三十兩黃金,否則武當可能連傷藥都買不起。經過詢問這些弓箭手,瞭解到居然是李陵宴挾持了荊州的兵屯指揮,強迫正在囤糧的少許兵馬前來佈陣。而黑衣人多是些想要發財的江湖二流混混,竟然還有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純粹是被人騙來的。

  這些人必然也要治好了傷之後好好遣返,李陵宴調用人手的方法之多令人震驚,他居然並不在祭血會中訓練人手,而是事到臨頭欺詐脅迫指揮了一大群不知所謂的人前來。這些人對李陵宴並不瞭解,應付他們毫無意義。

  聿修做完了這裡的事,他還要往西回江陵府與正在養傷的其他人會合,南歌和他同去與南浦相會。容隱卻選擇和聖香一路,因而與聿修分道揚鑣。

  畢秋寒自然也和聖香一路。自那夜聖香說出“同歸於盡”四字,他就沒一刻安寧過。真凶乃是太祖皇上,他自然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但聖香卻決定如果頂罪不成便同歸於盡。他不明白為什麼像聖香這樣的人會選擇這樣決裂的結果,他只知道這是萬萬不對的。

  他的本性不容有人含冤受苦,所以短短幾日他夜不成眠已經憔悴許多。

  清和道長幾人本欲當眾說出聖香爹娘便是殺害四大高手的兇手主謀,但聖香和畢秋寒卻救了大夥一次,這讓他們反而尷尬不好說穿。這幾日見了聖香也是勉強點頭,不知該從何說起。銅頭陀肚裡空空毫無彎轉,經過那夜賭局,他除卻知道輸得除了一條底褲一無所有,就再沒記得其他——雖然聖香沒有強要他的月牙鏟拿去當鋪,卻聲明他身上的衣著兵器全是聖香大少爺借給他的。如果他不聽話,聖香少爺可就要立刻要回來了。這種玩笑對直腸直肚的銅頭陀來說卻很管用,自此他對聖香少爺畏如蛇蠍。

  唐天書那晚上沒輸也沒贏,那夜輸的只有銅頭陀和宛鬱月旦兩個,所有的錢都進聖香少爺的腰包裡去了。宛郁月旦自然不在乎輸了十兩銀子,在他而言十兩銀子和十個銅板有什麼差別可能也不大清楚。銅頭陀輸了十五兩銀子,宛鬱月旦本想賠給他十五兩銀子,但銅頭陀卻滿臉憤懣,正義凜然地說不要。賭錢就是賭錢,被賭友賠付賭資無疑比什麼都丟臉。聽他如此說,宛鬱月旦只好作罷,但銅頭陀卻當真輸得什麼都沒了。

  唐天書極是高明,不輸不贏誰也沒得罪,也沒看出他究竟是運氣好還是故意做手腳,總之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是沒輸沒贏。那天打了通宵麻將,今天一早他落在楊震手中,究竟楊震會如何“善待”他別人不知。但聖香卻記得交代傅觀過兩天把他從楊震那裡偷回來,看看究竟是否還活著。此人和李陵宴設計設伏害死不少人,對他恨之入骨的人不知多少,但他那樂山寶藏卻救了他的命。他自己顯然也很清楚覬覦他寶藏的人有多少,因此“老神在在,有恃無恐”。

  聖香今日呼朋引伴下山喝酒去了。

  他是那種生活在人群裡被眾星捧月的人,特別有活力和煽動性,定力弱的人被他一呼一喝往往身不由己就跟著他去了。

  他去,宛鬱月旦也去。無論宛郁月旦的本性如何比聖香霸道,但性格上來說宛鬱月旦就是屬於那種很容易被聖香煽動的人。因為他好奇,他喜歡看聖香胡鬧。

  容隱卻是那種極不容易被煽動的人,因此他不去。

  他要留著看畢秋寒。

  畢秋寒這幾日有些避開眾人,他憔悴了許多。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得了相思病,但容隱知道他有些事想說卻又不敢說。

  畢秋寒藏不住心事。他、聖香和宛鬱月旦都不一樣,那兩個人是十成十的笑面虎,笑裡藏刀皮笑肉不笑他們都行,但畢秋寒不行。無論他比宛鬱月旦和聖香多多少江湖經驗,他就是那種受不了別人痛苦的俠士。換句話說,他其實是很軟弱的,他害怕別人不幸。

  容隱的性格裡也有俠性。只是他不糾纏在單個人是否得到公義,他算大局,只要一局之中得到公義的人比受到損害的人多許多,他就算這件事是正確的。這是一種泛俠,畢秋寒是一種窄俠。所以容隱能夠瞭解畢秋寒的感覺,知道不義而不能拯救,就像看著人死一樣,也許看的人比死的人還要痛苦。“畢秋寒,”容隱的自負江湖聞名,他也很少敬稱人的名號,“聖香和你說了什麼?”

  畢秋寒沉吟搖頭,並不回答。

  容隱沒再問,只拿他一雙森然的眼睛看著畢秋寒,看得畢秋寒本來煩亂的心情越發煩躁。看了一陣,容隱撂下一句話負手回房裡去,他說:“也許有一日我當親手殺了你。”

  畢秋寒聽了臉色更加蒼白。

  但他卻依然沉默,沒有說什麼。

  武當山下。

  聖香他們喝酒的酒館。

  一桌子人正喝得酒酣耳熱,到這份上沒醉的沒幾個,其中一個是乾杯不倒的宛鬱月旦,另一個是乖乖不喝酒的聖香少爺——他只喝湯、不喝酒,比誰都乖巧。

  在眾人口角歪斜用平日不敢說出口的污言穢語一起破口大駡的時候,酒館外傳來了一陣馬蹄聲。一匹輕巧高挑的駿馬,  馬頸上掛了個小小的鈴鐺,居然還丁東作響。聽這種聲勢,人人都知進來的是位女客。

  但當她進來的時候,依然人人為之屏息寂然——

  好一個溫柔俏麗的女子,一身繡著鯉魚紅線的白衣白裙,牽著匹生著梅花點兒的白馬,春風暮色裡一站都讓人心曠神怡。

  “秀色孤山望眼明,一池春水上風輕。”傅觀居然喃喃地做起詩來,“好女子、好女子。”說著他自飲了一杯酒。

  聖香只瞅著人家衣袖上的鯉魚,悄悄地問宛鬱月旦:“這丫頭莫非就是小畢的心上人、李陵宴的妹子李雙鯉?”

  宛鬱月旦“嗯”了一聲,開口問道:“這位姑娘可是姓……”

  他還沒說完,聖香“砰”地一拍桌子,大喝一聲:“畢秋寒!”

  那位女子嚇了一跳,倏然倒退,臉色蒼白地看著聖香。看見他生得玲瓏可愛,她的懼色稍微減退了一些,依然一股子怯生生嬌嫩嫩,“你……你……”見她如此驚慌,當是畢秋寒的心上人李雙鯉沒錯了。

  聖香惋惜地搖了搖頭,“一朵被寵壞的花,這就是小畢的心上人?可惜、可惜。”他笑眯眯地對人家招呼,“我是畢秋寒的朋友,正在這裡喝酒。”

  這時宛鬱月旦才有機會把話說完,“姑娘可是姓李?”

  “我是李雙鯉……你是……誰?”李雙鯉和她兩位哥哥毫無相似之處,李侍禦俊朗自私野心勃勃,李陵宴聰明伶俐狡猾多變,李雙鯉卻容貌嬌美性情軟弱——讓聖香來評價就是花瓶一個,除了擺著漂亮一無是處的大小姐。自此聖香得出一個結論:李成樓想必很好色,這三個兒女肯定不是一個娘生的。

  宛鬱月旦對著美女說話,微笑得更加溫和柔弱,“我姓宛鬱,也是秋寒的朋友,李姑娘不必緊張,我們只是恰巧在此飲酒。李姑娘是來找秋寒的吧?不如過會兒和我們一起上武當山,我們熟悉路途,比較方便。”

  李雙鯉眼見宛鬱月旦言語得體溫柔,人長得一派善良無害,臉上微微一紅,低聲應了一聲:“我是來找秋寒的……多謝公子。”

  聖香不滿地敲敲桌子,“喂喂,我也是公子,你為什麼不謝我?剛才是我先發現你……”

  他也不看在他說話之間李雙鯉又被他嚇到臉色蒼白,宛鬱月旦拉了他一把,打斷他說話,微笑道:“李姑娘請先吃些東西,賬記在我們這裡。”

  “喂!她不謝我,我為什麼要請她吃飯?”聖香一拳往宛鬱月旦身上揍去,“你很會拿本少爺的銀子做你的人情啊!”

  宛郁月旦依然微笑,“我手肘的刀片會彈出來割傷你的手腕……”他一句話沒說完,聖香已經以比出拳還快的速度收手,不高興地白了他一眼,“算你狠!本少爺以後必有一天扒光你的衣服,拆掉你身上  所有的機關,到時候看你還能不能這麼神氣!”

  “啊……那等我洗澡的時候再說吧。”宛鬱月旦好有耐心地回答。

  “行!  下次你洗澡的時候本少爺在門外放火!不,本少爺拆掉澡房叫大家來看!”

  “哈哈哈……”兩個人的鬥嘴讓半醉半醒的眾人哈哈狂笑,有些笑得嗆到了,拼命咳嗽,有些還提著酒水往嘴裡灌,不要錢的酒喝起來真是——爽啊!

  李雙鯉怯生生地點了兩個小菜,悄悄好奇地看著樓上胡說八道的眾人。她沒見過這樣的江湖人,英姿颯爽的男人、風流瀟灑的男人,甚至像陵宴這樣很容易討女人歡心的男人她都見過,但是像樓上這樣猶如紈絝子弟滿口胡說八道的男人,還有那位長得一派溫柔極有禮貌,卻與旁邊那位公子針鋒相對一句不讓的奇怪的男人……她跟隨畢秋寒有一年多了,秋寒特別認真執著,謹守禮儀不苟言笑。她傾慕他的俠肝義膽、他的凜然正氣,甚至他面對困難的英武和勇氣,但是……秋寒卻是那種不懂人心,也不會體貼人的傻瓜。陡然間一陣寂寞惘然浮上心來,她面對著一桌小菜食之無味,怔怔地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喂,阿宛你麻煩大了。”聖香有趣地支頜看著李雙鯉:“這丫頭好像對你很有意思。我警告你,小畢是個傻瓜,你不要欺負他,搶走他的心上人。這丫頭年紀輕輕不懂得人心的可怕……她最多和你一樣大,只有十八歲吧?不許欺騙小姑娘的感情,否則我就告訴別人你身上有幅張果老的藏寶圖,讓你被人追殺到死。”

  宛鬱月旦眼角溫柔的皺紋微微舒展開,“我告訴過你,我已經喜歡過別的姑娘了。”

  “喜歡過嘛……那就是說還可以再喜歡。”聖香神秘兮兮地湊在宛鬱月旦耳邊,“你不要告訴我你是一輩子隻喜歡一個人的情聖,我會把今天晚上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的。”

  “呃……”宛鬱月旦眨眨眼,“你吐吧。”

  這次倒是聖香怔了怔,“你什麼意思?”

  “我就是一輩子隻喜歡一個人的情聖。”宛鬱月旦居然不怕死地說,還很狡猾地微笑。

  這下聖香袖中摺扇翻出,敲向宛鬱月旦的頭,“這種事也好說得那麼大聲,男人不花心很丟臉的。”他手中摺扇敲到宛鬱月旦頭上時堪堪收住,“叮”的一聲微響,宛鬱月旦肩上有絲什麼東西激發出來,絲毫之差就要擊上聖香的摺扇。聖香得意洋洋地“啪‘’的一聲開扇,”本少爺這把扇子共值三十兩銀子,被你打壞了你要賠我一把一模一樣的。還有這是人家的地盤,你亂扔東西砸壞牆壁,過會兒老闆問罪起來,你留下洗碗,本少爺概不負責。“

  宛鬱月旦溫文爾雅地含笑,“我會抵賴。”

  聖香睜著圓圓的眼睛驚奇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爆笑,“咳咳……好狠的一招!阿宛你越來越得我的真傳。”

  兩人在樓上無限度地鬥嘴胡扯,聖香固然穩占上風,宛鬱月旦也毫不遜色,其他人自管自地喝酒,少有人理睬這兩個少年人究竟在胡扯些什麼。倒是樓下靜坐的李雙鯉怔怔地聽著樓上的鬥嘴,俏臉微紅,偶爾微笑,想必從小到大連想也沒想過有人會拿這些話題鬥嘴。

  這時酒店門口“喀啦”一聲,又有客人登門。

  這人進來的時候仿佛在五月天捲進了一場風雪,兩邊門“喀啦”一聲開了又關。來人約莫四旬,一襲長衣在孤瘦的肩頭上搖擺,就似寬闊的肩膀上只掛了那件長衣。

  他一進來,人人側目,如此氣勢即使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也很少見到。聖香“啊”了一聲,  “好帥的——眉毛啊!”

  旁人凝目看去,此人的眉毛當真如劍上挑,濃黑犀利之極,所謂“劍眉”再沒有比這個眉毛更加貼切的了。聖香的眉毛玲瓏可愛清清楚楚,宛鬱月旦的眉毛淡了一些如毛筆輕輕一掃,只有此人的劍眉凜凜地透出一股孤橫獨尊的威勢,讓人一見好似自己都在他那眼下矮了三截。

  他一進來逕自找了個地方坐,雖然這店內人數眾多而且有個如李雙鯉這樣的美人兒,但他看了一眼就如同看到山巒白水一樣,絲毫不以為奇。

  帥哥加酷哥啊!聖香在心裡讚歎,換了是容容,他雖然也不會理這濟濟一堂的人,但是容容定要擺一副“我看見你了,但是因為你們都很無聊,所以我不和你們一般見識”的模樣。此人雖然年紀大一點,但是這種充滿威嚴的淡漠並不是存心耍酷,所以才是真的酷。而且雖然看起來定是上一輩的人,但此人只見威嚴,絲毫不見老態,“這位——大哥。”聖香本想叫“大叔”,但臨時改口,“不知如何稱呼?”

  來人方自喝了一口酒,聞言答道:“屈指良。”

  這三個字一出,滿座頓時“啊”的一聲,不少人紛紛站了起來,“‘楚神鐵馬’屈指良,一人出關萬人當!”

  “他是誰啊?”在一片駭然的聲音中,只有聖香少爺很無辜地問,接著他撞了撞宛鬱月旦,“介紹。”

  “‘楚神鐵馬’屈指良。”宛鬱月旦也有些興奮,“和當今武林尊皇武帝分庭抗禮、號稱無敵的‘楚神鐵馬’,當年成名的時候他方和我一般年紀,差不多也有二三十年不知所終了。江湖上本以為他死了或是歸隱塵世,卻想不到居然在這裡見到。”

  “喂,既然這個人已經退隱很久了,你怎麼知道他是真的假的?”聖香好奇地對屈指良張望,“而且居然幾十年了還這麼有名,可見冒充他有許多好處。”

  “屈指良橫肩鐵骨,身材高大,卻又和西域人不同,所以不易冒充。”宛鬱月旦微微一笑,“你聽他‘楚神鐵馬’的名號,就知道他大概長什麼樣子了。我雖然沒見過,卻也知道大概不會錯的。”

  屈指良坐在遠遠的牆邊喝酒,他只點了一壺淡酒,就著店裡的蘿蔔乾,慢慢地喝。

  看他的樣子,似乎雖然名震四海但並不快樂。

  過不多時,一個頭戴蒙面紗的人走進酒店,坐在了屈指良面前。

  原來屈指良出現在這家小店是在等人。

  這蒙面人看身形似乎也很年輕,他坐下之後並不吃東西,而是仿佛和屈指良談什麼事情。

  李雙鯉低下頭,她是一個很敏感的人,不知為何那邊坐著的兩個人讓她有一股森寒的感覺。雖然是在五月天,卻當真好似有雪花在那邊滾動一般。

  “‘袞雪神功’。”樓上的傅觀突然低聲說。

  頓時聽見的人都一陣駭然。所謂“袞雪”,乃是三國時曹操在一條大河石上的題字,意為此河猶如“滾雪”,不加三點意示水已夠多,不必再加。後世“袞雪神功‘’取其大河長下滾滾不可阻擋之意,表示此功一成天下無可阻擋,與”秋水為神玉為骨“的”化骨神功“並列為傳說中的兩大奇功。如今竟有人練成,豈非驚世駭俗?難怪可與屈指良同坐一桌。

  “修煉‘袞雪神功’,要身入冰窖兩年方成,其間不吃任何熱食、不近任何火源、不出冰窖一步,引寒氣入體化為己身精髓練成火熱之功,一般人早在入窖三個月內就凍餓而死。”傅觀喃喃自語,“傳說這兩大奇功一出,就是‘天妖’之相,人間大禍。”

  “這兩個武功高得一塌糊塗的人在武當山下商量些什麼?”聖香詫異地盯著那蒙面人的背影,“還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

  “此人在酒店門口才帶上蒙面斗笠。”宛鬱月旦微微一笑,“我聽見了。”

  “不如我們把他的面紗揭下來看看裡面是誰!”聖香說做就做,話未說完身形已經閃到了屈指良那一桌,出手如電地去搶人家頭上戴的面紗。

  “錚”的一聲脆響,聖香的手指堪堪觸及蒙面人的面紗,屈指良手腕一翻,一柄形狀古樸的長劍已經指在聖香眉心。

  好快的出手!

