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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香初上舞‧終上(九功舞終回)】《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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籐萍 - 香初上舞‧終上(九功舞終回)

少俠畢秋寒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
就是被丞相公子聖香粘上並帶他行走江湖。
一個病弱公子,出門還要帶上寵物,
偏偏值此多事之秋,江湖紛爭迭起,
帶聖香上路絕對是禍不是福。
但是甩又甩不掉,拋又拋不開,
況且這位公子似乎也不是毫無用處,
只不過為什麼他追查的線索漸漸朝聖香靠攏?
難道這紈絝弟子身上真是別有隱情?
更有不可思議的身世之謎隱藏其中?
香初上舞——九功舞終極BOSS聖香正開始講述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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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日暮歸來雨滿衣

      開封府。

  寶篆門後丞相府。

  綠葛紫籐都已乾枯,大明山還炎熱,而開封已是秋深了。聖香坐在他常坐的紫籐架下,懷裡抱著已經瘦了一圈的大胖兔小灰,還是那琉璃似的眼神,靜靜地看著不遠處同樣乾枯的荷塘。

  “有事放心不下?”容隱站在他身前,手裡端著小雲敬上的茶。

  聖香回過神來淡淡揚了揚嘴角,算是淡淡笑了一下,  “嗯,李陵宴、劉妓、薑臣明、屈指良……還有宛鬱月旦……”他呵出一口氣承認,“我放心不下。”

  “他們不管是興兵作亂,還是殺人放火,都不再關你相國公子的事。”容隱淡淡地道。

  聖香笑了起來,淺呷了自己手裡捧著的熱茶一口,喝完後挑起眉角繼續笑,“就算我能不管,你能嗎?  ”

  容隱不答。

  聖香靜了一會兒,“一入江湖深似海……”

  容隱負手看花廊外的天空,  “人生哪得幾回身?”

  聖香笑了起來,  “我回來了就回來了,你想那麼多幹什麼?李陵宴和薑臣明的確兩敗俱傷,至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至於造反,那不好嗎?你皺著眉頭幹什麼?”他從身邊拔下一片秋天轉紅的葉子,側了側眼睛看准院中清理乾淨的荷塘射了出去,葉片如同頑童手中的瓦片,落在最後一片未死的荷葉上。聖香得意洋洋地看著自己的傑作,興致盎然起來,那層沾染了江湖寥落的眼色褪去,他仿佛從來不曾經歷人世滄桑,永遠帶笑。

  容隱凝視了他一眼,是否從前的從前,曾經的曾經,那眾人以為永遠不會長大的聖香,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浴火重生?  “你瘦了。”容隱簡單地道。

  聖香一本正經地說:  “那是因為你自己胖了。”

  容隱一怔,也沒多大詫異,反倒是淡淡一笑,“則寧那邊的消息傳來了,聽說他封了那個莫去山莊,只是他去的時候沒見到劉妓,也沒見著李陵宴,劉氏留下了一個空莊。”

  “嗯,我們逃了,蒲世東死了,對於劉妓來說,撤離那個地方是最安全的辦法。”

  容隱不答,過了一會兒才說:  “明天眉娘請你到百桃堂喝甜湯,聿修有話和你說。”

  聖香還沒有回答,庭院另一頭走過一位形貌威武的男子。容隱退了一步隱於廊柱之後,他詐死罷官而去,不能讓同朝為官的朋友看見他還在人世。遙遙看見聖香在花廊裡,趙祥只當看不見,大步走過。

  聖香凝視著趙祥走過,眼神一片寂然。容隱淡淡地道:“你不追上去?”

  “追上去了,要說什麼呢……”聖香轉過頭來對容隱做鬼臉,若無其事地笑眯眯地說,“二哥像頭牛一樣,恐怕到我死的那一天,他才會原諒我。”

  “他還在恨你?”容隱知道趙普溺愛聖香,導致長子、次子與家中失和,憤而離家。

  聖吞吐了吐舌頭更正:“他是‘當然’還在恨我——恨本少爺三歲他七歲那年,爹把他屋裡那只小狗送給本少爺玩——此仇不共戴天,你永遠不知道那是多嚴重多可怕多深刻的仇恨。”言罷他滿臉笑嘻嘻,也不知道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容隱不再插口這件事,默然站了一會兒,淡淡地又說了一句:“最近江湖上發生不少事,沸騰得很,聽說十一戶門派的名宿元老突然出現,複出江湖,同時盛讚一位姓玉的少年英雄。”

  他語氣淡淡,聖香頻頻點頭,  “像這種做好事只留姓不留名的少年英雄的確不同凡響,我建議這些江湖元老按照江湖傳說弄一個‘武林令’之類可以號令群雄的寶貝送給這位大俠,以表示敬意。”

  容隱沒什麼表情,“昨天他們在君山大會故地鑄了一口菩陽刀,上書‘君子大義’四個篆書,打算贈與這位姓玉的少俠。這位元姓玉的大俠如有需要,確可憑刀號令十一派全部弟子。”他凝視聖香的眼神絲毫未變,“這是真的。”

  “噗——咳咳……不會吧?”聖香被這句話嗆到,“真的有?”

  “武當、少林、峨嵋沒跟著那麼胡鬧,其餘奇門雜派一共十一派。”容隱又淡淡地道,“不過這位玉大俠並沒有出現在授刀大會上,這件事將如何了結還不清楚。”

  聖香笑吟吟地說:“那是因為偉大的玉大俠回家收拾‘江湖魔頭’們去了,這次李陵宴的青竹紅牆被一把火燒掉,他本人失蹤,雖然不知道具體是怎麼燒的,但大玉去了大明山,然後青竹紅牆被燒了,這件事就足夠大玉重掌秉燭寺大權了。”他吊起眉梢看容隱,企圖從他臉上看到一些驚訝的表情。

  但是他嚴重地失望了,容隱果然沒有半點詫異,冷冷地道:“玉崔嵬此人,為敵大敵,為友摯友。”

  聖香瞪了他半天,終於承認這個人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你怎麼知道傳說中的‘玉大俠’就是玉崔嵬?”

  “我不知道。”容隱淡淡地道,“但既然姓玉,又掌秉燭寺大權,難道你說的不是‘鬼面人妖’玉崔嵬?”

  聖香差點從花廊欄桿跳下荷塘,“玉崔嵬變成玉大俠你不覺得奇怪?”他瞪著容隱的目光簡直像見了鬼。

  容隱終於微微皺起了眉,目光冷厲,“人各有面,我怎知‘鬼面人妖’必不能行俠仗義?”頓了一頓,他淡淡道:“何況在你身邊,甚少有人能按常理行事,做出什麼事都不足為奇。”

  聖香扯著袖子勒自己脖子要上吊,叫了起來:“怎麼在本少爺身邊就不能按常理行事?本少爺明明一本正經寬容大度善良體貼溫柔無雙,怎麼在本少爺身邊就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

  他正一迭聲地怪叫,容隱低聲喝道:“噤聲!”

  隨即他閃身避開,聖香“啪”的摺扇一開,嘴角上揚帶笑地給自己扇了幾扇。

  過了好一會兒,小雲從對面花園匆匆奔來,“少爺,泰伯說後門倒著一個人,身上有血,老爺不在,我們怎麼辦?要不要報官?”小雲言下滿臉驚恐,她活到十五歲沒見過這種事。

  聖香“啊”了一聲,  “畢總管怎麼說?”

  “總管說人還沒死,給拖進院子裡了,否則怕門,口看的人多,對家裡影響不好。”小雲說,“總管還說那個人身上帶著一封信,好像是……好像是給少爺的。”

  聖香又“啊”了一聲,“我去看,我去看。”他跟著小雲一溜煙往後門訪燈院奔去,看他興致勃勃的樣子就像突然發現了新遊戲。

  容隱等他們離開不見蹤影之後才從花廊側了一步出來,緩緩抬頭看秋天起風的天空,那落葉橫飄、顏色蕭索的樹梢。有人帶信給聖香?無論如何,聖香這一趟下江湖,帶來的後患難以估量……絕難善了。

  聖香很快就看見了傳說中身上有血還有信的人,那人正躺在訪燈院柴房門口。丞相府總管畢九一皺眉站在一邊,看見聖香興致勃勃地奔出來,畢九一的眉頭皺得更深,“少爺……”

  “信呢?信呢?”聖香大感興趣,“這是本少爺第一次收到奇怪的信。老畢,信呢?”

  畢九一指了指那人背後,聖香仔細一看,那人一身白衣,背後簡單幾行血書:字付府上公子,日落梁園見客。

  畢九一沉聲說:“少爺絕不能去,這件事必要報官。”

  聖香一看那人的臉,“哇,這不就是隔壁的江公子嗎?”

  地上的傷者痛苦呻吟,點了點頭。

  “你怎麼會被人砍傷,變成了一封信?”聖香奇怪地問,隨即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因為你穿的是白衣服,砍傷你是為了沾血寫字。”

  地上的江公子有氣無力地繼續點頭,“我……我不知道是誰……他在我背後……”

  聖香無限同情地看著他,喃喃自語: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不是大俠不要穿著白衣服到處晃,一不小心就會變成一封血書。”

  “少爺,梁園之約絕不可去。”畢九一見剛才說的話聖香好像都沒聽見,忍不住再說一次。

  “我不去。”聖香乖的樣子比誰都乖,“我怕死。”

  畢九一稍微放了點心,“此事須靜候老爺回來……”

  “總管,前門……前門又有一個人被砍傷……”

  泰伯慌慌張張地從訪燈院大門;中了進來,差點跌了一  跤,“前門又有一個白衣人被砍傷,背後還是這幾個字,怎麼辦?”

  畢九一一怔,泰伯身後跟著兩個家丁,扛著另一個白衣人。這個白衣人聖香可就不認識了,純屬路人甲,和江公子一模一樣,背後被寫了十二個字。

  “這……這是誰在相府外做這種事?”畢九一大怒,“給我派二十個家丁把前後門看緊了,再有誰在門口傷人,立刻抓住了報官!”

  聖香縮了縮脖子,心下有大事不妙的感覺。

  果然那天到快日落的時候,丞相府一共收到了四封“血書”,除了前後門的兩“封”,還有兩個是直接從牆外扔進來的,都是身著白衣、路過丞相府的路人,背後都寫了那十二個字。以字體來看,寫這四封“血書”的是同一個人。

  這人究竟是誰?

  畢九一把這件事作為四件傷人案上報了最近的軍巡鋪,但軍巡鋪出動百人在附近嚴密搜查,卻毫無發現。接著發生的事讓畢九一更加頭痛緊張——日落時分,他發現聖香不在府裡,不知道哪裡去了。

     ☆        ☆        ☆        ☆        ☆

  開封梁園。

  梁園又名梁苑,也名兔園。相傳是西漢初年,梁文帝之子梁孝王劉武所建,位於開封禹王台一帶。

  “梁園雪霽”為汴京八景之一,據《西京雜記》記載:“梁孝王好營宮室園囿之樂,作曜華之宮,築兔園,園中有百靈山,山有膚寸石、落猿巖、棲龍岫,又有雁池,池間有鶴洲、鳧渚,其諸宮觀相連,延亙數十裡。奇果異樹,瑰禽怪獸畢備。”因此是十分著名的地方。

  日落時分,梁園已經軍巡鋪搜查數次,一無所獲,此時僅留下幾十人看守梁園各處入口,大隊人馬已經退去。

  兩個人影悄然越牆而入梁園,幾個起落已經到了百靈山上。百靈山山勢怪異秀拔,兩個人影入山之後全無蹤影。

  片刻之後兩人攀上百靈山最高處,在山頂可以縱覽整個梁園景致,其中一人森然道:“來了。”

  另一個人猛然抬頭,他本在看地上螞蟻搬家,聞言東張西望,“在哪裡?”

  第一個說話的當然是容隱,看螞蟻搬家的當然是聖香。容隱不答,只見一支短箭自棲龍岫射出,“咄”的一聲插在聖香背後的大樹上。秋天樹葉乾枯,這麼一震,滿樹落葉紛紛飄落,像下了一陣落葉雨。聖香把箭拔了出來,那箭上果然紮有書信,打開一看,裡面的字體秀拔整齊,寫道:“劉家院落滿庭芳,姜花水圃映畫梁。聯雁秋風南行早,姻緣終是深洞房。屈指低眉端琴坐,去年尤羞賀新郎。殺人春風桃花面,玉靨攜香共枕涼。”

  這分明是首豔詩,但容隱和聖香一眼看到的都是“劉、薑、聯、姻、屈、去、殺、玉”。抬起頭來兩人互視一眼,這是誰在通風報信?如非與劉、薑一路,絕難知情,既然這人能通風報信,為什麼不直說劉妓和薑臣明聯姻,屈指良奉命殺玉崔嵬,卻要寫豔詩?此人的意思當是要聖香救玉崔嵬,但他卻連傷無辜路人四名以傳信,這難道是有求於人的表現?相視一眼之後,容隱沉聲道:“李陵宴!”

  聖香點頭,這種事除了李陵宴誰也做不出來,“他果然和劉妓在一起。”

  容隱想的卻是另一回事,劉妓和薑臣明聯姻,這一股勢力越發壯大,如不能早早遏止,必是一場腥風血雨。只是李陵宴卻為何能忍薑臣明——薑臣明手下屈指良是他殺父仇人,李陵宴二十多年來想做的不就是為父報仇嗎?為何他竟然能和屈指良共處——他屈居劉、姜之下有何企圖?

  兩人正在詫異之際,棲龍岫有人掠出,對著山頂兩人遙遙行禮,轉身離去。她竟不隱藏身影,容隱一眼認出這是李陵宴“四裂月”之懷月,不想傷人留字的竟是一位容顏華麗的女子,難怪門外軍巡鋪抓不到犯人。

  聖香感興趣地看著李陵宴寫給他的豔詩,半晌一本正經地道:“小宴寫詩的本事極差,這詩平仄不齊,沒有對仗,根本就是一首打油詩。”

  容隱臉色慎重,“屈指良要殺玉崔嵬,嘿!又是俠士殺淫魔的一樁義舉,以屈指良名望地位和那一身武功,誰敢阻攔?誰又能阻攔?”他難得冷笑,那譏諷之意一掠而過,“何況以玉崔嵬昔日作為死有餘辜,為何要救?”

  “容容。”聖香歎了口氣,“你忘了大玉有菩陽刀,可以號令十一門派為他做事,如果屈指良真要殺他,你說是誰會先死?”

  容隱默然,雖說被玉崔嵬所救的名宿們尚不知道玉大俠竟是一代魔頭,但君子一言既出絕難悔改,何況是十一門派共同立誓鑄刀,怎能抵賴?若是守信為玉崔嵬驅使,難免和屈指良正面衝突;若是斷然反悔,這十一門派不免威名掃地,這件事當真兩難。何況屈指良早巳不是當年正義凜然的俠士,連畢秋寒他都能下手,無論是十一門派的無辜弟子還是聖香,在屈指良劍下又算什麼?  “你打算怎麼辦?”容隱問。

  “我打算找一個打鐵師傅,”聖香笑嘻嘻地看著容隱,“然後介紹給你。”

  容隱深沉的眼眸裡泛起一層淡淡的笑意,  “好。”

  兩人從百靈山上下來,半路容隱回姑射那裡,聖香回丞相府。

  容隱明日啟程前往君山,他要奪走這把礙事的菩陽刀,然後聖香會找一個便宜的打鐵師傅把那把刀熔掉,這就是聖香的打算。

  一腳踩進丞相府,聖香猛地看見趙祥站在門口一臉陰沉地看著他,“那個……我出去……散步……”

  聖香乾笑,盤算怎麼繞過趙祥身邊溜進府裡逃之天天。

  趙祥冷冷地看著他,  “你去哪裡了?”

  “我去——散步——”聖香無比認真誠摯地說,“天氣涼了螞蟻在搬家,過幾天可能會下雨,所以我趁天氣好出去散步。”他絕對不是在說謊,他的確出去散步了,還看到了螞蟻在搬家。

  趙祥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確認他的確毫髮無傷,才又冷冷地道:“爹在等你,有話對你說。”

  聖香哀號:“他怎麼每天都有話對我說?前天說終於看到我回來了,昨天說健康的重要性,今天還有什麼可以說?”

  趙祥不理他,轉身往他自己房裡走,這次如果不是聖香失蹤,趙普心急如焚把他招回來,他是絕不會回家的。就算回家了,他也不進趙普和聖香住的園子。

  “喂,二哥!”聖香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趙祥猛然甩開他的手,厲聲喝道:“什麼事?”

  聖香笑顏燦爛地對著他,“陪我去見爹!”

  趙祥“嘿”了一聲,“打從十八年前離開家門,我就沒打算見他。”

  “陪我去見爹啦——”聖香立刻垮下臉,可憐兮兮地看著趙祥,“你不知道爹最近年紀大了,一句話都要說三遍以上,一次教誨都要說半個時辰以上,二哥陪我去!”

  趙祥還沒想清楚這是什麼邏輯,聖香已經再次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把他拖進了趙普院子的大門,進門還笑眯眯地給老胡打招呼:“老胡啊?最近身體不錯?哈哈哈哈……”

  “咿呀”一聲,聖香一手拖著趙祥,一手推開趙普的房門,趙普一見他兄弟二人一同進來,愣了愣,頓時老眼有些發紅,“祥兒,這幾年來爹真是對不起你……”

  “是啊,是啊。”聖香笑吟吟地點頭,得意地看著已經三十六歲的趙祥面對著老父老懷傷感的模樣,突然僵住的表情。

  “爹知道你恨爹偏愛幼子,但你三弟自幼身體虛弱……”趙普看著多年不見的兒子,“你大哥有消息嗎?這幾年聽說立了不少功勞,過得好嗎……”

  趙祥慣了戍守生涯,面對著趙普的這般感傷,竟然不知如何回答,眉頭深蹙,“還好。”

  “是啊,是啊,爹很想你們,每當教訓我的時候都會說‘看你大哥、二哥當年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如何如何’……”聖香拿著摺扇一邊扇風一邊添油加醋。

  “祥兒……”

  “是啊,是啊,你和大哥的消息爹都是知道的,我都會背啦。從乾德元年到開寶二年,一共八年,二哥你在武威……”

  “祥兒……”

  “是啊,是啊……”

  如此半個時辰之後,趙祥和聖香一同走出趙普的房間,趙祥仍舊表情僵硬,沒有和聖香道別,徑直走向他的舊居。

  聖香望著他的背影,停下腳步,半晌幽幽呵了口氣,抬頭看星空熠熠,浩淼如海。人世蒼茫如此星海,各人都懷著各人的心事,各人都有著各人的悲哀,對對錯錯恩恩怨怨、清清楚楚糊糊塗塗,也都還各自閃爍各自的光色,並不需要太多人哀憐。

  繁華如死,寂寞如雪,喧鬧如冰,江山如夢。

  人人都以自己的理由,走著自己的路,不管是悲是喜、是對是錯、是傷人還是傷己,都說不後悔……

  他不會也不能愛護所有人的情感,但當懷著心傷的人從他身邊走過,他都會產生憐憫……無論是李陵宴,還是玉崔嵬。

  心傷的氣息,對於聖香而言,是熟悉的味道。

  那是花死之香,刻骨銘心,沁底冰涼。

  很久以前,容容說他“達觀知命,隨所遇而能樂,不求己不愛世”。其實容容並不瞭解,他只是“假裝”達觀知命……經歷過很多悲傷的往事,雖然他早巳能用完美無瑕的笑容笑出來,但那並不表示傷口就不存在……而看破……看破之後未免覺得這人世越來越寂寞、越來越索然無味。他其實不想看破世情,其實想要變得能哭泣,只不過發生了越來越多、越來越複雜的事——這些事和那些事攪在一起,國家的事、江湖的事、家裡的事……糾纏在他身上,那些事裡有那麼多無可奈何……如果不能看破,糾纏在其中會很痛苦的。

  遙望今夜浩淼的星海,聖香難得靜靜地站著看星星,這一夜他笑看趙祥依然含恨的背影,突然驚覺如果他再笑下去……也許這一生一世,都不會再流淚……

  曾經說過“我不會讓自己難過”。

  那句話究竟是一種豁達,還是一種詛咒?

  “少爺,夜涼了,你站在這裡幹什麼?”小雲換了一身衣服出來,搓著手奇怪地看聖香,“好不容易好端端回來了,可不要把自己凍病了,老爺要打我的。”

  “我在這裡數星星。”聖香說,星光下笑意盎然,沒有半分勉強。

     ☆        ☆        ☆        ☆        ☆

  夜裡。

  聖香在睡覺。

  房外有人輕輕敲了敲窗戶,聖香睜眼,悄聲說:“窗戶沒關。”

  有人推開窗板,一晃身已在房內,一開口嚇了聖香一跳:“貧道金丹。”

  聖香被自己口水嗆到,一般來說,半夜摸進美少年房間的多半是風華正茂的小美人,怎麼鑽進他房裡的竟然是快要年過半百的老道長?  “金丹道長?”

  潛入他房間的人一身夜行服,黑巾蒙面,但從身形口音辨認,的確是金丹。聖香坐起來愕然地說:“本少爺府裡清正廉潔沒啥銀子可以劫富濟貧,老道長你要盤纏請去金水河邊慕容府……”

  金丹道長低聲道:“聖香公子,貧道先前不知你是相國公子,多有得罪。”

  “啊?‘’聖香詫異,”你什麼時候得罪我了?我怎麼不知道?“

  金丹道長輕咳一聲,  “貧道有事相求。”

  “什麼事?”聖香說,  “本少爺只解決兩種事,一種是打牌三缺一,另一種是打牌一缺三。”

  金丹道長又咳嗽了一聲,只當沒有聽見他胡扯,“貧道想請問,聖香公子的那位玉姓朋友,可是姓玉名崔嵬?”

  聖香眼珠子轉了兩轉,“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金丹道長肅然道:“救人涉險是實,無論是或不是,貧道一樣感激。”

  聖香斜瞅著他,“道長你真是個老實人。”

  “是不是?”金丹道長問。

  聖香歎了口氣,  “道長啊,當人家說‘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的時候,就等於說是了,這是常識……”他從被窩裡爬出來找衣服穿上,想了想笑眯眯地提了兩個暖爐過來,一個抱自己懷裡,一個塞到金丹道長懷裡。

  “果然如此……”金丹道長喃喃地道,“聖香公子,你可知君山菩陽刀一事真相?”

  聖香睜大眼睛,“不是聽說大家感激得很,鑄了一把刀要給大玉?”

  金丹道長臉色鄭重,“當然不是!”

  “啊?”聖香大出意料之外,  “那是什麼?”

  “諸葛智一回蜀地,稍一打聽就知道玉姓朋友正是‘鬼面人妖’玉崔嵬,傳言開去,那日獲救的眾人都覺得十分憤怒……”金丹道長沉聲道,“於是君山鑄刀之會,本是殺人之會。”

  “憤怒?”聖香皺眉,“被人救還要憤怒什麼?”

  “大家都是各門派名宿元老,被淫魔人妖所救,還將他當英雄少年,如此恥辱勝於讓他們死在莫去山莊古井之中。所以鑄刀會上多是對玉崔嵬恨之入骨的人……”金丹道長道,“大家裝作不知玉姓朋友就是玉崔嵬,打算在君山殺人滅口,這件醜事就此終結,大家都會當做真給一位元玉姓少年所救,而那人自然和‘鬼面人妖’沒有半分關係。只是玉崔嵬沒有如期到會。”

  聖香搖頭歎氣,  “不知道你們這些老頭在想什麼……聽說你們是名門正派?很善良的那種?”

  “貧道認為,雖說玉崔嵬的確死有餘辜,但貧道等人身受救命之恩,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死在他曾救過的這一群江湖元老手中。何況此人善舉,比之俠客善舉更應傳揚於江湖之上,如此江湖奸邪也才有改邪歸正之心,所以貧道想保玉崔嵬不死。”金丹道長沉聲繼續道,“更要讓某些人殺人滅口、沽名釣譽之舉在江湖現形。”

  聖香縮了縮脖子,嘀咕:“偉大的理想……然後?”

  “貧道一人主力無法對抗十一門派,所以想請聖香公子告知玉崔嵬實情,如有可能,也請聖香公子助貧道一臂主力。”

  聖香又歎了口氣,“原來是這麼回事……道長,我告訴你,屈指良屈大俠也正在找玉崔嵬麻煩,你真要保他?”

  金丹道長一怔,“屈大俠?”

  聖香點頭,“你還敢保嗎?”

  金丹道長凜然道:“為何不敢?如果玉崔嵬確是改邪歸正,貧道還要告知屈大俠,玉崔嵬罪不致死,惡念之中一點善,比之什麼都可貴!”

  聖香苦笑,“道長你真偉大。”他眼珠子轉了兩轉歎了口氣,“大玉那人古怪得很,他不會要你救他的。”

  金丹道長歎息了一聲,“這也是貧道等人擔憂的地方。”

  “過來一下。”聖香神秘兮兮地說,“如果有一天你保不住自己或者大玉的命,本少爺告訴你一個逃命的好地方。”

     ☆        ☆        ☆        ☆        ☆

  第二天一早,聖香換了身新衣服直奔百桃堂,喝甜湯這種事他來者不拒,就算是鴻門宴他也笑嘻嘻照去不誤。

  百桃堂三樓,施試眉的房間裡。

  施試眉柳眉淡掃,一身鵝黃衣裳,長髮綰著烏髻,並無裝飾。聿修與她對坐,桌上一壺兩杯,是女兒紅,他們都只是淺呷了一口。聖香一身碧色雜錦的衣袍,腰上掛了串新的穗子,眉開眼笑地推開門走進房裡,“眉娘好。”

  施試眉嫣然一笑,對身後的姑娘說:“送燕窩蓮子芙蓉羹上來吧。”

  聖香斜眼瞄聿修,悄悄問施試眉:“這木頭和你洞房花燭沒有?”

  施試眉姿勢優雅地舉杯,眉目不動地含笑,  “沒有。”

  “你確定他知道怎麼樣洞房花燭?”聖香越發眉開眼笑,“說不定聿木頭清心寡欲,律法經書看多了,老婆要來幹什麼他其實並不知道……”他說了一半,施試眉舉杯大笑,聿修淡淡地道:“住嘴!”

  聖香整了整嶄新的衣袖,“容容呢?”

  聿修說:“客棧。”頓了一頓,他繼續簡短地道:“我讀一份信件給你聽。‘丐幫報八九月江湖形勢:第一,前北漢軍縮於川貴之間,兵力在兩萬左右。南漢劉妓殘部無實力,劉、薑已經聯姻,如要起兵,薑臣明必舉劉妓之旗。三年五載之內尚無起兵之力。第二,李陵宴在劉、薑軍中,已和青竹紅牆舊部會合,此人甘居人下必有所圖。第三,屈指良重現江湖。第四,宛鬱月旦碧落宮聲名鵲起,數月之間為江湖數大勢力之一。此人才智出眾銳氣逼人,當避其鋒芒。第五……’”聿修凝視聖香,一字一字道,“‘少年聖香,與李陵宴、玉崔嵬、宛鬱月旦、劉薑勢力都有關係,且與”白髮“、  ”天眼“皆為密友,當密切關注。’”

  聖香喝了一口百桃堂廚房剛送上來的燕窩蓮子芙蓉羹。“哇!”他指著聿修看施試眉,“聿木頭居然說了這麼長一段話!證明本少爺真的很有名了。”說完,得意洋洋地繼續喝湯,這燕窩蓮子芙蓉羹味道甜香清雅,是他最愛喝的那種。

  “你不怕?”聿修問。

  “怕什麼?”聖香邊喝湯邊挑眼看他。

  “死。”聿修說。

  聖香嗆了一口,差點把甜湯倒進鼻子裡嗆死自己,“我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死?”