  聖香那突如其來的一撲已經極快,屈指良要先看見他過來,判斷攻擊的不是自己,然後瞬間決定露出背後和左肋的空門挑劍出手。而且這一指渾無絲毫急躁之感,渾然天成就好像他練習過千百次,就是要這樣一下指在聖香的眉心一般。

  他的劍並未出鞘,但是手指微推劍刃已經開簧。以他手上的勁力不必使用劍刃,就足可把聖香的腦袋一下洞穿了。

  而其實他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只是他的劍鞘並沒有直接點在聖香的眉心,而是隔了一層薄薄的紙片。

  那紙片是打開的摺扇。

  在那刹那之間聖香袖中扇開,擋在了自己額前,救了自己一命。

  “好功夫。”屈指良突然冷冷地說,接著手腕一挫收劍。

  聖香的摺扇緩緩從眼前挪開,眨了眨眼睛,仿佛還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嚇死我了……”這瞬間的生死攸關,全然由功力決定生死,他還沒有經歷過。每每以為實力不能決定所有的事,技巧和聰明比實力更加重要,可是屈指良長劍一抬的時候他第一次極震撼地知道——當擁有的是絕對實力的時候,沒有任何空隙可以施展聰明。屈指良身上一股不容置疑令人窒息的威嚴,透過那長劍,霎時間穿透了他整個人。

  那就是所謂接近武林至尊的威儀,一種千百次戰鬥、千百次死裡逃生之後淬煉出來的信心和力量。所謂“‘楚神鐵馬’屈指良,一人出關萬人當”,他徹底地瞭解了。

  如此人物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來到武當?聖香腦子一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本少爺受到驚嚇,今天晚上就吃到這裡,我們回去了好不好?”

  旁人、自然紛紛同意,酒意早已超過了三四分,人人都有些不分東西南北。

  “好濃重的殺氣。”

  當聖香他們回來的時候,宛鬱月旦緩緩地說。

  回到武當道觀的時候,正好觀裡的人晚飯也吃完了。聖香“嘩”的一手推開大門,另一隻手閃電般一把抓住在門邊躲躲閃閃的李雙鯉,笑眯眯地走進門來,“小畢——你心上人來找你了。”

  此言一出,李雙鯉臉色大紅。畢秋寒正在幫道士們收拾餐具,聞聲轉頭,正巧和李雙鯉四目相對,一時怔住。

  容隱不出來吃飯當然也不幫忙做任何事情,但聖香嗅著那空氣裡的氣氛也知道畢秋寒必然和容隱之間發生了些什麼。以他聰明無比的腦袋一想,就知道必然是容容死性不改跑去威脅人家,把忠厚老實的畢秋寒給唬得不知所措。正當他笑吟吟地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陡然畢秋寒淩厲的目光看向聖香,“你把她帶上這裡來幹什麼?”

  聖香一愣,莫名其妙,“我把她帶上這裡來……”

  “你明知道這裡危險,李陵宴那瘋子不知道會不會再來燒山,她又不是你聖香少爺神通廣大,萬一出了什麼事,你讓我……你讓我……”說到這裡他驚覺失態了,重重一拍桌子,他不知接下去該說什麼。畢秋寒平生難得如此狼狽,臉色不由煞白。

  換了是平時伶牙俐齒死人都能說活的聖香,必然反咬一口說她明明是李陵宴的妹子,我們拿了她做人質,料想武當山只有更安全沒有更危險的份。但現在聖香卻知道畢秋寒打從知道了真相之後夜不成眠,容隱對他施壓,他顯然良心和正義不能兼顧,已經深受煎熬,驟然見到了他越發想保護的人才會大受刺激。因此聖香難得閉嘴做一次受氣包,不與他一般見識。

  李雙鯉聽了卻眼圈一紅,走過去拉住畢秋寒的袖子,怯生生地低頭說:“我在這裡的話,陵宴他……不敢怎麼樣的。他答應過我……絕不傷你……”

  饒是她的聲音猶如蚊子,卻也人人聽見了。畢秋寒本來情緒就很不穩定,這下他臉色大變,“謔”地甩開李雙鯉,冷笑道:“姓畢的拿李陵宴無可奈何,還要承蒙你事先說情要他手下饒我一命!畢秋寒謝過你李姑娘大恩大德,受之有愧!我就是拿李陵宴沒有辦法,也不會卑鄙到要你來做人質,你把畢秋寒當做什麼東西?一條乞你憐惜留一條命的老狗嗎?”

  “小畢!”聖香截斷他口不擇言的怒駡,“你要清楚你罵的是李姑娘!”

  畢秋寒的火氣微微挫了一下,臉色沉鬱地閉嘴不言。

  “秋……秋寒……”李雙鯉被他嚇得臉色蒼白,不知道他為什麼發火,看著畢秋寒的目光驚疑不定。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畢秋寒猛地回身,不想看見李雙鯉。

  “我本來……本來就什麼都不懂……誰也不肯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陵宴不肯、你也不肯……”李雙鯉眼淚奪眶而出,“我都……我都不知道你們這些男人整日在忙些什麼。”

  “李姑娘你莫生氣,讓小畢生氣的是我,不是你。”聖香靜靜地說,“阿宛,你帶她去休息,我和小畢有話要說。”

  過了一陣,李雙鯉被宛鬱月旦溫文爾雅地帶走。

  “你不必為了我煩惱。”聖香站在空無一人的廳堂中心,一雙眼睛澄澈地看著畢秋寒,“聖香……向來是很怕死的,那天我……”他默然了一陣,低聲說,“只是太激動了。”

  “你也根本什麼都不懂!  ”畢秋寒冷冷地說,“就算你殺得了李陵宴、唐天書、冷琢玉和南歌……那又怎麼樣呢?那又怎麼樣呢?知道當年那件事的人、想要知道真相的人那麼多,難道你要一個一個斬盡殺絕不成?聖香啊聖香,做錯事的人就應當受罰,這是大宋皇室遺下的冤孽,怎能要我們給它擦屁股?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不能幫你隱瞞真相欺騙世人——太祖他既然敢下令殺人,就該知道有這麼一天!難道他以為他貴為天子,便可以為所欲為……”

  “小畢!”聖香低聲叱道,“那是因為你有正義感,你從骨子裡討厭騙人和殺人這種事……可是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我爹和容容他們重要。而對於他們來說……百姓——是比他們自己重要的。按照容容的演算法,兩三個人的幸福比不過兩三幹人的幸福,所以不管是否正義,犧牲兩三個人的幸福就是對的。”

  他近乎茫然地看著畢秋寒,也看著畢秋寒背後的牆壁,“我是……沒有正義感的,但是既然容容這樣相信,他甚至願意為這種理念放棄姑射選擇死。他看得那麼嚴重,所以我……怎麼能不重視?”

  聖香的眼神此刻寂滅得近乎淒然,畢秋寒突然覺得心頭澎湃的熱血冷卻了下來,變得有些微涼,“你……”

  “所以……無論你說什麼都沒有用,即使會傷害我爹或者容容,拼了命我也會隱瞞……”聖香說,“他們都是把江山百姓看得比天還重要的男人,我知道為了那些他們都願意死。”沉默了一陣,他補了一句:“我不會憐惜他們,你也不用憐惜我。”

  “我自然不會憐惜你——我定要昭告天下!”畢秋寒凜然地看著聖香,“殺人者死!”

  武當山的鐘如果聽見了畢秋寒這凜然鏗鏘的“殺人者死”會為之震鳴,殺人之人如果聽見了會渾身一顫。但聖香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然後低柔地歎了口氣。

  不知為何,聖香那低柔的歎息讓他心頭一顫,那憑著快被聖香的眼神熄滅的熱血說出來的“殺人者死”四字,幾乎就要淹沒在聖香這一聲歎息裡。畢秋寒看著他寂然轉身,蕭索地準備走開,突然脫口而出:“我給你十日時間,如果你依然決定嫁禍趙丞相,自己頂罪或者殺人,我便昭告天下真凶是誰!”

  聖香回首一個淡笑,不置可否,緩步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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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7 00:05:07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回 今霄風月知誰共

      夜裡。

  畢秋寒獨坐房中依然寂寂無眠。

  太祖下令殺人的事,還有李雙鯉擅自來到武當、聖香為顧全局嫁禍趙普……每一件都讓他心亂如麻。

  “篤、篤”兩聲。

  深夜時分,有人敲他的門?畢秋寒居然沒有聽見來人接近的腳步聲,是誰?他尚未更衣,便站起來打開門窗,眼前陡然一個人。

  來人舊衣頎高,一副肩骨寬闊橫直,面貌清雋雙眉如劍,畢秋寒一驚之下陡見來人舉起手中古劍。他一見那劍刻著“燭房”二字,脫口而出:“燭房劍!‘楚神鐵馬’屈指良!”

  來人果然正是聖香在武當山下遇見的屈指良。但見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畢秋寒身上,“出來。”他簡單地說。

  前輩如此說,畢秋寒毫無疑惑,緊跟著掠出廂房,和他往武當後山而去。

  “楚神鐵馬”屈指良少說也二十年不現江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的房外?又為何要召喚自己?畢秋寒心中滿腹疑惑,但那燭房劍絕無疑問,以屈指良的武功絕不可能讓人奪了劍去,那就是他本人了?正當他疑惑之間,屈指良已經停了下來。

  他停身之處是武當天柱峰後一處樹林密佈的僻靜之地,畢秋寒越發驚疑,不知這位威勢名聲盛極一時的人要和自己說些什麼。

  “‘七賢蝶夢’第一賢,畢秋寒!”屈指良緩緩地招呼,聲調很是淡漠。

  “晚輩是,前輩可是‘楚神鐵馬’屈指良屈前輩?”畢秋寒拱手行禮,“久聞前輩英姿颯爽武功高強,前輩身為江湖傳奇,晚輩早已心慕許久,今日一見是晚輩的榮幸。”

  屈指良並沒有回身。

  他甚至都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陣,他才說:“見到我並不是什麼榮幸的事。”

  “怎麼會呢?”畢秋寒雖然驚疑,但對屈指良依然充滿敬意,“前輩名滿天下俠義為懷,堪稱江湖楷模。前輩十九歲便號稱無敵,二十歲連敗三十三位名家歸隱江湖,平生不好錢財不沾女色,乃是後輩心中的神人。”

  屈指良充耳不聞,“聽說你在調查李成樓、南碧碧幾個人的血案?”

  畢秋寒一怔,“是……難道前輩知道什麼線索?”

  “都是我殺的。”屈指良介面淡漠地說。

  “什麼……”畢秋寒陡然怔住,呆呆地看著屈指良,“什麼——”

  “李成樓、南碧碧、葉先愁、冷於秋四人都是我殺的。”屈指良冷冷地說。

  “什麼……為什麼?”畢秋寒整個人懵了。喃喃自語,“怎麼可能……以前輩的武功名望,為什麼……為什麼要殺他們四個?”他猛地抬起頭來大聲說:“他們不是被太祖皇帝下令害死的嗎?”

  屈指良威震江湖幾十年的臉微微地有些震撼,“你知道了?”

  “我知道——只是我不知道下手的人居然是……”畢秋寒痛心疾首地低頭握拳,痛苦得全身發抖,“前輩的武功名望江湖罕有,何必甘為皇上的殺人之刀……何必……”

  “何必?”屈指良並沒有冷笑,他只是負手依然用那仿佛發生什麼都決不會動容的淡漠語氣說,“畢秋寒你還很年輕,而且你並不聰明。”

  “前輩可是受人所迫身不由己?如有苦衷為何不……”畢秋寒根本沒聽見他剛才的那句話。

  “你不聰明,我為何要告訴你真相——你還沒有想通嗎?”屈指良燭房劍一推,畢秋寒毫無防備驟然被他用劍抵住胸口,“真正聰明的人……你知道南碧碧是怎麼死的嗎?他見了我之後橫劍自刎——既然不可能逃生,那就不如自行了斷。”

  殺人滅口?畢秋寒腦中方才電光火石地一轉,燭房劍上排山倒海的壓力當胸而來,他無論如何不肯相信這位他心中敬畏的江湖奇人會這樣。整個臉上都是不能置信的表情,竟也絲毫沒有加以防備。

  他如此狀態,屈指良只要再加一把力就可以把他當場震死。但屈指良驟然收劍,緩緩脫劍出鞘,“如此殺你,諒你不服,拔劍吧。”

  畢秋寒死裡逃生,滿身冷汗,方才如果屈指良轉念稍微晚了一點,他便要被那驚世駭俗的真力震破心臟橫屍當場!屈指良分明是來殺人滅口,卻又行的是江湖規矩光明磊落,既不隱姓埋名也不施加暗算。畢秋寒拔劍在手,心中一振,無論如何,有機會和屈指良一戰,不知是多少江湖男兒的夙願!面對此人他心中迷惘雖多,卻可放在一邊。在武學造詣上屈指良誠然要高出他很多,但一股躍躍欲試的雄心壓倒了他心中更多的關於屈指良的疑團。

  “嗖”的一聲輕響,對於屈指良來說不可能露出破綻,因此畢秋寒搶先動手,一劍削向屈指良傲人的劍眉,引誘他出現破綻。這一劍號稱“眉間黃”,聽說是碧落宮宮主夫人所創。莫看他一劍挑眉,卻劍罩雙目、雙耳、人中和咽喉幾處要害,端的是狠辣一劍。

  屈指良微微側頭,讓畢秋寒的劍尖以毫釐之差在眉尾劃過。在他一側頭的時候,畢秋寒已經感覺寒風微掠。低頭一看屈指良的燭房劍乃是古劍,長得出奇,雖然自己手中劍先行出手,但屈指良後發先至,已經一劍抵上自己的小腹。一驚之下畢秋寒扣指在屈指良劍上一彈,一個大翻身閃開他這一記直刺。

  “哈”的一聲吐氣,他出拳如鞭,一記馬步,扎扎實實的一拳擊中屈指良的左肘。

  “我已經二十七年沒有見過能和我打到這個程度的人了。”屈指良的手肘被他擊中也麻了一麻,只能用右手還擊。突然間雄心驟起,他暴喝一聲,同樣一拳擊出。

  畢秋寒雙眉聳動,這就是屈指良名震江湖的“楚神拳”!他劍刃連續震動,劍柄、劍刃、劍尖一連幾處撞擊屈指良右手幾處大穴。

  好功夫!這一劍多穴的功夫他也是苦練到十八歲才練得成。屈指良一聲長笑,左手恢復知覺,一記橫掃空手抓住畢秋寒的劍。“喀啦”一聲,畢秋寒劍刃碎裂。他右手拳毫不容情,筆直往畢秋寒喉頭擊去。

  這一下要是擊中了,畢秋寒必然喉結碎裂而亡。

  畢秋寒大駭,右手劍碎,他以左手劈了出去。

  “啪”的一聲如中敗革,他的左掌截住了屈指良的右拳。屈指良拳力沉實,一股沉重的壓力直傳入畢秋寒手臂。“哇”的一聲,畢秋寒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能一拳之下讓他重傷如此的人,世上能有幾個?

  畢秋寒第一口血吐了出來再也忍耐不住,第二口鮮血又奪口而出,眼見刹那之間他就要吐血而死。屈指良長長地歎息了一聲,再不容情,左手劍當頭高舉,便要一劍砍下來。

  “住手!”樹林那邊驟然傳出一聲急叱,一個人影箭一般直掠了過來。

  “聖香……”畢秋寒心中一喜,不知為何,他明知聖香的立場和屈指良一樣都在掩飾當年的真相,但臨死前見他來了,他依然心中一喜。那一喜就如看見初春新花綻放的一瞬,讓他雖然瀕死,卻依然欣喜若狂。

  但燭房劍當頭砍了下來。

  “啪”的一聲響,聖香手中摺扇硬生生架住了屈指良一劍,“你是什麼人?”

  他居然不知道屈指良是當年的殺手?畢秋寒的愕然一閃而過,聖香架住那一劍定晴一看,也愕然叫道:“屈指良?!”

  屈指良一言不發,他若不是要求光明磊落不肯把畢秋寒一下打死,今夜絕不會讓聖香發現他夜半殺人。此刻既然被撞破,除卻連殺兩人別無選擇!“謔”的一聲,他那劍身古樸厚實的劍刃,居然被他內力逼得如軟劍擊空發出風聲。以屈指良的武功成就,這一劍直劈淩厲之極。一股做了虧心事被撞破的狂怒隱然欲發,激得他眉發俱張面目猙獰。

  “等——”聖香似有一肚子話要說,卻被屈指良劍風逼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摺扇方才硬架一招,扇骨已有裂紋,萬萬不能再來一次。但畢秋寒人在屈指良拳掌之間身負重傷,他卻不能不救!猛一咬牙,他一低頭從屈指良劍下穿了過去,直撲屈指良懷裡,不爭什麼求勝之機,只爭能夠大叫一聲:“救命啊——”

  屈指良對敵千萬從沒見過這種接招方式,不出手應敵卻拼命找個時機大叫救命。聖香猛地撲入他懷裡出乎他意料之外,此人武功不弱卻行事亂七八糟。他微微一忿,“啪”的一聲甩下外衣。這一甩不管聖香撲入他懷裡有什麼詭計,都讓他一衣蕩開了去。

  聖香只求他這一甩,刹那之間屈指良甩衣,聖香順勢撲了出去一把抱起畢秋寒,一個翻滾遠遠離開屈指良身側。

  原來如此。屈指良一個不察,欲殺兩個人的目標雙雙落空,心下微微一震,後生可畏的感覺刹那自心頭掠過。他性子雖然孤傲,但經歷過太多大風大浪早已淡漠,聖香應變神速讓他微覺詫異,但第二劍依然順手砍下。

  畢秋寒瞪大眼睛看著那一劍自聖香身後砍來,聖香抱著他喘息,“呃……”的輕微吐氣讓畢秋寒悚然一驚——聖香撐身欲起,卻臉色蒼白滿頭冷汗,頓了一頓。

  聖香的心臟——

  那感覺刹那間如一劍劃過畢秋寒的胸口——不跳了嗎?霎時間他有一種聖香已經死去的錯覺,仿佛等待了漫長的時間才等到那輕輕的一跳。那種怪異的感覺讓他全身發冷,是他的錯覺嗎?為什麼他覺得聖香的心跳仿佛特別慢……

  聖香一撐沒有起身,屈指良劍眉微皺,他為什麼不閃?

  剛才那一撲一滾生死就在刹那之間,過度緊張終於誘發聖香的心臟宿疾,他撲在畢秋寒身上急促地喘息,腦子裡短暫的一片空白。

  “謔——”劍風猶然在耳,而那劍刃已經堪堪觸及了聖香的衣襟,遠處一聲沉聲乍喝:“聖香!”

  容容?聖香大叫救命本就是叫給容隱聽的,生死之際心頭一驚,他現在不能昏倒……耳邊卻聽劍刃已經在後,就是他有一千條計策也一條都施展不出來——正在他心頭輪轉了無數念頭卻一個念頭也沒有用的時候,突然“嚓”的一聲骨肉摩擦的刺耳輕響,他驀然睜開眼睛——只見他身下的畢秋寒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點點溫熱的鮮血自他背後滴落下來。

  那不是他的血。

  聖香全身一震,他沒有回頭。

  “聖香……”背後的人伏身在他背上代他受了這一劍,那人原本被他抱著滾了出去,卻在生死之際替他擋了一劍,“他是殺死李成樓的……真凶……”

  頸邊一陣溫熱,聖香知道是血流了下來,畢秋寒的頭也垂了下來。

  “你不是……最討厭我嗎?”刹那間聖香的眼裡沒有悲傷也沒有眼淚,只有一片寂寞如死的空白,“你不是還要威脅我不可以隱瞞真相嗎?你怎麼可以死?你怎麼可以死?”

  “我答應過……”畢秋寒仿佛微笑了一下,也可能是苦笑了一下,“我答應過做你的……保鏢……畢秋寒說過的話絕不……食言……”他猶堅持到說出“絕不食言”四字,才長長吐出最後一口氣,閉目而死。

  聖香的眼裡沒有眼淚。

  他從來不哭。

  他也沒動,仿佛過了好久好久,他才喃喃地說:“傻瓜……我是開玩笑……唬你的……”

  屈指良一劍之下,畢秋寒心肺頸骨都被他古劍震碎。但他也沒有再下一劍,就握著劍靜靜地看著身前緩緩坐起來的聖香。

  畢秋寒還在他背上,聖香背對著屈指良,月下他身上和地上畢秋寒的血越來越多,只聽他靜靜地說:“你其實不用殺他,因為他早就知道……是太祖皇帝下令暗殺李、南、冷、葉四家,而且他不知道下手的人是你。”

  屈指良淡淡地“哦”了一聲,“這是太祖與我的約定,他怎會知道?”

  “我告訴他的。”聖香寂然回答。

  “你?”屈指良劍眉微微一立,“你怎會知道?”

  聖香不答,過了一陣答非所問:“屈指良……宮中秘史,太祖有位絕頂高手為他排除異己潛伏殺人。太祖討潞州殺李筠、李重進,因事牽連國舅杜審肇暗殺姚恕、令其著官服投屍於河,貶泰和軍節度使石熙載,以及後來連殺李、南、冷、葉四家……你都出了不少力吧?”聖香繼續低聲說:“屈指良啊屈指良,你究竟欠了太祖什麼,可以為他殺人放火,不要顏面,不要自尊,連這種夜半殺人背後偷襲的事——都做得出來?你不是威震四海、學武之人無不高山仰止的武學奇人嗎?為了什麼?”

  屈指良臉色變了,他沒有說話。

  “為了什麼?”聖香背負著畢秋寒,緩緩閉目問。

  “你知道得太多了。”屈指良淡淡地說,“知道太多的人總是死得很快的。”

  “為了什麼?”聖香驟然閉目乍喝一聲,“為了上玄嗎?他說一句話你就可以來殺畢秋寒?趙家究竟掌握了你什麼秘密,要你這一生一世聽令服從甚至老子兒子兒子老子死了兩代還沒有完結?”

  他這驟然一喝,屈指良真的變了顏色,“你……”

  “你不要以為這世上有什麼事當真可以瞞天過海!”聖香胸口氣息起伏,他抓住胸口的衣襟,“武當山下和你吃飯說話的是什麼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本少爺看他看了二十多年了!雖然一直都看他不順眼,但是就算趙上玄穿上十層八層人皮,練成七八十種神功本少爺還是一眼看得出來!你回去問他——問他本少爺知道了他祖宗的混帳事、本少爺還是他嫡親的叔叔——你回去問他是不是要連我都殺?”

  屈指良悚然看著地上遍身鮮血閉目的聖香,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地上這個人泣血的憤怒和痛心疾首的悲哀……比蒼穹還重的痛……那樣的聖香的影子和另一個人重疊,同樣比重生一次更痛的痛,同樣是不會哭的人……

  “屈指良。”旁邊淡淡傳來一個聲音,“我姓容,單名一個隱字,告訴上玄,我還沒有死。”

  那是一個氣度森然的人,屈指良“嘿”了一聲提劍倒退兩步,這世上還是第一次有人以毋庸置疑的命令口氣和他說話——即使是太祖也不敢!

  容隱在聖香身邊單膝跪下,扶起畢秋寒放在地上,他沒有伸手去扶聖香,淡淡地說:“起來!”

  聖香閉著眼睛急劇地喘息,一手緊緊抓著胸口的衣服,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他雖然站得不好看,卻牢牢地站住了沒有倒下。

  屈指良就看到這裡,“鏗”的一聲扣劍就走。

  “容容……每個人要守衛自己以為最重要的東西的時候,就一定要殺人嗎?”聖香慢慢地問,“我看到了屈指良和上玄在一起,可是我沒有想過事情會是這樣……”

  “是我的錯,我來遲一步。”容隱出口認錯。

  “沒有是誰的錯,我從不那樣想。”聖香慢慢地搖頭,輕聲說,“人……要不為死人而活,原來是那麼、那麼的難。”

  “想哭就哭吧。”容隱背過身去,“沒有人會看見的。”

  “為什麼要哭呢?”聖香依然慢慢地搖頭,低聲說,“小畢是為了我死的,那麼我就該活得高興些,不是嗎?”

  容隱沒有回答。

  “我的出生……我的活著……有那麼多值得哭的事,所以我才要活得快樂,不是嗎?”聖香慢慢地說,“所以——我是不能哭的。”

  “聖香。”容隱背著他淡淡地說,“你要把事情看得這麼通透淺淡,我沒有話說,只是你不會哭,也就不知道高興到哭的滋味。”

  聖香默然。

  “走吧。”容隱抱起畢秋寒的屍體,“燕王爺自盡之後,上玄想必很傷心,他不是存心要和我們過不去,只是他不能放下他爹要他登基做皇帝的遺願……

  所以召集他爹的舊部在準備謀反吧?謀反此事,茲事體大,也非一朝一夕能成,我們當先取李陵宴,再談上玄。“

  聖香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容隱懷裡蒼白的畢秋寒。那雙澄澈烏黑完美無缺的眼睛,大大地映出畢秋寒身上的血跡,看不出悲喜的清澈,是一種無以言喻的冰涼。“不,容容。”他低聲說,“你想過沒有,屈指良才是殺死李成樓的真正兇手。以李陵宴的聰明,屈指良出現在武當山,今夜小畢身死,他難道就猜不出是誰殺了小畢?小畢近來也沒有做什麼招惹恩怨的事,他只是在查李成樓身死的疑案而已。”

  “你是說……不宜和李陵宴正面衝突,我們聯吳抗魏——聯合李陵宴和上玄為敵?”容隱微微一驚,聖香的確聰明,“只要李陵宴知道兩點,他就會和我們合作。”如果能夠聯李抗趙,那麼就是一石二鳥,同時應對了兩個敵人。

  “第一,殺死李成樓的是屈指良;第二,屈指良是上玄的人。”聖香慢慢地說,“或者還要加一點:上玄是燕王爺的兒子,屈指良的武功江湖之中近乎無可匹敵。”

  “上玄……”

  聖香很快地介面:“他和配天不知道怎麼樣了。”

  容配天是容隱的親妹,上玄的心上人。兩年前容隱身任大宋樞密院樞密使的時候,容配天與上玄自京城私奔,自此下落不明。而後宮廷政變,容隱助太宗逼死意欲謀反的燕王爺,上玄身處仇人妹子與亡父之間,不知做何選擇。

  容隱淡淡地說:“那是她選的路,即使不快樂也不能後悔。”

  “你只是假裝不擔心,不是真的不擔心,對嗎?”聖香笑了笑。

  “我只擔心趙德昭死後,上玄究竟有幾分誠心要做皇帝。”容隱答非所問,淡淡地道,“如果只是不甘怨恨——那不妨恨我,不必牽連江山百姓一起下地獄。”

  “他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聖香低聲說,“所以特別容易偏頗,我只想阻止他做出讓他後悔一生的事,還有……造反這檔子事太容易被人利用,我很擔心——因為他也是一個很容易被騙的單純的男人。”

  “回去吧。”容隱沒有回答聖香的低語,淡淡地說,“諸事繁雜,一時怎麼都理不清楚的。你沒事吧?  ”

  聖香抬起頭,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已經從寂滅變回正常,粲然一笑,“沒事。”

  但容隱卻看見他抓住胸口的手依然未曾鬆開,有心疾的人不該憤怒焦慮,所以趙普一直都順著他胡鬧。未想自出江湖以來,讓他擔心憂慮計畫煩惱的事不可勝數……他卻依然那樣笑,那樣胡鬧,“你瘦了。”容隱淡淡地說。

  聖香愕然,挑起眉毛看容隱的眼睛,過了好半晌才大笑出來,“你要請本少爺吃飯嗎?”

  容隱皺了皺眉頭,“回去吧,露水對你的身體不好。”

  “是是是,容大人下令我怎敢不從?對了容容,你告訴上玄你還沒死,你不怕他到京裡宣揚告你一狀,說你欺君犯上?”

  “我不妨欺君,他不可謀反。”容隱淡淡地說。

  “他會恨你的。”

  暗夜之中,兩個人抱著畢秋寒的屍體離開,不願想到眼前令人悲傷的事,那就盡扯一些過去的、將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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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7 00:05:28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回 為君恃此淩蒼蒼

    李雙鯉在房裡,她並沒有睡著。

  夜裡突然起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似乎發生了什麼驚人的事。她聽到許多男男女女的聲音,有哭聲、有驚駭聲,有人在大叫“屈指良”,也有很多人在叫“畢大俠”、“秋寒”。最恐怖的是她聽見了有人說:“他為什麼會死?”“為什麼屈指良要殺畢秋寒?”她遲疑了很久,終於決定開門。

  拉開門的時候,門外一個人正端著盤子準備敲門,她顫聲問:“秋寒呢?我要找秋寒。他在哪裡?他在外面是不是?”

  宛鬱月旦攔住她,“李姑娘。”李雙鯉盯著他衣裳上的血,渾身打了一個冷戰,“我要找秋寒。”

  “他死了。”宛鬱月旦微笑得很淒迷,“兩個時辰之前。”

  “你騙我!你們……你們全部都騙我!他好端端的怎麼會死?像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死?”李雙鯉臉色慘白地抓住床柱,“陵宴答應我不傷害他的,陵宴不殺他,他怎麼可能會死?”

  “他死了。”宛鬱月旦僵硬的微笑裡依然是這三個字。

  “他死了……他死了,我要怎麼辦?”李雙鯉突然大叫出來,“他不可能撇下我不管的!”

  “秋寒……是我碧落宮的人。”宛鬱月旦慢慢地說,“李姑娘,你日後若有什麼困難或者需要,告訴我。宛鬱月旦當盡所能。”

  “我不要!”李雙鯉連退三步,“我只要秋寒,我什麼都不要!”

  “噹啷”一聲,她倒退的時候把放在床邊桌上的一杯茶打翻了,怔了一怔,她舉起袖子“哐啷”一下掀翻了宛鬱月旦端著的壓驚湯藥和簡單的夜宵,“我不要吃!”

  宛鬱月旦站了起來,摸索著拾起地上那些砸破的碗,一地狼藉他並不在意,但李雙鯉還是看見他的手指被鋒利的瓷片割破,流血了。“小心地上的碎瓷片。”他並沒有生氣,收拾了碎片站起來,“我會叫人來掃地。”

  李雙鯉又怔了一怔,“你……你不生氣嗎?”

  宛鬱月旦不答,過一會兒他很僵硬地微笑了一下,“因為我也吃不下。”

  看著他指尖流出的鮮血,李雙鯉一時錯覺那是他故意尋找的痛苦,歉疚和悲哀同時泛上心頭,她的眼淚潸然而下,“我能不能……能不能看看秋寒?”

  “不能。”宛鬱月旦斷然拒絕。

  “為什麼……”李雙鯉怔怔地看著這個似乎很溫柔又似乎很霸道的人,為什麼不讓她見秋寒最後一面?

  “因為看見了,也只有哭得更傷心而已。”宛鬱月旦開門出去,又帶上了門。

  “怎麼樣?”李雙鯉的美貌的確比較容易引人關切,宛鬱月旦出來的時候有許多人間。

  “很傷心吧。”宛鬱月旦說的雖然是人盡皆知的事,聽者卻都一陣惻然。他沒有多理睬身周許多人,默默站了一會兒,往聖香房裡走去。

  聖香背靠著床後的牆壁,屈膝坐在床上。

  他手上拈著一片方才回來時折下的樹葉,正在吹著什麼。

  宛鬱月旦開門的時候頓了一頓,仿佛在等房內幽異的曲調散去,才柔聲說:“我要回去了。”

  聖香咬住那片樹葉,“是嗎?”

  “我想……我還是把江湖想像得太簡單了。”宛鬱月旦的語調雖然溫柔,卻有一種異常的空洞,“秋寒不該死。”

  “不關你的事,屈指良的武功太高,聿修或者還可以和他過招,可是聿修都不在。”聖香平靜地說,“是我的話不行,你更不行。”

  “屈指良——大概就是那種只憑實力決生死的高手。”宛鬱月旦輕聲說,“看見這種人,就知道江湖上為什麼總有人喜歡爭天下第一,沒有任何花哨可言的絕對權力,生殺予奪……”他說到“生殺予奪”四字時擲地有聲,宛鬱月旦溫柔的語調裡冷冷地露出一絲嘲諷,剝去體貼溫柔之後露出的赫然是一種茹血的冷笑。

  “我碧落宮——必報此仇!”他輕聲說,負袖轉身,關上了門。

  聖香沒有挽留,靜靜握著那片樹葉坐著。

  “可怕的年輕人。”容隱的聲音。向自窗外,冷冷地說,“屈指良實在該連他一起殺了。”

  聖香笑笑,“他是個很有野心的人,不僅有野心……也有欲望,懂得享受,敢說也敢做……我其實——很羨慕他。”

  “什麼都想要的年輕人,可怕的是他有能力、不驕矜、能隱忍、很謙虛,而且本性不壞。”容隱淡淡地說,  “這樣的人能做出什麼樣的事,誰也不知道。”

  “我卻很期待他能做些什麼……”聖香又笑了笑,“做些什麼給我看。”

  容隱凝視著聖香,似乎在估量他說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終了他改了話題:“你打算如何聯李抗趙?”

  “我一個人去。”聖香想也沒想地說,“我一個人去才有誠意。”

  “你不怕李陵宴殺你?”容隱森然問。

  “他還要利用我殺屈指良——不管是為了真報仇,還是為了他散佈出去的那些為父報仇的藉口,他非殺屈指良不可。”聖香倦倦地說,“他能和屈指良相抗嗎?不能——不能的話他就要拉攏我,因為我才是……當今丞相的兒子啊……”他說到這笑了起來,“容容,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怕我不明白?”

  容隱不答,冷冷地看著笑著的聖香,“這有什麼好笑的?”

  聖香吐了吐舌頭,笑眯眯地說:“我哪有笑?所以我說我去才會有用,何況李陵宴家裡肯定設了不少陷阱,等著火冒三丈的外頭那些偉大的劍客俠士,為了少麻煩本少爺還是自己一個去。你嘛……”

  “我去找上玄。”容隱冷冷地說。

  聖香一副贊他聰明了得的樣子,笑吟吟地說:“就是就是,你告訴他如果他不聽話要造反,你就不把妹子嫁給他。”

  容隱充耳不聞他這句話,淡淡地道:“那麼明兒一早我們各自上路,無論你我事情成與不成,八月十五你我京城相見。”

  “去聿修老婆的百桃堂吧。”聖香一笑,“那裡比較安全,就此說定,不見不散。你可不要變成鬼魂回來,降靈會氣活過來的。”

  “不見不散!”容隱一個拱手,負手而去。

  武當往南是一片不見邊際的崇山峻嶺,武陵山、雪峰山、苗嶺、梵淨山、雷公山等等都在這一路。而最南的一座高山叫大明山。大明山下有個小小的城鎮,叫赴水。赴水之所以叫赴水,是因為它的左邊便是紅水河。

  紅水河自苗嶺而下,經過大明山,向東為珠江入海。南下的人要上大明山,往往要經過紅水河。

  紅水河上橫著一條船。那船本來是要渡河的,但是撐船的顯然完全不通此道,把船弄到了河心就再也弄不動了,任由船在水裡漂泊。結果就是橫七豎八地晃蕩。但船裡的人也並不著急,居然開了個爐灶在船頭煮東西吃,甚會享受。

  清香嫋嫋。

  一縷白煙在船頭飄蕩,凝聚不散,倒也好看。

  時候是午後兩個時辰,南方的陽光並不大,何況此時已然進秋,有些涼意。

  河邊遠遠地有個人在走,背著個籮筐看起來像個老頭,近了才認出那是一個一身苗裝的少女。膚色偏黑,當是經常暴曬陽光所致,雜草結就的帽下一張面孔還算乾淨整齊。走著走著,她突然抬頭往船這邊看了一眼,眼神甚是詫異。

  “你瞪著我的船幹什麼?要搶劫嗎?”一個聲音在她耳邊笑眯眯地說。

  苗裝少女微微一怔,她為人似乎極是冷靜,雖然吃了一驚,卻沒有變色,“那是你的船?”

  站在她背後的是一位身穿漢服、腰懸玉佩的少年人,怪不得那船在江上漂泊,原來主人早上了岸。但見這少年人眉目玲瓏眼神靈動,一副笑吟吟的模樣甚是惹人好奇。苗裝少女上下多看了他一眼,“你的藥要熬糊了。”

  “我在煎藥。”少年人皺著眉頭,“它實在太難聞了,糊了就糊了吧。算了,麻煩死了,我不吃了。”

  苗裝少女這才微微地有些詫異,“煎藥?藥不是這麼煎的。”

  “我只見過煎蛋,沒見過煎藥。”少年人皺著眉頭,“管它呢,大概差不多。”

  苗裝少女此時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煎藥和煎蛋……你也能混在一起?”她動了動鼻子,“你這藥裡有丹參、赤芍、川芎、紅花、降香……你這麼隨便煮……主治婦人月經不調……”她大概覺得極是好笑,抿起了嘴忍住不笑,但那模樣已是笑了出來,“藥是不能亂煮的。”

  少年人乾笑一聲,  “我又沒煮過,怎麼知道還會煮錯?幸好本少爺已經決定不吃,阿彌陀佛,好事做得多就是有好報。”

  “你有病嗎?”苗裝少女被他逗笑了,神情沒有先前那麼冷漠,“我的醫術還不差,要不要我幫你把脈?”