  聿修眉目不動地看著他,風不驚水不起,“江湖兇險,你已深在局中,難以脫身。”

  “我如果死了,你一定記著給我上墳哭喪,我什麼也不要,只要你每年到我墳上掉兩滴眼淚就好。”

  聖香強調,“是‘每年’啊!你不要忘記了,你記得我會很感動,你忘記了我會很哀怨的,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一定會去你家顯靈的……”

  “將來相府發生的事情一定會很多,聖香,如有需要,定要開口。”施試眉緩緩放下方才用來梳頭的梳子,“你要小心了。”

  聖香眼珠子轉了兩轉,“嗯,本少爺現在要去找容容告訴他一些好事,下次需要本少爺喝甜湯,我一定、絕對、肯定、必然不會客氣。”  “嘩”的一聲,他甩了甩袖子,放下吃完的碗,擦擦嘴巴出門去了。

  施試眉與聿修相視一眼,聿修站起在房裡緩緩踱步,走了一個來回,又走了一個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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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朔風繞指我先笑

      時日漸漸近寒冬,轉眼已過去三個月。江湖上風起雲湧,各路英雄豪傑又做出了不知多少行俠仗義殺人救火的壯舉。聖香聽說屈指良最終還是找上了玉崔嵬,但不知道是玉崔嵬武功太好呢,還是金丹道長保護有功,又或者是屈指良那天狀態不佳,竟然讓玉崔嵬劍下逃生,從此躲得無影無蹤,不見人影。容隱從君山拿回了那把菩陽刀,聖香真的找了個打鐵師傅把那禍國殃民的刀熔成了一塊八卦掛在自己房裡,背書“阿彌陀佛”四字,也不怕道家祖宗氣死墳裡,佛門和尚樂得從圓寂裡復活。

  祭血會一事漸漸被人們淡忘,江湖自有江湖的英雄少年,而聖香也自做聖香的花花大少。

  臘月十八,梅花開。

  聖香終於用葵花籽喂肥了那只大胖兔,抱在懷裡看臘梅開於雪中的美景。

  那梅花不太美,卻很香,香得極舒服,而舒服對聖香來說就是想睡覺的意思。

  於是他抱著暖和的大胖兔對著“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那種高雅的東西在打盹。

  這三個月來相府一片平靜,仿佛超乎施試眉和聿修的預料,並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在聖香身上。

  “少爺,喂,少爺啊。”小雲推著睡眼朦朧的聖香,“快起來。”

  聖香迷迷糊糊地抬頭,那兔子趁機咬了他一口——這死兔子自從武當山下來,失戀於武當派廚房裡那只大灰貓之後就一直自暴自棄,對聖香尤其怨恨:如果不是他把它帶出去,它怎麼會落到日日思貓不見貓的悲慘境地?總而言之一切都是聖香的錯,總而言之它咬這一口絕對有理由一點錯也沒有。

  “哇!”聖香被咬了一口一下驚醒過來,“梅花還會咬人……”

  “少爺起來了,門外有客。”小雲說,臉上居然還帶點羞紅。

  “門外有俊美少年?”聖香揉著給兔子咬的手背,怨恨地看著那只肥兔,幻想著紅燒兔子肉的味道。

  “來找少爺的是兩個人,一個病了躺在車上,另一個是個看起來很小的姑娘……”小雲悄悄地道,“她說她是——少爺在外面認識的姑娘,長得很美呢。”

  “啊?”聖香想了半天沒想出來自己認識這種麻煩二人組,丟下兔子一溜煙奔出去看,“我去看看。”

  等他繞過幾重庭院到大門口推開門,眼前一亮,一位鵝黃衣裳的少女恰好回首,明眸與他相觸,她容顏溫婉體態纖柔,正是聞人暖。聖香“啊”了一聲,“認識認識,這位元姑娘我認識,小雲叫泰伯開大門讓馬車進去。”

  時值寒冬,聞人暖一身黃衣頸上圍著上好的貂絨,膚如白玉,耳配明珠,看起來便知是富貴人家的閨秀。泰伯高高興興地開門,心忖這麼些年,少爺總算認識了個好姑娘。

  聞人暖謝了小雲和泰伯,微笑道:  “聖香少爺救過小女子性命,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小女子此次是專程道謝來的。”她從車上捧下幾個錦盒,一個給了小雲,一個給了泰伯。

  兩人打開一看,一個盒中裝的是珠花,一個盒中裝的是藥材。兩人連聲道謝,把聞人暖的馬車拉入了丞相府馬房之中。聖香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位小姑娘擺闊,這來歷不明的小丫頭出奇地有錢,從上次在紅水河訂做的那條大船就看得出她有錢得簡直不僅可以把錢當柴燒,還可以拿去放火。

  等小雲去倒茶,泰伯退下之後,聖香迫不及待地往馬車裡探頭,“你家唐兒丫頭病了?”這一探,卻讓這位大少爺大吃一驚,差點從馬車上掉下來,“大玉?”

  馬車裡躺著的人小半邊臉頰焦黑,大半邊臉殘豔動人,不是玉崔嵬是誰?聖香張口結舌——玉崔嵬怎麼會和聞人暖攪在一起?唐兒呢?號稱要保玉崔嵬不死的金丹道長呢?  “死丫頭,難道……”他驀然回首失聲問。

  聞人暖慢慢點了頭,臉上的微笑失去了明豔的神采,輕聲說:“金丹道長和唐兒……都已死在……屈指良劍下。”

  聖香渾身起了一陣寒戰,畢秋寒死去的那一幕歷歷在目,“是……嗎……你們遇上了?你救了大玉?”

  “我們在長江遇上的。”聞人暖深吸了口氣,“玉大哥武功很高,屈指良在百招之內勝他不得,只是把玉大哥和金丹道長逼入長江。我正巧和唐兒在對岸遊玩,救起了玉大哥和金丹道長,屈指良一路追殺,金丹道長堅持要把玉大哥送到相府,說只有這裡能救他……結果在汴京城外被屈指良追上,道長和唐兒死於屈指良劍下,玉大哥也……”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身受重傷。”

  聖香眉頭皺起,喃喃地道:“屈指良,屈指良,屈指良……呵……”

  “傷玉大哥的不止是屈指良……”聞人暖突然說,“他在硬接蒲世東‘死刀’一擊的時候已經受了嚴重的內傷……在被屈指良追殺的日子裡又幾次受人圍攻,最後為救金丹道長接屈指良一劍……傷及五臟六腑,只怕……”她頓了一頓,緩緩搖頭。

  “你覺得,大玉是個什麼樣的人?”聖香問。

  “好人。”聞人暖沉聲道,毫不含糊。

  聖香睜大眼睛看她,她也睜大眼睛看聖香,未了淡淡微笑,“看什麼?”

  “就為這一聲‘好人’,本少爺打定注意無論如何不會讓他死,只可惜死丫頭你是個小美人,害本少爺的表現未免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聖香眨眨眼說,隨即展顏一笑,“你放心,我救他。”

  聞人暖的淡淡微笑漸漸浮起溫暖安靜的氣息,“天下雖大,人世再廣,也只有你能救他。”她一身鵝黃,與臘梅同色,而那份溫和安靜卻似能融化了雪花,在這位女子身邊,無論是悲傷還是憂苦,都沒有孤獨的絕望,都能被人安慰瞭解、包容而關愛著。

  玉崔嵬清醒過來的時候,身邊丟著——本看了一半的《大唐後宮豔史》,屋裡彌漫著艾草的藥香。聞人暖背對著床鋪,背影苗條纖細,屋內掛著幅長長的書法不知寫些什麼,桌上隱約堆放著許多湯碗,窗外鳥鳴藍天,寂靜如畫。

  他有一種錯覺,睜開眼看見的氣氛太美,以至於讓他膽寒得發抖。

  也許他發出了聲音,聞人暖轉過頭來,玉崔嵬看見她在戲耍桌上一隻大頭烏龜。轉頭之後聞人暖的笑容依然婉約,“你醒了?”

  玉崔嵬泛起一個一樣美麗的微笑,“這裡是……”

  “丞相府。”聞人暖眨眨眼說。

  玉崔嵬微微一震,“你真的……”

  “我真的把你送到丞相府中。”聞人暖側了頭微笑,一字一字地說,“我答應了金丹道長要救你——我堅持相信玉大哥本是個好人一我想要見聖香一面,所以不管會給這個地方帶來什麼……”她的語調輕飄了,頓了一頓,輕聲接下去:“我都把你帶來了。  ”

  玉崔嵬柔聲說:“小丫頭,你會害死聖香。”

  聞人暖緩緩眨了眨眼睛,緩緩搖了搖頭,“如果真的無路可逃,那便請逃入相府——金丹道長說聖香是這樣對他說的。天下雖大,人世再廣,除了聖香,誰肯救你?除了聖香,又有誰能救你?”她輕聲問:“你想死嗎?”

  玉崔嵬的聲音越發柔情萬種:“我寧可死在豬圈,也不願死在相府。”

  “是嗎?”聞人暖微笑,“我不認為你是個該死的人。”

  她微笑著堅持的時候,讓人難以反駁也沒有火氣,玉崔嵬的語調變得更輕:“救玉崔嵬,便是與舉世為敵……”

  聞人暖凝視著玉崔嵬,緩緩地應了一聲:“嗯。”

  救玉崔嵬,便是與舉世為敵。

  屈指良以俠義之名追殺玉崔嵬,十一門派不殺玉崔嵬難保聲望名譽,玉崔嵬早年仇家遍地——要救玉崔嵬,斷然是與舉世為敵,非但孤立無援,而且四面楚歌。

  而聖香笑嘻嘻地對聞人暖說:“你放心,我救他。”

  六字之重,重逾泰山。

     ☆        ☆        ☆        ☆        ☆

  趙普這日回家,府裡突然多了兩位客人,一位聽說病了,另一位卻是個小姑娘。他聽了聖香一番他下江湖如何奮不顧身英雄救美,而現在美人帶了價值千金的禮物來答謝的故事之後,老眉深皺,嚴辭斥責了他一頓:“早早查清這小姑娘究竟是哪家小姐,派人把她送回家去,小小年紀豈能和你一般胡鬧!”聖香暫沒有回答什麼,趙普又說:“皇上明兒在北固子門觀景,說賜你靈芝寶露湯,你明兒去吧。”

  聖香眼眸帶笑,看著趙普頗含深憂的皺紋,“我明天去陪皇上喝茶吃飯,老爹你發什麼愁?”言罷,整整衣袖,做出一份端正雍容的模樣。

  趙普聞言沒有半分笑意,呆呆地看著聖香,“皇上也許……”

  “也許什麼?”聖香眨眨眼睛。

  想說的話突然滯住,趙普看著笑得燦爛無瑕的聖香,肚子裡種種疑惑和擔憂竟一句也說不出口,緩了一緩,“你……你自己明白就好。”

  聖香拍了拍趙普的肩,臉頰靠在他肩上,像孩子那樣抱抱趙普,“我明白,爹,別怕。”

  別怕?趙普長長地歎了口氣,推開孩子那樣粘在他身上的聖香,拍拍聖香的頭轉身離去。

  他怎能不怕?皇上這個時候突然找聖香去“觀景”,雖說聖香一直以來深得太宗寵愛,但一旦聖香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是先皇的私生子,不管太宗曾經多麼寵愛聖香,現在都容不下這個孩子……

  他怎能不怕?這孩子從來不幸,從小大到無論笑得多麼開心,和別人玩得多麼高興,他都曾見過他眼中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一直不知道聖香在想什麼,但至少知道他並不如表面上那麼開心,或許是一點也不。

  李陵宴現在正坐在劉妓和薑臣明的新婚洞房裡,小心翼翼地喝酒。他的左邊是氣質高雅的劉妓,右邊是白麵微須的薑臣明,對面坐的卻是被薑臣明俘虜的李夫人。李夫人垂首念經,似乎對身周一切不聞不問,一桌四人,卻只有三人在說話。

  “如此說,屈指良本是大宋太祖皇帝麾下的一柄利器……”李陵宴的聲音說得越慢越感覺到一股稚氣,但那說話的內容卻沒有絲毫稚氣,只有一股好整以暇的和氣,“也就是說——殺我爹李成樓的主謀,不是趙普,而是先皇趙匡胤。”舉杯淺呷了一口,他慢慢地說:“難怪畢秋寒要死,聖香竟敢嫁禍趙普,真是出乎意料……”

  姜臣明年約五旬,長得文質彬彬,一副師爺模樣,那年紀做劉妓的親爹都不算小,卻望著身邊的美嬌娘沒有絲毫慚愧之色,“所以妓兒將李公子請來,薑某十分驚喜。李公子手握人才奇士,樂山寶藏,又聰明機智,絕無婦人之仁,你我攜手,何懼大宋江山不倒?”他輕描淡寫地說笑,  “哈哈哈……薑某說笑了,倒是李公子尊父確為屈指良受太祖命暗殺,李公子不可被聖香那胡攪蠻纏的小人唬弄了去,他費盡心機只想掩飾大宋宮廷醜事,此人心機深沉,不可不防。”

  李陵宴沉吟了一陣,指甲輕輕敲了敲酒盞,突然轉了話題:“其實我有一事不解,屈指良武功高強,江湖幾乎難有敵手,他為何甘為太祖殺手,又為何——”他微笑,“為何屈居你薑臣明之下?”此話問出,李陵宴身價自高,隱然有壓住主人的架勢。

  薑臣明卻大笑,仿佛不以為忤,  “李公子是朋友,姜某也就不隱瞞,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屈指良雖是李公子你的殺父仇人,但他對你我大計大有裨益,此人薑某最後定會交由李公子處置,但在大事未成之前,可否請李公子手下留情,暫且放他一馬?”他存心籠絡李陵宴,竟將“用人不疑”四字發揮得淋漓盡致。

  李陵宴好奇地挑了挑他眼角的幾根睫毛,“他的弱點是?”

  薑臣明哈哈大笑,  “屈指良英雄一世,從不沾女色,那是因為他有斷袖之癖。與屈指良雙宿雙棲的這名重要人物本被太祖囚於太原奉聖寺內,薑某從太原路過偶然借住奉聖寺,便順手把他擒了回來。屈指良未曾防備,便落入了薑某彀中。”他仰首喝一杯酒,“屈指良號稱俠義,卻是個深情種子,為了此人殺人放火無所不為,讓薑某也很佩服。”

  李陵宴低低地“啊”了一聲,不知想起了什麼,沒有接話。

  薑臣明倒有些奇怪,“李公子?”

  “啊——”李陵宴回過神來,“那人是誰?陵宴好奇得很,可否一見?”

  薑臣明道:“說起此人,他倒是大大有名,說出來李公子你說不定都知道。”

  此言一出,劉妓和李陵宴都很好奇,兩人面面相  覷,“誰?”

  “二十八九年前,江湖上有位和屈指良一般大有盛名的盜賊——”姜臣明含笑道,“信物為‘盤龍蚧’和‘鬼眼石’。”

  “‘壞事不出門,善事行千裡’蓮渚千裡‘?”李陵宴訝然,“聽說此人行蹤詭秘,數十年來只聞其名號從未見其人,江湖傳說還曾認定世上並無此人,判定這’蓮渚千裡‘四字也是旁人杜撰,從沒有’蓮渚‘之姓,原來真有此人。”

  薑臣明點頭,“蓮渚千裡當年名噪一時,神出鬼沒,盜走財寶無數,名聲不下於屈指良啊。屈指良如此聽話,只怕也是怕他和大盜為伍之事,壞了他大俠的名聲。”

  “呵呵,怎知不是他怕壞了蓮渚千裡的名聲?”李陵宴微笑,“不想世上竟有這等奇事,這兩人陵宴都佩服得很。”他見薑臣明不說帶他去看蓮渚千裡,他也就不提。

  “屈指良殺玉崔嵬絕不會失手,玉崔嵬壞了妓兒好事,此人不死,你我的臉上都掛不住。不過李公子你果然了得,一封書信把聖香牽涉其中,輔以十一門派之力,借屈指良之手殺玉崔嵬、趙聖香二人,果然是一石二鳥,殺人於無形啊。”薑臣明哈哈大笑,和李陵宴言笑極歡。

  李陵宴眨眼微笑,“過獎、過獎。”

  劉妓在一邊很柔順聽著,此時嫣然一笑,“我給你們倒酒。”

  “咳咳……”玉崔嵬喝了一口聞人暖端來的藥湯,咳嗽起來差點把湯灑在床上,他身上受了幾次重傷,要是別人早就死了三次以上了,但他還活著。聞人暖把過他的脈說,他在娘胎裡的時候本是個雙胞胎,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後來不知出了什麼毛病,兩個人長到一起去了,生下來的是亦男亦女的玉崔嵬,但也正因為他五臟六腑與旁人不同,才能活到現在。

  聖香對聞人暖的解釋好奇得很,那天直咕噥什麼時候大玉嫁一個人試試看,看能不能生個娃娃出來。

  玉崔嵬給他拋媚眼說不如聖香你娶了我,聖香說娶了你一個會有千萬少女傷心而死,他善良純潔博愛寬容,因此要娶就大家一起娶了,不娶就誰也不娶,要孤獨終老。玉崔嵬柔聲說我不介意與人同嫁,聖香瞪眼說但我怕被想娶你的人剝皮。結果那日這三人在房裡笑了半日。

  “玉大哥。”聞人暖扶他重新坐好,眉心微蹙。

  玉崔嵬坐好之後神色慵懶嫵媚,果然曾是傾倒眾生的人物,顧盼之間自然而然一股勾魂攝魄之態,“咳咳……這裡如果是豬圈多好……”他含笑說。

  “玉大哥,像你這樣的人,有些時候能死,有些時候不能死。”聞人暖捋了捋他順滑的長髮,溫言道,“如果你還是害人不淺的‘鬼面人妖’,你現在要死要走,我都不留你。即使是聖香肯救你,我也說他在胡鬧。可是這麼多年過去,我雖然沒有見過當年的你,但也覺得你已經變了,變得善良,也會感動……你在莫去山莊花了那麼多心力救出那麼多人,如果就這樣死在屈指良劍下,死在被你救出來的那些人手裡,如果你認命就任自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了,那所謂的良知和公理在哪裡呢?”她凝視著玉崔嵬的眉眼和額頭,那眉眼纖秀額頭光滑,十分秀麗,  “我不知道聖香是不是因為這才救你,但我是這樣想的。”

  玉崔嵬笑了起來,“我從不是真心在救人。”

  “但事實上你就是救了。”聞人暖微笑了,“連我的命都是玉大哥救的呢。”

  “小姑娘,你為了‘良知和公理’,推聖香進了萬劫不復的地獄……”玉崔嵬緩緩坐起來說,“你的良知和公理呢?”

  “我會救他。”聞人暖輕聲說,“我會幫他,我已傳令回家,要月旦派遣人手助我殺屈指良!”

  玉崔嵬微微一怔,“你是——”

  “我是碧落宮宛鬱月旦的未婚妻子,”聞人暖語調雖輕卻很鎮定,“玉大哥,雖然我們沒有見過面,但其實我應該叫你姐夫。”

  深藏不露的小姑娘!玉崔嵬上下打量了她一陣,“你是月旦的未婚妻子?”他突然一笑,“你要救聖香?”

  聞人暖低聲道:“當然!”

  “小姑娘,你太年輕了。”玉崔嵬慢慢地說,“你告訴我那好溫柔的小舅子你人在這裡,他會做的不是幫你救我,而是找人把你帶回去。”他眉眼都挑得豔豔的,笑了起來,“月旦不是笨蛋,你救不了聖香。”

  聞人暖臉色一變,“月旦不會這樣。”

  “不是他會不會,而是他別無選擇。”玉崔嵬目光陡然轉為淩厲,盯了她一眼,“小丫頭,碧落宮並非武林至尊,宛鬱月旦不能與江湖為敵,也無能與江湖為敵!”

  聞人暖臉色漸漸變得蒼白,“月旦他……”

  “他不會幫你,也不會救聖香,因為他不是像聖香那樣的笨蛋,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就敢與舉世為敵I”玉崔嵬一字一字地道,隨後輕輕一笑,婉轉嫵媚,“你救不了聖香,你只會害了他。”他的目光從聞人暖身上穿過,望到了門口那邊。

  聞人暖全身一震,陡然回頭,只見門口站著個生得像一千種琉璃一萬種明珠那樣玲瓏可愛的錦衣大少,笑眯眯地提著兩個大酒壺,“我買了八十一文的羊羔酒啊,京城特產,我在裡面泡蠶豆,不許說不愛吃!”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聞人暖拾手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在絲絲顫抖,如果宛鬱月旦不願出手相助,那麼聖香真的就是與舉世為敵……她屈指握住自己的領口,微微地喘息,胸口一絲一絲疼痛起來,難道全都是因為她太天真……所以……耳邊響起玉崔嵬含笑的聲音:“聖香,誰在你頭上插了拔頭草?”她驀然抬頭,只見聖香舉手一摸,他的頭髮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給人插了一根枯黃的小草,插草賣頭,這規矩誰都知道!原來十一門派中鬼王母門下已經開始行動,宣告要聖香的腦袋了!她看著拔下枯草興沖沖往碟子裡倒酒泡蠶豆的聖香,心頭的絲絲疼痛陡然升為劇痛,她如果害了他……她如果害了他……

  “喂?”聖香的蠶豆倒了一半,玉崔嵬從床上下來踉蹌地扶住坐倒的聞人暖,兩個人一同跌倒在地上,聖香丟下酒甕,一迭聲叫苦連天地沖過來救人,“喂喂喂,兩個人一起昏是想刺激本少爺心病發作和你們一起昏嗎?快起來!”他戳戳聞人暖的臉頰,又拉拉玉崔嵬的頭髮,威脅道:“快起來!否則本少爺就告訴別人你們兩個躺在一起,快起來!”

  “你……就……不會扶一下傷患……”玉崔嵬好不容易換了口氣,倚在床沿喘息帶笑說,“把病人……抱到床上去啊……”

  聖香提高嗓門喊:“來人啊——幫少爺把……”一句話喊到一半,玉崔嵬衣袖一卷把地上的聞人暖卷到床上去,隨即一口紫血吐在錦被上,咳嗽了起來。

  聖香拿起桌上的藥湯趕到床沿,不管三七二十一給他灌了下去,玉崔嵬喝下之後又連連吐了一床的紫血,氣色卻好得多了。看他眉宇間那團黑氣淡了一點,聖香得意洋洋地點了他四處穴道,把他平放在床上休息,順手把病發昏倒的聞人暖和玉崔嵬排在一起,蓋上錦被,在床邊看了看,十分滿意自己的傑作。

  正當這時,他陡然覺得屋裡光線一暗,驀然回首看見一個府中奴僕打扮的灰衣人站在門口。只見灰衣人一雙眼睛精光閃爍,炯炯地盯著床上並排躺著的兩人,滿臉漠然。

  聖香回身擋在床榻前,袖中扇扇頭微垂,斜斜落下半邊扇面。他這一垂扇淡、靜、定、穩,隱然有強者之氣,經歷,過江湖一場遊歷,他此時不是遇到敵人喜歡大喊救命的聖香。尤其是救玉崔嵬,此事是他一個人作的決定,便不能拉別人下海——更何況他的好朋友們都有家室,豈能為了他一場任性,便要求他們與舉世為敵?人啊……其實有時候自私和無私只是一線之間,他並不是個無私的人,只是不想太自私而已。

  “你何苦救他?”灰衣人口齒僵硬地說,緩緩從袖中拿出一對短刀,分雙手握住。

  聖香笑了,“他救了你。”眼前這位灰衣人也在地牢之中,雖說從來沒有說過話,力求隱於人群,但聖香記憶力奇好,偏偏就是記得。

  灰衣人一滯,一字一字地道:“他是江湖魔頭,死不足惜。”

  “他是江湖魔頭。”聖香說,“很多人都可以殺他,就你們不可以。”

  灰衣人再度滯住,雙手握緊短刀,往前踏了一步。

  聖香“啪”的一聲合扇把灰衣人止在五步之外,“我不是江湖魔頭,我也救過你,你可是連我都殺?”他的眸色泛起一層淩厲之色,“我要救玉崔嵬,你可是連我都殺?”

  灰衣人一時震住,聖香學著他的口氣一字一字僵硬地道:“江湖白道為‘鬼面人妖’所救,便是奇恥大辱;而如果‘鬼面人妖’為你江湖白道所救,那就是理所當然,人心所向?你可曾捫心自問,如是你,可會為了救人出獄,而挺胸硬接‘死刀’全力一擊以至於現在垂死在床任人宰割?”他一雙眼眸冷寂如星,不見熱血,只有平望人世冷暖的清寒,“換了是你,你敢嗎?”

  灰衣人全身一震,脫口而出:“他……他當時不是毫髮無傷?……”隨即戛然閉嘴,滿臉駭然。

  “他又不是神仙。”聖香冷冷地看著他,那眸色不傷人,只是很寂寞,“如果你認定‘鬼面人妖’救你江湖白道是存心戲弄,讓你背負了奇恥大辱;如果你認定他就是姦淫擄掠無惡不作的大魔頭,你以什麼理由殺都不為過,我讓開,你去殺。”他“啪”的一聲握扇讓開,站到床側,錦袖一拂,“你殺吧。”

  灰衣人臉上變色,看著滿床紫血,不斷回想玉崔嵬擋在蒲世東“死刀”之前,保護眾人的情景,甚至他挺胸硬受蒲世東瀕死一擊,而後回頭一笑的模樣——他走到床側,聖香竟然拂袖而去,與他擦肩而過連門也不關。灰衣人駭然看著聖香離去的背影,再看靜靜躺在床上的玉崔嵬,遲疑了足足一炷香時間,終於放下刀轉過身來,望著屋樑深深吐出一口氣。

     ☆        ☆        ☆        ☆        ☆

  他走了。

  聞人暖緩緩睜開眼睛,眼角微微一顫,滑下了一滴眼淚。

  這個人……這個人啊……比月旦堅強、比月旦脆弱……

  最重要的是……他比月旦寂寞。

  他有顯赫家世、有皇恩在身、有成群朋友,人世間該有的一切他都有了,可是沒有人能走近他的靈魂……所有的人都在他靈魂的邊緣擦過,都自覺和不自覺地被他守護,卻沒有人能夠守護他。

  他比月旦寂寞。

  她閉起眼睛流下那一滴眼淚,她認命了。從第一眼見到他就知道自己會變心,她愛聖香。

  她會如約嫁給宛鬱月旦,可是在她出閣之前的兩個月,她愛上了聖香。

  “你哭什麼?”玉崔嵬睜開眼睛,微微挑起嘴角。他穴道受制,可是沒有昏迷,剛才聖香和灰衣人一番對話他都聽見了。

  聞人暖搖搖頭,微笑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個很不好的故事。”

  玉崔嵬柔聲道:“這個故事在都是鱷魚的河邊,我就已經看見了。”

  聖香拂袖而去,走到了趙普那間素淨的書房,倚靠著外牆站著看天。他沒有聽見客房有奇怪的聲響,大概灰衣人真的走了。隆冬的天空有點灰,身旁臘梅的香氣淡雅馥鬱,氣氛十分寧靜。他坐到地上,拿了根枯枝在地上畫線,畫了幾下臉色變得蒼白,抱膝頂住了心口,就坐在書房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趙大人,宮裡又傳了話,讓你家聖香少爺明兒再進宮。”書房前不遠的林間小徑上,一個手持拂塵的太監和趙普並肩而行,“皇上問上次靈芝寶露湯聖香飲得可好?若是對身子有益,明兒再賜。趙大人啊趙大人,皇上對你家公子那是沒話說的寵啊……”

  趙普稱是,臉上卻不見什麼喜色。皇上在試探什麼?難保有一天這補身保命的靈芝寶露湯不會變成要命的東西,“我家這逆子,著實氣得我不輕,年紀不小了,專門結交狐朋狗友,成天無所事事。”

  “趙大人,這點你也得小心,你家公子胡鬧也是宮裡有名的。昨兒有台諫參了趙大人一本,其中有一條就叫做‘放縱其子結交惡少年,橫行街坊之間’。不過皇上似乎沒多大怪罪,還拿起那摺子來吟詩。依我估計,以皇上對聖香少爺的寵愛,沒多大事。”

  “吟詩?”趙普咳嗽了一聲,“不知吟的是什麼?”

  “老奴只記得有一句什麼白馬,還有些鳳凰兒。  ”

  趙普自己讀書不多,眉頭緊蹙,未再說什麼,和林公公走過小徑,往另一頭去,遙遙地聽見林公公“啊”了一聲,“似乎那詩裡還有衙門……”

  聖香抱膝縮在牆角,聞言嘴角微翹,眼色越發如琉璃,熠熠生輝卻不見底色。

  “醉騎白馬走空衢,惡少皆稱電不如。五鳳街頭閑勒轡,半垂衫袖揖金吾。”施肩吾寫的好一首《少年行》,詩裡寫的好一個惡少年!二十年的寵愛抵不過突然生起的猜忌,他現在在太宗心裡就是這樣一個惡少頭子,聚眾鬧事橫行街坊的惡少年。

  如此,若是有一天太宗賜死聖香,太宗也不會覺得可惜的。

  世如流水,榮華富貴,恩寵喜悅,似乎都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曾為了這個皇帝的江山勞心勞力,為大宋嫁禍趙普,為大宋立下絕志,為大宋……

  身臨北漢南漢叛軍之中,曾被軟禁曾九死一生!但這個皇帝現在想他死,因為他已殺了這個孩子的親爹,他現在後悔為何不在這個孩子長大之前殺了他,而二十年的不忍與溺愛,除了平添決定的痛苦之外,並沒有改變任何結局。

  雪地上跳過來一隻大胖灰兔,站起身來睜著一雙大黑眼睛看著聖香。

  聖香含著一絲淺笑,也睜著大眼睛看它。

  大胖灰兔歪著頭似乎覺得聖香沒有抓它來吃韭菜烙餅很奇怪,跳過來兩步,用鼻子頂了頂聖香,想了想,咬了他一口。聖香“啊”的一聲跳了起來,用力揉被兔子咬的地方,“豬兔!你竟然敢咬本少爺兩次!我叫老胡把你烤成叫化兔!”

  大胖灰兔轉身逃之天天,聖香拍拍衣裳站起來,雪地陽光下一笑,笑意盎然,燦若蓮花。他歪頭想了想,笑眯眯地從梅花林裡折了幾枝梅花下來,回玉崔嵬的客房去了。

  繞了兩條小路,他突然看見那位本來應該已經走掉的灰衣人呆呆地站在他家柴房外面,看著他家柴房屋頂發呆。聖香奇怪地跟著他往屋頂看去,只見屋頂懶洋洋地躺著一隻黑貓,黑貓耳朵上還長著兩撮長毛,和尋常黑貓不大一樣。伸手在灰衣人發直的眼睛前晃了兩晃,他笑吟吟地道:“見鬼了?”

  灰衣人長長歎了一口氣,僵硬地道:“九命貓,見者殺!”

  “哈?”聖香莫名其妙,指指屋頂那只黑貓,“九命貓?”

  “鬼王母九命貓,見者必殺——見一人殺一人,見一門殺一門!”灰衣人嗓子喑啞,一字一字說來猶如鐵石撞擊,十分難聽,“你救玉崔嵬,不容於天下!鬼王母與玉崔嵬是十三年宿仇,絕不可能饒了‘鬼面人妖’!”

  “這只貓就是什麼九命貓?”聖香聽了灰衣人這警介紹,不是嚇到臉色大變,而是稀奇地歪頭看那只貓,喃喃自語,“這只貓和其他貓也沒什麼不同,不就是耳朵毛長了那麼一點點嗎……”

  灰衣人卻臉色慎重地在考慮,他在此看見了九命貓,是否應傳言就被列在鬼王母必殺範圍之內?剛動了動念頭,突然眼角一暗,那錦衣少年縱身上屋頂一把抓住那只黑貓,從袖裡摸出一把剪刀,笑眯眯地剪了黑貓耳上那兩撮長毛。提起九命貓的兩隻前腳,他對它看了又看,滿意地摸摸它的頭。灰衣人頓時目瞪口呆,  “你——你——”

  聖香拎起那只黑貓,無辜地轉頭,“好看嗎?這只貓不就是毛長了點沒人給它剃頭,和到處跑的野貓沒什麼兩樣嘛。”說著他把黑貓左前腳一抬,對灰衣人招了招“爪”。

  灰衣人目瞪口呆之餘哭笑不得,普天之下就是鬼王母自己也沒想到有人敢把她視為信物的九命貓抓去剃頭,這麼剪了耳朵上的長毛,倒真是看不出來這只黑貓和其他黑貓有什麼不同。聖香把貓放掉,拍了拍衣袖的灰塵,嫌惡地看著鞋上的一點點塵土,“你還對大玉戀戀不捨?這屋裡有上好的柴刀,如果你嫌你那把刀不夠利,本少爺建議你用本少爺家的柴刀,大玉被本少爺點了穴道大概還在床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現在不殺以後萬萬沒機會,以後沒機會了一定會後悔,後悔了一定會怪本少爺沒有提醒你,為了防止你日後痛心疾首呼天搶地,本少爺好心提醒你……”

  他嘮嘮叨叨個沒完,灰衣人“哼”了一聲,“陰楚翰,殺人不回頭。”

  這灰衣人竟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最有名的殺手——專殺貪官污吏盜賊魔頭的“刀行天下正”陰楚翰。聖香卻不認識這位元偉大的白道殺手,他只對“殺人不回頭”這句話大大讚賞,連連點頭,“就是就是,大玉救你的命,你不能不認帳,現在不殺以後沒機會後悔的啊。”

  陰楚翰冷冷地看著這位驕縱奢華的少爺公子,“你就要死了。”

  聖香瞪著他,“你才要死了!”

  陰楚翰難得出言提醒什麼人,他還真沒見過有人聽他“刀行天下正”說出“你就要死了”五字之後是回答“你才要死了”,怔了一怔,只覺與聖香說話詞不達意又指東說西,糾纏不清,閉嘴沉默了片刻,“我走了。”

  “慢走,不送。”聖香揮揮手,一副笑倚春風、身陷萬丈紅塵舒服得不肯出來的樣子。

  陰楚翰越牆而去。

  聖香看見他離開,聳了聳肩,正想拍拍手走人,把折下來的梅花拿到他自己房裡去插,順便送玉崔嵬和聞人暖兩枝。突然“咿呀”一聲,柴房的門開了,裡面居然有人。聖香心頭一跳,驀然回首,只見推門的人臉色比剛才的陰楚翰還僵硬,身材高大濃眉大眼,正是趙祥!

  二哥……聖香方才的注意力全在陰楚翰身上,竟真不知道趙祥剛才就在柴房裡,此時怔神一頓,竟不知從何說起,只呆呆地看著他。

  “你在搞什麼鬼?”趙祥冷冷地看著他,“什麼九命貓?什麼‘不容於天下’?剛才那人是誰?你朋友?”

  趙祥問了四問,聖香呆了好一會兒,才答了一  句:“啊……”

  “啊什麼啊?”趙祥臉上怒色漸漸湧起,“你在外邊胡作非為,惹是生非,到底在做什麼?你叫剛才那人殺誰?你膽子大了,平日胡鬧也就算了,今日你竟敢在丞相府內支使人行兇殺人,你到底有沒有當你是趙家的兒子?有沒有當你自己是丞相的兒子?”

  趙祥說到最後厲聲厲色,聖香情不自禁地縮了縮脖子,“我……”他怕趙祥,聖香從小到大怕的東西很多,最怕的……是因他而怒走邊疆的兩位哥哥,那是從心底生出的無法言喻的歉疚與負罪感,他奪走了趙瑞和趙祥應有的東西,那本應全部屬於趙瑞和趙祥的父愛。

  “你好大的膽子!”趙祥氣得眼血絲、額頭暴青筋,“你自己見爹去!趙家有你這樣的子孫,簡直是趙家的恥辱!”

  “我……我……”  聖香脫口而出,“我只是……”

  “只是什麼?”趙祥冷冷地問。

  聖香定了定神,緩緩舒了口氣,他的右手握拳,“我只是……說說而已……說著玩的。”

  “殺人這等事,豈是可以讓你玩笑的?”趙祥臉色更冷,“你把什麼人藏在家裡?剛才那人是誰?”

  “二哥你在柴房裡幹什麼?”聖香定了定神之後卻顧左右言他,笑了起來,“你躲在裡面砍柴嗎?”

  趙祥指著柴房之內,臉色酷厲冰冷,“你自己去看看,我在柴房裡面幹什麼!”

  聖香心頭油然而生一股不祥之感,前進兩步探頭往柴房裡看去,眼眸微微一顫——柴房裡數十隻鳥雀被飛鏢釘在牆上,整整齊齊寫著四個大字:“斷玉焚香”。鳥雀剛死不久,血腥味被柴房裡的松香味掩去,聖香嗅著那柴房裡詭異的死亡之氣,“這是什麼東西?”

  趙祥厲聲道:“這是什麼東西你自己心裡清楚!什麼叫‘斷玉焚香’?你到底在外面胡鬧了些什麼?你瞞著爹、瞞著全家上下什麼?還有——”他指著聖香房間的方向,“你房裡那位‘客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得的又是什麼病?做的是什麼生意?走的是哪一條道?聖香啊聖香,你當家裡是什麼?神通廣大無所不能——不管你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禍都能幫你擋的神仙府?”

  “我……”聖香剛泛上眼眸的笑意退去,咬了下嘴唇。趙祥已然打斷他,進一步厲聲道:“你可知當朝丞相都要奉公守法安分守己——何況你還不是丞相……你只不過是丞相不知從哪裡撿回來的——”趙祥的聲音到此戛然而止,他的嘴唇顫抖,黝黑的臉色頓時顯得蒼白,指著聖香的手指在顫抖。

  氣氛一時僵凝,有好一會兒,聖香沒說什麼,臉也沒有變色,也沒有笑。

  “聖香……”趙祥的語調沉了下來,突然變得有些局促,“我……”

  聖香搖了搖頭,淡然一笑,“我沒有生氣啊。”

  “你……”趙祥突然震動了一下,“你……你早就知道你不是……”

  “我不是爹親生的。”聖香慢慢地說,  “那……也……沒有什麼……二哥。”他緩緩轉了半個身,手裡那幾枝梅花跌在了地上,他用手去拍柴房邊那一棵松樹的樹幹,拍上了,便停住不動,“二哥、二哥……”

  趙祥被他這兩聲“二哥”叫得心頭顫動,不知怎地興起了一種不安的預感,“你到底在搞什麼?”他的語氣已經緩和下來,剛才的震怒已經過去。

  “我有個朋友,雖然曾經是個大壞蛋,但現在不太壞,我想救他的命。”聖香說,身子已經轉了過去,背對著趙祥,“但是有很多人想他死——很多很多人。”

  趙祥厲聲道:“這等事你該交給軍巡鋪!殺人行兇,那是罪惡昭彰的事,那是開封軍巡鋪管的事!不管有誰要殺誰,這等事豈能由你來管?”他一把抓住聖香背過身去的手,把聖香拉了過來,逼視著聖香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何況你是趙普的兒子!爹樹大招風,得罪的人本就不少,你可知多少人等著抓爹的把柄?你如自認是爹的兒子,那就給我謹言慎行,不要胡說八道胡作非為!”

  聖香對著趙祥的視線,他的眼眸泛著一股比趙祥想像的更安靜的光輝,他並不太激動,只是也許有點索然、有點寥落,他說:“二哥,你知道皇上要殺我嗎?  ”

  趙祥駭然變色,“你說什麼?這種話給人聽見了還了得……”

  “上次皇上請我去北固子門觀景,”聖香輕聲說,那聲音有點縹緲,不脫一點淡淡的笑意,“賜我喝甜湯,我不小心打翻了那碗湯,結果湯翻進池塘,那些魚都死啦……”

  趙祥渾身一震,“你……皇上他……”

  聖香凝視著趙祥的眼睛,慢慢地問:“二哥你說我……該怎麼辦?”

  “皇上為什麼要殺你?”趙祥壓低聲音,“他不是寵你寵得很嗎?”

  聖香淡淡地笑,“皇上怕我。”

  趙祥沒再問“為什麼皇上怕你”,他不知道聖香究竟是誰的兒子,但從趙普把這孩子領進家門的那一天開始,他就知道聖香絕非尋常人家的孩子,不脫皇親國戚之內。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清醒地知道這對趙普來說是多大的危機,而聖香顯然沒有把“皇上要殺我”這件事告訴趙普,“爹不知道?”

  聖香又笑了起來,“爹知道了會嚇死。”

  “你——打算怎麼辦?”趙祥問。

  聖香一指一指地掙開趙祥抓住他的手,慢慢地再度背過身去,“我不會自盡的,我不是忠臣——”頓了一頓,他突然又說:“要殺我朋友的人都是高手,軍巡鋪救不了他。”

  “你是什麼意思?”趙祥突然醒悟了什麼,頓時厲聲追問,“你是什麼意思?難道你——”

  “二哥!”聖香截斷他的話,“皇上要殺我,別的很多很多人都要殺我,我不想我朋友死,我也不想自己死,更不想家裡人受連累,所以——所以——”

  他驀然轉身看著趙祥,“二哥你剛才聽到了,救玉崔嵬,不容於天下——不容於天下,先不容於相府!你——和爹——把我趕出去吧!”

  此言一出,趙祥如遇五雷轟頂,耳朵嗡然作響,呆了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字地問:  “你說什麼?

  聖香望著他,說一個字退一步:“我若不死,皇上不會放心,爹會救我,他饒不了爹——可是我不想死——所以——所以——反正最近家裡亂七八糟,我惹了一個很大很大的麻煩,有很多很多人要殺我,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和爹把我趕出去吧……否則,你難道想爹和相府陪我一起死嗎?”

  聖香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竟不顯得太痛苦,趙祥驚駭莫名地看著他,幾句話說完,聖香已退到了庭院門口,與趙祥有五丈之遙。只聽他繼續說:“我惹了好大好大的麻煩,你們如果不趕我走,家裡一定會出事,也許會死人……你怎麼忍心讓泰伯、小雲他們陪我死?對不對?所以——”他竟然笑了出來,  “你和爹大發一頓脾氣,把我趕出去吧。”

  “你……你……”趙祥心底驚怒難平,有千言萬語,但一句也辯駁不出,皇上要殺聖香,除了把聖看趕出去,難道還能叫聖香為了相府——真死不成?頓了一頓,他的聲音顫抖:“你這嬌縱慣了的性子,真把你趕了出去,你活得下去?”

  聖香皺了皺眉頭,認真地說:“以後每逢春節、中秋我都會回來看你的,如果我去了北邊,就帶貂皮回來;如果去了南邊,就帶美女回來……”

  趙祥一怔,怒道:“你什麼時候能說句正經的?現在……現在是什麼時候!胡鬧!你一輩子沒個時候不胡鬧!你想說笑到什麼時候?”

  聖吞吐吐舌頭,指指牆上那大字,“這些東西恐怖得很,快點拆了。”他拍拍手打算溜之大吉,趙祥又冷冷地問:“你想什麼時候走?”

  聖香回身做鬼臉,“今天晚上。”

  趙祥滯了一下,僵硬地道:“爹他……絕對做不到……”

  聖香笑吟吟地看著他,“爹做不到你做得到就好,反正——二哥兇神惡煞的好可怕……”他說完就溜,在趙祥發怒之前逃得無影無蹤。

  趙祥看著聖香溜走的影子,這從小奢侈浪費愛玩懶惰的孩子,說出“你和爹把我趕出去吧……”那是什麼心情?不容於天下,先不容於相府……讓他不容於天下的一半是皇上的殺心,一半是朋友的友情,而讓他不容於相府的……趙祥突然打了個寒噤——難道是自己不能諒解的心結?

  一陣風吹來,隆冬寒意襲人,這一年的冬,比去年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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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明月入懷君自知

      聖香出去了半天不回來,聞人暖在視窗張望。玉崔嵬笑說聖香不會生氣生這麼久,正說著,聖香就興沖沖地拖著三個大箱子奔了回來,進門就說:“完蛋了,完蛋了,家裡不能待了,不知道大玉什麼仇家找上門來在我家柴房殺鳥,好恐怖,我們快點逃走吧。”

  聞人暖正守著視窗喝茶,  聞言嗆了一口,“現在……逃走?”她傳信宛鬱月旦,要他派遣援兵到達開封丞相府,現在逃走,那碧落宮的精兵到哪裡找人?

  玉崔嵬含笑斜睇了聖香一眼,“你想逃到哪裡去?”相府絕非久留之地,聖香江湖經驗不足,能把他帶到哪裡去?

  “去秉、燭、寺!”聖香宣佈,得意洋洋地把箱子拖了進來,“你看你看,我男的女的衣服都準備好了,還有鞋子啊靴子啊暖手爐啊錦囊啊人參啊紅棗啊夾襖啊瓦鍋啊魚竿啊……”

  玉崔嵬倒是一怔,笑了起來,“秉燭寺?聖香少爺怎麼會想到要去那裡?不好玩啊。”

  “江湖傳說武林魔頭被滿江湖追殺的時候都是要逃進秉燭寺的,”聖香笑眯眯地說,“而且既然有許多英雄豪傑要降妖除魔,那當然往魔越多的地方跑越好,你說呢?”

  玉崔嵬真笑了起來。“去不難,只是進去了,”他喝了口茶,坐了起來扇了扇給錦被捂得發熱的臉頰,“活著不容易。”

  從玉崔嵬嘴裡說出“活著不容易”五字,那確是沉於泰山。聖香瞪了他一眼,“如果你一個人能回去,本少爺當然、絕對、必然、肯定不陪你,可惜你一個人又回不去。死丫頭。”他轉頭看聞人暖,指著玉崔嵬,“大玉的傷什麼時候才能好?”

  聞人暖邊聽邊微笑,聞言想了想,“三年。”

  “啊?”聖香張大嘴巴,  “三——年——難道本少爺還要陪他三年?萬萬不行,本少爺還有好多事要忙,絕對不能陪大玉在秉燭寺吃飯,會胖的。”

  玉崔嵬柔聲道:“你可以不陪。”他含情笑的模樣的確很俏,“我不會死的。”

  “本少爺偏偏要陪你。”聖香瞪眼說。

  “我不會死的……”

  玉崔嵬越發溫柔地含笑,卻被聖香打斷:“你休想叫本少爺把你丟到什麼豬圈雞窩,還是兔子洞山羊洞。本少爺拍胸脯說要救你,那就是你不想讓本少爺救也萬萬不行,你想去上吊跳崖也萬萬不行。那關係到本少爺的面子。”

  看著聖香瞪得圓圓的完美無缺的眼睛,玉崔嵬柔聲說:“我如果是個小姑娘,一定被你迷死。”他坐了起來,“什麼時候出發?”

  “現在。”聖香很得意地指著其中一箱女子衣裳,“我還沒見過大玉貨真價實地穿女人的衣服,最多穿得不男不女。你們兩個帶上衣服,然後到曲院街百桃堂去吃飯,等本少爺。”他那一箱子衣裳居然秀雅精緻者有之,妖嬈嫵媚者有之,聞人暖“啊”了一  聲,“你要我們到百桃堂換裝?”

  聖香點頭,“你們現在去給我爹辭行,死丫頭你先換了男人的衣服,然後駕馬車去百桃堂喝花酒,吃完飯你們就去換女人衣服,就這樣。”

  “那百桃堂是——一家妓院?”聞人暖笑了起來,望向玉崔嵬,“那我可要靠玉大哥提攜指點,妓院……我想去很久了,可惜從來沒去過。”

  玉崔嵬揚眉轉目,那模樣很俊俏,卻咬著嘴唇竊笑說:“那……當然。”

  “換了衣服之後,如果有位看起來特別公正廉潔,一看就覺得像個白包公的嫖客要點花,你們就去吧,本少爺會在城外等你們。”聖香一本正經地安排,“那妙不可言的嫖客保管你們一看就知道,晚上  二更我們在城外朱仙鎮城隍廟回合。”

  聞人暖怔了一下,“這些……是你剛才安排好的?”她不知剛才那不長不短的時間裡聖香能做這麼多事,而他似乎並沒有出相府。

  聖香笑眯眯地看著她,“剛才本少爺和趙二公子吵了一架,然後就拍拍屁股回來了。”

  “那是——你從前安排的?”聞人暖越發迷惑。

  聖香重重地敲了下她的頭,  “聰明的死丫頭。”

  她怔了怔,心下只有越發怔忡,聖香要他們逃到丞相府避難,而後又要帶他們逃走,難道他不怕給相府帶來腥風血雨……為什麼要先到相府,然後再逃——其一是為了轉移目標掩人耳目,其二自然是相府守衛森嚴敵人不敢輕舉妄動,其三難道是……難道是聖香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安排下了——要他們帶他走!不是聖香帶著他們天涯逃亡,而是他安排下了要他們帶他離開相府……要離開相府……作為一個逼迫自己不得不離家的藉口?

  不知為何,聞人暖在想到“從前安排”四個字的時候,由心底浮起的,就是這樣不祥也不安的感覺。

  聖香真的是要離開相府嗎?如果是的話,那是為什麼……

  願救玉崔嵬,那是聖香的一種俠氣;但或者,那更是一種近乎自殺般的……一種捨棄……

  她凝視著聖香,從聖香那言笑宴宴的眼眸裡,她像大多數人一樣,看不出什麼東西,只覺完美無瑕、深不見底。

  隨後她和玉崔嵬就收拾東西,她換了身聖香的衣服,依照聖香的安排辭別趙普,乘馬車奔赴曲院街百桃堂吃飯。

  “你說聖香在想什麼?”在車上想了好一會兒,聞人暖輕輕歎了口氣,臉上的神色有些鬱鬱,像染了點愁容。

  “他只不過……是……”玉崔嵬泛起一絲輕淡的笑,“想要他身邊每個人都好罷了。”

  聞人暖緩緩搖頭,她聽不懂。

  “那家裡……他住不下去,再住下去也不好。”

  玉崔嵬只多說了這麼一句,  “無論捨得還是捨不得,都是要走的。”

  她似乎……有些瞭解了,但更多的,對於聖香,是滿心茫然。

     ☆        ☆        ☆        ☆        ☆

  馬車停了,百桃堂已在眼前,玉崔嵬站了起來,從馬車裡走了出去。

  趙普此時正在憂心柴房死鳥之事,又聽說最近家裡侍僕常常看見奇怪的人影,不稍說這些古怪事情全部都出在聖香那兩個“朋友”進府以後,聖香這孩子良師益友從來不見,盡交些狐朋狗友,越是古怪的人他越喜歡。剛才那兩位“朋友”終於辭別出門去了,趙普正想鬆口氣晚上好好地教訓聖香一頓,只聽泰伯一迭聲地在外叫苦:“少爺,你在屋頂上幹什麼?屋頂上很危險,快下來!”

  趙普聽了一怔,趕出門去抬頭看,只見聖香在他自己住的“無攢眉”那間屋子頂上揭瓦片,不由得怒從心起,大聲叱喝:“聖香!你在上面幹什麼!快下來!”

  聖香遙遙地回答:“我在找東西……”

  “快下來!給旁人見了成何體統?過會兒王大人要上門拜訪,快給我下來!”趙普給他氣得七竅生煙,“找什麼東西?有什麼東西要你爬到屋頂上找?下來!立刻下來!”

  “我明明記得藏在這裡的……”聖香還在找,把屋頂的瓦片被翻得亂七八糟,“爹,我找到了立刻下去,我看見王大人進門來了,你快和他去喝茶……”

  “快給我下來!  ”趙普厲聲喝道,氣得全身發顫,指著聖香,“我就是從小把你寵壞了,長大了才成這副模樣,難怪有人要寫摺子告你橫行京城目無法紀!我原以為出門一趟你會變得懂事些,結果你變本加厲地胡鬧……爹這次如果再不管教你,日後定要後悔!”他從書房裡抽出一把板尺,“下來!”

  聖香“哇”地叫了一聲,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他爹抽出板子來,從小到大他沒被真打過,可見這次趙普真的震怒了。他縮了縮脖子,大喊大叫:“爹,你拿板子出來,我怎麼敢下去……我不是在搗鬼,我在找東西……我小時候把我的寶貝藏在這裡了啦……”他繼續在屋頂上翻瓦片。

  那邊泰伯扛了梯子過來,爬了上來,“少爺你要找什麼,泰伯幫你找,你還是快下去,別把老爺氣壞了。  ”

  聖香一見泰伯爬了上來,嚇了一跳,連忙把他拉起來扶好,“屋頂上很危險,你爬上來幹什麼?萬一跌下去了,老爺豈不是要去廚房拿菜刀……”說著吐了吐舌頭,溜眼看到趙普怒火上沖,他假裝沒看見背對著趙普繼續喊:“爹,我找到了就下去。”

  “趙大人……”進門的王大人茫然地看著趙普拿著板尺對著屋頂的兒子發怒,拱手道,“若是趙大人今晚有事,下官明日再來……”

  趙普回頭見了王大人,手裡的板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得重重哼了一聲,“讓王大人見笑了,我這逆子,真是氣得我不輕。”

  王大人賠著笑臉,“怎麼會……府上公子據說妙手丹青,善畫美人,聖香少爺所畫的百桃堂美人圖,聽說汴京街坊十分喜歡……”他驀地發覺說錯了話,整張臉黑了黑,滿臉笑容都是僵的。

  “他——上妓院去畫人家院裡的姑娘?”趙普倒抽一口涼氣,他只知道聖香愛玩愛鬧,從沒想過他有這麼大膽子逛妓院,頓時氣得一口氣堵在心口,半天緩不過一口氣來,臉色煞白。

  聖香在屋頂上一眼看見了,“爹!”他三步兩步從泰伯那梯子上爬下來,奔過來給趙普順氣,“爹,爹,別悶著,換氣換氣,來……慢慢吸一口氣,嗯……別急著說話,用力呵出來……”

  趙普差點一口氣閉過去,在聖香推拿下好不容易轉了口氣,一緩過來“啪”的一聲給了聖香一個耳光,“你……你這個逆子……”他渾然不覺剛才他差點氣出毛病,只顫抖著指著聖吞,  “你竟然有膽給我上青樓!說!你哪來的銀子上青樓?你除了嫖娼賭錢,結交損友,你還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聖香被他一個耳光打得側過臉去,仍牢牢扶著他爹不動,“我……我……”他似有話要說,頓了一頓,終於沒說,只皺眉說:“爹,要打要罵隨便你,別氣過頭傷身體。”

  “我養了你這麼個兒子就是沒事也給你氣死!”趙普握起剛才找出的板尺,“啪”的一記抽在聖香身上,聖香咬著嘴唇不動,趙普抽了一記見他不動,揚起板子再抽,厲聲道:“你可有什麼辯解之辭?”

  聖香退了一步,  因為趙普險險打中他眼睛,“爹……我……不孝……”

  他竟沒有一句辯解。趙普剛剛發洩的怒火再次往上升,“我今日就當著王大人的面,教訓你這個不孝子!”

  “啪”的一聲,這下板尺落在聖香胸口,趙普心裡微微一震,他剛剛興起一絲心疼,這孩子身子不好,不知經不經得起這樣的打,但轉念這些年也就因為這樣才把他寵得無法無天,反而怒向膽邊生,於是再一下狠狠抽向聖香頸項。

  身上打的地方看不見,這下打在左頸,一下起了道紅痕,夾帶絲絲血痕。王大人有點慌神,只怕趙普氣壞了,勸道:“趙大人,這……這……只怕不妥……”

  一句話沒說完,趙祥從院子門走了進來,“爹。”

  趙普在趙祥面前收斂了點,咳嗽一聲,沉著臉,“什麼事?”