  “要啊要啊要啊,本少爺身體虛弱,病得很嚴重啊,只差一點點就要死了。”少年人拼命點頭,“我頭痛胃痛手痛腳痛全身上下到處都痛,哎呀,累死我了。”他說著在河邊的地上隨便坐了下來,“不過重要的不是本少爺有病,而是本少爺發現那邊村裡有個老頭和本少爺是一樣的毛病。本少爺一時善心大發,想煎個藥回去給他,看看能不能救回他的老命。不過幸好本少爺及時決定不吃自己煮的東西,要不會死人的。”

  苗裝少女淡淡一笑,“那你很善良。”

  “當然,本少爺當然很善良。”少年人嘻嘻地笑,用袖子扇了扇自己,“漂亮的小姑娘,小生有緣知道你的芳名嗎?”說著他有模有樣地作了一個大揖。

  “我姓潘,叫玉兒,並不是本地苗人。”苗裝少女淡淡地說,“我和你一樣,是個漢人。”

  “啊,那我可以叫你小玉。”少年人大喜,“我叫聖香,小玉你幫我去治病。”他認識了人之後徑直把別人當朋友,一把拉住潘玉兒的手,“來來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是很了不起的很節省建築材料的事,看你聞藥的本事就知道你很了不起……”

  潘玉兒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猝不及防已經被他拖了十幾步,“放手!”她出來采藥,家裡的藥爐裡還在煉丹,怎能和他去救人?何況這人莫名其妙,根本就不知道是誰!

  “你不和我去救人嗎?”聖香轉過頭來已是一臉泫然欲泣,“那老頭家裡有七八個兒孫,他死了兒孫沒人照看會很可憐的。你忍心嗎?算了,我知道你一定不忍心。為了避免你晚上後悔睡不著,你還是和我一起去救人。”說著他拖起潘玉兒就走。

  這人怎麼這樣……潘玉兒哭笑不得,她是這附近有名的女大夫,出了名的脾氣古怪難請下山。這裡的人都像神仙般敬畏她,今天卻被個連煎蛋和煎藥都分不清楚的大少爺拖去治病1

  沒過多久,她已被聖香拉到了大明山腳下的一處村落。這村子背山臨江,路途難走,因而人口不多。

  聖香一回來就引起一陣歡呼,村裡的孩子們都笑嘻嘻地奔出來看他,“聖香哥哥這麼快就回來了?”

  “阿普金爺爺在哪裡?”聖香笑眯眯地問。

  “在房間裡休息。”

  聖香拉著潘玉兒進了阿普金的大門,片刻之後潘玉兒已然認命地在阿普金家裡煎藥。聖香想要纏死一個人的時候,往往獵物是不可能逃脫的。

  “丹參、赤芍、川芎、紅花、降香、黨參、玉竹。”她起了藥爐煎藥,聖香嗅了嗅,“我的藥裡面還有柏子仁、何首烏、酸棗仁、五味子、菖蒲和細辛。”

  “他只是心臟衰弱,沒有失眠和心跳失常。”潘玉兒解釋,“你的鼻子可也好得很。”

  “本少爺的鼻子一向有許多人羨慕。”聖香摸摸鼻子,“這下好了,阿普金老頭欠我人情,我問他事情,他就不好意思不回答我了,哈哈哈。”他小人得志地竊笑。

  “你想問他什麼?”潘玉兒詫異。

  “他說這附近有很胖很胖的大灰兔子。”聖香強調,“我很想要一隻,但是小氣的老頭不告訴我在哪裡有。”

  很胖的灰兔子?潘玉兒閉起眼睛,不想和這少爺生氣,“藥煎好了,我要回去了。”

  “你要回去哪裡?”聖香隨口問,“青竹紅牆那裡嗎?”

  “嗯——”潘玉兒陡然退步,“你——”

  聖香支著下巴饒感興趣地看著她,“我猜在這個地方這麼厲害的漢人大概都是李陵宴的鄰居,你別害怕,我不是神仙。”他居然在那裡解釋,“我只是順口猜一下,不小心猜中了而已。”

  “你找李公子什麼事?”潘玉兒冷冷地問。

  “嗯……你不知道本少爺的美名,可見你也不知道李公子的大名。”聖香笑嘻嘻地看著她,“我去找他串門聊天、吃飯喝茶是好事,你放心,我不會騙你的。”

  青竹紅牆是祭血會在大明山的據點,也是李陵宴的老家。這地點是容隱、聿修和清靜老道推算出來的,至於怎麼算出來的,聖香懶得知道。反正容容說的大概就不可能會錯,他就這麼來了。潘玉兒顯然不知道江湖上的任何事情,李陵宴在她心中說不定不僅不是一個壞人,還是一個情人。聖香想到這裡就咬著嘴唇“哧哧”地笑,這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潘玉兒並不是一個多麼有閱歷的女人,但是她很聰明——她知道聖香故意嚇了她一跳的目的是讓她回山給李陵宴示警,這樣他就可以跟在她後面順利地找到青竹紅牆的所在。所以她不走,她端了條椅子坐了下來,就坐在聖香對面。

  “李公子並不是一個壞人。”她很聰明,當她發現聖香也很聰明的時候,她選擇動之以情。

  “我沒說他是一個壞人。”聖香笑眯眯地說。

  潘玉兒淡淡一笑,“也許吧,但是我感覺到你身上有一種……所謂俠義道的味道。”她說得很誠懇,“李公子並不是一個壞人。”

  “俠義道和我是朋友,說不定傳染了些臭氣給我,你不必當真。”聖香眨眨眼,托著下巴,“你打算說李陵宴的故事給我聽嗎?說吧,只是不要再說‘李公子並不是一個壞人’  ,你別誣賴我說他是壞蛋。”

  “李公於是一個很溫柔的人。”潘玉兒誠懇地說,“我是李公子的大夫,沒有人比我瞭解他的痛苦。他自十歲起生有一種怪病,感覺不到痛感,無論刀劍加身都不會覺得痛楚。這些年來逐漸轉變為手足麻木失去觸覺,這種麻木如果蔓延到了胸腹之間,他便會因為呼吸困難死去……那會是非常痛苦的,死的時候比什麼都清醒。所以他比誰都珍惜現在,親人如有所求,他有求必應,他自己從來不求任何東西,這樣的人……絕對不是你們所想像的那種壞人!”

  聖香眨了眨眼睛,吐了吐舌頭,“你見過不溫柔的李公子嗎?”

  潘玉兒一怔,“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你見過不是在病床前盡孝的,或者不是對親人們有求必應的李公子嗎?”聖香笑眯眯地問。

  “沒有……你這樣問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想說明人有許多面,好人還是壞人有時候誰也說不清楚,我不喜歡把人分成好人還是壞人。”聖香做了個鬼臉,“就像本少爺雖然很善良,也不一定就是個好人一樣。”

  “你……不是李公子的敵人?”潘玉兒蹙起眉兒。

  “不是,我是來和他聊天吃飯、喝茶下棋的。”聖香一本正經地說。

  當潘玉兒和聖香在阿普金家聊天的時候,李陵宴已經很快接到聖香抵達大明山的消息,柳戒翠一別頭,“我去殺了他。”

  “等等。”李陵宴並不阻攔,舉起左手食指。一個月白衣裳的男子幽魂般出現,“墮月,你和戒翠一起去。”李陵宴含笑,“他今日才來,已經比我想像的有耐心許多。只可惜,他不帶那些想殺李陵宴揚名立萬的英雄豪傑一起來……”他歎了口氣,“戒翠,你殺了他,帶了他的心一起回來,娘已經兩三天沒有新鮮人心吃,我怕她會受不了。”

  “我只管殺人,挖心的事你叫墮月。”柳戒翠冷冷地說。

  “尊會主令。”年約三十五的俊美男子是李陵宴“四裂月”侍者之墮月。

  柳戒翠性子火辣,說走就走,一甩袖子人已經搶了出去。墮月對李陵宴一禮,如影隨形跟了出去。

  青竹小院竹影之間一個修剪花木的人影緩緩直起背來,那是一位髮髻蓬鬆衣裳迤邐的女子,算起年紀也已三十出頭,但看容貌依然二十三四一般,“會主,你當真以為柳戒翠殺得了聖香?”她低聲問,聲音如明珠嬌水,一聽就恍惚整個人都沉了進去,要死在那種嬌柔的深情中。

  “殺不了。”李陵宴又歎了口氣,“懷月,叫你不要剪它,你怎麼不聽話?花草高興怎麼長,就該讓它怎麼長。”

  那蓬雲霧鬢的懷月低聲說:“我喜歡剪。”頓了一頓,她又說,“殺不了,所以你讓墮月跟著去?”

  “有一個人兩個月前就已經在大明山上,我卻一直找不到他。”李陵宴慢慢地說,“你知道嗎?”

  “玉崔嵬?”懷月手握剪刀從花叢裡走出來,她是那種特別嬌柔的女人,從花裡出來華麗得猶如仙子。

  “嗯……”李陵宴慢吞吞地說,“洗月火燒秉燭寺,雖然沒傷了秉燭寺多少人,但是很傷秉燭寺的威望,是不是?玉崔嵬在漢水臨陣倒戈,連累了不少寺眾死傷,聽說寺裡對他很不滿意,他必須做件能夠服眾的事兒,對不對?”

  “他要來殺你嗎?”懷月眼也不眨一下。

  “不知道。”李陵宴笑笑,“我只知道如果聖香遇到危險,他說不定會出來救人。”他柔聲說,“玉崔嵬的弱點,就在他實在太迷戀‘被當做平常人的感覺。這一點除了聖香很少有人能夠做到,尤其他又那麼美,很容易讓人起邪念的。”

  “你讓墮月去保護柳戒翠?”懷月低低地歎了口氣,“我不喜歡那個女人。”

  “但是她卻很有用。”李陵宴微笑。

  “她是一個很好利用的傻瓜,對不對?”懷月很溫柔地歎了口氣,繼續彎下腰,修剪她看中的花叢。

  “她不傻。”李陵宴居然很惋惜地跟著歎了口氣,“只不過……愛錯壞人而已。”

  聖香和潘玉兒坐了大半天,最後潘玉兒著實磨不過他,還是不得不起身回青竹紅牆。她只擅醫術不懂武功,否則也不會對著聖香束手無策。聖香笑眯眯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走,她心下懊惱卻無可奈何。

  走入大明山山間,聖香從來沒有在荒山野嶺晃蕩的經驗,拉著潘玉兒稀奇地問東問西。這是什麼樹、那是什麼花、這是什麼石頭……潘玉兒全然弄不懂這個人,分明是敵人,卻自居比朋友還親近。

  繞過一片小叢林,聖香指著樹下一棵怪草問她:“這是什麼草?長得這麼奇怪。”

  那是一棵短短的孤花,像竹筍一樣從地下冒出來,只有一片葉碩大肥厚,那花怪模怪樣,居然有黃白紫三色。

  “那是莪術。”潘玉兒回答,“是一種藥草。”

  “是不是可以起死回生?”聖香笑眯眯地問,“長得這麼奇怪,一定是一種很了不起的藥,我們把它拔回去好不好?”說著他饒有興致地蹲在地上看那棵莪術。

  “它只是用來行血止痛,清心化鬱。”潘玉兒被他吵得頭痛,淡淡地說,“比如說你心跳太慢,吃了它也許就會好些,吃不死你,也不能救你的命。”

  “不許詛咒我!”聖香不高興地跳起來,“本少爺要活到七老八十變成千年人瑞試試看,不許詛咒我。”

  “很可惜你沒有那個機會,現在你就要死了。”人影一閃,一個綠衣緊裝的女子攔在聖香面前。相貌煞是俏麗,可惜一股殺氣讓她全無一點女子的溫柔之態。隨在她身後的是一個月白衣裳的男子,對著潘玉兒點了點頭,“潘姑娘辛苦了。”

  “喂喂喂,”聖香皺眉對著潘玉兒,“你居然帶本少爺進圈套?”

  潘玉兒臉上微微一紅,“我沒有。”

  “她只是帶著你在山上亂轉而已,在我這裡沒有圈套,受死吧!”柳戒翠絕非什麼要分是非黑白的女人,她傾心李陵宴,就視聖香為仇敵,“刷”的一劍當面刺來,“陵宴的爹是你爹娘所殺的吧,聽說看你的模樣就知道你是笑姬的兒子。我先殺了你,給陵宴報仇!”

  聖香的寶貝摺扇在武當被弄壞了,但他半路上買了一把新的。這下從袖裡揮出來的扇子錦繡燦爛,居然比之前那一把還要奢侈,金邊也就罷了,上面還白紙黑字寫著“千歲風流”四字,讓人看了忍不住要暗罵他招搖過市。摺扇一揮,聖香蕩開柳戒翠這當面一刺,笑吟吟地說:“我這新買的扇子漂亮吧?”

  柳戒翠充耳不聞,厲聲喝道:“潘玉兒你給我立刻回山,墮月你我聯手,十招之內要聖香的狗命!”

  說著她連人帶劍撲了過來,雙手抱劍直插聖香胸口,來勢淩厲,勁風逼人。這一撲叫作“殉國”,是柳戒翠揚名江湖的必殺術。聖香轉身就跑,喃喃自語:“出門不利,這世上到處都是瘋子。”他輕功了得,這轉身就跑世上要追得上的真沒幾個。

  但柳戒翠卻追了上來,非但追了上來,那縱身一撲疾勢仍在,反而因為距離拉長撲得更加淩厲。聖香回身一看,真的吃了一驚——那是蕭靖靖的“春風十裡獨步”,玉崔嵬騙了蕭靖靖的感情,也騙了她的武功。這輕功一出,即使是聖香大少爺也躲不過去。當下他側身急閃,避入小叢林的一株烏桕後。

  “喀啦”一聲,柳戒翠臉露冷笑,那一人粗的烏桕在她雙手合力一插之下,戛然破裂木屑紛飛。她來勢不停,竟然還是追了過來。此時墮月橫抄聖香身後,無聲無息平劍橫掃,要把聖香攔腰、劈胸來一個十字切!

  危急之際,前後勁風震起衣發,聖香未料到柳戒翠一介女流居然能力劈大樹。躲入樹林卻弄得他自己出路為樹木阻攔,閃避無路。他本來為人甚懶,能不鬥力絕不和人硬拼,能逃則逃,不能逃就拖了別人上,他躲別人身後。此時聖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臉色微變抬頭一看——那棵被柳戒翠劈爛的大樹正緩緩地、很要命地當頭倒了下來,刹那之間容不得他再想什麼妙計。他大喝一聲,右手持扇硬接柳戒翠當面劈來的一劍,同時左手“啪”的一聲,硬生生掰下樹林裡不知哪一棵樹的樹枝,向後疾掠。

  “噗”的一聲,聖香右手上的扇很精巧地貼住柳戒翠長劍的平鋒。一咬牙用力一扭,他以扇側托平鋒,硬生生把柳戒翠傾力一劈頂在身前!但聞背後“啪”的一聲脆響,他掰下來的不知道什麼樹的樹枝自然不敵墮月的劍刃,一接之下立刻斷裂。但是聖香計議得當,他這左手一掠出手的是剛猛之勁,樹枝驟然斷裂,夾帶勢頭猛地往墮月頭臉飛去。聖香甩手把手中半截樹枝隨之擲向劍刃,然後趁來劍劍勢受挫的時候空手一把抓住——這可是他拼盡全力的最後一股猛勁——用力一折,那精鋼長劍被他左手一把扭鹹彎曲。隨之聖香一個大側身,右手猛然一松把全力下壓的柳戒翠引了過來。左手血肉嵌入彎曲的劍刃,他卻不放手,把持劍不放的墮月拉了過來,不顧手上鮮血直流皮開肉綻,驀然收手撒開摺扇——

  柳戒翠凝聚畢生功力的一劍,便筆直往墮月胸口插下!

  潘玉兒一邊看得眼花繚亂,只這一幕看清楚了,忍不住失聲驚叫。

  這時柳戒翠厲聲道:“左掌!”她直出右掌連人帶劍撲了過去,這殉國劍劍勢剛猛,如果聖香再多架一會兒,也必然是架不住的,她本人也收不回來。墮月伸出左掌相抵,兩個人掌風憑空相接“砰”地大響,各自倒飛出去跌在地上,喘息不已。驚魂稍定抬頭一看,那恐怖的聖香卻已經蹤影不見了!

  柳戒翠喘息未定,驚恐之極地與墮月面面相覷。

  她平生殺人無數,殉國劍下被劈成兩半的江湖高手不知凡幾,但這一劍數度受阻,最後失控差點誤殺友人之險,卻是平生未遇!

  墮月雖然面對李陵宴極少說話,此時臉色微變雙目大睜,顯然也是餘悸猶存。

  好一個聖香!他的真實武功不要說兩人聯手,就是單打獨鬥他也未必是柳戒翠之敵,但是他臨陣機變敏捷,能利用的皆悉利用。雖說是錦衣玉食的富貴公子,卻有一股狠勁——他拼得左手重傷引得兩人劍勢衝突,這先下賭注自傷再傷敵的一招,並非意志軟弱之人能夠做到。

  但看他臨危這一逃就知道為什麼聖香是李陵宴之敵了——他實在太敏捷了,敏捷得近乎狡黠,猶如一隻嗅到危機的野兔,生死之際千變萬化。

  “玉兒!  ”柳戒翠過了許久才回過一口氣來,“他從哪裡逃了?”

  潘玉兒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我沒看見,我只看見劍光一閃,樹就倒了。”

  “他已拼盡全力,我不信他能憑空消朱。”墮月突然開口一字一字地說,“除非有人接應……”

  “我們回山……告訴陵宴,這山裡可能還有敵人……”柳戒翠。嵩了幾口氣站起身來,  “快走。”

  聖香當然不是憑空消失的。

  他把兩個人拖到一起,讓柳戒翠和墮月劍勢衝突的時候,的確已經拼盡全力,但他瞧得准,讓自己在震出去的時候撞在竹子上,竹枝彎曲把他反彈出去上了旁邊樹的樹梢。

  柳戒翠和墮月不察他就在頭頂,反而急速地離開。

  “我本以為——玉崔嵬會救你的。”一個聲音在旁邊輕輕地說。

  聖香半死不活地半掛在樹上,“可是本少爺卻知道你喜歡伏擊,喜歡躲在旁邊等機會。李陵宴啊李陵宴,你是那種喜歡攪渾水,然後等機會的漁翁……”他一輩子沒受過這種被劍割得滿手鮮血的“重傷”,自覺已經快要死了,“痛死了……”

  “沒有人救你,很遺憾我就要殺死你了。”李陵宴並沒有躲在遠處,他就站在聖香被反彈上的那棵樹背後,不是故意的,的確是湊巧,“我很期望能夠殺你,死裡逃生的奇跡剛才發生了一次,你已經很累了吧?”他慢慢地舉起手中很普通的弓箭,小小的箭尖對準聖香的背心。

  “救命啊——”聖香卻扯起嗓子喊起來,“殺人了——救命啊——”

  李陵宴微微一笑,緩緩地開弓——他的手指沒有痛感,因此他的弓往往比常人拉得更剛猛,“沒有人會救你的。”

  “你幹嗎要殺我?你嫉妒本少爺的風流倜儻?”聖香喊了一半,突然改口問。

  “你、‘白髮’、‘天眼’、江南豐、清靜道長……還有碧落宮宛鬱歿如、宛鬱月旦,都是我很期待能殺的人。”李陵宴含笑,“何況——我聽說你是殺死我爹的兇手的兒子。”他話說到此處,弓已經開滿,“我答應過雙鯉不殺畢秋寒,他在你身邊死了——難道是他知道了你什麼秘密被殺人滅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殺了你給畢秋寒報仇。”

  “你很愛家人,孝順父母、疼愛妹子,還對你沒用的大哥很好。”聖香笑眯眯地說。

  “我只不過像看守著肉骨頭的狗,拼命地保護屬於我自己的一點點東西而已。”李陵宴柔聲說,“無論是誰傷害到屬於我的東西,我都要咬人的。”他的目光分外明淨,他並不是騙人,一字一字說出來的時候,溫柔清晰得像對情人的低語,“我只有這一點點野心,你怎麼能不成全我?”

  聖香凝視著他的眼睛。李陵宴的眼睛清晰而好看,聖香的眼睛帶著一抹琉璃似的寂滅的光彩。這兩雙眼睛對視的時候,仿佛寶石觸及了寶石,閃爍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是為了不想讓他們為你難過吧?”聖香突然說。

  李陵宴扣弦的手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顫。“你一直都很聰明,從你煽動玉崔嵬反叛開始,我就知道你很懂得如何看破人心。”他柔聲說,“只不過難道你還想說動我反叛我自己嗎?”

  聖香些吐舌頭,“我很想,但是如果本少爺連李陵宴都能說動,那簡直可以直接擺個攤子,上街專門給人說情去了,保管生意興隆,上面還掛個招牌‘說動李陵宴後悔自殺的金口玉牙’。”他邊說邊比畫,表情逼真得像他真的開了個攤鋪一樣。

  李陵宴笑了,“你很有趣。”他說到“趣”這個字的時候手指一松,一支長箭滿弦射出,“謔”的一聲輕響,自下疾射聖香的後背。

  聖香真是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了,眼睜睜地看著箭來,“救命——”他除了大叫救命之外,似乎也沒有其他辦法。

  “啪”的一聲,一隻白生生的手臨空而來,抓住了這支要命的箭,一個人歎了口氣,“你為什麼不閃?”

  李陵宴露出微笑,“你畢竟是關心他的。”他收弓、攬箭、徐徐而立。

  來人一身蓑衣,頭上還戴著樹枝編就的草圈,看起來就像個野人。但看那蓑衣野草下露出的晶瑩漂亮的肌膚,還有那胸口墜淚一般的珍珠墜子,此人容貌依然殘懶豔麗,正是玉崔嵬。

  他仿佛在旁邊已經看了很久了。

  直到聖香真的勢危,他才不得不出來。

  “我這裡好痛,痛得我全身都沒力氣了。”聖香苦著臉舉起他重傷的左手,“我快要死了。”

  李陵宴歪著頭看他的左手,“但是它已經不流血了。”

  “呃?”聖香自以為重傷,眼睛睜開一條縫偷看左手,那手上傷勢雖然嚴重,卻已經收口結疤,根本不流血了,“啊?好了?我還以為要流血流到死,可是還是很痛,痛痛痛痛。”他握著左手嗷嗷叫,“我快要痛死了。”

  “那一點小傷不會死的。”玉崔嵬站在聖香身邊,柔聲說,“若不是為了你,李陵宴就是在我面前殺一千一萬個人,我也不會在乎的。”他話裡的柔情讓聖香頭皮一炸,想也沒想地像趕蒼蠅一樣揮手,“去去去,本少爺不要你這種好心,  我還怕被你身後那些仰慕你的男男女女分屍。”

  玉崔嵬笑了,回頭看著李陵宴,他也並沒有什麼憤怒的殺氣,只柔聲說:“好久不見了,最近還好嗎?”聽他這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多年不見的好友;那話裡的深情和對聖香說的一模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對舊情人說話。

  李陵宴的袖袍在風裡飄拂,“不太好,但也不太壞。”

  “壞得想要我殺你嗎?”玉崔嵬笑得盈盈脈脈,“陵宴你什麼都好,就是心太軟了。像你這樣的人也能成為梟雄,真的是很奇怪的事。上山以來我有六次機會可以殺你,都沒有動手,你知道為什麼嗎?”

  李陵宴歎息:“我居然有六次機會讓你動手,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你很喜歡死。”玉崔嵬柔聲說,“我何必讓你死得那麼如意、那麼舒服?那樣我不會開心的。”他一字一字地說:“我要在這大明山看著你自己死,就算有別人要殺你,我也會救你的。”

  “沒錯沒錯。”聖香在旁邊拍手笑,“我也是這麼覺得,小宴很喜歡死。”他笑吟吟地看著李陵宴,“有人曾經對我說,如果想要死的時候,大家都不會傷心,一個好辦法就是讓自己成為壞人。小宴啊小宴,你是一個很會騙人的男人,但是騙不過我們。”

  玉崔嵬柔聲細語:“你只不過是個很大手筆的、很會騙人的男人而已。”他下面加了一句,“我喜歡。”

  李陵宴看了聖香一陣,又看了玉崔嵬一陣,“是嗎?”他很狡猾地抵賴,“我不知道。”他柔聲說,“我說過我只是拼命保護肉骨頭的狗而已……”

  “小宴啊。”聖香給人起別名的惡劣習慣沒改,只聽他說,“你想代替他們承擔所有的罪過然後死。想報仇的人是你嗎?想稱霸江湖的人是你嗎?要挖人心的人是你嗎?甚至小畢死了,真正想要報仇的人是你嗎?因為你知道你會很痛苦地死,所以你……縱容他們的欲望、你替他們殺人、你替他們稱霸江湖、你替他們挖心、你甚至還想替你妹子殺我給畢秋寒報仇!”他慢慢呵出一口長氣,“小宴啊,因為很短暫,所以你縱容。借此成為一個壞人,然後沒有牽掛也沒有遺憾更沒有人傷心地去死——你是一個好人,做的卻是大壞蛋的事。”

  李陵宴默然,過了一會兒笑了笑。“聖香果然很懂人心……不過大壞蛋就是大壞蛋。”他柔聲說,很親切很和氣地說,“你可以同情我。”

  “我一直都很同情你。”聖香眼中炯炯閃爍著琉璃般的光彩,“如果你所愛的人的欲望簡單些、平凡些,或許你就是個人人稱道的聖人。”

  “這世上的事沒有什麼可以在發生以後說‘可惜’。”李陵宴微笑,“你不一定懂……人在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的時候,總會做出一些奇怪的事來。”

  “我懂的。”聖香凝視著他,“而且……我的很多朋友都是懂的。在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的時候……我有一個朋友,他愛著這世上最清雅的女人,當他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的時候,他選擇了為朝廷勞悴而死。我並不覺得他很偉大,只是人在將死的時候,做的都是自己認為最重要、最想要完成的事……當進行選擇的時候,無疑是最痛苦的時候。我也——選擇過——”他看著李陵宴,“我上大明山並不是為了殺你或是抓你,只是希望你也知道,這世上並不只有你一個人……我是——能夠瞭解的。”

  “我也能夠瞭解。”玉崔嵬一邊含笑,“陵宴和我都很自私,只關心自己的心情。”

  聖香笑彎眉,“如果小宴重視的人也那麼關心百姓的話,他一樣也會很關心的。”他惋惜地歎了口氣,“所以我說我很同情小宴。”

  “那又怎麼樣呢?”李陵宴微笑,  “大壞蛋就是大壞蛋。”

  “曾經有人對我說過一句話。”聖香慢慢地說,“我一直都很想告訴你……因為我覺得我們是相同的人……”

  “他說什麼?”李陵宴有趣地眨眨眼。

  “他說——不要為別人——而決定了自己一生的事。”聖香低聲說。

  李陵宴的身子又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顫。

  “人可以不為死人活著,卻免不了要為活人活著。”聖香慢慢地說,“這是誰也逃不了的桎梏。可是……不要以為一廂情願縱容別人,為別人辛苦,為別人好,就是會讓人獲得幸福的手段。人和人之間並不是因為索取和付出而糾纏不清……人和人之所以喜歡在一起……是因為在一起會歡喜會快樂……會愛著人和被人愛著……如果你不歡喜不快樂,如果你只有付出而沒有獲得,如果你為別人吃了太多苦……”他慢慢地抬起頭看著李陵宴,  “那麼你們在一起就是不幸福的。幸福快樂是一種大家的東西,只有你一個人付出、只有你一個人不快樂,你說他們會快樂嗎?你為李家人付出了那麼多,殺了那麼多的人,你們……快樂了嗎?”

  “你很會說話。”李陵宴微笑。

  聖香也微微一笑,“你的臉色好白。”說著他繼續往下說:“我只是想問你能不能做回你自己……人的壽命有長有短,要真正死而無憾、不去害怕它——只有在你活著的時候能坦然能無憾,就像小畢一樣。他雖然突然死去了,可是我相信他死得並不悲傷。他這一輩子都遵從自己的心,做的都是他想做的事,他是一個真正的君子。能死得坦然,並不需要人人恨你……不是嗎?”

  “你是在羨慕畢秋寒嗎?”李陵宴飛快地反問了一句。

  “是。”聖香凝視著他,“因為我和你一樣是不坦白的人。”

  李陵宴沒有回答,玉崔嵬也沒有說話。

  一時間三個人間的氣氛詭異地靜。

  過了足足一刻鐘,李陵宴緩緩舉起手中小弓,搭上一支短短的木箭對準聖香的心口——開、弓。

  聖香並沒有動也不想躲。

  玉崔嵬一邊看著,一言不發。

  李陵宴的箭搭了很久,沒有射出去。

  聖吞併不看箭,他看李陵宴的眼睛。

  李陵宴並不看聖香,他看自己的手。

  只有玉崔嵬看著箭尖,那眼色蒼豔。

  “你……能做你自己嗎?”聖香終於開口問。

  那聲音在暮色濃重的山林裡像幽異的遊鬼。

  李陵宴搭箭凝思了很久,“不、能。”

  聖香默然,過了一會兒,“自由……確是人生中最奢侈的事。”他喃喃說了一句,“果然……對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李陵宴說出“不能”之後一臉笑意依然,“什麼事?”

  “你猜到殺死你爹的兇手是誰了嗎?”聖香低低地問。

  李陵宴眼睛也不眨一下,“嗯。”

  “誰?”聖香問。

  “屈指良。”李陵宴依然眼也不眨一下地說。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聖香一宇一字地說,“他現在是燕王爺世子趙上玄的人。”

  “你是什麼意思?”李陵宴好看的眼角微微上揚。

  “你我合作,殺屈指良、滅燕王黨。”聖香低聲說,一字一字重逾千鈞。

  李陵宴望了一眼手中的木箭,“聯吳抗魏?我有什麼好處?”

  “不與我合作,你殺不了屈指良。”聖香說。

  “你想為畢秋寒報仇?”李陵宴慢慢地說,“我明白了……合作——可以。”他突然之間一口答應,“不過我有兩個小小的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把唐天書還給祭血會,此人足智多謀,也是想事情的一把好手。”李陵宴說,然後笑笑,“第二……我只和你聖香合作,其餘之人我統統不計在內。”

  “別人的命……不如聖香?”聖香歎了口氣。

  “這世上花鳥魚蟲、走獸猛禽,每一種生物都是可愛的。”李陵宴慢慢地說,“就是人最無用……它實在太多了……”

  聖香又歎了口氣,“你只要和我合作殺屈指良就好,至於其他,還是少想為妙。”

  李陵宴粲然一笑。“和你聖香合作,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和你李大魔頭合作,表示本少爺要拋棄好不容易得來的大好名聲。”聖香翻了個白眼給他,“人家說起來說不定以為本少爺被你拉攏,也成了魔頭爪子……你以為和你合作很光榮嗎?”

  “我只聽說江湖上新出了一位少年,胡鬧的本事天下第一,並沒有聽說聖香少爺有什麼大好名聲。”

  李陵宴含笑,轉頭向玉崔嵬眨眨眼,“玉兄呢?聖香和本會合作,你是不是也考慮加入本會,以免你秉燭寺的朋友找你麻煩?”

  李陵宴果然是拉攏人的一把好手,居然立刻用祭血會的威勢要把玉崔嵬收為己用。玉崔嵬柔聲說:“……如果陵宴你讓我住進你房裡的話,我會考慮。”

  玉崔嵬要住進李陵宴房裡?李陵宴是不沾女色的人,怎麼可能在床上放個妖媚萬狀的玉崔嵬?但是他偏偏就是微笑了,一口答應:“我求之不得。”

  “陵宴果然是懂事的好孩子。”玉崔嵬柔聲說,伸手去擰李陵宴的臉,“人家心儀你好久了。”

  看他這打情罵俏的模樣,誰會想到他本來是來殺李陵宴的?聖香在一邊咬著嘴唇笑,“你們入洞房的那天,不要忘了請本少爺鬧洞房。”

  玉崔嵬笑吟吟地拋個媚眼給他,“不會忘了你的。”

  這句話暖昧之極,聖香聽了大笑,李陵宴毫不在乎,“只是我那裡還有個亂吃飛醋的癡情女子在。”

  “我殺了她便是。”玉崔嵬柔聲說,“我會讓你知道誰對你最好。”

  聖香笑得嗆到,“哈哈……咳咳……大玉你騙起人來,死鬼都給你迷活了……哈哈哈……哎呀,我的手好痛,你不要讓我笑,你幹嗎說得那麼認真……不小心小宴真信了你,你拿什麼賠他的琉璃心?”

  “我就是這樣……所以愛我的人很多。”玉崔嵬繼續用柔情得不可思議、縹緲得不信他他就會碎去的氣息笑吟吟地說。“我會讓你知道……我才是最愛你的。”他對著李陵宴說。

  “我會讓你看到我死的。”李陵宴學著他的口氣柔聲說,“我……決不會騙你……相信我……”

  兩個大男人用柔情無限的目光對視,雖然說著那麼煽情的言語,流轉著那麼溫柔的眼神,但事實上的生死驚險,也只有當事人才知道——李陵宴敢把玉崔嵬這樣的美人蛇放在自己房裡朝夕相處、玉崔嵬敢深入虎穴住在李陵宴房裡,這本來就是各自生死的賭注。

  “你們再說下去,本少爺的雞皮疙瘩要把腳背埋起來了。”聖香笑到喘不過氣來,“一不小心日久生情,你們可不要怪本少爺沒有阻止你們,實在太變態——你們兩個——”

  “天色晚了,兩位既然和本會合作結盟,那請到我的青竹紅牆內休息。”李陵宴斯斯文文地收起小弓和木箭,在前面引路。

  他既然答應了合作,就對背後毫不設防——他相信聖香和玉崔嵬。

  所有的幫派首領都必備的氣質:用人不疑。

  聖香不知道玉崔嵬怎麼想,反正他大少爺心裡是暗自稱讚,小宴這人除了變態些,其實是個不錯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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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一生大笑能幾回

      當聖香少爺和玉崔嵬施施然跟著李陵宴走入青竹紅牆裡面的時候,柳戒翠那張臉頓時驚異難看到了極點,一閃身擋在李陵宴面前,厲聲道:“陵宴!你帶這兩個禍害回來幹什麼?”

  “這兩位是新近和本會結盟的盟友,地位和你柳姑娘相當,你們可以親近親近。”李陵宴對著她一張怒顏溫言細語。

  玉崔嵬卻說:“這就是陵宴你說的喜歡亂吃飛醋的女人嗎?”

  柳戒翠對玉崔嵬怒目相向,“刷”的一聲拔劍,卻是礙於李陵宴在身邊不敢刺出去,“你再說一次試試!”

  “你就是那個陵宴很討厭的亂吃飛醋的女人。”玉崔嵬柔聲說,“不要這麼瞪眼睛,這麼瞪眼睛很容易長皺紋。女人要溫柔一點才討人喜歡,怪不得陵宴不喜歡你。”

  他說來雖然渾若無事,卻句句把柳戒翠氣得七竅生煙。“刷”的一聲,她忍無可忍一劍“傾國”直刺玉崔嵬胸口。

  玉崔嵬優雅地一揚蓑衣,裡頭依然穿著他喜歡的飄蕩迤邐的寬大長袍。蓑衣脫下擋劍,玉崔嵬的身手和聖香可不是一個層次,手腕底兩枚銳刺併發,“嗖嗖”兩聲。

  柳戒翠回劍擋開兩枚形狀古怪的銳利尖刺,不料擋開之後兩枚銳刺竟又繞個圈子倒飛回來,力道減弱,攻擊方向卻更加不可捉摸。

  玉崔嵬舉起右手動了動五指,笑著對李陵宴說:“我殺了她如何?”