  趙祥指了指聖香,“我在畢總管那收到封信,是給爹的,關於三弟。”

  “什麼信?”趙普臉色難看至極,“拿過來。”

  趙祥展開一封書信,聖香不知那是什麼東西,掃了一眼覺得那書法寫得還算漂亮。只見趙普越看臉色越難看,看完之後“謔”的一聲抖開撕了,對著聖香冷笑道:“聽說你出去時和朝廷的重犯結交了朋友?”

  聖香一怔,趙普這時已是怒極反笑,“哈哈哈,你膽子真不小,大理寺李大人給我暗示說你和朝廷通緝的要犯,那什麼殺人人妖勾結在一起,我本還不信。現在我終於知道,你竟敢把朝廷要犯藏在我趙府房裡——你說!剛才走的那兩位究竟是什麼人?我當只是你不知在那裡認識的食客,現在才知道,你竟敢把朝廷通緝十年的殺人要犯藏在家裡……嘿嘿嘿……

  你好!你很好!你就不怕給人查了出來,你爹和你大哥、二哥,陪著你一起被滿門——抄斬嗎?你好大的膽子!“

  這一連串呵斥怒駡出來,聖香真是呆了——他清清楚楚地記得玉崔嵬絕非朝廷要犯,他害人雖多,但從不留痕跡,也從不與官府作對。衙門哪裡能找到他殺人的痕跡?若是有人說他是通緝十年的要犯,那必是……必是誰在官府檔案之中做了手腳,或是根本在朝中有人,欲置玉崔嵬於死地!眼見趙普氣得臉色忽紅忽白,王大人竟然怕了,連稱告辭,快步離開,只恨今夜來得不巧。而聖香一句話也辯解不出,他的確……把玉崔嵬藏在相府,的確……把相府安危至於何地?雖然江湖人物不可能當真攻打丞相府,也絕不可能公然與朝廷為敵,但他那時的確只想逼迫自己斷然離家,的確考慮不周,的確……問心有愧!

  聖香咬唇不答,趙祥突然冷冷地道:“你窩藏朝廷要犯,事已至此,王大人都已聽見——你現在不走,難道是要等我們上報大理寺,當面叫官兵來抓你不成?”

  趙普悚然一驚——趙祥這句話的意思?

     ☆        ☆        ☆        ☆        ☆

  “你——”

  趙祥一把按住趙普的肩,沉聲道:“爹,留下他,便是留下大患!”他語氣嚴肅低沉,“爹此刻身在危機之中,絕不能留此把柄,三弟胡鬧惹事,本已是眾目暌暌,窩藏一事無論真假,爹都必須當機立斷,表明態度以免落人口實,說爹縱子行兇,橫行街坊!”趙普雖說功勞不小,但他讀書不多,權勢龐大,平日得罪的人本已不少,若是今日留下聖香,必是他日大患。

  聖香又退了一步,只聽趙祥冷淡地道:“爹縱容你二十年胡作非為,實在已經夠了。今日將你逐出丞相府,你可知你有多少不是?”

  聖香望著趙祥的眼睛,那眼裡是真的痛心疾首,趙祥說:“其一,你仗相府之名在汴京胡作非為,結交損友,惹得朝中多人不滿,斥為惡少年!其二,你身為丞相公子,逛青樓上妓院,嫖娼賭博,聚眾鬧事!其三,你耽於美色,把朝廷重犯藏匿家中,犯下滔天大罪!如今趙家將你逐出家門,  自此之後,你與趙家沒有半點糾葛,即使是軍巡鋪派人追捕,落入大牢,或是你日後犯下更多罪行,是生是死,都與趙府無關!”趙祥目中掠過一絲駭人的精光,“聽清楚了嗎?  ”

  聖香咬著唇,閉上眼睛,再睜開,望向趙普,趙普嘴唇顫抖,“你——唉——”他轉過身,“你去吧,自此以後,爹再也管不了你了,只恨你少時爹未曾嚴加管教,太相信你了……”

  趙祥陡然目矢一張,厲聲道:“還不快走!”

  聖香被他一喝震得連退了好幾步,只聽趙祥冷顏疾色地道:“自此之後,你與趙家,兩不相干!”趙祥扶著趙普,兩人一同看著聖香,聖香一挑唇線,咬唇如此之深,那齒痕顯出了殷紅,他卻是一挑唇笑了,  “爹,你保重了。”他慢慢地轉身,袖裡掉下個東西,在地上滾了幾滾,“這個……丟了吧。”他沒再說什麼,縱身越過圍牆,離開養育了他二十多年的丞相府。

  趙祥和趙普的目光都凝聚在聖香丟下的那團東西上,那就是聖香在屋上翻了一大堆瓦片找出來的“寶貝”,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似乎是一團紙。

  不知為何,趙普和趙祥都沒有去拾起來,過了好一會兒,趙祥才低低地“啊”了一聲,“風箏。”

  那是個風箏面,很普通的一隻燕子。趙普的眼眶突然濕潤,這就是他找了半天的“寶貝”啊……這風箏面是聖香七歲的時候,他第一次帶著聖香在院裡放風箏時,親手給聖香糊的那一個……“你三弟……”

  他突然顫聲說,“快叫你三弟回來!快去!”

  趙祥緩緩搖頭,“爹……他……他非走不可……  他是大患。”

  “你怎能這樣說你三弟,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只不過……只不過荒唐了些……”那風箏面突然被風吹起,趙普慌忙趕過去拾起,只覺聖香走後越發心痛如絞,這孩子,當真不知拿他如何是好!“快去——追他回來!今夜寒冷,他身子不好……”

  “爹,三弟長大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趙祥穩定的聲音終於起了絲顫抖,“他已不是沒有我們保護就虛弱得要死掉的那個小孩子了……”

  趙普突然厲聲道:“三弟?你什麼時候認他是‘三弟’了?是不是他對你說了什麼?他對你說了什麼?”他突然抓住趙祥,“他從來沒有那麼聽話!你叫他走,你趕他走他就走了……他對你說了什麼?”

  “他說……”趙祥茫然道,“他說皇上要殺他……他不想連累你,只有被你趕走。”趙普突然像被抽了魂魄一樣僵住,“皇上……”

  “他問我怎麼辦?”趙祥呆呆地看著趙普,話語裡的苦澀終於一絲一絲泛了上來,“他問我怎麼辦……我不知道除了把他趕走之外……要怎麼辦……”

  “他……”趙普抽了口氣,臉色蒼白地軟倒。趙祥扶住他,“爹!”

  耳邊突然清晰地響起剛才聖香的聲音:“爹,爹,別悶著,換氣換氣,來……慢慢吸一口氣,  嗯……別急著說話,用力呵出來……”趙普大口大口地喘氣,呆呆地看著寥落的星空,“今晚這麼冷,他能去哪裡?”

  趙祥搖頭,神色和趙普一樣茫然,“他只和我說,他想要今夜走,但我不知道他真的犯了事,我也不知道這信上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聖香奔出丞相府。

  早已……做好了準備,但當趙普和趙祥憤怒也痛心疾首的怒吼斥責入耳的時候,他還是情不自禁地覺得……遍體……鱗傷……

  那是因為那些責駡並不是假的,他真的……不是個孝子,也不是個忠臣。

  夜風吹來,挨了板子的地方火辣辣地痛,這是他第一次被打,被爹打。

  自此之後,爹再也管不了他了……自此之後,相府再也不能成為他的榮耀……

  早已明知會是那樣,可是依然……

  聖香走出寶篆門,這裡仍近宮城,深夜行人稀少,四下無人,他一個人慢慢走在月下。

  身後是他的家,永遠不能回的家。

  自此之後,他與趙家,兩不相干!

     ☆        ☆        ☆        ☆        ☆

  心口劇痛起來,他悶聲忍著,一步一步往曲院街走,不想走得很難看。

  但這次疼痛實在太痛了,他從未經歷過如此劇烈的發作,額頭滲出冷汗,他臉色蒼白,嘴角卻猶帶著一絲淺笑——即使是這樣,他仍然哭不出來,他一張嘴就想笑……走到曲院街之前的胡同,他扶住牆稍微休息了一下,搞不清楚是夜太黑或是他自己頭暈目眩,看不清路……休息了一會兒,他索性坐在地上看月亮,不能走的時候他從不勉強自己,這或許是他這麼多年養成的惟一的好習慣。

  今天的月亮很圓,人家說月亮是白玉盤是銅盆是蟾蜍是美人,他怎麼看怎麼覺得像個烙餅。

  稍微有點。嵩不上氣,他努力地讓自己呼吸得舒服一點,身上血液流動的聲音他似乎都可以聽見,稍微有點小毛病的心臟……他的大夫岐陽得意地告訴他他沒事,可是有一種心疾,那是不到人死……查不出來的,那叫“左脈”。

  和聞人暖一樣,心頭的血脈並沒有長錯,只是那些血……從不對的地方流出,所以……所以是隨時都會死的。

  所以他很怕死。

  他時時刻刻都在享受。

  時時刻刻都想玩,都想更開心一點。

  他曾經有一度以為岐陽對了自己錯了,  曾經有一度真的以為自己可以長命百歲,但後來……後來有一次,他差點就這麼死了……

  他的影子給月光拖得老長,一寸一寸地長,一寸  一寸地孤獨,一寸一寸地瘦。

  然後他爬了起來,拍拍衣裳,檢查清楚沒什麼塵土後,往百桃堂而去。

  自此之後,你與趙家,兩不相干!

  聖香走到百桃堂門口的時候露出一個笑意,即使是他不容於天下,他活著不被任何人需要,他做的事沒有人喜歡,但他還是希望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能幸福。即使他的理由很荒唐很無稽,但他還是希望…—像大玉這樣的人,像死丫頭這樣的人,像阿宛這樣的人,大家都能幸福。

  所以無論如何他是不許大玉死的。

  大玉是個好人,只不過他自己都不知道而已。

  懷著胸口尚未平息的劇痛,他笑嘻嘻地走進百桃堂,但見三樓的施試眉對他嫣然一笑,點了點頭,示意聿修已經把人安全地帶出去了。

  那一笑,對他而言,真如春花綻放,溫暖無限。

  於是他也抬頭一笑,笑若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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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白帝荒城五千裡

      十二月三十一日夜。

  那是過年的前一天。汴京城外寒風刺骨,滿地大雪,通往城外朱仙鎮的官道上皎白光潔,積雪盈尺,沒有腳印或蹄印,今夜是除夕,第二天便是春節,家家戶戶燈火通明歡聲笑語,郊野之上越發荒涼空曠。

  一輛馬車慢慢地從開封南薰門出來,踏上前往朱仙鎮的路途,車前兩匹駿馬,在雪地上一踏一個蹄印,緩緩前進,只怕打滑。

  朱仙鎮距開封城南五十裡,據《祥符縣誌》記載:“朱仙鎮相傳戰國朱亥故裡,亥舊居仙人莊”故名。百年後岳飛進軍朱仙鎮,此鎮聲名大噪,而太宗太平興國七年冬,它仍是默默無聞的小鎮。

  馬車裡一男一女,男子半面毀容,剩下半張面頰仍然殘豔動人;女子純稚溫婉,不過十八年華,十分秀雅。這兩人正是從汴京城百桃堂易容出城的玉崔嵬與聞人暖,聿修將他們帶到城外,雇用馬車將他們送至朱仙鎮,他便回城去了。

  似乎城裡還有什麼大事等著他處理,聿修沒問他們是誰,幾乎一言不發地把兩人送出了城外,人便立即回去。聞人暖心裡奇怪:聖香居然會有這麼沉默寡言的朋友。隨著馬車緩緩前行,她看了傷勢未愈的玉崔嵬一眼,“玉大哥,你說我們真的回秉燭寺?”

  玉崔嵬凝視著馬車窗外的雪地荒野,聞言輕輕笑了一下,“不回秉燭寺,能去哪裡……”他言下似乎很蕭索,身為江湖兩大迷宮之一的秉燭寺寺主,他卻並不喜歡重回莫言山。

  “玉大哥不想回去?”聞人暖微笑,“不想回去的話,玉大哥想去哪裡?”

  玉崔嵬坐直了身子,也微笑道:“我正在想,奇怪活了這麼大半輩子,竟沒個地方想去……”他悠悠地看著馬車走過的郊野,“或者……有個地方想去。”

  “哪裡?”聞人暖輕輕撫摸他一頭長髮,玉崔嵬長髮未梳,任其流散,模樣依然亦男亦女。她對玉崔嵬總有一種憐惜之情,也許是因為她從未經歷過故事裡那“鬼面人妖”作惡的年代,眼裡的這個人只是很不幸,很強韌,也很美麗。

  “那個地方很遠。”玉崔嵬說,“算了,不去了。  ”

  “那麼說說在哪裡也好啊。”聞人暖拿了梳子給他梳頭,“反正到朱仙鎮還有三十裡地,無聊得很。”

  “有個地方,叫小梅。”玉崔嵬說,“那個地方很遠,十多年了,記不清在哪裡,有戶人家姓康。”

  說話的時候他似有所思,也似並沒有憶起什麼,一切早已隨著時間忘卻,想追憶,也了無痕跡。

  “康什麼?”聞人暖溫言問,  “是玉大哥的……朋友?”

  “康什麼……”玉崔嵬凝神想了想,“不記得了,不算是朋友吧……小梅,一個很美的地方,像這種季節,應該有滿山臘梅和雪,很香。”

  康……康什麼……連名字都已忘卻,卻忘不了那種氣息、那種味道、那個地方、那個人……聞人暖歎了口氣,“你為什麼不在你記得的時候去呢?”

  玉崔嵬一笑,轉了話題:“你該給月旦留個信,讓他接你回去。”

  “我想陪聖香。”聞人暖不笑了,眉宇間漸漸泛上一層抑鬱之色,“他……唉……他……”她沒說下去,發了會呆,緩緩搖了搖頭。

  玉崔嵬也沒問,只是笑了一聲,支頜不動了。

  一路之上竟然沒有阻攔,本應有的跟蹤和攔截都沒有出現,這一輛馬車轆轆地到了朱仙鎮,停在了城隍廟門口。

     ☆        ☆        ☆        ☆        ☆

  開封,百桃堂。

  施試眉看著聖香進門的樣子,心裡其實稍微有些詫異:這位大少爺今天居然滿身塵土,那一身衣裳雖然華麗,卻片片擦了灰塵瓦礫,就像突然去做了半天腳力。但聖香笑得燦爛,她沒問什麼,只是嫣然一笑,說聿修把人帶出去了。

  聖香喘了口氣說:“阿彌陀佛,那本少爺也要走了。”他對施試眉眨眨眼,“眉娘啊,替我給木頭說再見。”他皺眉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顯然對髒了的衣服很不滿意,轉身就要走。

  “聖香。”施試眉從三樓走了下來,緩緩地說,“除了讓他幫你把人帶出開封,你就再沒有別的話說?”她嘴裡的“他”,自然說的是聿修。

  “沒有。”聖香答得很快,很肯定。

  “只要你開口,  無論什麼事,  他都可以幫你……”施試眉倦倦地道,輕輕捋了下頭髮,“甚至容容、六音、則寧他們全部……都會幫你,為什麼你從不開口?”

  聖香答非所問:“則寧……他為什麼回來了?”

  則寧被刺配涿州,聖香曾親自去請,他寧願與妻子終老涿州,也不願要榮華富貴,卻為什麼突然回來……還做了廣東路安撫使?

  施試眉凝視他的背影,聖香面對門口,背對著她。她答得很簡單:“那時你失蹤了。”

  聖香似乎是笑了,往前要走。施試眉追了一步,“聖香!”她喝了一聲,只追了一步。

  “眉娘……如果聿木頭死了,你要怎麼辦?”聖香似乎無可奈何地聞聲停步,站到了門框邊沿,前面便是街道,便是無邊無際的夜。

  施試眉默然了一下,“我要比他先死。”

  這回答答得蠻橫。聖香又笑了,“那百桃堂呢?”如果施試眉死了,百桃堂數百女子如何生活?

  施試眉怔了一下,聖香往前走了,“當然無論什麼事,你們都會幫我,可是除了我,你們都不是一個人……我不要你們幫。”

  他的背影沒入夜裡,最後一句話說得平淡也平靜,卻很決絕。聖香說話很少說得強硬,但這一句沒有挽回的餘地,那是早已下定的決心,不知從多早之前就下定的決心。

  施試眉站在門口第一張桌子旁邊,隆冬的寒風吹過,她單薄的衣裳獵獵飄舞,她幾乎是溫柔地苦笑了——無論如何,只要你開口,無論什麼事,他們都會幫你,但是這一次,  即使你死也不會開口,他們……卻早已去了。

  你要救玉崔嵬,多大的事,大家……怎麼能不知道呢?

  即使你不要他們,他們卻又怎能……捨棄你?

  聖香走出百桃堂,搖搖晃晃地走在街道上,今夜是除夕,突然間下起雪來,他抬頭望天,有種無言的感覺,竟不知該想些什麼才好。走出南薰門的時候他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約莫三更時分,雪薄薄地下了一層覆滿鞋面,一個人緩步從遠處走來。

  身材高大骨骼寬大卻很消瘦,怒發弩張,右手握著一柄古劍出奇長,上刻“燭房”二字。

  聖香抬起頭來,來人一雙深目,看人的時候似乎能從人身上看出一個洞來,正是屈指良。只聽屈指良長劍一提,倏然架在聖香頸上,“玉崔嵬呢?”

  聖香看他衣袍底邊夾雜著泥石和殘雪的地方,那雪在融化,於是屈指良的鞋子和長袍下擺浸透了泥水,看起來稍微有點狼狽。顯然這幾日他徘徊在相府外面,打不定主意是否進去動手,今夜從玉崔嵬出相府,他也追蹤甚久,十分辛苦。玉崔嵬在百桃堂失去行蹤,他卻並不灰心,在城外等候,果然就等到了聖香孤身出城。聖香卻也知道,聞人暖和玉崔嵬這樣出城十分冒險,出府的時候必定有多人盯梢,能否順利脫身都是未知。他在城門稍微等了一會兒,果然等到了追丟人的屈指良,心裡卻是笑了:這證明玉崔嵬脫身了。

  以屈指良昔日大俠的身份習性,會不自覺地避免去和青樓女子接觸,尤其是有恩客陪伴的青樓女子,這有失身份。玉崔嵬有聞人暖作陪,被聿修帶出去的時候,屈指良真的未曾察覺。

  “玉崔嵬人呢?”屈指良見聖香不答,手腕一緊,劍刃在聖香頸上壓出細細的一道血痕,一滴鮮血沿著劍刃蜿蜒而下。

  “喂。”聖香右手一抬,隔著袖子握住那柄劍。

  這柄劍殺了畢秋寒,那一天的景象歷歷在目,他記得清清楚楚。只聽聖香說:“除了殺人,你還會什麼?”

  屈指良收回了劍,拄劍而立,冷冷地道:“他人呢?”

  聖香拍了拍袖子,在屈指良的視線威儀之下站得筆直,“屈指良,說真的,論比武打架,你可以算天下第一,本少爺最多算天下第九十九,但是本少爺看不起你。”他答非所問,但字正腔圓,擲地有聲。

  屈指良沒動怒色,乍一看,這個男人嚴厲正直依舊,沒有絲毫惡念。

  要練到如屈指良這般武功,非數十年的忍耐、毅力、不屈、勤奮、刻苦不行,如果他不是受制於人,單憑這一份堅忍不屈就足以受人尊敬。只聽聖香說了那句“本少爺看不起你”之後又揚眉大聲說:“一個大男人受制於人,只知道言聽計從不思反抗,殺人放火竟然能心安理得道貌岸然,你根本就是只帶著英雄面具的瘋狗!不管你是為了什麼,你有沒有想過——從你害死第一個人開始,你已經被你自己毀得面目全非,踐踏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想過值得嗎?值得嗎?值得嗎?”他指著屈指良的鼻子怒吼,喘息未止,胸口的痛重新氾濫起來,心情卻很快意,想到了許許多多的東西,像潮水那樣洶湧。

  屈指良漸漸被他一句一句激起了怒意,聽到他那一口氣三聲“值得嗎”,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他——”

  一言出口方驚覺自己失控,聖吞已然抓住他的話柄,“他是誰?”

  三個字一問,屈指良竟而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聖香的反應何等敏捷,大聲說:“就算你殺了玉崔嵬,你也救不了他是不是?為了他你要殺人殺到什麼時候才夠?換了我是他,我早就——”他還沒說出來“我早就自殺了”,屈指良的神色竟起了一層奇異的變化,變得極度惶恐不安,臉色蒼白。聖香頓了一頓沒把“我早就自殺了”說出來,氣氛就這麼僵著,過了好一會兒,聖香的語氣放緩了:“他還活著嗎?  ”

  屈指良僵硬著表情,突然厲聲問:“玉崔嵬呢?”

  聖香也大聲反問:“他還活著嗎?”

  兩人僵持地對視著,就如一對敵意十足的公牛,聖香喘息了幾聲,他有一種奇異的預感,覺得這場角力他會贏,“他——還——活——著——嗎?”他一字一字地問。

  屈指良握劍的手在顫抖,突然一聲厲嘯,轉身疾掠而去,在雪地上刹那間變成一個黑點,去得快得駭人。

  “啪”的一聲,聖香一下子坐到地上,他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東西,是男是女是貓是狗……他賭了一把,結果贏了。他今夜顯得很殘忍,因為他先受了傷……如今發洩過了,卻覺得很索然,他能夠體會——屈指良被他刺傷得痛苦,被他逼得恐懼,但為了能救大玉,他非逼走屈指良不可!

  雪仍然在下,落在他錦衣和發稍上,聖香呆呆地望著夜空,今夜下雪,連星星都看不到。荒郊野地只有他一個人,屈指良殺了畢秋寒,但也許殺人的人比被殺的更痛苦,人生……顛覆如夢,荒誕離奇,也許午夜夢回連自己都不相信,我已經變成了這樣一個人。為何堅持要救玉崔嵬?也許玉崔嵬讓他看到極蕭索寂寞的人世之中,人性的最終,其實還是溫暖的。

  發了一陣呆,聖香嘴角微翹,還是笑了一下,拍拍衣裳往城外的官道走去。

     ☆        ☆        ☆        ☆        ☆

  朱仙鎮城隍廟。

  玉崔嵬和聞人暖生著一堆篝火,距離城鎮頗遠的地方偶爾傳來一兩聲呼喝,不知是什麼人在荒郊野外喧嘩,傳過來的時候也很縹緲。四周很寂靜,連鳥叫蟲鳴都沒有,畢竟是隆冬,只有雪落的聲音。

  “為什麼——沒有追兵?”聞人暖拿了根燒焦的木炭在地上畫圖,終於問出了口。她和玉崔嵬是被一路追殺逼入相府的,那出來的時候必然有人盯梢,她不信換了身衣裳就能甩掉所有敵人,那是癡人說夢。

  玉崔嵬凝神聽了聽遠處的聲音,拾起一截枯木丟入篝火。“不知道。”

  “喀”的一聲,那截枯木燒裂了樹皮。聞人暖沒再問,托腮看著火焰,“玉大哥,有件事我覺得很奇怪。”她在此情此景仍然微笑得很柔軟,“為什麼他們叫你‘鬼面人妖’?十年前,你真的是一個姦淫擄掠的大壞蛋?你……採花嗎?”玉崔嵬看著她好奇的臉,很嫵媚地笑了笑,  “採花不至於,姦淫擄掠的大壞蛋,大概吧……”他想了想,折了段枯木丟入篝火,懶懶地道:“忘了……我殺過很多人。”

  “你愛過很多人嗎?”聞人暖問,仍然好奇地看著玉崔奉嵬。

  玉崔嵬斜睇了她一眼,呵氣如蘭,吹了口氣在她稚嫩的面頰上,“你說呢?”

  聞人暖吐吐舌頭,笑得很俏皮,“我說是。”

  “這麼頑皮的小丫頭,嫁了我那好溫柔的小舅子,他的日子往後難過嘍。”玉崔嵬不置可否,敲了下她的頭。

  “月旦他……”聞人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其實很鐵血。”

  “哦?”玉崔嵬含笑,  “怎麼說?”

  聞人暖這次笑而不答,顧左右而言他:“聖香怎麼還不來?”

  “來了。”玉崔嵬指指前門,一個人影緩緩從已經下得深到腳踝的雪地裡走近廟門,聞人暖目光一掃,“不是聖香……”

  來人即使在深雪地裡也能走得舒緩優雅,玉崔嵬目光一注,聞人暖已經脫口而出,愕然道:“月旦!”

  這從廟門口緩步走進來的年輕人藍衫夾襖白紗罩袍,容顏秀雅纖弱,呵氣成霜,神色寧定,不是宛鬱月旦是誰!

  為什麼聖香沒來,來的卻是宛鬱月旦?

  聞人暖和玉崔嵬面面相覷,宛鬱月旦的神色卻很從容,從容得就像他本來就應該從廟門外走進來一樣,他先對玉崔嵬行禮,“姐夫好。”隨即對聞人暖微笑,“阿暖,回家了。”

  “月旦,你怎麼來了?”聞人暖輕聲歎了口氣,站了起來。

  宛鬱月旦也輕輕歎了口氣,微笑道:“你可知現在汴京城外潛伏多少江湖人物?我怎麼能不來接你?姐夫的仇家不下二三十家,十一門派包括崆峒、青海、紫衣等,還有屈指良……只有仇家也就罷了,‘白髮’、  ‘天眼’領著許多人糾纏其中,阻攔大家對聖香不利,局勢複雜,一不小心說不定引起一場百年未遇的江湖大戰。何況其中善惡不明,糊塗的不在少數,姐夫其實本身秉性如何無人知曉,他昔日的仇怨難以了結,這事太複雜……”他輕輕拍落肩頭的落雪,“除非聖香能證明姐夫已經改邪歸正,否則……”

  “否則一場大戰難以避免。”玉崔嵬柔聲道,“除非玉崔嵬變成一個‘好人’,否則他死——”

  宛郁月旦明淨但難以視物的眼睛凝視著他,“姐夫你當然不能死。”他慢慢地說,“你死了,聖香永遠沒有機會證明他是對的……”

  玉崔嵬“撲哧”一笑,似乎覺得這種說法很可笑,眼神豔豔的,煞是動人。“那月旦你會救我嗎?你覺得你姐夫是個好人,”他對宛鬱月旦拋了個媚眼,笑吟吟地問,“還是壞人?”

  宛鬱月旦看著他,也柔聲道:“姐夫是個多情人。”

  玉崔嵬大笑。

  “做多情人,比做好人更多了顆七竅玲瓏心。”

  宛鬱月旦柔聲道,“不像做無情人,心眼只需一個,死也是那一個,橫豎不被人動了心去。”

  聽聞這句話,聞人暖和玉崔嵬不約而同歎了口氣。聞人暖往外看了一眼,“碧大哥沒有和你一起來?”宛鬱月旦細細地張了張眼角,“他一直跟著屈指良,輔平和輔漢跟著我。”

  聞人暖卻道:“月旦既然能找到這裡,輔平和輔漢大哥一定跟在我身邊很久了吧?”她瞭解宛鬱月旦,一雙明眸凝視著他,“聖香呢?看到他沒有?”

  宛鬱月旦似乎對她關心聖香毫無芥蒂,微微一笑,“他遇上了屈指良。”

  聞人暖和玉崔嵬一怔,都有些變色。宛鬱月旦又道:“但不知道他和屈指良說了什麼,竟然把他嚇跑了。  ”

  聞人暖和玉崔嵬面面相覷,聖香果然神通廣大。

  “阿暖,回家吧。”宛鬱月旦溫柔地說,“這裡很危險,今晚冷得很,你還是儘快回家比較安全。”

  聞人暖抬頭一笑,“我寄回家的信你收到了嗎?”她問的是她求救的信。

  宛鬱月旦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收到了。”

  聞人暖輕輕歎了口氣,“你真的——不能幫他,也不打算救姐夫?”她凝視宛鬱月旦,“你只是來接我回家?其他的事……真的不管?”

  宛鬱月旦柔聲道:“阿暖,你怎能要求碧落宮倖存的一百三十三人為姐夫去死呢?”

  他此言一出,聞人暖黯然語塞,低低地道:“那為什麼……聖香能……”

  “因為他只有一個人。”宛郁月旦越發溫柔地道,語調有點幽忽,卻很傷感,“他自始至終,一直都是一個人,他不必為其他人的死活負責。”

  這句話說完,聞人暖輕聲說:“月旦你真的很冷血,冷靜得很可怕,我想……你會是個比我想像中還好的首領,如果你願意的話,也許有一天你真的能獨——霸——天——下,可是……”她展顏微笑,眼淚直滑了下來,“我只想問你真心話,我不說局勢和責任,你真的不願救聖香?”

  宛鬱月旦的眼睫顫動了一下,似乎是聞人暖說出“獨霸天下”四字讓他震動了一下,那一下似乎讓人等侯了很久,“不願。”他答得很平靜。

  “為……”聞人暖“為什麼”三字還沒說出口,宛鬱月旦已經回答:“因為你愛他。”

  五字一出,聞人暖驀然呆住,她像受了五雷轟頂,世界一刹那全然顛倒了一樣。玉崔嵬“啊”了一聲,吊著眼角似笑非笑地看著宛鬱月旦。只見玉崔嵬輕歎了口氣,眉頭微蹙似乎也很煩惱,“阿暖,回家吧。  ”

  聞人暖沒聽到他說話,愣了一會兒,突然幽幽地問他:“月旦你瘋了嗎?”

  宛鬱月旦不答,聞人暖臉上泛起了更茫然失神的鬱鬱之色。“我——發誓——”她低聲說,“嫁給你的時候,我會忘記他的。”

  宛鬱月旦眉心蹙得更深了點,隨即舒展開來微笑,什麼也沒說,拍了拍手掌,門外緩步走過四匹駿馬,身後是一輛馬車,“回家吧。”

  “我發誓我嫁給你的時候,一定會忘記他,可不可以讓我留下來陪他?”聞人暖的眼淚直滑過臉頰,微笑得淒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宛鬱月旦低聲道:“帶聞人小姐回家!”

  馬車裡掠出兩道人影,把站在那裡不動的聞人暖擄上車,隨即馬車掉頭而去,竟把宛鬱月旦留在廟裡。玉崔嵬有些意外,揚了揚眉,“你不走?”

  宛鬱月旦脫下貂皮披風,墊在地上坐,坐的姿態看著似乎很舒服。他說:“我坐一會兒,很快也要走了……”他坐著仰著頭看廟門外的風雪,很是蕭索地道:“如果可以的話,真不想在這樣的時候趕路。”

  “你——對暖丫頭是真心的?”玉崔嵬用一種嘲笑和調笑並在的口氣在笑。

  宛鬱月旦對著玉崔嵬似乎也放鬆了些,他緩緩用左手的指尖輕觸著嘴唇,一下、兩下……突然斬釘截鐵地、語調很硬地道:“我、從、來、沒、有、愛、過、第、二、個、女、人。”

  玉崔嵬大笑起來,“可我聽你姐姐說,你喜歡的卻是個姓楊的老姑娘。”

  宛鬱月旦緩緩搖頭,再緩緩搖頭,“我只是沒有拒絕……我從來也……沒有說過愛她。”他的聲音即使生硬聽起來也很柔和,“我欣賞她、敬佩她、順從她……但從來沒有愛過她……甚至我怕過她、恨過她、對她有愧……就是從來沒有愛過她。”深吸了一口氣,他說:“我只愛過阿暖一個人。”

  “誰也不知道?”玉崔嵬大是意外,“撲哧”一笑,“你為何不告訴她?”

  “我怎麼……知道……”宛鬱月旦幽幽地道,“我才十八歲,姐夫,我才十八歲……”

  玉崔嵬倒是怔了一下,“你不敢?”

  宛鬱月旦點頭,那雙眼睛裡百味陳雜,又似什麼都很茫然,別有一種特別年輕的苦澀。

  他才十八歲——玉崔嵬倒是常常忘了這位鐵血酷厲的溫柔小舅子才十八歲。十八歲的年華,有些才華可以特別早熟、有些天性可以特別鋒利、有些智慧可以特別靈敏,但也有些東西他和同齡的孩子一樣,特別青澀、特別害怕失望——尤其他是一個好勝心強的孩子…。“

  “我要走了。”宛鬱月旦喃喃地道,門外又傳來馬蹄和車輪的聲音,就在不遠處。

  玉崔嵬移坐在他留下的貂皮披風上,見他緩步走出門口,登上另一輛馬車離開。他真的沒有留下等候遇到大敵的聖香,沒有幫助他,沒有帶玉崔嵬,就如此帶走聞人暖走了。馬車在風雪中漸漸消失,蹄印被大雪掩去,不救聖香、不救玉崔嵬,碧落宮選擇獨善其身,遠離風波之外。

     ☆        ☆        ☆        ☆        ☆

  玉崔嵬看那馬車消失,突然轉過頭來,城隍廟的後門一個人站在半開的門板後,見他回頭隨之燦爛一笑,眨了眨眼睛。

  聖香……

  他的輕功太好,宛鬱月旦沒有聽見他的足音。

  一時之間,饒是玉崔嵬也不知道應該和他說些什麼,對聖香挑了個媚眼,他歎了口氣,“你如像他一樣,豈不更好?”

  聖香搖搖晃晃地走進來,也坐在那張貂皮披風上——玉崔嵬自動讓給他坐,他拍著滿身碎雪瞪眼,“我如像他一樣,你早就死了,正好多個鬼!”隨後聖香喃喃自語:“我說嘛……死丫頭那麼有錢,原來是阿宛的老婆。他確定在他娶老婆之前家產不會給他老婆敗光?……”

  等聖香碎碎念了好一會兒,玉崔嵬咬唇笑,“我死了有什麼不好?”他的眼神有些縹緲,“像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救。”

  “喂。”聖吞沒有看他,“你真這麼想?”

  “假的。”玉崔嵬依然咬唇笑。

  “你想死?”聖香再問。

  “不想。”玉崔嵬歎息。

  聖香久久地凝視著廟門外越下越大的雪,突然淡淡地笑了,緩緩地、深深地呵出一口氣,化成了雪一樣的霧。“像大玉這樣無論經歷什麼都要活下去的人,我想……不會問心有愧的……”他的眸色變深了些,變得空淡廣闊,“心裡應該有著想活下去的理由,或者是一個夢想……一些願望……”

  玉崔嵬突然顫抖起來,臉色變得蒼白,聖香說到“想活下去的理由……一個夢想……一些願望……”他無法克制地顫抖起來,以至於他握住了自己的衣角,指節雪白。

  “我想……他們一直都在冤枉你……他們說你是淫賊、是惡魔、是妖怪、是讓人無法忍受的人妖……”聖吞的眼睛一直沒有看他,“他們冤枉你,是嗎?即使身體和別人不一樣,那又怎麼樣呢?你只不過是和許多害怕你的人一樣的平常人,也會作惡,當然……也會行善。”

  玉崔嵬不答。

  “是嗎?”聖香又問。

  玉崔嵬仍然不答。

  “是嗎?”聖香緩緩回頭看他。

  玉崔嵬看見了一雙他從未見過的聖香的眼睛,清澈、透明、空曠、寂滅,像在他眼裡有一片淩駕於莽莽紅塵之上的世界,荒蕪而充滿靈性,溫柔而色澤暗淡。聖香也同樣看見了一雙他從未見過的玉崔嵬的眼睛,那眼睛裡充滿血絲,像刀刀劍劍戳刺的傷。

  然後玉崔嵬說:“是。”

  這一個字答得果斷而簡潔。聖香緩緩眨了眨眼睛,“我從不信你真能作大惡……他們已經冤枉你十年,如果還因為他們加在你頭上的罪……要你死——”他說到這裡停住,頓了很久,“那算什麼?”

  那算什麼?

  玉崔嵬無言以答。

  “我想看見一些……讓人快樂的東西。”聖香索然地說,“這世上讓人快樂的東西本就不多,壞人受到懲罰、謊言被人揭穿、真相被人知道、做好事受到讚美……我只不過想看見一些讓人快樂的事,很奇怪嗎?”他問:“什麼叫做‘你如像他一樣,豈不更好?’”

  玉崔嵬再次無言以對,多年未曾溫熱過的眼眶突然熱了起來,再次有了心潮澎湃的激動。“壞人受到懲罰、謊言被人揭穿、真相被人知道、做好事受到讚美”,想看見這樣的事,很奇怪嗎?聖香是一個從眼到心都很澄澈的人,他並非看不穿世事的艱難,卻一直都懷著很簡單的心情,期待身邊的每個人都好。

  他想看見一些讓人快樂的東西,他能為此而犧牲而努力而堅持,之所以有這種期待,也許就是因為他自己並不快樂……期待身邊每個人都好,他為此無論怎樣都甘之如飴,也許就是因為他自己經歷了那些不好的往事……

  “你如像他一樣,你會比他做得更對,走得更准,”玉崔嵬說,“也活得更久。”

  聖香淡淡地笑,“我一直都很期待阿宛能做些什麼,做些什麼給我看……”他轉過頭去凝視宛鬱月旦離開後那些被雪淹沒的蹄印,“他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會成就可怕的事業,他會長大,變成一個完美的領袖,享受從沒有人能夠集於一身的榮耀、財富、權力、名譽。他能扶持正義,但要等到他足夠強大之後。”他的笑意從淺淡變得燦爛,  “他會活很久,  我……不想要那麼多。”他現在笑得很燦爛可愛了,“本少爺只想自己和親戚朋友全都快活而已,你是本少爺的朋友,而且本少爺覺得你是個好人,好人嘛——就是不該被冤枉的。”

  “聽到兵器聲嗎?”玉崔嵬含笑指了指東邊,“我聽說‘白髮’、‘天眼’帶著武當山下來的一批武林豪傑,和十一門派在汴京城外對峙,你聽,大概已經動上手了。”他慢慢地道:  “雖然你只是一個人,卻無法真的做到特立獨行,除非你為世所棄……否則,還是會有許多人,因為你和我的連累,死於非命。”他柔聲問:“怎麼辦?”

  聖香聽著風雪中傳來的兵刃交加的聲音,幾乎是有些困惑茫然,“他們為什麼要來?”

  “因為你和他們是朋友,他們雖然不相信我,但是相信你。”玉崔嵬含笑,氣質很沉斂,竟然看起來很可親,還有點可靠,“這個人世雖然讓人不開心的事情很多,但也有些傻瓜會做些蠢事,讓這人世偶爾也有些可愛的。”他拍了拍聖香的肩膀,“走吧,見你的朋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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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九月寒砧催木葉

  容隱眼眸深處有點笑,介面森然道:“不外乎馬平、桂林、零陵、曲江四地之一!”

  “先從零陵著手!”聖香笑意盎然。

  原來自大明山紅水河一帶,雖說水脈不計其數,但能行大船的河道不多,都為紅水河支流。在此極南蠻荒之地要找到有“庭院畫梁”的府邸,必在縣城繁華之地,而有大河經過且有繁華縣城的地方不過馬平、桂林、零陵、曲江,此外不是太遠就是無河。且這四地之中,馬平、曲江雖說有大河經過,但馬平之河只能往西,曲江之河順流只能入海。只有桂林、零陵二地從紅水河支流接湘江,如果薑臣明躲在這條道上,倒可以從湘江到洞庭入長江然後轉運河直入大宋腹地。桂林、零陵二地之中,  自是零陵偏僻,因此聖香笑說從零陵著手,查薑臣明是否躲在那裡。

  “但如果小宴的詩是他湊的呢?”聖香瞪眼。

  容隱冷笑,“事到如今,也只能賭一把。”

  聖香拉開臉皮對他做鬼臉,“贏了我請你吃飯。”

  容隱不答,靜了一會兒他緩緩轉了個話題:“你爹……”

  聖香的眼眸動了一下,“怎麼?”

  “皇上請你爹出武勝軍節度,為討幽薊。”容隱道,  “這幾日就動身了。”

  聖香靜默了一會兒,  “那就是——罷相——”

  容隱“嘿”了一聲,不置可否,  “你爹兼檢校太尉、侍中,位列三公五省,仍是一品貴員。只不過出朝離位,明升暗貶而已。”

  聖香沒說什麼,只是笑笑,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容隱的手落在他肩上,“以你爹的功勳地位,皇上能做的,不過如此而已,放心吧。”

  聖香還是笑笑,  “爹當年也做過很多傻事,皇上真要他死,也不是沒有藉口……皇上還是……講情面的。”

  容隱凝視著他,緩緩地道:  “你能這樣想,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聖香吐了吐舌頭,本想笑得更燦爛些,最終沒有,倚在枕上淡笑,微略扯了一扯他錦繡華貴的衣袖,沒再說什麼。

  離開丞相府……那地方雖然未必最令聖香開心,但離開了那裡,他很容易……遍體鱗傷……那是他的家。選擇離開,是希望它不因為自己而覆滅,他遺棄了家,就像離群的孤雁,提起家,那是挫膚生痛的傷。容隱肅然凝視聖香的眼瞳,那眼瞳淡笑的時候完美無瑕,甚至有些許愉悅,看不見任何痛苦。看了一陣之後,容隱岔開話題:“如無意外,明日此時我們便要啟程往湖南,你……”

  “我也去。”

  容隱點了點頭,希望聖香留下養病的話沒有說出口。聖香於好惡之間分得很淡,但決定了的事一向執拗,不讓他去,不過是讓他想出更多古怪的辦法達到目的而已,不如從他。

  窗外玉崔嵬還在亂彈烏木琴,姑射進來說聿修傳來消息:有人在零陵轉綢緞貨的時候見到了零陵做珠寶生意的周老闆,這周老闆早年摔跤跛了一條腿,這次見到竟然行走自如,讓這位朋友嚇了一跳。周老闆髮妻早喪,這次見面娶了個新婦,年紀極輕約莫十七八歲,長得極其標緻,身邊還有位年輕公子生得文秀,三人十分要好,常見同進同出。施試眉說這必是薑臣明潛伏的地方,只是不知他萬余殘兵藏在哪裡。

  她安排明日此時眾人乘舟南下,囑咐眾人一切小心。

  此時的零陵周家莊卻是喜氣沸騰。

  假扮周老闆而腿不跛的自是薑臣明,他殺了周老闆給自己做了副人皮面具,只可惜他一時不察未曾量一量周老闆左右兩腿長短,使“周寶生‘’此人突然間健步如飛,十分硬朗。

  周老闆的新婦自是劉妓,文秀公子當然是李陵宴。這一日周家莊燈火通明十分熱鬧,薑臣明居然破天荒地穿了身大紅吉袍,原來是劉妓經大夫確定已然有孕在身,薑臣明老年得子,十分得意,躊躇滿志,喜氣洋洋。

  周家莊內鑼鼓喧闐,李陵宴獨自坐在房中仔細地看一串石頭,那是串大小不等光彩照人的鑽石,這麼十五六個鑲在同一條金絲上,價值不止連城,說不定連數城。他就這麼饒有興致地把玩著,在他眼裡這似乎不是一串財寶,而是吸引他花費心思注意的謎題。

  他當然不是在看鑽石,他在想劉妓肚子裡的孩子。

  那究竟是誰的孩子?

  薑臣明的?他的?他想就算是劉妓自己也搞不清楚孩子究竟是誰的吧……燭光下,鑽石光芒四射、熠熠生輝,鑽石邊角閃爍著少許藍光,他拿銼子小心翼翼地給它銼銼,再看看、再銼銼,如此過了好一會兒,他張開自己的五指——那指尖上也在燭光下閃爍微微熠熠的淡藍色光輝,他的指甲透明手指白皙煞是好看,沾著點藍光,那好看的手指驀地變得詭異了。

  “會主。”房門外小丫頭杏杏端著杯參茶進來,見李陵宴在擺弄那鑽石,臉色變了變,咬了咬嘴唇,“茶來了。”

  李陵宴端茶淺呷了一口,“坐。”他對待身邊的家人侍僕都很體貼。

  杏杏坐了下來,  “懷月姐說,唐大哥和冷姐姐已經找到碧落宮囚禁悲月哥和會主哥哥的地方,雙鯉姐在那裡能自由走動,救援的事情唐大哥正在安排,請會主放心。”

  “宛鬱月旦可不是個任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活動的角色……”李陵宴微笑,  “要小心啊,那孩子心狠手辣,一個不小心都能讓他挫骨揚灰了。”

  “唐大哥好聰明的,聽說宛鬱月旦這幾天都在他未婚妻房裡。”杏杏說,“他青梅竹馬的未婚妻病了,所以碧落宮裡沒人注意雙鯉姐,好像他們都不大喜歡也不關心雙鯉姐。”

  李陵宴笑笑,“她是個傻丫頭。”

  杏杏嫣然一笑,“雙鯉姐是個好人啊。對了,懷月姐一路跟蹤屈指良,他竟然沒有繼續追殺玉崔嵬和聖香,一路車馬兼程趕回來了,可能今晚或者明天早上就會趕回這裡。”

  李陵宴雙眼一亮,拍案一笑說:“果然!”他難得如此興奮,一拍之後他站了起來在房裡踱步,“這只瘋狗終於要咬主人了,是誰把他逼回來的?”

  “聽說在汴京城外屈指良和聖香說了番話,當下他就臉色大變,發瘋一樣趕回來了。”杏杏哧哧地笑,“懷月姐還聽見聖香在那裡大喊大叫什麼‘他還活著嗎?’,就這五個字把屈指良唬住了,否則聖香大少哪裡能逃脫得了?”

  李陵宴終於大笑起來,一口一口小小地喝著參茶,“如李陵宴有知己,莫過聖香……此後就看他真看懂了那首詩沒有了。”他的眼睛熠熠生輝,這一瞬亮過那鑽石,喃喃地道:“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比還有另一個人能和你想到一塊去更讓人興奮……‘他還活著嗎’哈哈哈哈……”

  杏杏忍不住問:“‘他還活著嗎?’這句話很重要?”

  李陵宴陡然收斂起愉快的表情,再次變得謹慎低調,緩緩地說:“你只要耐心看下去,就知道這句話究竟多有意思……”他眼裡的光彩慢慢地暗下來,“天書回來了,你去再端一杯參茶。”

  杏杏美目俏俏地流盼,對李陵宴投以柔情一睇,應聲退下。

  她退下之後片刻,唐天書推門而入,他的“秋水為神玉為骨”的“化骨神功”已經大成,此時並非癱瘓在床,而是早已行走自如了。進門之後李陵宴先微笑,“都聽見了?”

  唐天書說話依然說得很慢:“如果不知道我在聽,你怎會說得那般自在?”

  李陵宴好看的睫毛微微揚起,“‘他還活著嗎?’屈指良對蓮渚千裡果然一片深情,事關蓮渚千裡安危,他便方寸大亂,來得比我想像的還快。”言罷他細細地銼了銼手中的鑽石,似乎他突然變成雕琢寶石的玉匠,沒有什麼比手中的鑽石更為吸引他的注意。

  唐天書端坐在他對面,姿態頗有中年俊朗的風  采,一整衣袖,他聲音和他的人仍然不大協調,拖遝柔軟含含糊糊:“周家莊的僕人我已更換了不少,軍屯那邊設探子比想像中容易,得出的消息倒是出乎你我意料。”

  李陵宴訝然問:“蓮渚千裡還活著?”

  唐天書含笑,“還活著,果然就藏在漢軍裡頭,薑臣明走到哪裡都帶著這個重要籌碼。只是他藏得隱秘,我足足打探了三個月零八天才打聽出蓮渚千裡由姜臣明心腹看管,藏在軍屯馬廄裡。”

  李陵宴輕歎了聲:“他竟然沒有死……”

  “這人昔日赫赫有名,實在是可憐了些。”唐天書也歎了口氣,“他雖然還沒有死,幫他一把,也不是什麼難事。”

  李陵宴眼眸一動,突然一震,“你——”

  唐天書突然用一種稀奇的語調問:“你什麼時候也會對殺人覺得吃驚?”

  李陵宴歎了口氣,  “你已殺了他?我還想見他一見,他若未死,落入咱們手中也是件好事。”

  “你如想看,倒是容易。”唐天書含笑道,“跟我來。”

  在周家莊的馬廄內,地上靜靜躺著一個人。

  一個死人。

     ☆        ☆        ☆        ☆        ☆

  李陵宴看見的時候怔了一下,他本以為會看見一個如玉崔嵬那般豔若桃李的美人。

  但地上那人不是。

  那個人被一種銀白色的鎖鏈穿過血肉,四肢被牢牢固定在和鎖鏈一樣顏色的鐵板上,衣裳襤褸,瘦骨嶙岣,連李陵宴看了都覺得有些可憐,那銀白色貌若白銀的東西顯然有毒,這人肌膚和鎖鏈鐵板接觸的地方都發黑成了一種詭異的顏色,瘦得簡直就是具骷髏,人說“餓殍”大約就是這副模樣。

  何況他已死了,那就是具帶著皮的骷髏。

  但他並不難看。

  世上變成骷髏還不難看的人真不多,但這人是一個。

  他已沒有“容貌”可言,但李陵宴仍可以感覺到這個人身上有一股清氣,像春發初草、白霧起浮山泉之後那天地之間攝人的清,仿若潑上一千桶污穢在他身上,這人仍淨若浮雲。這樣的人活著的時候真不知道是什麼模樣?李陵宴看了眼這骷髏,屈指良為這等人物發瘋,倒也不能說全然是他的錯……“你用什麼殺了他?”

  唐天書說:“我不過拿出塞在他嘴裡的布條,想問兩句話,誰知他咬舌自盡了。”

  李陵宴想了想,“辛苦你了。”看完他施施然轉身,“我們可以走了。”

  唐天書跟著他離去,竟然就把蓮渚千裡的屍身丟在周家莊的馬廄裡,不理不睬。

  這天夜裡,薑臣明真有些醉了。劉妓有孕——他這麼多年來有過許多女人,卻從沒有一個給他生下孩子。這日李陵宴與唐天書的異動他渾不知情,他用以監視李陵宴的二十名探子在這天一一失蹤不見,竟而蓮渚千裡被殺的消息他直到現在仍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正當他喝酒喝到近乎大醉的時候,周家莊裡有人大叫:“啊——殺人了,死人啊——”

  薑臣明驀然一醒,從劉妓的軟語溫柔中站了起來,一種極其不對的感覺霹靂般當頭而下,  “誰死了?發生了什麼事?”

  他手下軍將沖了進來,臉色大變,嚇得全身瑟瑟發抖,“那個人……那個人不見了……”

  “哪個人?”薑臣明心裡明白了七八分,頓時厲聲喝道,“哪個人?”

  “將軍要我們嚴加看管的那個人……”那軍將一句話為說完,周家莊的管家奔了進來,“老爺、老爺,馬廄裡突然有個死人,死得可怕極了……”

  薑臣明頓時如有一桶冷水與滾油同時淋下,心裡一涼,完了!

  消息立刻傳揚了出去,周家莊死了一個人,一個瘦得剩下骨頭的男人。

  正當薑臣明找尋不到看管蓮渚千裡的士兵,也找不到監視李陵宴的暗探的時候,一連串雷霆霹靂般的馬蹄聲從周家莊門口的青石路上傳來,那馬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動的聲音竟然震得全莊都靜了下來。薑臣明驀然抬頭,只見一匹高頭大馬在院中狂蹄賓士,踢倒花架,掀起泥土,掠起一陣狂風,馬上人一聲長嘶,竟比馬嘶淒厲。  “謔”的一聲,一柄長劍倏然已經到了薑臣明胸口,只見一人威風凜凜地站在大堂門口,怒發弩張,“他人呢?”

  劉妓與薑臣明身周眾人踉蹌退開,只見屈指良的劍鋒牢牢壓著薑臣明的胸口,厲聲再問:“他人呢?”

  薑臣明頓時厲聲回答:  “他死了!”

  屈指良渾身一震,薑臣明垂死掙扎,吼叫道:“是李陵宴——李陵宴派人殺了他——一定是李陵宴——”一言未畢,他陡覺前心一涼,屈指良的長劍“燭房”已然貫胸而入,薑臣明驚恐至極,手足掙扎牢牢抓住屈指良,  “放了我……放了我……是李陵宴,全部都是李陵宴……他……”他一句話為說完,屈指良木無表情地拔劍,鮮血濺地數尺,薑臣明駭然撲倒於地,抽搐著在地上扭動,過了一會兒氣絕而死。

  屋內人一瞬間噤若寒蟬,屈指良帶血的劍鋒轉到誰那邊誰就臉色大變,只聽他那變了調的野獸般的嗓音低沉地問:“李、陵、宴、呢?”

  “在客房,在客房……”有人一迭聲地說。

  屈指良持劍大步出去,屋裡的人嚇得全不敢出聲,過了好一會兒才站得起身,不約而同紛紛出逃。

  劉妓軟倒在地,看著薑臣明的屍體,李陵宴……她心裡一絲絲發寒,李陵宴挑撥離間借屈指良殺薑臣明,此舉竟然沒對她透露一個字。此人即使與她同床共枕,卻從來沒有……關心在意過她的死活……

  她嘴角牽起一絲苦笑,她也不甘屈居薑臣明之下,她也不愛這個老男人,可是李陵宴讓他如此死,實在讓她有些膽寒。李陵宴,這個人不怕死,不愛錢,不受誘惑……他難道就真的沒有弱點?她不甘心,她不相信。

  劍鋒上的血一滴滴濺在地上,點點圓形的血跡綴成一道蜿蜒的路途,不歸路啊不歸路。屈指良持劍來到客房,李陵宴正在喝茶,見他進來微微一笑,“屈大俠。”

  屈指良“嗡”的一劍架在他頸上,“你殺了他,是嗎?”

  李陵宴眉目不驚,小心翼翼地拿出錦帕擦掉劍鋒上的血跡,以免它弄髒他的衣裳,“究竟是誰殺了他,你不去看看?他在馬廄,死得很可憐……”

  一句話未說完,屈指良倏地收劍而去,大步走向馬廄。李陵宴目送他去,見他在馬廄之外遲疑了很久,才慢慢走了進去。屈指良竟然也會恐懼……李陵宴不知他究竟如何深愛裡面那具骷髏,看他高大的身軀沒入馬廄,心裡居然起了一絲輕微的憐憫之意,屈指良當真可憐得很。只聽裡面一聲比虎嘯更為低沉沙啞的悲鳴,那是哭聲……

  唐天書從門外走了進來與李陵宴面面相覷,兩個人心裡詫異:屈指良居然也會哭。

  哭聲之後裡頭晌起了一聲恍若開天闢地般的狂嘯,“轟隆”一聲,屈指良震裂了整個馬廄,馬廄裡的馬匹四下奔逃,周家莊譁然,一片混亂,李陵宴縱然是早有防備也是心頭微凜,與唐天書相視一眼,兩人拔身而起掠向莊外。

  果然屈指良狂嘯之後持劍疾追,懷裡抱著蓮渚千裡的屍體,但他絲毫不落後於唐天書和李陵宴,片刻之後三人已經奔出零陵縣,直到零陵郊外。

  劉妓奔到門口目送三人的背影,望著李陵宴奔去的方向,她突然醒悟,而後全身起了一片冷汗。李陵宴恨屈指良入骨,他先借屈指良殺薑臣明,而後引他前往薑臣明的軍屯,他要屈指良死於千軍萬馬亂箭馬蹄之下!

  好……可怕的李陵宴!她全身在顫抖,在薑臣明以為他收容李陵宴對他推心置腹,想要收服李陵宴的時候,李陵宴就設下了這樣的殺人局!