  “你殺了她,她手下的姑娘們就不聽話了。”李陵宴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這樣吧,你打她一個半死,她以後就不敢和你作對了,她手下的小姑娘也不敢和我為難。”

  “這可是你替她求的情,像她這種惡狠狠凶巴巴的女人,我最討厭了。”玉崔嵬舉掌隔空劈了過去,他的“劈空掌”功力煞是了得,“啪”的一聲,柳戒翠被他一掌打得飛跌出去,滿口鮮血地撞在牆壁上,看來正好給玉崔嵬打死了一半。

  玉崔嵬拍了拍手,“成功。”

  聖香笑吟吟地看看他,又看看李陵宴,“這樣對人家會遭報應的。”

  “我們早就遭到報應了。”玉崔嵬含笑,“不是嗎?所以也不妨多殺幾個。”

  “本少爺並不喜歡地上這個女人,但是你們也別做得太過分,讓本少爺看不過眼把這個鬼地方宣揚出去,順便吹噓唐天書的樂山寶藏就在李陵宴你手裡到時你們可就完蛋大吉了,整日被那些尋寶的人給煩死。”聖香笑眯眯地說,“啊——我不妨吹噓這地上的女人是個舉世無雙的大美女,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漂亮的女人,我就不信沒有人來動你祭血會,哈哈哈!”他越想越高興,又加了一句,“還可以說這裡有苗家最不可思議的美酒黃金,甚至可以讓人移情別戀的神奇藥物……”

  李陵宴和玉崔嵬面面相覷。李陵宴輕咳一聲,“這個……我倒真的怕了你。”

  聖香大為得意,“所以說本少爺是得罪不得的,只有和本少爺結盟才是聰明又快樂的選擇。”

  玉崔嵬又和李陵宴面面相覷,這下只有相視苦笑的份。

  “我要吃黃鱔煲。”聖香在大廳裡東張西望之後,突然冒出一句話。

  “黃鱔煲?”李陵宴怔了一下。

  “我要吃黃鱔煲!”聖香宣佈。

  “大明山上沒有黃鱔……”李陵宴自負聰明,玉崔嵬也不笨,他們兩個卻茫然不解為什麼聖香突然要吃黃鱔煲?黃鱔是低賤的魚,李陵宴根本不吃那個。

  “那我們去捉好不好?我剛才在山裡亂轉的時候,看見有很多池塘,很多魚很多水的。走啦走啦,我們去抓黃鱔。”聖香一把拉住李陵宴的手,“抓回來了我們吃黃鱔煲,走了走了。”

  “什麼……”李陵宴手上沒有感覺,被聖香一把拉住開始還渾然不知,他從沒想過有人要、也沒有想過有人敢這樣來拉他的手,“現在去抓黃鱔?”

  祭血會的人打賭第一次看見李陵宴這種怪異的表情,聖香拖著他往外走,“我不管,我要抓黃鱔!”

  玉崔嵬輕咳一聲,“呃……現在這個時候倒是抓黃鱔的好時機,聽說月亮出來的時候黃鱔就會跟著出來。”

  聖香一聽大樂,“好啊好啊,大玉你和小宴跟我一起去。”他左手抓玉崔嵬,右手抓李陵宴,又警告,“大玉我手上很痛,你不要亂動。”

  李陵宴又說:“你要吃黃鱔,我叫廚房裡的師傅跟著你去抓……”

  “我不要!”聖香瞪眼,“本少爺是相國公子,除了大玉和小宴不和任何人去抓黃鱔!你如果不和我去,我就告訴別人和你大玉偷情,還和他住在一起!”

  李陵宴終於作了一個歷史性的決定:“我還真有些怕了你。”

  聖香勝利!歡呼一聲,聖香拉著兩個人往門外奔去,一溜煙消失在月色初起的夜色裡。

  祭血會的眾人臉色怪異地站在大堂裡,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世上除了聖香少爺,大概再沒有第二個人想過要和李陵宴與玉崔嵬這種大魔頭去抓黃鱔。不過想到他還和宛鬱月旦與唐天書坐下來打麻將,也就知道這件事也不是特別離譜。更何況聖香少爺做過的離譜的事情多了,這種小事對他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月色明朗。

  大明山不愧是大明山,在月下清明爽朗異常。

  “我記得那裡有個水塘的,喏,就在那裡。”聖香帶著兩個江湖上聞風喪膽的大魔頭在樹林裡東張西望找泥塘,過了一會兒聖香宣佈找到目標。

  李陵宴當然不是因為聖香荒謬的威脅出來的,讓他決定出來的是他想借機看深一層聖香和玉崔嵬的秉性。而玉崔嵬就是純粹的湊熱鬧,這抓黃鱔他年幼之時經常玩,著實沒有想到闖過江湖、殺過害過不計其數的人之後,還有抓黃鱔的時候。

  “來啊來啊,我記得我十三歲的時候和容容、配天還有聿乖乖一起抓黃鱔、捅馬蜂窩,一整個晚上都不回家。我爹叫人打著燈籠到處找,我就和容容他們在隔壁院子裡吃蜜糖烤黃鱔,還從野地裡拔些野草回來吃,很好玩的。”聖香抓黃鱔是不挽褲腳的,“撲通”一聲,他帶著他那身價值連城的錦衣玉袍跳進泥塘裡,對著站在旁邊的兩個人招手,“來啊來啊。”

  玉崔嵬笑了起來,“你這麼一跳,泥塘裡本來探頭出來的黃鱔都躲起來了,要到哪裡找它去?”他一身睡衣似的長袍於夜色裡蕩漾,背後那只巨大的蛾子獵獵飛揚,隱約間像真的一樣。

  “反正那邊還有一個泥糖,我們在這裡一跳,黃鱔們就跑到那裡去了。”聖香笑眯眯地舉起泥手指著隔壁的小泥塘,  “我們比賽抓黃鱔好不好?賭彩是故事一個,抓得最多的人可以叫抓得比他少的人講故事。”

  “我已經老到不會聽故事,也不會講故事的年紀了。”玉崔嵬抿嘴笑。

  聖香眨眨眼,  “比如說小宴贏了,就可以問我我娘的故事啊……大玉贏了就可以……嗯,我告訴他一個聖香少爺的秘密。”

  “看來這個彩頭很誘惑。”李陵宴慢慢地說,“如果我贏了,豈不是可以要玉崔嵬說一說秉燭寺的故事給我聽?”

  玉崔嵬這下子呵呵直笑,“要在抓黃鱔這種事上贏過我,可不是說一說就能做得到的。”

  “是嗎?”李陵宴小心翼翼地揚起眼看玉崔嵬的眼睛,他的眼睛又明又亮,還有些狡黠之色,“那麼我們就賭了。”

  “一、二、三!比賽開始!”聖香從泥塘裡拔身而起,往另外一邊泥塘裡撲去。“撲通”一聲,他又像石頭一樣重重砸進泥塘,嚇得月色裡的黃鱔紛紛逃竄。

  李陵宴和玉崔嵬皺眉,這等場面簡直就是在考驗他們的眼力和暗器功夫。刹那之間泥塘表面上逃竄的黃鱔有十多條被李陵宴和玉崔嵬身邊的樹葉釘在泥上。但此後黃鱔躲入草底泥中,卻是抓不到了。

  玉崔嵬抓黃鱔的本事了得,自然不覺得為難。他從旁邊折下樹枝樹皮編制網兜,開始從泥中水底撈黃鱔。撕下一片衣襟打成布包,他抓住了就往裡倒,抓得也不慢。

  李陵宴卻是真的平生沒玩過抓黃鱔這種把戲,說實話他也不太清楚這泥裡跑來跑去的東西到底哪些才是黃鱔。但他的眼力和耐性極好,從衣袖邊上拆下一條絲線,前頭綁上一塊小石子,他出手極快,只要有東西在被聖香翻得亂七八糟的泥塘裡一動,他就擲出石塊。那小石子帶著絲線在那些東西上繞了幾圈,被他手一提就抓了回來。他也學著玉崔嵬撕下一塊衣裳做布袋,丟在裡面。

  只有聖香少爺在泥水裡不知道找些什麼,似乎摸了半天什麼也沒有抓到。

  過了足足一頓飯時間,聖香宣佈:“時間到。”

  玉崔嵬立刻說:“我抓了四十三條。”

  李陵宴把布袋往地上一丟,“我沒數過。”

  聖香渾身濕淋淋亂七八糟地從泥塘裡爬起來,好奇地解開李陵宴的布袋,“小宴你還真的抓得到啊?我還以為你抓不到幾條,看來厲害的人做什麼都厲害……哇!  ”他陡然被李陵宴布袋裡的東西嚇了一跳,“小宴你抓的是什麼啊?銀環蛇你也丟在布袋裡?還有青蛙……癩蛤蟆……居然還有泥鰍……石頭……雜草……我們比賽抓的是黃鱔,不是比賽撿東西口巴?天啊——你居然還撿了大玉的腰帶?”聖香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不止,“大玉你的腰帶什麼時候掉了?”

  玉崔嵬把衣裳撕下來做布袋,那腰帶他就不要了,怎知道會被李陵宴撿了去,說來他也很不可思議,回頭柔聲道:“你撿我的腰帶做什麼?”

  李陵宴歎了口氣,“這裡這麼黑,我就是神仙也看不見,何況我也不知道我拿在手裡的是什麼東西。我到底抓了幾條黃鱔?”他手上近乎沒有觸覺,東西握在手裡只感覺到重量,卻感覺不到形狀。

  “二十二條,和你撿的垃圾一樣多。”聖香很遺憾地告訴他,“你輸了。”

  “我輸了。”李陵宴很有風度,輸了也並不害羞生氣,“聖香你的呢?”“本少爺抓了六十六條!  ”聖香得意洋洋地宣佈。

  “在哪裡?”李陵宴和玉崔嵬都有些不信,脫口問。

  “這裡。”聖香指著泥塘中間的一個小坑,“你們過來看。”

  他簡單一句“你們過來看”就讓李陵宴、玉崔嵬進退兩難,怎麼過去看?像聖香一樣“撲通”一聲跳進泥塘?李陵宴想了想,無可奈何地以“春風十裡獨步”躡空蹈虛走了過去,他這門輕功遠遠不如李侍禦或者玉崔嵬練得好。只因他足下沒有感覺,根本做不到將自己全身的重量均勻分散在足尖所及的地方周圍。玉崔嵬卻瀟灑得多,寬大的衣襟一蕩一抖就飄身過去,他連“春風十裡獨步”都不用。

  聖香用小石頭在泥塘中間做了一個小槽,黃鱔放在裡面跑不掉,裡頭大大小小的黃鱔游來遊去疊在一起,看起來甚是愜意的模樣,只不過裡面的小黃鱔非常多,占了一大半以上。聖香得意地解釋:“我找到了幾個黃鱔窩。”

  “這麼小的……也算?”玉崔嵬和李陵宴面面相覷,“這麼一點點的黃鱔?”

  “我們只算數目,可沒說大小。”聖香笑眯眯地說,“我贏了。”

  這小子奸詐成性!玉崔嵬眼見聖香把石頭抽掉放走裡面的黃鱔,搖了搖頭,“我這裡四十三條加上陵宴的二十二條,還有六十多條黃鱔怎麼辦?”

  “放走啊,留下幾條來吃,其他的都放走。”聖香理所當然地說,“我們來烤黃鱔吧,帶回去做黃鱔煲太麻煩了,我好餓啊。”他把玉崔嵬抓到的黃鱔全部放掉,提著李陵宴“撿到”的那一袋亂七八糟的東西往幹的地方走去,“起火起火,還要講故事。”

  起火這檔子事,李陵宴不會,聖香也不會,幸好玉崔嵬會。當下生起火堆,架起木架削好木叉,三個人圍著秋夜裡火光融融的篝火坐著。縱然這三人秉性不同經歷不同,卻都至少一樣覺得天空很高,星星很美好。

  “小宴你講故事。”聖香把李陵宴布袋裡的銀環蛇拉出來洗乾淨,剝了皮插在木叉上燒烤,“我要聽你小時候的故事。”

  聖香的要求總是那麼稀奇古怪。李陵宴揚起眼睫毛偷看了他一眼,“我小時候……我小時候的故事很悶的,都在讀書練武,要為爹報仇,什麼故事也沒有。”

  “真是可憐的小孩。”聖香嘖噴稱奇,“你就沒有反叛過嗎?一直都這麼乖?你有沒有從家裡逃走過?”

  “逃走?”李陵宴眨眨眼睛,他的下巴很嬌柔,慶色非常協調,平時看著雖然是張娃娃臉,卻有一種天真的憂鬱氣質,“為什麼要逃走?”

  “逃出去玩啊。”聖香說,“你沒有朋友嗎?你大哥也不陪你玩?”

  “大哥?”李陵宴思考,“我倒一直沒注意大哥在做什麼……小妹子有陪我玩,不過她總要我幫她做娃娃、放風箏什麼的,無聊得很。”

  “我要是小時候認識你,肯定會好好帶你去玩的。”聖香很同情地看著他,“我五歲就很會玩了。”

  “你小時候玩什麼?”李陵宴感興趣地看著聖香。

  “很多啊。玩沙子,玩泥巴,抓蝴蝶啊,抓蜻蜓啊,偷看爹的奏摺啊,把師傅關在房間裡我自己跑出去玩啊。大一點就和容容他們出去爬樹捉鳥;養小狗小貓;穿女孩子的衣服出去騙人啊;假裝去慕容將軍家做賣身丫頭,然後被我爹買回來啊;逛燈會把所有的燈謎都猜破,然後被老闆追殺……”聖香越說越多,越說越高興,“和街上的小乞丐打架,成立‘京城笸籮街小丐幫’,我做幫主;還有去遇仙樓騙吃騙喝……沒有銀子就把聿木頭當在那裡替人家寫訴狀,很好玩的。再大一點認識了岐陽啊、六音啊,他們就更好玩了,我跟著六音學跳舞,這麼扭啊扭啊扭的……”他跳起來帶著滿身泥扭了幾下,哈哈大笑,“六音說我跳得像只被賣鴨攤老闆砸昏頭的不知死活的鴨子!”

  “哈哈哈哈……”李陵宴和玉崔嵬大笑起來,因為聖香那模樣果然像只呆頭鵝,“你小時候很快活啊。”

  “本少爺一直都是這麼快活的。”聖香把烤好的蛇肉毫不客氣地往自己嘴裡塞,“哇!好香……可惜沒有鹽。”

  “我小時候很少出家門。”李陵宴搖頭,“所以沒有故事可以說。”

  “大玉呢?大玉小時候的故事?”聖香把吃空的木叉遞給玉崔嵬,示意他“裝肉”。

  “我小時候?”玉崔嵬含笑,“我小時候的故事可多了,不知道聖香要聽哪一件?”

  “說你臉上的傷疤。”聖香咬著玉崔嵬給他裝好的熟黃鱔肉,含含糊糊地說。

  “被油潑的。”玉崔嵬簡單一句話說完了。

  “為什麼被油潑?”聖香又嘖嘖稱奇,“大玉你到現在還這麼年輕漂亮,小時候一定可愛得不得了,居然有人拿油潑你?真是暴殄天物。”

  “因為我搶了饅頭鋪老闆的豆沙包。”玉崔嵬又簡單一句話說完了。

  “看不出大玉你小時候那麼窮,如果你小時候遇到我,我肯定拉你一起去遇仙樓騙吃騙喝,把聿修當在那裡就是了。”聖香無限同情地說。

  “聿修?”玉崔嵬一直在注意他說的“容容”和“聿乖乖”、“聿木頭”到底是誰。

  “是啊,‘天眼’聿修。”聖香不當一回事地應了一聲。

  “那容容又是什麼人?”

  “‘白髮’啊。”聖香又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李陵宴眼睛裡光彩微微一亮一閃,似乎聖香和這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讓他震動了一下,“難怪。”

  “難怪他們和本少爺這麼好。”聖香幫他接下去,“本少爺認識的好東西可多了,我還認識一個死了一千多年的鬼魂,下次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

  “鬼魂?”李陵宴好看的睫毛和憂鬱的眼神一併揚了起來,“如果這世上真有鬼魂的話,我很想問問我爹,人死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感覺。”

  “你爹長什麼樣?”聖香問。

  “我忘了。”李陵宴乾淨俐落地答。

  聖香不可思議地白了他一眼,轉頭對玉崔嵬說話:“大玉,你老婆是不是很美很美?”

  玉崔嵬一怔,“我老婆?”

  “阿宛的姐姐啊,阿宛那麼溫柔漂亮,他姐姐想必和他穿女裝差不多。”

  “他姐姐叫做宛郁成碧。”玉崔嵬抬起頭看月亮,“你想聽她的故事?”

  “我最喜歡聽愛情故事。”聖香笑眯眯地說。

  “她喜歡我,嫁給了我,然後得罪了我的許多情人,最後不知道為什麼她就被那些人合夥整死了。”

  玉崔嵬說,“那天我不在寺裡,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大玉你很愛她口巴?”聖香問。

  “愛她?”玉崔嵬咬著嘴唇笑了起來,“我愛過的人太多了。”

  “當初為什麼決定娶她?”李陵宴居然插了一口,“在娶她的時候你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對不對?”

  “因為我還沒有娶過老婆,想娶一個試試看。”玉崔嵬居然學著聖吞的口氣狡猾地說,“就像現在我打算嫁一個試試看。”

  “大玉,你也是這麼自以為是死要面子的人。”聖香歎了口氣,“阿宛的姐姐真可憐。”

  可憐嗎?玉崔嵬默然。她是什麼都不懂的溫柔女子,一廂情願地嫁過來,遭人淩辱而死……當他從外面趕回來看見她的時候,她說:  “至少今天晚上你再也不用出去……我很慶倖……你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忘記我……”她死了,死得很高興。可是讓他留下了一段很不愉快的回憶,這讓他很長一段時間都很排斥被人碰觸。

  “這世上沒有‘可憐’這一回事。”李陵宴慢慢地說,“那是自己騙自己的藉口……”

  “小宴宴意有所指啊,到底在說誰呢……”聖香說,“你是在騙取本少爺的同情嗎?”