  “公主。”她身後的蘇青娥低聲說,“薑臣明一死,無論今夜漢軍死在屈指良手下的有多少,這支萬人軍就是你的了。”

  劉妓全身一震,是的,她現在是“姜夫人”,姜臣明一死,他的所有當然都是她的。這麼一想,她終於挺直了背脊,深深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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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笑聲碧火巢中起

      聖香和容隱一行四人乘舟而下,到達零陵已是數日之後。

  太平興國八年一月初五,新春未過。

  但船到零陵郊外,大家突然都聞到一股怪味。

  玉崔嵬柔聲道:“啊,死人。”

  不錯,零陵郊外靠近縣城的地方,竟然遍地死屍。容隱一看,臉色沉重,低聲道:“漢軍!”

  那些荒野上的屍體都是北漢衣著的士兵,死狀淒厲慘烈,但有兩點相同:一則死於劍傷,二則死於拳頭。

  “屈指良!”聖香從船艙裡奔了出來,看著河邊不知綿延了多遠的屍體,臉色變了變,“容容停船!

  這個地方、這個地方說不定能找到屈指良的……屍體……“

  容隱下令停船,玉崔嵬衣袂飄飄,一躍而上堤岸,新春一月的寒風中,觸目的死屍著實令人駭然。

  聖香捂著鼻子咳嗽了幾聲,“唉……屈指良和薑臣明都不是小宴的對手……小宴還是害死了他們……”

  “這裡這一兩日必定發生了數百人的大戰。”容隱目光一轉,“一個人自縣城方向過來,到這裡的時候遇到第一隊十人隊,這十人死於三劍之內,來人往裡沖,在這裡遇到箭剁中箭受傷,而後轉了個方嚮往北。”他沿著地上士兵的屍體往前走,“在這裡遇到更多士兵,發生一場混戰,來人脫圍而出再次向北……”他沿著死屍走出了足足一裡地,終於站定,  “……在這個地方他力竭倒下,漢軍對他射出亂箭,以長槍把他釘在地上,用火活活燒死了他。”

  聖香跟在容隱身後,淡淡呵出一口白氣,在寒風之中,眼前的情景令人觸目驚心。

  那是兩具焦屍,一具懷抱著另一具,其中一具身上受了數不清的箭頭,兩隻長槍貫透肩胛把他釘在地上,即使燒焦後仍很牢固。容隱看了一眼那槍頭,“這是武功好手擲出的長槍,平常士兵力氣再大也不可能使長槍入地一尺有餘。”

  聖香微微閉了眼睛,  “平常士兵殺敵也不會縱火把他燒死……李陵宴……”即使畢秋寒為屈指良所殺,聖香也從沒有期待過……他會有這樣的結局。

  玉崔嵬雖說滿不在乎看見死狀恐怖的屍體,但對屈指良如此下場也是唏噓不已,他抬起頭來慢慢地笑了笑,“李陵宴果真變成了個徹頭徹尾的惡——魔——”

  聖香睜開眼睛望向零陵城的方向,那城裡有個人,那人執意要走與眾人不同的方向,執意要與他為敵,執意以一切的一切為賭,想要一場——傾盡一生的決——鬥!回眸看了容隱一眼,他知道容隱的想法和他一樣,李陵宴執意所要的,是一場無悔的決鬥。

  “不管本性怎樣、有什麼樣的理由,人一旦變成了壞蛋,就絕對不會有好下場。”玉崔嵬站得離聖香和容隱遠了點,悠悠對著屈指良的屍體在說話,“我想你到了地下以後,會比我更清楚……當然,等我下去了以後,或者還可以等你說給我聽……”

     ☆        ☆        ☆        ☆        ☆

  零陵城內。

  劉妓和李陵宴正在喝酒。

  劉妓沒有看李陵宴的眼睛,她覺得她再多看這個人一眼兩眼就會發抖。

  “怎麼?”李陵宴柔聲問,“怕我?”

  劉妓輕歎了口氣,“怕你。”她甚至不敢喝李陵宴給她倒的酒,“和你作對的人,我覺得他們都該去上吊,立刻去上吊。”

  李陵宴的語調越發溫柔:“怎麼會呢……喝酒吧,怕我毒死你嗎?”

  她顫了顫,卻見李陵宴含了一口酒對著她的紅唇渡了過來,她不得已咽下,心裡突然清晰地知道——她號稱手握萬人軍,但能操縱這萬人軍隊的人不是她,絕不是她。

  她和這周家莊的一草一木一樣,只是李陵宴的傀儡,一舉一動全都要聽他一個人號令,甚至連什麼時候死都要遵從他精心的安排。

  “陵宴。”唐天書敲門而入,見兩人氣氛暖昧地飲酒,哈哈一笑,“屈指良的屍體被人埋了,聖香、容隱已達零陵,正在城中客棧休息。”

  李陵宴微微一笑,柔聲道:“許久不見,我真有些想念這位少爺了。”

  “碧落宮那邊,雙鯉如能順利放出悲月,一切應當沒有問題。”唐天書含笑。

  李陵宴微笑依然,“碧落宮裡我最好奇的事,是宛鬱月旦究竟會用那‘帝麻’救誰的命。”

  “難道他會放棄未婚妻的性命,去救聖香?”唐天書不以為然,“宛鬱月旦若要救聖香,在汴京城外便不該棄他而去。”

  “這個……”李陵宴輕聲道,“誰知道呢?按常理來說,當是如此,但世事遇到聖香全然不可以常理計算……那少爺有種奇怪的魅力……”他凝神仔細想了想,“他能讓人不知不覺做出平日絕對不會做的蠢事。”

  唐天書頓時想起武當山上的麻將桌,李陵宴想起的是大明山月下的黃鱔,兩個人不約而同輕輕歎了口氣,劉妓在那一瞬之間突然覺得空氣中的氣氛變得輕鬆平靜了許多。聖香……她回憶起在莫去山莊的屋簷上看到的那個人、那次無聲一笑、那種寂寥與淡泊、那份讓人想狠狠擊碎的堅強與忍耐,  就像琉璃一樣……的人……

  正在李陵宴幾人提及“聖香”的時候,聖香已經在周家莊牆外。他嬌生慣養養尊處優的習慣讓人有一種錯覺,似乎他會在客棧住上一晚明日再行動,卻不知這一次聖香以則寧性命為抵,要以劉妓為證,救玉崔嵬一命。他只剩下二十幾日時間,因此不能躺在客棧裡休息。李陵宴雖說消息靈通,但這幾日正值設計殺薑臣明、屈指良二人之時,卻是晚了一步,還沒有接到聖香要在一個月之內擒劉妓的消息。

  聖香人在周家莊東牆外,容隱人在西牆,玉崔嵬內傷未愈,與姑射今夜都未出來。容隱原本不願讓聖香今夜涉險,畢竟他近來身體狀況甚差,一旦出現意外,豈不讓許多人抱憾終身?但一則此時局勢波譎雲詭,二則聖香機變聰明輕功了得,今夜探察地形確定劉妓所在,卻是少不了他。一算時辰差不多已是夜裡三更,兩人一人自東、一人自西掠入周家莊內,開始探察劉妓所在。

  周家莊內住著不少人,三更大家都已入睡,卻仍是極其危險。容隱探察過兩個庭院之後陡然驚覺有狗,一躍遙遙避開,只聽一條黑犬在夜裡吠了幾聲,似乎有些迷惑。聖香避開黑犬之後眉頭微蹙,他滿身的糕點味兒,怎能瞞得過狗鼻子?

  聖香一上牆頭狗就往他這邊奔了過來,聖香往下丟了塊糕點,上了一幢建築的房頂,狗兒奔去搶食糕點,連一聲狗叫都沒有驚出。上了屋頂從天窗往下一看,他先是嚇了一跳,然後差點笑了出來。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劉妓的臉,而後看見的是李陵宴的手,兩個人躺在一張床上,已經睡了。發現自己看到不該看的事情,聖香摸了摸鼻子正想逃之天天,突然注意到李陵宴頸上戴著一串東西,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那似乎是一串鑽石,光彩奪目,十分美麗。聖香卻覺得很奇怪,小宴這人似乎並不講究打扮,他也不是女人,戴串鑽石在自己身上很好看嗎?難道是為了顯示他很有錢?聖香湊巧一下便發現了劉妓的房間,本該立刻就走,李陵宴頸上那串奇怪的鑽石卻留住了他。仔細凝視了一會兒,他突然發現在閃光的並不只是鑽石本身,李陵宴的頸項、手指、胸口……所有接觸到鑽石的地方都在微微閃著藍光,劉妓的嘴唇、肩頭、手指……與李陵宴接觸的許多地方都閃著藍光。

  那是什麼東西?聖香直覺那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正在他感覺不祥的時候,一個身影躍上屋簷,俏影雪白身材婀娜,卻是許久不見的冷琢玉。聖香對她笑眯眯地做了個鬼臉,冷琢玉卻沒有驚動周家莊裡的人,只是撇了撇嘴,指指莊外,飄然先行。

  聖香跟著她出莊,冷琢玉一落地便抿嘴笑,“聖香少爺來得真早,陵宴還說你明天早上會來,不想晚上已來了。”聖香在武當山上饒她不死,她雖說不上感激,但心裡對聖香卻頗有好感。

  聖香笑眯眯地看著她,“幾個月不見,小宴居然學會勾搭女人,剛才在屋頂上一看差點嚇得本少爺一頭栽進那張紅牙大床裡去。那位公主和小宴成親了嗎?  ”

  冷琢玉紅唇一撇,“呸!那女人長得老實,老公一死便爬上陵宴的床,算什麼東西!”

  “原來是露水姻緣。”聖香繼續笑眯眯,“那位劉公主和小宴感情好嗎?”

  冷琢玉這下也學他笑吟吟,“這你該把陵宴叫起來問問,我怎麼知道?”

  聖香眼珠子一轉,“反正本少爺已經被你發現了。”他運了運氣,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驚天動地地大叫起來:“小宴——小宴——本少爺來找你吃飯賭錢了,快起來迎接本少爺!小宴——李小宴——”他只怕喊得不夠,拾起門外的掃帚“劈裡啪啦”地敲門,只在刹那間便鬧得雞犬齊鳴、雞毛滿天。

  冷琢玉聽到他管李陵宴叫“李小宴”,忍不住笑得花枝亂顫,“我打賭陵宴真的會給你嚇一跳。”

  聖香得意洋洋地放下掃帚,聽到裡面人聲鼎沸一片混亂,“想到小宴要從美麗公主的懷裡爬起來迎接本少爺,本少爺就會偷笑了。”

  東牆人聲鼎沸,聖香喊得比地震都大聲,容隱眉頭深蹙,聖香被發現之後不知是何打算?難道他真的要和李陵宴吃飯賭錢?雖說背負著則寧以命作抵的壓力,他還真不敢說,聖香就不會當真和李陵宴吃飯賭錢……潛伏在莊內最高閣的建築頂上,他凝視著包圍聖香的人群。

  過了一會兒,李陵宴果然滿臉無可奈何地穿了身睡袍站在門口,看著包圍中得意洋洋的聖香,似乎很無奈,“你就不能白天從門口進來?”

  聖香一本正經地回答:“不能。”

  李陵宴似乎在苦笑,“你想怎樣?”他居然表現得很無奈,似乎聖香的出現和他的一言一行都讓他很頭痛。

  “本少爺想要你的美麗公主。”聖香說,“本少爺和你比賽吃飯,如果你吃得比我少就把美麗公主送給我。”

  李陵宴倒是有些意外,聖香是為劉妓而來,並不是為了他李陵宴,聖香見狀笑眯眯地補了一句:“本少爺不是大俠,只有大俠才會降妖除魔,本少爺只喜歡美麗公主。”

  李陵宴凝視著他微笑,“你是在說我是魔嗎?”

  聖香拉開臉皮吐舌頭做鬼臉,“我沒說,是你自己說的。”

  李陵宴眨了眨他清晰好看的眼睛,想了想,語氣平靜好聽地說:“我有個條件,你答應了,我就把美麗公主送你。”

  “什麼條件?”聖香瞪眼,“雖然說本少爺很喜歡美麗公主,但是要本少爺自殺之類的條件本少爺是萬萬不會答應的。”

  李陵宴微笑,“我這條件公平得很,你一聽就知道。”

  “什麼條件?”聖香問。

  李陵宴柔聲道:“你想要劉妓,先殺了我。”

  聖香嚇了一跳,瞪眼問:“你愛她愛到願意為她死?”

  李陵宴搖頭,很愉快地微笑,笑得很天真很好看,甚至有股稚氣,“只要你殺了我,劉妓就是你的。”

  聖香凝視著他,“我要是不肯呢?”

  “一個月內,你要是殺不了我,我先殺劉妓,再殺這莊裡所有人——”李陵宴笑得很愉快,就像在說一個好玩的遊戲規則,“好不好?”

  那一刹那雖說數十人在場,卻如同撞見了鬼魅出行的夜晚,寒風刮骨而過,樹木飄蕩得每片葉子都似彌漫著妖氣。聖香說“降妖除魔”,李陵宴便是此刻活生生的“妖魔鬼怪”,無論敵我,人人都覺得驚悚駭然。

  聖香對他露出大大的一個笑,“好。”

  容隱在高閣上聽見,眉頭深蹙,李陵宴想要玷污聖香的手,他一早存著想死的心,想逼聖香染血,他想——毀掉聖香。

  “那麼從明天日出算起,一個月後的日出時刻,如果你先死了,她便活著;如果我活到一個月後,我殺她。”李陵宴柔聲道,“如果你們兩個都不想死,那就殺我吧。”他看了一眼聖香,再看了一眼身後臉色蒼白之極的劉妓,又看了一眼容隱藏匿的方向,長長舒了一口氣之後突然極其自傲地振袖一負手,仰天打了個哈欠,“但即使以我李陵宴一己之力對付你們所有人,留到最後的人,只怕也未必是你們——”他以森冷的目光環視了眾人一圈,  “只要是好人,都有弱點,你們都善良……想要無堅不摧、戰無不勝,必先殺己,再殺人——”

  李陵宴狂態已顯,心境已然失去平衡,瀕臨瘋狂的邊界。聖香看著他的狂態,  目光漸漸變得很蕭索。

  小宴他——原本也許是一個好人、原本也許是一個聖人……究竟是為了什麼,他把自己一步一步逼到如此境地,直到如今從心裡到心外,都變成了一個邪惡兇殘的壞人?是為了什麼……為了證明他自己的存在其實是有意義的,想證明他是有用的是很強的?也許……是從來沒有人覺得他其實很重要,沒有人認真地好好地愛過珍惜過他,所以……渴求的東西永遠得不到,他不夠堅強,就變成了這樣。

  “小宴……”聖香的眼神真的很寂寞,“是誰要求你一定要無堅不摧、戰無不勝?”

  李陵宴回身看著聖香,他還沒有回答,人群裡一個聲音冷冰冰毫無感情地道:“我生的兒子,自然天生無堅不摧、戰無不勝,無論是誰,陵宴想殺就殺,  哪有那麼多廢話?”

  聖香打了一個寒噤,那是李夫人,李陵宴的娘。

     ☆        ☆        ☆        ☆        ☆

  李陵宴無聲地笑笑,眼神很狂妄也很悲涼。冷琢玉以嫌惡的目光看著李夫人,就像看見一條蛀蟲。只聽李陵宴慢慢地說:“來吧,我想這一個月,當是人間最耀眼的日子……你們能見證這一個月,是很幸運的……”最後一句他是對他身後許多人說的,竟然說得很平淡愉快。

  然後他便走回他的庭院去了,未再看聖香一眼。

  冷琢玉忍不住發抖,“他在……幹什麼……究竟在想什麼……”

  “他在追求他人生裡最燦爛的時刻,在證明他活著的價值。”聖香慢慢地說,“他的……夙、願。”抬起頭來,他習慣地去看星空,身邊的人漸漸散去,他沒有露出憐憫的神色,相反,他很鄭重。

  李陵宴期待展現的生之燦爛,他全部才華的一次輝煌,豈是簡簡單單一個“死”所能承擔的那麼輕易……

  他不輕視李陵宴的這種瘋狂,他尊敬這種盡情的絕舞,只有他從心底敬重這一個月的價值,他才能接下那也許是充滿默契與感激的死亡之舞,不管……那是為了誰的死亡……

  小宴的生命裡沒有溫情,所以他只能這樣、只能這樣……

  聖香並不可憐他,李陵宴獨立地背世行走,不需要別人同情可憐。

  回到客棧,聖香說到與李陵宴定下的死亡之約,玉崔嵬聽著卻似乎很羨慕,支頜斜睇窗外周家莊的方向,他柔聲說陵宴真有勇氣。容隱冷冷地道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死於這一個月之中,姑射歎息說唐天書“化骨神功”練成,玉崔嵬傷重,就算四人硬闖周家莊也占不到上風。談論了一會兒,聖香喊他累了要睡覺,於是眾人早早熄燈休息。

  躺在床上,容隱沒有合眼。

  一個月,這一個月李陵宴自然不會坐在周家莊裡等著聖香去殺,他必然有所行動。讓容隱覺得不安的是,李陵宴若要掀起一場血雨腥風,他有太多砝碼。

  受冷琢玉誘惑、樂山寶藏吸引的各派弟子潛伏未動,萬余士兵群龍無首,此刻皆在李陵宴掌握之中,無論李陵宴想要如何,只要他一聲令下,什麼事都可能發生——除非,容隱有兵力與這萬人軍相持,否則任何人無論有多好的才智多高的武功,都只是第二個第三個屈指良。要如何穩住萬人殘軍,讓李陵宴失去如此殺人重刀?

  一是能讓李陵宴失去對軍隊的控制,二是一個月之中必須有另一支萬人軍!

  可能嗎?

  容隱森然凝視著客棧簡陋的屋樑,他並非全無辦法!

  這一夜,周家莊內也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李陵宴回莊之後命全莊上下整裝、熄滅燭火,在大堂待命。這燭火一熄,過了片刻人人都發覺在對方身上有某處閃耀著淡淡藍光,一頓飯時間之後眾人駭然發現,上至唐天書、冷琢玉,下至薑臣明舊部軍中指揮,人人或多或少身上都帶藍光。

  那是什麼東西?

  唐天書凝視著自己手掌之中的藍光,突然哈哈一笑,“陵宴,這不會是‘執手偕老’吧?”

  李陵宴緩緩撩開簾幕出來,眼神帶了點佩服地看著唐天書,“這是最好的‘執手偕老’。”

  唐天書看著他頸上戴的鑽石似的東西,仰天大笑,“陵宴,唐天書跟你四年,今天才徹底服你!我說過哪一日你拋了你家裡老老小小的牽掛,放開手腳,你必是梟雄豪霸!此後天下定是你的!我一條命交與你了!”

  冷琢玉臉色蒼白,她遠沒有唐天書瀟灑,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道:“陵宴,我一條命也交給你了……”

  大廳中人人爭先恐後地對李陵宴跪下,紛紛爭搶著大喊“對李大人效忠”、“誓死追隨會主”,三更時分,周家莊內不僅成了個鬼窟,還是成了個瘋鬼窟。

  李陵宴在眾人的獻忠之中含笑,似乎心情很平靜。

  冷琢玉眼圈一熱,想哭卻欲哭無淚。  “執手偕老”,江湖十大奇毒之首,它於人身並沒有什麼危害,甚至能駐顏強身,但是中毒者性命與施毒者息息相關,施毒者一死,中毒者便跟隨而去宛若殉情,所以稱“執手偕老”。施毒者可以隨時讓某一個中毒之人死,此毒發作時骨骼寸斷痛苦無比,他也可以讓中毒之人生,賜以解藥,但此毒的解藥只有施毒主人才能配製。她還年輕,她還不想死,但是……她更不想現在就死,她必須保李陵宴不死。

  這裡人人都必須保李陵宴不死!

  至此,李陵宴牢牢掌握薑臣明和劉妓所有的一切。包括他原有的祭血會的一切,都在他指掌控制之中,不可顛覆。

  接著他含笑發出了第一道命令:漢軍拔營,當即化整為零移師北上,一個月後集結華山南麓,逃逸者死、遲到者死、洩密者死。

  漢軍指揮領命而去,唐天書與冷琢玉心裡清楚:洛水源出華山南麓,李陵宴移師北上,是要與那位日漸崢蠑的碧落宮少年一較——誰才是當今天下第一梟霸。他與聖香立下死亡之約,而後選擇對敵宛鬱月旦,  看此時江湖誰才能真正獨——霸——天——下——誰會在這一個月之中死?

  誰才能在之後獨霸天下?

     ☆        ☆        ☆        ☆        ☆

  李陵宴對冷琢玉發出第二道命令:各派祭血會中人暗殺各派掌門,凡敢動手主人贈以黃金千兩!

  冷琢玉咬唇發誓一定做到。

  然後李陵宴對唐天書下第三道命令:殺聖香、容隱二人!

  唐天書領命。

  李陵宴三令發畢,周家莊大堂之內落針可聞,只聽到陣陣寒風刮過窗縫,發出了鬼哭狼嚎一般淒厲可怖的聲音。

  第二天早上,聖香和容隱到達周家莊的時候,周家莊人去樓空,在一夜之間撤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幾隻黑狗在院裡餓得嗷嗷直叫。

  李陵宴帶走了劉妓,如何在一個月之內找到他的行蹤,而後擊敗他、奪走劉妓?聖香問玉崔嵬如果他是李陵宴,昨晚會怎麼辦?玉崔嵬想也不想說他會挑釁碧落宮,以求傾城一戰,逐鹿中原。聖香歎了口氣,問從零陵到洛陽最快的路是哪一條。

  “是哪一條,我怎麼知道?”玉崔嵬抿嘴笑,斜眼看著地上喘氣的黑狗,“但說不定,這些狗是知道的。”

  聖香眼睛一亮,開門放出那幾隻黑狗,只見幾隻黑狗紛紛往縣北跑去,“這些狗認得主人的味道。”

  李陵宴在這裡數月,這些黑狗早巳認了新主人。

  跟蹤黑狗到了河邊,李陵宴幾人顯然乘船而去,聖香招呼岸邊一艘快船靠岸,正打算上船直追,突然一怔:那快船裡一個人清俊俐落地撩開門簾出來,卻是唐天書。

  “陵宴說你們三個時辰後當趕到此地,”唐天書一笑,拖著調子含糊地說,“你們——快了半個時辰,真不愧是他心中勁敵。”

  容隱冷冷地道:“下船!”

  他這兩字命令讓唐天書一怔,一瞬間竟未醒悟他的意思,頓了一頓才明白容隱竟喝令他下船讓路,他和聖吞一行要上船追擊。一時間唐天書笑了起來,覺得容隱此人頗有意思,“我要是不下呢?”

  容隱不願與他廢話,“刷”的一袖如刀揮向唐天書頸項,唐天書含笑挺立,竟不避讓。容隱一袖割到唐天書頸上,他絲毫未傷,陡然翻手一抓,在容隱不身勁力爆發,衣裳鼓起,把飛來的鵝卵石一一震落,而後縱身而起往聖香身上扣去。

  聖香的武功和練成“化骨神功”的唐天書比自然差之遠矣,但他逃命的本事天下第一,見唐天書飛身撲來,他轉身就逃。容隱手中兩塊鵝卵石直擊唐天書後腦,只聽“嗡”的一聲,唐天書硬受了那一擊,驀然回過身來,他清俊的容貌已變得猙獰可怖,飽受重擊之後臉頰浮腫,十分可怕。容隱自不懼他怒目相向,正在這一頓之間,唐天書一聲暴喝,五指一張一握,一招“妙手何處得文章”淩空攝物,那勁力強勁之極,一把扣住的是容隱的頸項!唐天書五指顫抖、抽搐、青筋暴起,容隱猝不及防被他淩空抓住,刹那之間他的頸骨“喀喀”作響,頸上出現深深紅痕,頃刻之間便要被唐天書親手掐死!

  “容容!”姑射和聖香同時脫口驚呼。

  姑射奔了上來以半截烏木琴瘋狂地砸唐天書的頭,一下、兩下、三下……烏木琴碎屑紛飛,聲聲悶響。唐天書仰天大笑,手指越扣越緊,容隱雖是極力忍耐,但嘴角也漸漸溢出了血絲,臉色青紫。玉崔嵬見狀作勢欲起,想要上前幫忙,突然喉頭一腥,他肩傷、內傷同時發作,竟吐出了一口紫血來。聖香情急拼命,撕下一片衣服猛地捂住唐天書的鼻子、嘴巴,姑射大叫一聲丟下烏木琴來幫忙,唐天書全力運功難以反抗,只是拼命掙扎,聖香和姑射合力堵住唐天書的口鼻,不讓他呼吸換氣。唐天書掙扎之餘拼命運功欲殺容隱,但容隱本身功力並非泛泛,饒是他全力以赴,也不過勝過容隱一分!如此僵持著,看誰先窒息,誰就先死,誰多忍一口氣,誰就活命——足足掙扎了一炷香時間之後,唐天書雙目翻白昏了過去,手中勁力失去,容隱陡然深深吸了口氣,臉色蒼白之極地看著唐天書昏厥的身體——方才的僵持已過了一頓飯的工夫,早巳超出了常人致死的時間。

  姑射撲了過來全身顫抖地抱著容隱,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聖香軟倒坐在唐天書昏厥的身體旁,不住喘氣,也是臉色蒼白,卻還能笑,“容容……你還……好……嗎……”

  容隱搖了搖頭,肅然看著唐天書翻白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道:“他與死人爭執,豈能得勝。”

  姑射聞言徑直抬頭吻上容隱的唇,她的男人曾為國家殫精竭慮而死……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不要再聽再回憶失去容隱的日子,無論眼前這個人是活死人還是真活人,她都要守著他一輩子,永不言棄。

  聖香看著他們夫妻擁吻,咳嗽了一聲,轉頭看玉崔嵬,“大玉你的傷怎麼樣?”

  玉崔嵬含笑看著容隱夫妻親熱,“死不了。”

  “這人武功恐怖得很,千萬不能讓他醒過來繼續追殺我們。”聖香還在喘氣,指了指唐天書,“你有沒有繩子……”他一句話說到一半,只見玉崔嵬運掌如刀,“啪”的一記擊在唐天書前胸,聖香一呆,只見玉崔嵬劈了一掌還不夠,“啪啪啪啪”連劈四掌,唐天書的皮肉雖然沒有受傷,但已清晰地聽到胸骨碎裂的聲音,“你殺了他……”

  玉崔嵬收掌,這四掌全力以赴,他也額上見汗,柔聲道:“此人非殺不可。”

  聖香笑了笑。

  玉崔嵬過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你放心,以他‘化骨神功’在,我這四掌未必殺得了他。”

  聖香還是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殺,容容也會殺的。”

  玉崔嵬柔聲道:“你心好不想見人死,我明白。”

  聖香做了個鬼臉,“上船吧,容容老夫老妻肉麻得很,我們追人要緊。”說著一躍上船,先進了船艙。

  姑射過來點了玉崔嵬肩傷附近幾處穴道,上了傷藥,容隱不理地上生死不明的唐天書,也轉身上了船。

  他們上船立即搖槳前行,幾個人都不善行船,但幸好水勢平穩,風向恰好往北,快船搖晃了一陣還是順利北上。

     ☆        ☆        ☆        ☆        ☆

  碧落宮。

  宛鬱月旦正面對著一株奇異的藥草,那藥草一葉一莖,色澤碧綠如玉,一朵白花微微鼓起一個孕育果實的花房。他自然看不清那花,只是坐在那裡,已經坐了很久了。

  這幾曰他忙完宮裡的事務之後常常一個人坐在這裡,面對這株傳說能起死回生的神藥“帝麻”,不知在想些什麼。有一日何曉秋闖了進去想看他到底在幹什麼,結果在種植“帝麻”的房裡看到了一樣東西,讓碧落宮這幾日都陷入了一種極度詭異的氣氛中。

  她看到了一副寒玉棺,棺裡是一個女人的屍體。

  楊小重。

  被宛鬱月旦拔劍殺死的楊小重。

  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宛鬱月旦把楊小重的屍體藏了起來,存放在寒玉棺中,何曉秋將此事一說出口,碧落宮人人變色,都在猜測:難道少宮主得“帝麻”不是為了未婚妻重病,而是為了救活已死了一年之久的楊小重?

  “帝麻”的“麻賢”傳說能起死回生,但那畢竟是傳說,更多大夫相信“帝麻”能治多種重症,功效顯著,但並不能治死人。但宛郁月旦將楊小重之屍身放置在“帝麻”之旁,如果不是想將她救活,那是為了什麼?

  楊小重、聞人暖,宛鬱月旦想救的究竟是誰?

  這幾日碧落宮內議論紛紛,人心浮動,都在猜測宛鬱月旦究竟在想些什麼。

  聞人暖聽說這件事後也很驚訝,她卻有另一種想法:是不是月旦對於楊小重之死終究負疚在心,所以想要把她救活,作為一種解脫?但宛鬱月旦真的至今對那一拔劍耿耿於懷?她覺得月旦不會,他是可以痛苦一輩子但絕不後悔的男人,絕不優柔懦弱。

  但究竟是不是、宛鬱月旦究竟怎麼想,誰又知道呢?

  但他這一次詭異的行事,卻讓碧落宮陷入了一種迷茫的氣氛之中,給了李雙鯉一個絕無僅有的好機會。

  她本不是個擅長隱匿與作偽的女人,但或者是她確是太單純了,碧落宮中眾人最多對她厭而遠之,卻很少有人想到她敢去放人。而李雙鯉雖說武藝不佳,卻有一份出乎常人的耐心與韌性。她是個不聰明的女人,這或者是她的優點。

  唐天書與冷琢玉已經先後來過碧落宮,給予她巨細無遺的計畫,教她如何在碧落宮嚴密的防守之下救人。而後唐天書與冷琢玉畢竟不能在碧落宮中多留,被李陵宴先後招回,李雙鯉卻牢記唐天書的種種計畫,終於在何曉秋發現宛鬱月旦在花房藏匿楊小重屍體的第三天,她等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機會。

  這天碧落宮太清村起了一陣爭執,她沒有聽見宛鬱月旦的聲音,似乎是聞人暖的娘親肖雅鳳和楊小重的師傅林忠義吵了起來,肖雅鳳怒斥林忠義與楊中修慫恿宮主以靈藥救活叛徒楊小重,罔顧她女兒性命,是拿活人的命給死人抵。林忠義氣得鬍鬚倒立直說絕無此事,又罵肖雅鳳詆毀他與楊護法對碧落宮的忠心。肖雅鳳拉了林忠義找宛鬱月旦評理,一路之上從是否“慫恿”一直糾纏爭吵到了楊小重媚惑宛鬱月旦、勾結外人暗殺老宮主,本就罪該萬死。如此林忠義終於勃然大怒,兩人動起手來,兩派弟子紛紛攪入此事,片刻之後便演變成了一場救楊還是救暖的派系之爭。

  李雙鯉這日走近碧落宮囚禁敵人的石牢,只見看守石牢的幾位碧落宮子弟都心神不定,見她過來都在追問前面究竟發生何事。她茫然說似乎是聞人夫人和林護法打起來了,好像還有人受了傷。一句話沒說完,只見看守的四位弟子臉色大變,前邊突然響起一聲慘叫,四位弟子不約而同奔出石牢往前廳趕去,把李雙鯉一人丟在石牢前。

  原來這四名弟子都是林忠義的徒弟,裡面還有一人是林忠義的侄兒,師傅有難弟子豈能不急?李雙鯉茫然看著空無守衛的石牢,才發現自己已經擺脫了原本難以逾越的障礙,順利到了碧落宮重地之中。走進石牢,那裡面燈火通明,一間間牢房深在地下,她一直走到第九間,才看見有人在裡面。那人身材修偉面貌冷峻,正是祭血會悲月使。李雙鯉招呼了一聲“悲月哥”,悲月轉過身來,常年冷漠的臉上也露出驚愕之色,不知她是如何進來的。只見李雙鯉從懷裡拔出一柄短刀,那是唐天書樂山寶庫裡極出名的“犀漁刀”,對斬金斷玉避火防水十分有效。在“犀漁刀”下,碧落宮精鋼鐵牢被切掉了幾根鐵桿,悲月脫身而出,脫身之後仍不相信自己竟被李雙鯉所救。悲月一脫身,片刻之後李侍禦也順利脫身而出,此時李雙鯉才發覺自己做了難以想像的大事,嚇得臉色蒼白,如果讓宛鬱月旦知道她放走她大哥和悲月,實在不知宛鬱月旦會怎樣對她。木已成舟別無選擇,她雖然不願,卻被悲月、李侍禦一同攜走,出牢之時李侍禦殺死碧落宮兩位回來守衛的弟子,自碧落宮中消失無形。

  而前邊一聲慘叫,卻是肖雅鳳一位弟子受傷。宛鬱月旦聞訊趕來,兩邊終於住手,問清楚了究竟何事之後,宛鬱月旦卻默然了。肖雅鳳愛女之心難平,指著宛鬱月旦的鼻子厲聲問他究竟是否有心迎娶聞人暖,那株“帝麻”究竟想要救誰。另一邊趕來的楊中修卻給宛鬱月旦跪下,說楊小重罪無可恕,但請宛鬱月旦看在小重愛他至深的分上,救小重一命。宛鬱月旦尚未回答,後邊石牢響起緊急哨聲,急報石牢守衛被殺,悲月、李侍禦和李雙鯉不知去向!

  宛郁月旦自繼任碧落宮宮主以來,第一次遇到了所謂“內憂外患”的局面,聽聞李侍禦、悲月脫獄之後他先是一怔,而後急令碧落宮自此時開始緊急追擊,而後全宮戒備,李侍禦與悲月使一旦走脫,碧落宮面臨之危機可以想像。但肖雅鳳依然指著他的鼻子以長輩的口吻喝問:“你說,你究竟把我女兒當什麼東西?有沒有心要她活命?”

  一面是碧落宮宮眾不聽號令,一面是宮裡前輩撕破臉皮,此時聞人暖、何曉秋都從自己屋裡趕了過來,聽到母親言詞刻薄,聞人暖“啊”  了一聲,“娘,你在說什麼……”一句話被宛鬱月旦打斷,只聽他說:“我想阿暖、重姐兩個都救。”

  這句話說出來,鬧哄哄的宮眾頓時都靜了,肖雅鳳保持著張口結舌的表情,“那……怎麼可能……”

  宛鬱月旦眼角舒服好看的褶皺微微向上張起,“為什麼‘不可能’?”他慢慢地說,“聞人姑姑,我不喜歡選擇。”

  林忠義和肖雅鳳面面相覷,雖然滿懷疑竇,卻已消了火氣。宛郁月旦自然很少說出沒把握的話,但是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救活了聞人暖與楊小重,那……到底……他是要娶哪一個呢?

  “全宮戒備。”宛鬱月旦不再提“帝麻”的事,轉了個半身,“薑臣明、屈指良已死,李侍禦和悲月使逃脫,李陵宴猶如脫困之獸,本宮必是他第二個眼中之釘。全宮戒備之後,合追蹤屈指良主人力,避其鋒芒,全宮南下廣濟渠板渚一地。”

  “板渚?”林忠義茫然,“為何我宮要南下板渚?”

  宛鬱月旦回身看他的眼神溫和柔弱,突然慢慢說起一段不相干的事:“隋開皇四年始建漕運,名廣通,又名富民。煬帝大業元年至六年又複建通濟渠,通濟渠唐時改名廣濟,共分兩段,西段起引古谷、洛水,由洛水入黃河,東段起板渚,引黃河水東行汴水故道,下淮河。”

  滿宮上下聽著宛鬱月旦說古,面面相覷,彼此之間都是滿臉迷惑。聞人暖輕輕一歎,聽著他繼續說下去:“本宮地處洛水源頭背靠華山,如有人來犯,一定走水道。”頓了一頓,宛鬱月旦慢慢地說,“李陵宴本在東南之地,要挑釁碧落宮,勢必揮師北上,走湘贛水路,上洞庭入長江,然後轉運河。”他眼眸微抬,“轉運河要到洛水,應從淮河入廣濟東段上黃河,要上黃河,必走板渚。”

  林忠義腦子尚未轉過來,肖雅鳳已是連連點頭,“李侍禦、李雙鯉幾人要與李陵宴會合,也必定走這條路。”

  “擋賊自是離家越遠越好,但太遠又是疲軍。板渚地勢各位都很熟悉,既然是入洛必經之地,碧落宮若不能在板渚截住李陵宴,後果……”宛鬱月旦說得很輕,語調有點奇異,並不淒涼,卻有一股血腥的柔和,“便是你我好自為之了……”

  “宮主!”人群中突然有一人聽得義憤不平,喝道,“我等絕不讓李陵宴踏過板渚一步!誓死決戰板渚!”

  “為碧落宮存亡,我等甘為馬前之卒,死而無憾!”

  “宮主,我們過河吧!”

  “過河吧!”

  突然之間,碧落宮年輕一輩熱血沸騰,揮臂呼喝,皆呼“過河”,傾宮移師黃河對岸“板渚”之地,與李陵宴一決生死!

  聞人暖看著人群簇擁裡宛若神明的宛鬱月旦,見他往她看來,微微一笑。她心下卻很苦澀:月旦化干戈為銳氣,把剛才幾乎分崩離析的狀態凝聚得這麼好,他越來越像一個“宮主”了,一旦板渚戰勝,毫無疑問——宛鬱月旦會成為真正的“江湖霸主”,他會獨——霸——天——下——但那個溫柔體貼的宛鬱月旦呢?那個小時候躺在草叢裡睡覺,跟著她採花釣魚養雞養鴨的溫柔孩子呢?就此——消失不見了?她覺得很淒涼,但宛鬱月旦對她展顏一笑,踏上一層臺階,振袖一喝:“過河!”

  臺階下轟然口向應,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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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東有青龍西白虎

      李陵宴上船北行的第二天。

  聖香和容隱的船雇傭了船把子,船行得快了許多,但依然不見李陵宴的蹤跡。到日上三竿,聖香突然看見湘江邊有什麼東西,大喊:“容容停船!”

  容隱皺眉命令停船,不知聖香又發現了什麼古怪東西。玉崔嵬肩傷、內傷都未痊癒,懶懶地倚在窗口,看著聖香從快船上一躍而起,攔住了岸邊的一個人。

  一個女人。

  姑射訝然看著這位少爺攔住了一個紅衣少女,那女子身形婀娜,膚色黝黑,模樣樸素。

  “潘——玉——兒——”聖香大喊大叫,攔住了紅衣少女,“你怎麼在這裡?”

  那少女的確是在大明山引誘聖香滿山亂逛,害他被柳戒翠襲擊的潘玉兒。眼見突然間路上多了一個聖香,她和常人一樣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才“啊”了一聲,“聖香?”

  “是啊是啊,”聖香連連點頭,“你不在大明山給人看病嗎?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潘玉兒怔怔地看他,腦子還沒轉過來,“我正要回大明山。”

  “回去?你和小宴在一起嗎?”聖香笑眯眯地問,“怎麼在周家莊沒有看見你?”

  “周家莊……”潘玉兒說,“啊,那時我幫李公子雇船去了,不在那裡。”

  “怎麼沒有和小宴一起?就要回家了?”聖香繼續笑眯眯地問。

  潘玉兒靜了靜,“李公子今後要做的事,我幫不了他。”她低了低頭,突然回頭指了指前方,“他們在前面的渡口下了船,改騎馬翻山。”

  聖香沒有因為她大方地指點了方向而興奮,反而拍了拍她的肩問:“怎麼了?和小宴吵架了?”他記得這個姑娘對李陵宴極有好感,這麼突然回家,肯定是出事了。

  “沒有。”潘玉兒微微一笑。“他們翻過那座山,”她又指了指北方,“說要去洞庭湖。”

  聖香按了下她的頭,“多謝你了,小玉。”他突然很認真地說,“小宴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不管是敵人還是朋友,我從來都不討厭他。”

  潘玉兒又是微微一笑,“聖香公子是個好人,我——謝謝你了。”她沒說什麼,道了別往南行,和李陵宴走相反的方向。

  聖香回到船上,看著潘玉兒的背影,喃喃地道:“小宴肯定傷了女人的心。”

  玉崔嵬含情斜睇聖香的臉,“男人有時候和女人的想像,是完全不一樣的。”

  聖香的船北上,潘玉兒南行。

  李陵宴在所有人身上下了“執手偕老”,潘玉兒自然也不例外。

  不過她……她決定回家。

  她並不怨恨李陵宴,能與自己喜歡的人一起死,就算不知他身在何處、經歷如何,也是一件……浪漫的事。

  她是屬於大明山的女人。

  並不屬於李陵宴。

  得到李陵宴下船翻山的消息,聖香幾人跟著下船登山,而聖香一行輕功都很高妙,在傍晚時分,已經找到了李陵宴歇腳的住所——山裡打獵人暫住的一間木屋。

     ☆        ☆        ☆        ☆        ☆

  木屋裡燭火通明,以屋外的馬匹判斷,和李陵宴同行的人有四男六女。男子四人都是薑臣明的舊部,女子是劉妓、冷琢玉、懷月、杏杏、李夫人、蘇青娥。

  樹影燭光之間,容隱突然看見有只野兔子跳著跳著從草叢裡鑽了出來,跳到木屋窗戶下,猛地,木屋窗戶裡一支竹筷射出,將那只兔子的後腿釘在草地上,隨後有人問:“什麼人在外面?”

  “咿呀”一聲門開,開門的是杏杏。看了一眼地上的兔子,她怔了怔,回頭說:“一隻兔子。”

  兔子在地上痛得吱吱直口叫,木屋裡一個將軍模樣的人大步走出來,一把拎起那只兔子,回頭大笑,“李公子,我正愁沒有肉吃,這東西雖然肉少,卻還是塊肉。”他就要把那只兔子剝皮烤了。

  “放下。”李陵宴發話了。

  他一發話,將軍模樣的人頓時一怔,他可不敢得罪這位煞星,慢慢地把兔子放在地上,不知李陵宴想要用什麼新鮮花樣弄死這只畜生。

  李陵宴走了過來抱起那只兔子,撕了片汗巾蘸了傷藥把兔子的傷口包紮了起來,把它放了出去。

  身後上至劉妓下至薑臣明最小的一名漢軍指揮都面面相覷,那模樣比見到李陵宴把這只兔子撕成碎片吃下去還來得駭然。杏杏看著他們的模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懷月綰著滿頭蓬鬆的長髮,悠悠地說:“你現在積德,早已經來不及了。”

  李陵宴看著那小兔子一瘸一拐地跳進草叢,突有所覺,驀然回首——他看見劉妓正被一雙手從另一個視窗抱了出去,她顯然在猝不及防的時候被點了穴道。蘇青娥本也詫異李陵宴居然會救兔子,隨他驀然回首眼見劉妓被抓,大喝一聲,一掌“荷葉生時春生恨”劈了出去。

  在外麵點了劉妓穴道的是聖香,把她從窗口擄走的是容隱。本來以容隱的身份脾氣自然不願做這種宛如採花大盜的事,但機緣巧合,上天賜了一隻兔子出來,此時如果不動手,再無輕易自李陵宴身邊抓人的機會了。於是聖香、容隱當機立斷抄後搶人,劉妓被抓在手,蘇青娥一掌劈了過來,屋裡幾人紛紛攔截,聖香對屋裡的許多人做了個鬼臉,“啪”的扇開一擋,“哇,那裡有兔子群搶蘿蔔打架,有好多好多受傷的小兔子……”說著他隨著容隱的身法,堪堪消失於林木之中。

  蘇青娥老眼通紅,她服侍十八年的公主怎能就此被人擄走?一聲厲嘯,起身要追,李陵宴斷喝道:“站住!”

  “我家公主……”

  “不過半個時辰,她會回來。”李陵宴看著聖香、容隱離開的方向,“你給我坐下,慢慢地等。”

  蘇青娥不敢違抗這位魔頭,饒是滿心憂急,也不敢踏出木屋一步。

  屋外的樹林靜悄悄,月越升越高,月色撒滿了這山頭的每戶人家,景色不似人意,卻是十分寧靜淡泊,疏遠瀟灑。

  聖香、容隱帶著被點了穴道的劉妓奔出三裡地,回到自己的地方。玉崔嵬又洗了個澡,他也不怕冷,一身寬袖大袍,在篝火旁烤一條魚,椒鹽的香氣與魚香四溢。聖香先“啊”了一聲,“我餓了。”容隱放下劉妓,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這位南漢公主面貌高貴端莊,並不難看,“你可認得他?”他指玉崔嵬。

  劉妓驚魂未定,她雖是不能行走不能出聲,卻能點頭。

  “是他從你手裡放走了二十九個人質?”容隱再問。

  劉妓猶豫了一下,她不是不知自從玉崔嵬救人之後,被救的諸派元老心生怨恨,反而要殺玉崔嵬。她若指認是玉崔嵬救人,那就等於宣告各派元老心胸狹窄沽名釣譽,使玉崔嵬逃脫十一門派追殺之禍。她深恨玉崔嵬,巴不得他被亂刀砍死,當然不願一口承認。

  “是,還是不是?”容隱森然問。

  劉妓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搖了搖頭。

  聖香“撲”的一口水噴了出來,玉崔嵬卻仰天大笑,仿佛這樣的結果早在他預料之中,姑射也搖了搖頭,這小姑娘心機深沉狡詐,並非善良之輩。

  容隱臉色一點不變,依然森然道:“劉姑娘,你當然很清楚,無論‘鬼面人妖’是死是活,十三門派的二十九位元老絕對不會放過你。李陵宴倒行逆施的下場如何你心裡清楚,他可會當真保你一輩子?一旦李陵宴事敗,你可曾想過你要如何自保?”

  劉妓臉色微變,閉嘴不答。

  “除了劉姑娘你,‘鬼面人妖’並非沒有第二個人證。”容隱冷冷地道,“雖然武當金丹已死,少林一重禪師仍在,只不過老和尚圓滑,不願得罪昔日老友。你若出言作證,老和尚為顯大公無私,必要附和,只要你出言作證,江湖形勢便是不同。”

  “我為何要救‘鬼面人妖’?”劉妓牽起一絲絲冷笑,“無論我是救他還是害他,總之我都要死,難道諸葛智還能饒了我?”

  “誰敢饒不了你?”容隱這一言氣勢千鈞壓到了劉妓頭頂,“你作證之後,向朝廷投誠,臣服大宋,皇上要穩南漢故地收服人心,誰敢饒不了你?”

  劉妓全身一震,臣服大宋?她從未想過臣服大宋,憑什麼……突然她仰天大笑,“一重老和尚如此威信,你為何不敢去找他,要來逼我?說到底你終是不敢與少林為敵!李陵宴——嘿嘿——”她陡然大叫一聲,“陵宴決計不會拋下我,因為——因為我有了他的孩子!  ”說到此處,劉妓滿臉傲然,滿臉淒惻。

  此言一出,容隱與姑射面面相覷,都是詫異。姑射微微一震,她覺得很可憐,一個女人到了要用孩子來依靠一個男人的時候,除了“窮途末路”,還能說什麼呢?

  “如果有一天小宴死了,你要怎麼辦呢?”聖香沒有笑她,凝視著她,“你和孩子要怎麼辦呢?”

  她望著聖香的眼睛,這雙眼睛她愛到想要狠狠將它戳碎讓它掉淚,可是她只能或虛偽或狠毒地瞪著它,瞪到自己想大哭一場,“他死了我就跟著他去死。”她這麼答,高貴秀雅的面具剝落無遺,語氣惡毒無比。

  “愛小宴不是這樣愛的……”聖香為她歎了口氣。

  “誰會愛那個魔鬼?”劉妓幾乎立刻尖叫了起來,“我愛他?哈哈哈哈……我愛他?哈哈哈哈……”

  聖香看著她瘋狂的樣子,瞪大眼睛和姑射面面相覷,末了他沒面子地碎碎念:“女人啊女人……”姑射也歎了口氣,她雖然也是女人,但真不知道這位公主到底在想些什麼。

  玉崔嵬一直含笑看戲,此時見聖香少爺難得糊塗的模樣,口齒一動本想說點什麼,終還是沒說出口,只是搖了搖頭。聖香啊……做無情人,心眼只需一個,死也是那一個,橫豎不被人動了心去。

  正當人人搖頭的時候,劉妓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她的手指、額頭、嘴唇、肩頭許多地方開始劇痛,而後全身顫抖,經脈痙攣。她本被點了穴道,卻突然倒在地上抽搐,很快七竅都隱約有血絲滲出。

  聖香大吃一驚,刹那間想到月光下劉妓身上那些淡淡藍光,“中毒?”

  玉崔嵬見多識廣,“‘執手偕老’?天下第一奇毒,這是‘執手偕老’!”他一躍而起,一掌拍開劉妓受制的穴道,“李陵宴在呼喚你,快回去,否則筋脈寸斷,七竅流血而死!快走!”

  劉妓發出了一聲極端淒厲的慘呼,轉身往來路狂奔而去。聖香、容隱都不攔她,只是相顧駭然:李陵宴居然在一個孕婦身上下這樣的劇毒,罔顧劉妓的死活,也不管自己孩子的安危,絕不讓她落入別人手中!玉崔嵬的事與李陵宴全不相干,他只是不顧他人死活,而強迫聖香與他一戰而已。

  何其任性……

  那個人何其任性……

     ☆        ☆        ☆        ☆        ☆

  “我的天,”聖香看著劉妓狂奔而去,“‘執手偕老’?我即使殺了小宴,劉妓也不能活;我若不殺小宴,即使劉妓在我手裡,他也會把她毒死。”

  容隱眉頭緊蹙,只是“嘿”了一聲,轉過身去不再說話。姑射知他心裡不快,李陵宴狡黠多智,容隱無法斷然勝之,對於慣於優勢的容隱而言,是巨大的壓力。她沉默無言,靜靜地站在他身邊,不說任何話。

  “容容。”聖香突然說,“有件事我知道你一直在盤算,如今小宴已經不計後果放開手腳,我們如果再不真的動手,只怕——會輸———”他睜大眼睛看著月下山林,劉妓去後寂靜的林道,眼眸空曠浩淼,有一股決意的清定,“要是輸了,會死的人不止大玉,絕不止成百上千……你……你……”他頓了一頓,“啪”的一聲,一件東西從衣袖跌入他手心,他舉了起來,“你去吧。”

  容隱凝視著他手裡那小小的東西,那東西十分眼熟,虎形刻字——虎符!調兵遣將的虎符!  “嘿”了一聲之後,他緩緩地、語氣居然很愉快地森然問:“這是哪裡來的?”

  聖香回頭淡淡一笑,“我爹的。”

  容隱微微一震,趙普歷任節度使,隨先皇征戰天下,有虎符在手並不奇怪。聖香居然敢盜竊虎符,難道不怕牽連趙普犯上看管不嚴失職之罪嗎?

  “仿冒我爹的。”聖香慢慢補充了一句。

  容隱盯著他,聖香讓他盯,突然容隱一聲大笑,“好!為你‘仿冒’二字,京西禁軍一百六十五指揮,我就不信遣不出一萬人馬圍剿——板渚!”他擲地有聲說出“板渚”二字,猛然負袖轉身,聖香將仿冒虎符一擲,容隱青袍白髮俱飄,接符立行,揚長而去。

  姑射似乎是怔住了。聖香跺了跺腳,“你還不追?”他交出假符之後臉色蒼白,“容容要是回不來,我絕不原諒你!”

  姑射驀然也盯了他一眼,“聖香聖香,你要是贏不了李陵宴,為今日之事,我饒不了你!”她縱身疾追,刹那消失在夜空之中。

  玉崔嵬詫異地看著他們幾人的言行。聖香這一次有解釋,他一字一字地說,看著容隱、姑射的背影一字一字地說:“容容曾經是大宋樞密院樞密使,他知道洛陽那裡哪裡有兵——我朝遣兵認符不認將,我偽造虎符——要容容借兵萬人——與李陵宴對峙——”

  偽造虎符遣兵,無論容隱如何熟悉這其中的過程,甚至如何熟悉其中的官員,這絕對都是犯上殺頭的大罪!玉崔嵬臉色變了變,“你——”

  “牽制不住李陵宴萬人大軍一切皆是空談,”聖香慢慢地說,“他為控制一切,連‘執手偕老’都用,對我的期待、對阿宛的期待可想而知。劉妓既然奪不走,那就必須讓他自己給我,而要他自己給我……我……非贏不可。”他突然把他的眼睛睜大了一些,那眸底越發空曠,寂寞的色澤更重,“小宴為了這次賭約,他把什麼都押上了,他會害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我……非贏不可、絕不能輸!”

  玉崔嵬沒有回答,容隱此去如不能借兵萬人,那就是死;聖香若不能勝李陵宴,那就是一敗塗地。

  誰都賭上自己,為著一個絕不能輸的理由。

  而他,難道沒有嗎?

  劉妓披頭散髮,跌跌撞撞狂奔三裡地回到李陵宴暫住的木屋,蘇青娥已是等得心焦,見她形狀狼狽,忍不住變色出聲。李陵宴卻視而不見,“蘇老,給她換身衣服,我們半夜上路。”

  蘇青娥敢怒不敢言,劉妓匍匐於地,自嘴角、眼角幾處滲出的血絲看起來觸目驚心,她抬起頭來手伸向李陵宴,“宴……宴……你不能如此……對我……我有的是……你的……孩……子……”

  李陵宴眉眼不驚地看著她,過了會兒展顏一笑,“你說的話,你說我是信好,還是不信好?”

  劉妓“哇”的一聲吐了一口血出來,“我說……真的……宴,我不敢……不敢騙你……”

  “是嗎?”李陵宴說話的語調有點天真,“我知道了。蘇老,給她換身衣服,我們半夜上路。”

  劉妓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在她眼裡此時李陵宴無異於一頭怪物,“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她十指在地上摳出了十道血痕,往李陵宴那邊爬,“你怎麼能這樣說話?他——他真的是你的孩子——”

  “公主。”杏杏用腳把她的手撥開,繡花鞋在劉妓的手背上踩出一個鞋印,“賴在地上像一條狗,快去換身衣服,會主喜歡乾淨。”

  此後幾日,即使聖香緊緊跟隨李陵宴一行,他也無法下手生擒劉妓。李陵宴明知道聖香追蹤,卻是快馬加鞭,十日左右,已到河南。

  此時距離聖香承諾那一月之期,只剩十五日。

  玉崔嵬的肩傷在路途上已經好轉,內傷雖然沒有痊癒,卻也沒有惡化。容隱、姑射一去,聖香和玉崔嵬兩人追蹤李陵宴更顯得勢單力薄,一路上顛沛流離餐風宿露,這位錦衣玉食懶惰愛玩的大少爺沒有叫一聲苦,也沒有找任何一個人幫忙。

  他當然不是沒有朋友,玉崔嵬知道此時四處尋找這位少爺公子的人多不勝數,似乎連把他趕出門去的趙普,現在是趙節度使的他爹也在暗中尋訪。聖香不是不知,他就是要一個人。

  那幾乎是一種執念,他不想連累別人,他也不開口向其他任何人求助。

  入河南,渡淮河,很快李陵宴已到汴水,上至板渚。

  而被他下令“化整為零”的北漢殘軍也漸漸開始在華山南麓洛水源頭集結,但快馬先到的人消息傳到李陵宴手上:碧落宮人去樓空,只餘下十二空村,不見半個人影。

  李陵宴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喝酒,他很愜意地喝著京西地特有的“滑州冰堂酒”,陸遊在《老學庵筆記》中曾認為此酒為天下第一,而在李陵宴品來,天下第一的酒遠遠不如碧落宮人去樓空來得讓他興奮——那說明宛鬱月旦絕非泛泛之輩。

  這時候下起了一場大雪。

  李陵宴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在笑。

  而宛鬱月旦看著那大雪卻是微微變了臉色。

  他在板渚已有十來天了,在板渚的各處渡口水道都設了伏,此外能到華山南麓洛水之源的重要通道他都做了準備。但是除卻去年除夕的那一場雪,氣候並不十分寒冷,河水奔湧通暢,此時臨近生死一戰,氣候卻驟然嚴寒,下起了大雪。

  這讓宛鬱月旦考慮:河水一旦結冰,李陵宴就不會走水道,在板渚水道就設不了他的伏,碧落宮就失去優勢。要是酷寒封河封山,山路比水路更加難走,無論如何,板渚是必經之路,如果山路水路都不能走,那麼李陵宴必然留在板渚。

  找到他,便能一決勝負。

  但等在板渚的李陵宴——又有誰知道他在等什麼呢?