  那天晚上的篝火烤黃鱔大會,一直到天明才結束。

  等到李陵宴的“四裂月”看見李陵宴滿身泥巴和聖香、玉崔嵬一起回來的時候,那四張堪稱為看遍世態炎涼的臉兒,也一時歪曲成狸貓的模樣了。

  柳戒翠脖子上架著洗月和懷月的兩手巴短劍,臉色慘澹地看著李陵宴回來,她還滿身血跡地在地上躺了一夜也等了一夜,等來的就是這三個嘻嘻哈哈的泥人。一般的男人回來。入目的是李陵宴全然不把她當做一回事的笑臉,“哇”的一聲,——口鮮血吐了出來,她性子好強,一言不發,只鐵青著臉惡狠狠地瞪著李陵宴和玉崔嵬。那種恨意如果可以殺人,那兩個人已經被碎屍萬段十幾次了。

  李陵宴眼裡根本沒她,逕自走過去柔聲問懷月:“大哥回來沒有?”

  懷月華麗的衣袖自柳戒翠臉頰上拂過,她收起了左手的短劍,“回來是回來了,不過大公子很生氣。”

  “生氣什麼?”李陵宴含笑,他明明知道是為什麼。

  “生氣會主和聖香結盟,大公子說要殺了聖香公子。”懷月並不隱瞞,依然用她嬌柔無限的聲音說,“凡是武當山下來的人他都很討厭。”

  “是嗎?”李陵宴看了聖香一眼,微笑道,  “大哥要殺你,你在我這裡要小心了。”

  “你的意思就是說和你結盟的本少爺我住在你的地盤裡,還要隨時注意自己的安全了。”聖香白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看不起沒有用的人。”李陵宴柔聲說,“我去更衣。”

  柳戒翠看著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的李陵宴,突然一字一宇地對著李陵宴的背影說:“李陵宴!我終有一日要殺了你!”

  李陵宴充耳不聞,施施然而去。

  李陵宴一走,他的“四裂月”跟著他一起走。柳戒翠就像塊沒有人要的破布被丟棄在地上,等她撐起身,嗜血一般地盯著李陵宴離開的方向時,終於有一雙手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扶起她來的人正是把她打趴下的人。

  玉崔嵬非但把她扶了起來,還從懷裡取出一塊潔白柔軟的帕子給她擦去了唇邊的血污。經過昨夜三個人的篝火烤黃鱔大會,只有他的衣裳還是那麼乾淨整齊,只聽他柔聲說:“我很喜歡你的殺氣。”

  柳戒翠一把甩開玉崔嵬,“萬惡的人妖!本姑娘不要你假惺惺……你給我走!”

  玉崔嵬又一把接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我打傷你,我給你賠罪還不可以嗎?”他雙指之間夾著一枚扁圓可愛的藥丸,“吃下去,你的傷很快就會好的。”

  柳戒翠掙扎了一下無力再掙扎,那枚藥丸直接下肚。她厲聲說:“你給我吃了什麼毒藥?”

  “毀容駝背、會變得又矮又胖又老又醜的毒藥。”玉崔嵬溫柔多情地微笑,  “很好吃的。”

  “我遲早殺了你!”柳戒翠提一口氣,本來渙散的真力突然有少許可以凝聚,她跟踉蹌蹌地走了。

  “這樣凶巴巴惡狠狠的老女人你最討厭了,幹嗎這麼麻煩,打她個半死還救她?”聖香兩隻手臂抱胸一邊看戲,搖頭,“而且這女人不知好歹,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也不會分。”

  玉崔嵬微微一笑,“我高興。”

  “是怕她搶走你的陵宴嗎?”聖香笑了起來,“還是想多一個想要李陵宴死的同道?”

  玉崔嵬狡黠地眨眨眼,“你說呢?”

  “是覺得她被人騙得很慘吧?”聖香歎了口氣,“要打碎一個人的白日夢還不是普通的殘忍,大玉你硬是了得!”

  玉崔嵬凝視了聖香好一陣,突然大笑起來,“這世上有了聖香少爺,果真是有趣多了!”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我要去我家陵宴的床上休息,如果有人要殺你的話,你最好找個地方躲起來。”

  他走了。

  很少看到玉崔嵬走得這樣痛快,這樣有男人味。

  聖香無聲地一笑,看了一眼自己受傷未痊癒的手掌。這江湖便是因為有像小畢這樣的好人和大玉這樣的壞人,所以才變得很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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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7 00:06:51 |只看該作者
本文最後由 為了一口餓 於 2026-3-17 00:10 編輯

第十七回 玉白蘭芳難相顧

      遠在京城裡。

  趙普深夜站在聖香書房之前,撫摸著聖香二十多年來玩過的各種玩意兒。放飛鳥的鳥籠、一疊色彩繽紛的美人圖、各種顏色的鈴鐺,還有養在書房裡的烏龜和壁虎。書桌上一本《大唐後宮豔史》還翻在楊貴妃那一頁,書已經被聖香“蹂躪”得不成書形。這書平時要被趙普看到了,必要大怒地丟出門去一把火燒了。但這時候他只用手撫著那仿佛還帶著聖香味道的書本,潸然淚下。

  遠遠的地方不知道誰在吹笛子。

  一股無限淒涼的感覺泛上心頭,沒有聖香的丞相府死一般沉寂。

  聽說小雲昨夜裡想少爺還哭了。

  被聖香抱走的那只胖兔子不知道被誰送了回來。

  說也奇怪,它開始吃草了,然後慢慢地瘦了下來。雖然不是很快,但是一天一天瘦了下來。小雲相信它也在想念聖香少爺。

  他究竟……要什麼時候才回來呢?

  秋深了,那傻孩子……懂得照顧自己的身體嗎?

  這幾日聽說畢秋寒死了。趙普心裡有一種非常深沉的不安,不安得就像被暴風雨吹起的波濤一般,徹心透骨的冰涼。

  聖香的那只兔子自然是被容隱從武當山帶回來的。

  它瘦了是因為它愛上了武當山道觀廚房裡養的那只大灰貓。

  被容隱強行帶回來以後見不到日日想見的心上貓,它自暴自棄開始吃草,然後因為少吃了許多脂肪,所以就瘦了下來。

  這種複雜的內情常人自然無法理解,一律解釋為思念聖吞少爺所致。其實聖香少爺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大胖灰兔那為愛情發熱的腦袋早就已經忘記了。

  容隱暫住在百桃堂,借用百桃堂尋找上玄的蹤跡、觀察京城的局勢和照看趙普的安危。

  施試眉主管收集消息,警惕著江湖上的風吹草動。

  容隱、聿修他們究竟在為著什麼事如此謹慎,做妻子的雖然不知,但她們都是聰慧的女子,知道在什麼時候應該沉默和體貼。

  沒過幾日,江湖上就傳出了一樁駭人聽聞的消息。

  李陵宴繼火燒秉燭寺之後火燒碧落宮,碧落宮老宮主宛鬱歿如戰死。宛鬱月旦一反先父淡泊甯定與世無爭的性情,揚言畢秋寒與宛鬱歿如兩人之仇必報。

  從此與“楚神鐵馬”屈大俠及祭血會李陵宴兩面為敵,碧落宮今日身受一分,將來必報以十分!繼而宛鬱月旦手腕酷厲,碧落宮遭到火焚之後不到一日,他正好趕回宮中,當下炸平洛水堤壩水淹功成撤退的祭血會幫眾,下令截殺回歸之人。李陵宴雖然火燒碧落宮,但宛鬱月旦還以顏色,祭血會除卻少數高手,無一自路途生還。

  武當山上那溫柔纖弱的少年人,輕聲細語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人如沐春風。除了極少真正瞭解他的幾個人,認識他的人都駭然失色,不解像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碧落宮雖然受到重創,卻反而聲威大震,讓人聞之變色心驚。

  李陵宴收到消息之後小心翼翼地看了殺出一條血路回來的悲月一眼,“很丟臉,是不是?”

  “錚”的一聲,悲月聞言之後翻手拔劍刎頸,但那一聲卻是李陵宴一掌擊在他劍刃之上,把他的劍擊入劍鞘。只聽李陵宴慢吞吞地說了一句:“不能活著回來的人丟盡祭血會的臉,死了很好,你辛苦了。”

  悲月握劍的手緩了一緩,沒說什麼,側過頭去。

  “你想說什麼?”李陵宴柔聲問。

  “他是一個勁敵。”悲月似極漠然,也似故作漠然地說,“還是早早殺了比較好。”他說的“他”,自然是宛鬱月旦。

  “我知道……”李陵宴的目光流轉,  “我的勁敵——不止他一個。”

  “你……”悲月難得脫口說出一個“你”字,頓了一頓,他淡淡地說,“人人都恨你,這世上的人都是勁敵,對會主來說是很有趣的事嗎?”

  李陵宴笑了,“哦?”

  悲月的淡漠逐漸變成了冷漠,“沒有什麼,我懂了。”他循規蹈矩地行禮,轉身離開。

  你懂了什麼?懂了為什麼李陵宴是一個大壞蛋?李陵宴笑得更愉快,那愉快裡有一種快意的刻骨的淒涼,因為我是一個拿著成千上萬的人命在玩遊戲的混蛋……

  我到底是在追求什麼呢?像聖香所說的,追求一份不奢求回報的愛、一種只有成全的付出、一種平靜的死……李陵宴垂下目光看自己的足尖,還是那種——不斷背叛自己的心所產生的悲壯的快意?我不知道。

  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的話,我將會是一個好人嗎?

  我不知道。

  會主在追求一場棋逢對手的聖戰。

  悲月看得很清楚。

  說到“勁敵”二字的時候,李陵宴眼裡亮起了一種從未見過的光彩,對於……時日無多並且有勇氣等待到最後一天的李陵宴來說,那顆從未為自己活躍過的心在渴望一種能夠進發他整個生命光彩的盛會——為了能夠有那以生命靈魂相撞擊的一戰,他不惜人命與道義!

  這種期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武當山無功而返的那一夜——那白髮男子含箭未發,從聖香獨上大明山,甚至從宛鬱月旦下令炸堤的那一刻開始——從知道屈指良是殺父兇手開始——每相逢一個敵手,李陵宴目中的光彩就多亮麗一分、多期待一分。

  會主需要那一種對等智慧與能力的相峙、尋求一種無需言語就能相通的知己、能夠接下他全部的燦爛和燃燒、能夠為他的盛情一舞在目中留下影像、能夠刻骨銘心的恨——能夠讓他一笑而死的“勁、敵”!從遇到這些人的時候開始,會主就不是為了李家的其他人,而是為了自己活著。

  悲月甚至希望這些人能夠在李陵宴的手段之下活得久些,只要這些人活著,李陵宴就會活得比任何時候都燦爛、都耀眼。

  那就是所謂——棋逢對手的聖戰。一場彼此為彼此燒盡所有的盛火。

  宛鬱月旦如此反應,能夠理解的人沒有幾個。

  李陵宴當然是其中一個,聖香是其中一個,容隱也是其中一個。

  當碧落宮接連受辱的時候,必須要一種重振聲勢的氣勢,那是凝聚人心不減銳氣、鞏固信心和尊嚴的必要手段。身為碧落宮宮主,如果連這一點都擔負不起,碧落宮只怕現在已經散了。

  只是這局勢很明顯,宛鬱月旦既然開口說碧落宮此後兩面為敵,聖香卻選擇和李陵宴合作,江湖此後便是三足鼎立之勢。屈指良是眾矢之的,卻行跡詭異武功高強,背後尚有燕王遺黨;李陵宴實力最強;碧落宮勝在精銳超群。

  而聖香想要借李陵宴殺屈指良之東風以制止上玄的叛亂,宛鬱月旦卻要殺李陵宴。

  難道有一日他們竟要刀劍相向?

  宛鬱月旦並不是軟心腸的人,他看局勢一貫清楚。

  他也從來不感情用事,雖然他的確是個敏感體貼、他想的話就能變成任何人知己的人。

  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他絕不會為對方是聖香而一皺眉頭。即使他也會悲傷。

  知道宛鬱月旦所作所為的時候,玉崔嵬一身單衣站在李陵宴房內看著月亮。

  聖香現在在想些什麼呢?

  如果有一天和阿宛刀劍相向,聖香也會悲傷嗎?

  聖香……也會悲傷嗎?

  阿宛為了他碧落宮的將來而戰,聖香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涉險,又是為了什麼而戰?

  李陵宴呢?

  他又是為了什麼而戰?

  “想什麼呢?那麼美的眼睛。”慢吞吞略帶調笑的語氣從背後傳來,李陵宴回來了。

  玉崔嵬團扇輕搖,俏生生地從窗前背過身來,

  “當然是想你。”

  “我?”李陵宴歎了口氣,“我有這麼讓你著迷?”

  “你當然有,你是一個……很盡情的男人。”玉崔嵬柔聲說。

  “很盡情的男人?”李陵宴好看的眼角微微上挑,“我不覺得我很好色。”

  “很盡情的男人——就是會拼盡自己所有、不求結果只求過程的男人。”玉崔嵬的團扇對著李陵宴扇出一股輕風,“會‘傾盡一生情’去死的男人,我喜歡。”

  他說完,李陵宴看著他線條完美的唇,突然上前一步強力握住他的脖子,托起他的頭,目中掠過了一絲兇惡之色。

  “放手!”玉崔嵬團扇一敲李陵宴的手腕,“被人看見了弱點的感覺很糟糕?你大概從來不知道弱點被人牢牢掌握,永世不得翻身的感覺……而我已經這樣過了快要一輩子了……你憑什麼對我發火……”他豔麗的眼簾掠起一層冷笑之色,“你把你自己和你所有的一切,都用來和聖香、”白髮“、屈指良、宛鬱月旦一戰——為了那個,你可以讓你身邊的所有東西都毀掉,所有人都死!你只求成全你自己,而沒有顧慮陪在你身邊的那些人的感覺,那些人的命!你是一個自私自利為了你自己不惜犧牲一切的男人,不必偽裝你好委屈,為了你的家人你在不斷地犧牲——那都是藉口而已,你根本沒有那麼愛他們!你沒有!”

  “你——”李陵宴的手腕根本沒有感覺,玉崔嵬那團扇一敲換了任何人都該鬆手,只有他沒有鬆手。手指上的勁力大得驚人,刹那之間玉崔嵬臉色由白轉青。“你住在我這裡,就該老老實實地等到我死!其他——你為了什麼在打抱不平?根本沒有人稀罕你打抱不平!他們根本不稀罕我去愛——他們也根本不稀罕我到底為他們犧牲了什麼——他們只要無論他們闖了什麼禍都有我給他們收拾、給他們避難就好,我到底想怎麼樣,他們根本就不關心!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愛還是不愛,我只知道除了他們我什麼都沒有。所以我老老實實地做我的好兒子、好弟弟、好哥哥——可是二十多年還是沒有人在乎我……我要為我自己熱熱鬧鬧地活一次,讓我自己死在我挑選的人手裡——那很過分嗎?很過分嗎?”他低吼一聲,“你根本就不懂!”

  玉崔嵬猛然掙開他的手指,喑啞地嗆咳了幾聲,“我為什麼要懂?我只要覺得你很可笑很可憐,我就會很開心——”

  “你再說一次!”

  “我說……你很可憐,你真的很可憐!”玉崔嵬陡然大笑起來,“怪不得聖香一直都很同情你……哈哈哈……”

  李陵宴鬼魅一般欺近玉崔嵬身邊,當頭一掌就要劈下。

  但玉崔嵬卻頭微微一側,昏了過去——他方才被李陵宴扣住脖子,又大笑了一陣,氣息根本舒緩不及。

  他昏過去的時候“砰”的一聲跌在地上,領口的衣扣散開,露出李陵宴剛才握出來的青紫指痕,以及——一些看得出很久遠卻依然很清晰的傷疤。

  那些……是什麼東西傷的?李陵宴的眼力何等好,那些是鏟子、鋤頭、火鉗、剪刀……還有簪子——燒紅的簪子紮進去的傷痕。誰傷的?都是些家裡常用的東西,還有簪子——是他娘嗎?  是……他的親娘嗎?

  不知為何,李陵宴那一掌沒有劈下去。

  這世上被親人傷害得很徹底的人,並不止他一個。這世上被蒼天待遇不公、被世人詛咒的人,也不止他一個。甚至這世上活得可笑可憐,卻不知道為什麼還活著不肯去死的人……也不止他一個。

  “很可憐的人……”李陵宴喃喃自語,慢慢半蹲下來看著地上玉崔嵬的臉。

  這個人已經三十多歲了,卻依然像他當年稱豔江湖時那樣嫵媚。

  玉崔嵬昏了一陣,以他的武功很快就清醒過來,睜開眼睛看見李陵宴睜著一雙眼睛看著他,不禁也驀然一呆。

  李陵宴怔怔地看著他的臉,陪著他坐在地上,一直沒有移開目光。

  玉崔嵬掠了掠頭髮,驟然閃電般出手托住李陵宴的下巴,在他唇上強吻了一下,“你看著我做什麼?”

  李陵宴驚醒,“啪”地給了玉崔嵬一記耳光,怒道:“你幹什麼……”

  玉崔嵬冷笑,“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人,你看不起就出去!”他這句話純粹是氣話,卻不想李陵宴當真掉頭就走,還“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李陵宴居然被他氣昏了頭?玉崔嵬呆了一呆,忍不住大笑起來,“哈哈哈……”

  聽著房內傳出來的笑聲,李陵宴自看見他頸上傷疤時動盪不安的心就越發煩躁,被他吻過的唇猶如火燒般熱。明知玉崔嵬存心戲弄,卻仍不免心頭狂跳——無論他如何聰明了得,這卻是他第一次被人吻,也是第一次接觸類似女人的生物。

  玉崔嵬是個亦男亦女的人妖,他高興的話,甚至可以為你生孩子。突然之間,李陵宴居然想起了不知道多久前江湖流傳的猥褻的笑話,待在門外的庭院之中,不知不覺過了很久。

  他甚至沒有發現有個人一直坐在他屋頂上,他和玉崔嵬爭吵的一字一句那個人都聽見了,也幾乎全部看見了。

  李陵宴……聖香坐在這裡純粹是惡作劇,卻不想看見了這一幕。

  夜色之中聖香悄然離開。

  李陵宴是一個很盡情的男人。

  他若被玉崔嵬所吸引,那將是他這麼不幸的一生中最不幸的事。

  大玉喜歡的人不是他,甚至也不是宛郁成碧。

  等聖香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張婉約溫柔的少女面孔,那少女長髮披肩不梳髮髻,一身淡黃衣裳,十分秀雅祥和的模樣。她和劉妓都長得纖秀,但她有股淡淡的稚氣,看起來分外安然,沒有絲毫侵略感。

  看見聖香睜開眼睛,黃衣少女笑了,說話都很溫柔,聲如其人,“不要動。”

  聖香大感興趣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喃喃自語:“我聽說江湖大俠受重傷以後醒來都是會看見美女的,傳說果然是真的,阿彌陀佛……”

  黃衣少女“撲哧”一笑,“我可不是會救英雄好漢的江湖俠女,我是被你救出來的落難女子。”她指了指身邊的小丫頭,“不記得了嗎?她是唐兒,我是唐兒的小姐。”

  聖香恍然,“原來你就是躺在船裡差點害死大玉和本少爺的那個死丫頭!”

  唐兒卻有些不滿了,“我家姑娘……”她一句話沒說完,黃衣少女在她肩上輕輕敲了一下,“不許對聖香少爺無禮。”

  唐兒有些委屈,“本來姑娘就是……”

  “上玄——上玄啊——”聖香突然大叫起來。

  坐在一邊的上玄嚇了一跳,陡然趕了過來,“怎麼了?”

  聖香如願以償地看到他緊張的表情,笑吟吟地指了指黃衣少女,“她是誰?”

  上玄一滯,聖香胡鬧搗蛋整人的脾氣死也不改,“這位姑娘複姓聞人,單名一個暖字。”

  “聞人暖?”聖香對黃衣少女吐了吐舌頭,“死丫頭!”

  唐兒一臉憤憤不平,聞人暖卻不以為忤,也對聖香小小地吐了吐舌頭。

  這時其實距離聖香力竭昏厥之後不久,眾人撤離了河岸,清理了一片草地,搭了幾個窩棚,聖香就躺在其中一個芭蕉葉窩棚之下。黃衣少女聞人暖按住聖香不讓他動,手指按到他胸口一個地方,再按到另一個地方,沉吟了起來。

  上玄有些緊張,“聞人姑娘,聖香他……”

  聞人暖笑得十分溫暖祥和,“我也不是大夫,只是他心口這裡的血不是從這裡流出來,而是從這裡……”她的手指從聖香胸口左邊一個地方移到右邊另一個地方,“這裡流入身體,太累了就會昏倒  的。”

  聖香怔了一下,睜大眼睛看著聞人暖,卻見她的手指點在自己胸口。“而我的血也不是從這裡出來,”她點向肺脈,“而是從這裡出來。”

  上玄輕咳了一聲,“聖香,聞人姑娘也是心脈不好,她身上還有些藥,你也吃一點吧?”

  聖香瞪大眼睛,“話可以亂說,飯不能亂吃,飯都不能亂吃,那藥當然就更……”看著上玄漸漸變冷的臉色,他算算現在自己處於劣勢,咕噥了一聲沒說下去。

  聞人暖將一枚藥丸放在聖香眼前,聖香乖乖吃了下去,聞人暖看著他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覺得他很好笑,這麼大的人了還怕吃藥,而且似乎對需要吃藥十分不滿的樣子。

  上玄凝視著聖香,一直到看到他臉色變得好些才轉身走開。聖香看著聞人暖,聞人暖看著聖香,突然兩人相視一笑,都笑得十分愉快。唐兒滿腹疑惑地看著她家姑娘,姑娘的病按公子說,那可是會死的。公子放手讓姑娘出來遊山玩水,是因為大夫說姑娘活不過幾個月了。聖香少爺如果和姑娘是一樣的病,那豈不是也……也是會病死的……那……那……有什麼好笑的?

  “再躺半個時辰,然後喝一點魚湯,到晚上大概就沒事了。”聞人暖微笑著說,說著站了起來,“唐兒,我們到那邊采蘑菇。”

  “姑娘啊,那裡哪有什麼蘑菇?就算采了蘑菇怎麼知道有沒有毒啊?要是有毒,公子豈不是要剝了我的皮……也不好端端坐著……”唐兒一邊埋怨一邊跟著聞人暖往樹林那邊走。

  聖香半坐起來看聞人暖慢慢走開的背影,展顏一笑,左心口的血液由肺脈流出,隨時都可能死掉的丫頭啊。這時有人走到他身邊,聖香一抬頭,笑吟吟地看著金丹道長關切地看著他。

  “施主……”金丹道長開口。

  “停!”聖香打住,斬釘截鐵地道,“本少爺叫聖香,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金丹道長只得輕咳一聲,改口:“聖香,身體可  好些了?”

  聖香笑眯眯地看著他,“好了。”說著他伸了個懶腰,跳起身來的時候看見玉崔嵬一個人坐在高高的樹梢上,不知道想些什麼,伸手招呼:“大玉,本少爺起床了,走啦走啦。”

  玉崔嵬回過神來,目光有些奇異,幽幽地說:“翻過這兩座山就是大明山了,真快。”

  聖香招手笑,“快下來,本少爺有件好事告訴你。”

  玉崔嵬含笑下來,風度翩翩,“什麼事?”

  聖香悄聲說:“等咱們到了蒼梧,本少爺送你一件翠鳥毛兒織錦裙,穿出來嚇死這些老狐狸。”

  他這一傾身,雖然是滿身泥土青草的味道,玉崔嵬還能從他身上聞到根深蒂固的淡淡糕點甜香,可以想像這位少爺平日的奢侈生活。他仰天大笑,“只要你送我,難道我還不敢穿?”

  “啪”的一聲,聖香把濕淋淋的摺扇打開,揮著糊成一團的一行墨漬,他笑眯眯地一摺扇敲在玉崔嵬肩頭,“就這麼說定了,本少爺是你救命恩人,滴水之恩就要湧泉相報,救命之恩天下最大,所以以後本少爺要你做什麼你就要做什麼,不得有意見。”

  旁人只見他倆嘀嘀咕咕,玉崔嵬一聲長笑,聖香滿臉得意,怎知是在商量這種好事,不免都是一肚子好奇。經過鱷魚河一段的驚險,大家對聖香油然生一股敬佩之意,臨危不懼捨身救人,這位少爺公子的確有讓人傾心的地方,然而玉崔嵬涉險救人也讓大家十分傾慕。原本不大服氣的一些老人漸漸被這些年輕人感染,開始對玉崔嵬的領袖地位有些心服,微微點頭。

  聞人暖看聖香精力旺盛地拉著玉崔嵬嘀嘀咕咕的身影,搖了搖頭。這位少爺真是……讓她佩服得很。托腮看著聖香的背影,她和唐兒遙遙坐在距離人群幾丈外的地方,靜靜地看著眾人,嘴角帶著溫暖的微笑。

  眾人再休息了一會兒,緩緩往北走,到了天色漸暗的時候已經翻過兩座大山,到了大明山底。這個時候薑臣明的殘兵已經退去多日,眾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祭血會風流雲散,李夫人落入姜臣明之手,李侍禦落入宛鬱月旦之手,已然一敗塗地。但玉崔嵬含笑望著山頂,祭血會的確已經不復存在,但是冷琢玉人呢?唐天書和他龐大的寶藏又在何處?

  在山下農戶家中借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各位老人就要四散離去,回家的回家,回門派的回門派,隱居的隱居。聖香一重返人間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關起門來快快樂樂地泡熱水。

  玉崔嵬已經洗過澡,從當地漢人那裡買來了大批衣裳,供牢獄逃生的眾人穿著。他自己穿了身半舊的淡藍長衫,一頭烏髮直垂下背,猶自滴著水珠。

  上玄也已經換了衣裳,看了玉崔嵬一眼。他自然不會忘記初見此人的時候,他也是這麼一身新浴的清香,長髮披散,睡袍飛揚,手裡一柄團扇,眉目之間  軟玉溫香含情脈脈,仿若一朵嬌花。而現在看來,容顏依舊豔麗,那股香氣和含情媚態卻已經淡得多了,隱約透出一絲挺拔之氣,只是眉宇間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人一路上已經改變很多,算是聖香的功勞嗎?

  上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救出來的老人們換了衣服,用了餐,休息了一陣以後個個看起來神采奕奕。他雖然不喜歡這些老江湖,大家也都對他無甚好感,但他的心境卻隨著眾人一步一步走出險境變得溫暖起來。

  有人在吹簫,聞人暖手持竹簫遙遙坐在遠處的山石上吹奏,一曲《金縷曲》,曲調婉轉優雅,讓疲憊的眾人感受到了一分軟語溫情的慰藉。這位小姑娘不知道是哪裡出身,跟著一大群江湖人物不驚不詫,還似乎樂在其中。

  一夜平靜無事地過去,第二天早上農家的山雞嗚叫,天亮了。

  突然村外起了一陣喧嘩之聲,有十來個人罵罵咧咧地走進農家,當頭一人肚如酒甕頭似酒甕的蓋,挺胸腆肚站在村口空地上叫:“快都給我起來!大爺聽說這裡收容了許多可疑人,恐怕是幾天前叛軍的遺黨,把人給我統統交出來,否則大爺把你們統統當遺黨抓起來!”此人卻是當地的縣尉,姓石,名大頭,帶了幾名弓手出來巡視,聽聞這裡有大批可疑人物,又多是老頭,便大搖大擺地過來了。

  村裡的保頭連忙趕出來迎接,解釋說是誤入山林的老人,在這裡休息。這位縣尉石大人常常到村裡抓鄉兵,村裡本來壯丁就稀少,經過幾次徵兵,村裡田地荒蕪無人打理,年輕人全充了鄉兵,為了買當鄉兵的弓箭還要賣糧,村裡已餓死了兩個老人。這位保頭對這位石大人恨在心底怕在心頭,只是無可奈何。

  “哪有這許多老頭都誤入山林?你們這座山裡難道還有寶?肯定是賊黨!”石大頭懶洋洋地說,“快把人給我叫出來,本官要帶回縣衙好好拷問。”

  正當他呼喝叫喚之際,突然聽遠處有人冷冷地說:“大宋國法欽定,不足千戶之鄉,只得弓手十人,且縣尉外出不得帶離弓手十中之三。這位石大人身後十二人,可見這不足千人的紅水縣至少有弓手四十。石大人,你可知多納弓手作威作福,一則違法濫權,二則多支國庫錢糧,三則擾民生事,條條都是大罪嗎?”

  石大頭一呆,這開口之人遠在十丈之外,說話卻清晰如在耳邊,條條說中他的痛腳,一呆之後繼而大怒,“誰在那裡胡說八道?本官清正廉明,驍勇善戰,紅水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刁民給我拿下!”

  開口說話的自是上玄,石大頭手下的弓手頓時彎弓搭箭團團將他圍住,上玄負手站在圈中,只當圍住他的人是山水草木,他完全不放在眼裡。石大頭正想下令放箭,突然身後有人喝道:“且慢!”

  這喝止的聲音語調有些怪異,卻不失雍容風度,上玄倏地一怔,驀然回身,只見樹林中緩步走出一個人,來人布衣白履,渾身上下分分寸寸透的全是文雅淡定之氣,半張臉上“刺配”字樣清晰可見!

  “則寧!”上玄脫口驚呼,來人是當朝秦王爺之子,曾犯大罪被皇上刺配涿州,三年之後獲大赦堅持不返的則寧!他怎麼會在這裡?

  則寧顯然也有些驚訝,自從聽說上玄離京、燕王爺自盡之後他就沒再聽過上玄的消息。這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甚好,此刻異地相逢,卻是一官一寇,面面相覷,竟不知從何說起。怔了一會兒,上玄才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傳聞此地出現大批北漢殘軍。”則寧手掌一起,指間掛著一塊虎型玉佩,“叛軍作亂,死傷三百餘人。”

  上玄眼見虎符,陡然冷笑了一聲,“失敬、失敬,原來你終於肯回來,皇上立刻委了你當廣東路安撫使,到這裡鎮壓叛軍來了。”他傲然退了一步,一摔袖子,  “我本是逆臣之後,你要抓就抓,我不在乎,只是你就依靠這種官抓人——幾年不見,則寧你  的手腕氣度未免敗落得讓人恥笑。”

  “我並未說你是叛軍。”則寧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他看人的時候一貫清貴,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得清清楚楚,“你幾時聽到我說要抓人了?”

  他這麼淡淡一問,上玄頓時語塞,石大人卻急了起來,“趙大人,這群人照我說肯定是叛軍!把他們抓起來好好拷問就能知道大批叛軍的下落……”

  則寧仍是淡淡一句話堵住石大頭的嘴:“你也幾時聽到我說要抓人了?”

  石大頭頓時張口結舌,遠處“哇”的一聲笑,一個人奔了過來往則寧身上撲去,“好多年不見,枉費我以前跑到涿州去叫你回來,你居然——升、官、了!  ”

  則寧猝不及防被聖香一把抱住——他的武功在幾年前一件大事中自行廢去,此刻他是沒有半點武功的,聖香飛身來抱他還真的躲不開。聖香一抱成功,笑眯眯地看著則寧的臉,“你回來幹什麼?”

  則寧一甩袖技巧地推開章魚似的聖香,“丞相怎能讓你出江湖胡鬧!早點回家去,丞相聽說你在大明山失蹤,已經憂心成病。”

  聖香頻頻點頭,“我這就回家、立刻回家!對了對了,你是不是來找叛軍?”他神秘兮兮地對著則甯勾勾手指,“我告訴你一件好事。”

  則寧反而淡淡退了一步,“什麼事?”

  “我又不會吃了你!”聖香眉開眼笑,“那,你先答應我一件事,我就把好事告訴你。”

  則寧不答,他不答聖香就當他默認,興致勃勃地說:“送我一匹涿州的大馬,好不好?我要一匹北方大馬,爹不肯讓我騎馬……”

  聖香還沒說完,則寧打斷他:“不可能的。”

  聖香頓時洩氣,不甘心地扯著則寧的衣袖,“為什麼?”

  “我不許。”樹林中有人沉聲說。

  聖香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回頭看樹林裡有人坐在一匹他羨慕的“高頭大馬”上,從樹林裡慢慢走出來。此人目光端正,眉宇開闊,膚色黝黑,卻是趙普第二子趙祥。

  “二哥……”聖香的聲勢居然弱了,輕輕地叫了一聲。

  趙祥點了點頭,“跟我回家!”

  聖香睜大眼睛看著上玄,再看著則寧,最後直視趙祥的眼睛,過了一會兒低下頭來,“哦……”

  則寧是來探查大明山叛軍真相,而趙祥卻是趙普千裡傳書招來——要把聖香找回家去的令使。畢秋寒已死,不會再查先皇秘史,聖香的任務已經完成。至於江湖風雲變化,究竟是哪家天下已全然不關聖香的事,趙普要他回家!

  江湖事千頭萬緒,身後老人會掀起怎樣的江湖風浪誰也不知道,李陵宴和劉妓又將會怎麼行動?但趙祥在此,這一切突然已和聖香全然無關了。關於“北方大馬”的笑容突然消失,則寧凝視著突然呆住的聖香,不知為何,失神的聖香給人一種虛幻的錯覺,又過了一會兒,聖香輕輕地說:“大明山後,高山環繞的盆地有莫去山莊,我猜那是南漢劉氏的老巢……則寧你……交給你了。”他沒再說什麼,也沒提起他剛才興高采烈強要的條件,低頭站在趙祥面前,像做錯事的孩子。

  則寧點了點頭,聖香突然又說:“這裡的老人都不是壞人。”

  則寧又點了點頭,“回家去吧,丞相和容隱都在等你。”

  聖香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又回頭,“不要難為他們。  ”

  則寧淡淡地道:“我是那樣的人?”

  聖香語塞,最後淡淡一笑,“我走了。”

  他和趙祥同乘一匹馬,趙祥一提馬韁,那匹馬帶著聖香,奔回奢華燦爛的紅塵中去。

  上玄凝視著則寧,  “你何苦逼他回去?這裡的事他還沒有做完,他的心還在這裡。”

  則寧同樣凝視著上玄,“我只知道這裡很危險,既然祭血會已毀,北漢叛軍也避起了風頭,他最好回家。”

  上玄冷冷地看著他,“他的事還沒有做完。”

  “我會替他做。”則寧淡淡地答,接著說,“你最好也回去,這裡的事現在由我做,你也回家。”

  上玄頓了一下,則寧眼色淡定地看天,久久也不發一言。

  過了一會兒上玄掉頭就走。

  則甯在半個時辰後清點了暫住村裡的老人名號,打聽莫去山莊的所在。他對這些人究竟是什麼風雲人物絲毫不感興趣,一律按照一人十兩銀子打發回家。

  玉崔嵬卻在第二天一早,則寧還沒有到的時候就已經離去,房裡空空無人。到詢問聞人暖主婢的時候,她回答她家住洛水,家主人姓宛郁,她的未婚夫婿叫宛鬱月旦。

  一時轟轟烈烈的相聚,就這樣索然寥落地分手,各人步上各人的路途。

  聖香可以面對天下人笑,惟一不能面對的也許就是兩位因為他而怒走天涯的哥哥。趙普是對他太偏心了,偏心得趙祥十幾年來沒有進過家門一步,他始終沒有原諒趙普。即使這次他聽令來找聖香回家,他也沒有對聖香有半點溫和的表情,一派公事公辦的威嚴肅穆。

  所以趙祥叫他“回家”,聖香立刻就上馬回家,一句話不敢多說。

  馬匹賓士,從莽莽大山,奔向遠在數千裡外的汴京城。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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