  宛鬱月旦沉吟了半天,終於還是作了一個決定。

     ☆        ☆        ☆        ☆        ☆

  李陵宴的確沒有走水道,也沒有走山路,他的確就登岸住在板渚一家新釀酒的鎮郊客棧裡,喝著“滑州冰堂酒”。碧落宮舉宮遷徙,會遷到哪裡他心裡有數——他在等。

  等集結碧落宮十二村故地的萬人軍回頭反抄,等宛鬱月旦自己暴露行蹤,等雪化。

  等到雪化河開的時候,他一定能乘船北上,在十二村故地上,為板渚一戰之死者獻上一些野菊花。

  當然,他也在等聖香。

  這時候,宛鬱月旦作了一個決定。

  他決定先下手為強。

  無論能不能在水道上截殺李陵宴,李陵宴既然肯無聲無息地等下去,等下去必然對他是有利的。於是宛鬱月旦下令碧落宮三十六死士搜查板渚所有客棧酒館,反復三次。

  這是野蠻的法子,卻很有效。

  第二次搜索的時候三十六死士已經查到新釀酒,然後發生了一場混戰,三十六死士死了十個——死在唐天書“化骨神功”下。唐天書快馬加鞭趕上了李陵宴,玉崔嵬那四掌的確沒能將他擊斃,而只是將他打成了一個骨骼扭曲駝背凹胸的怪物——胸骨粉碎甚至內臟移位唐天書都死不了,他活著,甚至傷痊癒得極快,但就此成了一個面貌醜陋的怪物。他把對聖香一行的怨毒之情全部發洩在碧落宮三十六死士身上,一照面連殺十人。

  這是宛鬱月旦與李陵宴第一次正面交鋒,李陵宴勝。

  明確李陵宴所在,死士撤退之後,宛鬱月旦定下第一件事:要殺李陵宴,先殺唐天書!

  他自然不會像聖香那樣用石頭去砸他然後試圖用衣服把他悶死,宛鬱月旦知道“化骨神功”的弱點——功成之後,每月十五必有一個時辰全身癱瘓,這個時候只要人中受損,唐天書立刻散功!發現李陵宴那天正是十四,宛鬱月旦決定十五之夜再次動手,下令凡李陵宴一切動向都要報他知道。

  李陵宴害死宛鬱歿如,殺碧落宮大仇屈指良,挑釁碧落宮威望,橫行江湖肆無忌憚,此人不殺,宛鬱月旦要殺何人?

  他非殺李陵宴不可,那簡直是天性相沖的一種緣分。

  十四日傍晚時分。

  李侍禦、李雙鯉得到唐天書現身的消息,奇跡般地與李陵宴會合,宛鬱月旦本下令追殺阻攔,但悲月使辦事妥當謹慎小心,沒有被碧落宮截到。而等到他們出現在新釀酒附近,碧落宮要阻攔已經晚了。那一夜客棧裡其樂融融,倒似氣氛十分溫暖幸福,還聽到李雙鯉的歌聲。

  聞人暖看著宛鬱月旦近來忙碌的事,他忙著殺人。她當然不是說他要殺李陵宴不對,她也深恨屈指良,連帶憎惡李陵宴之流,凡是殺人害人的人她當然都不會喜歡,但是月旦殺氣這麼濃,她常覺得有些可怕。近來身體每況愈下,她常常昏迷,自己知道的煩惱的事情多了,不免氣血鬱鬱。但即使明明知道這樣是不好的,她又能怎樣呢?想著那個和自己一樣抱病的人,自己有多痛苦,他就會有多痛苦,為什麼他能奔波於江湖,而從、來沒有讓人覺得他是需要保護的呢?

  聖香……近來究竟如何了?她知道他與諸葛智立下一月之約,知道他和李陵宴立下另一個一月之約,知道他很忙,也許忙得沒有時間玩,但她更想知道的是……在忙忙碌碌奔波來去的時候,在靜下來的時候,在沒有人看見的夜裡,聖香你有沒有想過:忙完了別人的事、朋友的事、家裡的事、江湖的事、叛軍的事,你自己呢?你自己呢?

  生就快樂,死又如何?

  那個人只想看別人人人都好,他自己的事,想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是值得期待的。

  聖香和玉崔嵬現在也在板渚,他們就住在距離新釀酒不過兩三裡地的小二客棧。宛郁月旦關注李陵宴的動向,聖香一樣關注,區別在於宛鬱月旦可以很舒服地坐在房裡等候探子報回的消息,而聖香必須換一身乞丐的衣服,橫根拐杖灰頭土臉地坐在新釀酒門前沿街乞討。

  除了乞丐和攤販,沒有誰能整天留在那附近不走而不讓人懷疑的,要擺攤聖香又沒有本錢,他只好做乞丐。要怕髒怕臭嬌生慣養的聖香大少去做乞丐,別人聽起來定然覺得希罕,但要聖香扮書生他或者扮得不像,要他扮乞丐他卻能扮得很像——這把戲他小時候已經玩過很多次了。

  李陵宴也很在意聖香的下落,但他真沒想到坐在他隔壁街道的屋簷底下,垂頭喪氣奄奄一息討飯的乞丐,就是曾經錦衣華服、金邊摺扇一張——上書“千歲風流”的花花公子聖香。

  李陵宴的一切動靜聖香都看在眼裡聽在耳裡,他的眼力、耳力都好,隔著一重街道都能看得仔細聽得清楚。

  這一夜是十四,人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其實十四的月亮也很圓。

  月光那麼明亮,大雪盈尺的街道看起來清瑩雪白,乾淨而沒有生氣。聖香穿著那身破破爛爛骯髒不堪的衣裳坐在新釀酒後門外的巷子裡,他聞到裡面酒萊魚肉的香氣,當然也聽到李雙鯉的歌聲。

  今夜很冷,他聽著裡面的聲音,污穢骯髒的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淺笑。

  小宴是個了不起的人,其實如果他的親娘、他的兄弟姐妹不是那樣的話,也許……他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他也許會是個好人,很聰明的好人。

  有些人說人會變成什麼樣都是自己選的,走上歧途就證明本質惡劣。那樣說話很涼薄,人活在世上不能不受其他人影響,而影響最深的,就是親人。

  人會變成什麼樣子,是自己選的沒錯,但也要有合巨句多選擇的運氣。

  這就是世情。

     ☆        ☆        ☆        ☆        ☆

  十四日夜。

  玉崔嵬也在小二客棧裡看月亮,他傷勢未愈,聖香不讓他跟著扮乞丐,何況玉崔嵬臉上有半面傷疤,未免也過於顯眼。他這兩天在客棧裡喝茶看書,聽雪下棋,日子過得悠然自在,聖香幾乎不回來,他也從來不問聖香究竟在幹什麼。

  月圓如世夢。

  夢回幾時空?

  他以指甲輕輕地敲擊木桌桌面,望著月亮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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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如何雪月交光夜

      元月十五。

  元宵佳節。

  一位碧衣男子卓然立於板渚夜深的臨郊路上,在他身前五丈便是新釀酒客棧。

  此人面貌秀逸身材挺拔,年約三十五,正是碧落宮下第一人碧漣漪。

  他身後有十二位和他一樣身著碧衣年約三十的年輕人,那是碧落宮“十二雲”掌組,此組與畢秋寒所屬“十二秋”劍組不同,“十二雲”空手而“十二秋”用劍。“十二雲”的武功在“十二秋”之上。

  “十二秋”之畢秋寒行走江湖就能有偌大成就,可見“十二雲”的實力。今日碧漣漪領“十二雲”及“十一秋”,包括“十二獵”刀組、  “十二詩”器組一共四十八人圍剿新釀酒,碧落宮稱得上精銳盡出,傾宮一戰了。

  宛鬱月旦並沒有臨陣指揮,他當然關注戰況,但同時他收到消息——與碧落宮交好的“孟城”城主孟子良被殺,孟城現今一片混亂,懇求碧落宮出手相助,查明兇手。這件事宛鬱月旦自不會立刻給予答覆,但正在一觸即發之際發生這種事,他不得不懷疑那是一種預謀。

  無論如何,今夜必有一場絕殺。

  目標不是李陵宴,而是唐天書。

  碧落宮四十八人突然於十五之夜出現在新釀酒,自然誰也不會以為他們是來喝酒攀親的。很快李陵宴迎了出來,一臉謹慎親和的微笑,  “元宵之夜,各位大駕光臨,可要進來喝一杯水酒,暖和暖和?”他身後冷琢玉、懷月、悲月、李侍禦、杏杏、劉妓都跟了出來,只是不見李夫人和唐天書的蹤跡。

  碧漣漪回答:“尊本宮主令:”不殺李陵宴,何顏對老宮主地下之靈?‘李陵宴,今夜你的死期到了!“他說得俐落,雖說字字耳熟,江湖人卻仍為這種耳熟而凜然——此話出口殺伐即到,那是流血之前最後的聲音。隨著那”到了“二字,”十二詩“同時揮手——龐然一聲巨響,一股積雪坍塌的雪末混合不知名的濃煙翻滾沖天而起,刹那新釀酒外目不視物,碧漣漪在景色一昏之間已經縱身掠起,一手往李陵宴身上抓去,一掠一擒宛若鷹隼,無聲無息,不愧是碧落宮下第一人!

  聖香在臨街的房後看著,這條街毗鄰郊外而人煙稀少,街上不過幾間房屋,且多為商阜之用,晚上住的都是散客,聽到外面尋仇打架,嚇得全無聲息,只怕都是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無人敢出來探頭。聖香看見碧漣漪先行出手,他無法插手宛鬱月旦與李陵宴之間的勝負,只能看著。

  他阻攔不了,也無權阻攔,他只能看著。

  阿宛與小宴的戰爭,無論誰勝誰負,絕對都是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戰爭。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他們天生都是霸主,而霸主,沒有如山白骨怎能獨霸天下?

  死亡,永遠是伴隨君王的,無論那君王多麼英明,沒有死,就沒有王。

  今夜月光如雪。

  雪色如月。

  雪月交光。

  碧漣漪一手往李陵宴身上抓去,抓過去的時候李陵宴已經不在原地。濃煙雪末散去,熠熠月光之下,在碧漣漪眼前的卻是一個蓬雲霧鬢衣裳華麗的女子,那女子容色之華麗過於畫中仙子。碧漣漪乍得一見,心頭微微一震,華麗女子卻一刀往他頂門砍來,刀勢舒展、急峻、兇險,卻依然很華麗,有一種傾城一層的嫣妍。碧漣漪袖中軟劍“刷”地揮出,夜空中如月色一亮,“當”的一聲架開那一刀直砍,直刺華麗女子雙眉。這一劍“眉間黃”畢秋寒也曾用過,但碧漣漪一劍挑眉卻急、俊、險、逸,充滿了瀟灑倜儻之氣,與畢秋寒那一劍相差甚遠。

  與碧漣漪動手的自是懷月,她側頭險險避過碧漣漪一劍,居然揮刀反砍碧漣漪手臂,一側之間她髮髻散亂,幾縷青絲已被碧漣漪一劍挑落。但她那反砍一刀勁道淩厲兇狠,渾不知這麼一個溫軟嫣麗的女子,如何能揮出此刀。碧漣漪軟劍劍刃一彎急架一刀,而後劍刃彈起,“謔”的一聲在她手臂下挑開了一道長長的血口——論武功自是碧漣漪勝上兩籌。悲月眼見懷月受傷上前相助,兩月聯手,碧漣漪頓時受到牽制,劍勢大減。

  另一邊李陵宴避走一旁,他手足運勁不靈,不願與人動手,而李侍禦仗劍直上,十來招下來碧落宮“十二獵”中已有三人受傷。“十一秋”分開截殺杏杏、冷琢玉二人,這兩個姑娘武功不高,但突然之間客棧裡奔出五名衣裳怪異的蒙面客,頓時抵住“十一秋”的攻擊。

  聖香一邊觀戰,那五名蒙面客衣裳各異武功不同,顯然本非一路,多半是被冷琢玉美色誘惑或者拿住把柄要脅的江湖高人。這五人武功高強經驗老道,“十一秋”受阻,緩緩後退。他心下有些奇怪,這“十一秋”的武功雖說不錯,卻有些參差不齊,莫約有五人與畢秋寒相當,其餘六人卻嫌稚嫩,似乎年歲尚輕。

  “十二詩”以暗器火器追殺李陵宴,宛鬱月旦身上機關了得,碧落宮“十二詩”自然也不在話下。只是碧落宮少用毒藥,所擅暗器又多是輕小之物,李陵宴手足都無知覺,中在手上腿上他毫不在乎,幾個轉身他已經消失在客棧之中。“十二雲”搶入客棧直追,不科第一人搶入後只聽“砰”的一聲震響,隨即“啊”一聲慘叫——一個人帶著一道血線被整個擲了出來,胸口被抓出一個大洞,跌在地上仍在掙扎。

  客棧門口冷冰冰站著個六旬老婦,尼姑模樣,滿手鮮血,目光木然看著門外眾人。眾人被她老眼一望,皆遍體生寒,這老婦武功高得驚人,可怕的是這雙眼睛怎麼看都不像個活人,只是具行屍走肉。

  “十二雲”猝不及防被殺一人,滯了一滯,餘下十一人仍然往客棧裡闖,餘勇可嘉。六人在門口與老婦遊鬥,五人自門窗闖入客棧,搜尋唐天書的下落。

  這“十二雲”號稱碧落宮下最強一組,但十二人中卻有九人年約二十,面貌尚帶稚氣,顯然是新近升任,有些經驗不足。

  聖香看著戰局,碧漣漪與懷月、悲月之戰只怕要打到千招以上才能分勝負,碧落宮不善刀法,“十二獵”要殺李侍禦絕非易事,“十一秋”與杏杏、冷琢玉及五名蒙面客也在僵持之中,“十二詩”只是發射暗器火器,本身不擅搏擊。“十二雲”頃刻被殺一人,即使闖入客棧也未必能敵李陵宴與唐天書。宛郁月旦與李陵宴這一戰勝負難料,即使他插手戰局,也絕不可能左右什麼……他想不通的是——李陵宴守在這裡,冒著被宛鬱月旦圍剿的危險,遲遲沒有動手也不肯退走,是為了什麼?如果他在這裡被阿宛打敗,豈不是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除非——除非李陵宴設下的局是即使他死了也不可能輸的,他本就不怕死。

  他的寶押在哪裡?一定押在薑臣明留下的萬人軍上!聖香眼色空茫地望著眼前不斷濺血的戰局,呼吸微微急促了起來,薑臣明的萬人軍在哪裡?為什麼他一路跟蹤從來沒有看見大批士兵遷徙?這種遷徒除非喬裝宋軍,否則絕不可能為朝廷所容,那麼——一定疏散了。

  如果士兵被疏散,化整為零前往碧落宮,宛鬱月旦就不可能在路上截住李陵宴的主力,截住一個兩個士兵是沒有用的,而截住所有改裝潛行的士兵,那是絕不可能的事!

  所以——所以李陵宴才守在板渚,他不怕宛鬱月旦圍剿,他在等——等他的人集合反抄宛鬱月旦,他等在板渚是在玩聲東擊西瞞天過海的把戲,如果宛鬱月旦的注意力都在這裡,那麼必然後防空虛!

  即使李陵宴死於宛鬱月旦之手,他預先安排下的萬人軍足以將元氣大傷的碧落宮夷為平地,掃蕩一空,就如武功天下第一的屈指良那樣的下場。何況李陵宴自然有他不死的把握,他守在板渚更想等的是碧落宮的戰敗,等征服宛鬱月旦的一刻。

  聖香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刀光劍影、鮮血一道一道濺落在雪地上的戰場,碧落宮的戰力要是全部耗在這裡,要是全部耗在這裡——碧落宮危矣!但是李陵宴絕不能死在這裡,他一死不知有多少人跟著他一起死,即使不說玉崔嵬之事無法了結,則寧的虎符無法要回,便是劉妓腹中的孩子也是無辜的。今夜之戰、今夜之戰必須——停止——他的胸口在起伏,眼色寂寥,但手足冰冷胸口的血在沸騰,熱得無法抑止——今夜之戰必須停止!

  正當聖香突然想通李陵宴的大致計畫時,屋裡之戰已經到了塵埃落定的一刻。

  “十二雲”之末關雲一死,  “十二雲”之首清雲憤恨異常,闖入客棧之後橫掃所有房間,每個房裡的客人都被這兇神惡煞的年輕人嚇得幾乎昏倒,連闖八間客房,驀地見到了一個凹胸駝背面貌怪異  的人。

  但他畢竟是宛鬱月旦麾下“十二雲”之首,一怔之下立刻醒悟:骨骼碎裂如此仍然不死的人除了練有“化骨神功”的唐天書沒有第二人!  想也不想,“刷”的一指帶風往他人中點下。

  “啪”的一聲,有人自背後閃來,一把抓起清雲的手腕,清雲那一指落空,大喝一聲回肘撞擊。背後那人不閃不避,只聽“嗡”的一聲,清雲慘叫聲起,來人身上帶有琴弦,清雲一肘撞在來人雙袖繃緊的琴弦上,頓時血流三尺骨裂肉綻。這身帶琴弦的人自是李陵宴,隨著他琴弦一彈,鉤住清雲的頸項,正想把他一下勒死,不料身後掌風測然,有三人合力一招  “寒月破東北”自他身後襲來。這一下要是硬受了,饒是李陵宴精通借力之術也要變成一團肉泥。倉促之間,他一個轉身把手中清雲往三人掌中一推,抓起床上癱瘓不動的唐天書往大門逃去。只聽背後驚呼聲起,“砰”的一聲,那一掌不知打在哪裡,刹那間屋宇搖晃,仿佛晴天挨了個霹靂。

  李陵宴抓起唐天書往門口走,堪堪掠到窗口,乍然眼前一亮,一記寒若冰明似玉的劍光急刺他眼睛,這一劍來得流星追月一般,先見了劍光才感覺那微風兩分,在冰雕雪鑄的元宵夜,竟像一瓢月光直直往李陵宴雙眼潑來。他驀地閉目,心頭微跳,這是——這是——“輕生”!

  “輕生劍”!玉崔嵬名震江湖的生死一劍!只聽那劍刃“嗡”地一振,在他本能閉目的時候鋒刃的寒意已經堪堪到了他耳下肩上,睜眼一眼,眼前人睡袍披風長髮流散,一臉含笑如蓮似玉,不是玉崔嵬是誰?但看他右手持劍,劍刃架在李陵宴頸上,朱唇微微一哂,“殺了你——”他可是說殺就殺,那一劍摞在李陵宴頸上,手腕一擰轉鋒,竟用“砍”字決持劍如刀猛地往李陵宴頸上砍下。這一下莫說是李陵宴的脖子,就算是一頭母豬也給玉崔嵬一砍之力砍成兩段。

  李陵宴被他劍光所奪,失了先機,玉崔嵬伺機多時隻為這一劍,豈容他逃脫,刹那之間李陵宴頸上血光驟起,濺上玉崔嵬的衣裳。他臨危之際,雙手一松,把唐天書當做屏障,飛起一腳,“砰”的一聲悶  響,踢向玉崔嵬持劍的手腕。

  這麼大一團東西近在咫尺飛來,玉崔嵬持劍的右肩受傷初愈,否則他眼不眨一下,不管是唐天書還是李陵宴他都是一劍劈了。但右肩無力,玉崔嵬“刷”的一劍往李陵宴咽喉擲去,同時一撩衣裳一腳把唐天書踢了回去。

  李陵宴僥倖避過頸上一砍,瞬間一劍往咽喉射來,唐天書砰然落地,他往旁踉蹌急閃,“啪啦!”好像碎了什麼東西,那一劍再次掠頸而過,帶起了另一道血痕,依然相差毫釐只是皮肉之傷。此時玉崔嵬一腳踏中唐天書胸口,提起劍鞘手肘一沉往他人中一撞,李陵宴往旁急閃,堪堪站穩,見狀臉色大變,只聽唐天書大叫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一雙眼睛瞪得銅鈴大小,殺人般看著玉崔嵬——他毀容殘廢全都是因為這個人妖!他若是下了地獄只怕死也不會放過玉崔嵬!但玉崔嵬一劍鞘敲到唐天書散功殘廢,他連眼睛也不眨一下,“——是騙你的。”這四個字與方才“殺了你——”三個字連在一起仿佛中間幾乎毫無停頓,玉崔嵬刹那之間傷李陵宴、唐天書,背後那碧落宮三人眼前只一花,血濺三尺,屋內已情形大變。

  殺了你是騙你的。

  玉崔嵬顯然早巳潛伏在“新釀酒”附近,在碧落宮與李陵宴動手的時候他耐心等待機會,等到李陵宴抓到唐天書掠窗的瞬間才一劍發難。他說完“殺了你是騙你的”,嘴角微挑,笑得風流倜儻,“我的劍是有毒的。”

  李陵宴看著他,看著他兔起鶻落連傷兩人,猶自含情自賞的樣子,突然大笑起來,“你想幫聖香擒我嗎?  ”

  玉崔嵬柔聲道:“我想幫我自己擒你。”

  李陵宴頸項邊兩道傷口迅速變成詭異的紫紅色,顏色豔麗得不可思議。玉崔嵬把劍鞘搭在李陵宴肩上,“這毒叫做‘呆若木雞’,你不想變成不能言、不能動、不能活、不能死的東西,把劉妓交給我。”

  李陵宴小心翼翼地挑眼看他的劍鞘,整了整衣裳,突然對玉崔嵬微微一笑,舉起了一樣東西。

  他頸上的鑽石般的鏈子,上面少了一顆。

  玉崔嵬目不轉晴地看著那顆缺失的“鑽石”,臉色變得嚴肅,甚至興起一股詭譎的殺氣。然後他低頭——他的右手鬥指指尖稍稍沾了一點藍光,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在李陵宴眼中就完全不一樣了。

  “你想和我一起死嗎?”李陵宴柔聲問。

  玉崔嵬立刻笑了一下,笑得風情萬種珠玉生暈,“不想。”

  “那麼你把解藥給我,我把解藥給你。”李陵宴越發柔聲說,“我們誰也不要擒誰好不好?”

  “不好。”玉崔嵬越發笑得豔麗動人。

  李陵宴凝視了他一陣,這人豔麗如昔,因為內傷未愈,膚色微微有些蒼白,但白得並不難看。微微起了一聲低歎,他說:“你我都是不怕死的人……用死來威脅,的確很可笑……”說著他突然攤開手掌,掌心裡一顆朱紅的藥丸,拈起來遞到玉崔嵬手上,“給你吧。”

  玉崔嵬一怔,“這是?”

  “解藥。”李陵宴顯得有些索然,“若是李陵宴只能到此為止,那也是命……‘執手偕老’的解藥只此一顆,我沒有第二顆,你拿好了。”說到此處,他似乎已經準備接受玉崔嵬給他安排的變成僵屍的命運,居然沒有掙扎反抗的意思。

  玉崔嵬拿瞭解藥,古怪地看著李陵宴,“你信命?”言下很詫異。

  李陵宴點頭,玉崔嵬含笑道:“我不信。”說著一個東西突然從他衣袍裡彈出直飛李陵宴面前,李陵宴伸手接住。玉崔嵬衣袂紛飛一轉身,回頭一笑,“解藥,你我下次再分勝負。”

  言罷他一身黑蛾白底的睡袍雪夜裡飄拂,真如一只夜下飛蛾從窗口冉冉而去,消失於雪月之間。

  李陵宴看著手裡的解藥,嘴角微微一揚,這個人啊……見不得別人對他好。

  無怪聖香要為他正名,這個人……怎能算是梟雄?怎能……算是……梟——雄——呢?

  他連個壞人都算不上。

  轉過身來,身後三名碧落宮的弟子頓時僵硬,方才被玉崔嵬一劍震得呆住,眼睜睜看著李陵宴服下解藥,才醒悟應該聯手殺敵。正當三名弟子準備再次擊出“寒月破東北”之時,只聽客棧外驀然響起一聲尚自帶著稚氣的大喝:“碧落宮的人聽著!”

  聖香的聲音!

     ☆        ☆        ☆        ☆        ☆

  李陵宴“咿呀”一聲推開窗戶,一股寒風撲面而來,只見人影此起彼伏的戰場之中一個人闖入碧漣漪和懷月、悲月的戰局,一陣金鐵交嗚之聲,兩道鮮血直飛上天,成十字濺在瑩亮異常的雪地上!“啪”的一聲,懷月跌坐於地,碧漣漪的軟劍在聖香手上,劍刃架在懷月頸上,而碧漣漪的人卻在聖香手裡。聖香右手劍架懷月,左手勒住了碧漣漪頸項,他雖是一手制住兩人,但他背上肋下兩道血痕刹那間血如泉湧,浸濕了衣裳。

  那一道是刀傷,一道是劍傷。

  碧落宮本已稍微占了上風,如果再堅持一個時辰,極有可能將李、陵宴一夥趕盡殺絕。但碧漣漪驟然被制,碧落宮緊急住手變色退後,李侍禦幾人趁機喘息也退後住手。

  聖香是如何闖入戰局制住兩人的,大家都看得清楚。

  這位扮作乞丐的大少爺仗著絕世輕功驀地撲入碧漣漪和悲月的交手之中。碧漣漪軟劍功夫如何了得!

  乍見有人撲來,尚未看得清楚已一劍“三弦”兩劍刺悲月、懷月,一劍刺向聖香。悲月替自己和懷月擋下兩劍,聖香卻硬受一劍,欺近碧漣漪身邊,以肋骨鎖劍之力硬奪碧漣漪的軟劍。碧漣漪此時認出他是聖香,大駭之下不知為何他要捨命奪劍,不得不脫手放劍。聖香奪劍之時懷月已然撲進一刀砍在他背上,聖香不閃不避再受一刀,左手驀然扣住正要後退的碧漣漪頸項,右手劍帶血反掃,“刷”的一記架在不及收刀的懷月頸上!

  他以硬受兩道重創制住兩人,必有大事!

  碧落宮及李陵宴雙方瞬間寂靜,雙雙眼睛炯炯看著聖香,只聽他大喝一聲:“碧落宮的人聽著!”之後突起制住兩人,急喘了一口氣,口鼻中呵出的氣息化作一團白霧,幾乎觸手可知那呼吸的灼熱,“今夜給本少爺住手!”

  李陵宴臨窗眼眸一動,這位少爺……

  “碧落宮的人立刻退走,回去告訴宛鬱月旦,說本少爺不許他殺李陵宴……”聖香手腕一緊,勒得碧漣漪臉色發紫,“你們立刻走,你們撤走後半炷香……本少爺放人……”他肋下劍傷穿肋而過,僥倖沒有傷到內臟,卻已是血浸半身。背後刀傷因懷月防著他變招,刀勢不敢用老,倒不是甚重,但皮開肉綻,也是血如泉湧。頃刻之間失血量驟升,聖香說到“半炷香”已然臉色慘白,呼吸急促,右手的劍在懷月頸上壓出一道血痕來。

  碧漣漪對這位聖香少爺倒是沒有敵意,見他如此必有大事,當下喝令撤退,片刻之間碧落宮眾往鎮中撤走,雪地裡餘下衣物血跡,還有亡者數人。

  聖香換了一口氣,突地鎮定下來,“小宴,多等幾天對你有利無害,我想你不會一意孤行……”他提一口氣繼續說:“你答應……答應我……退走……”

  李陵宴笑了,看他勉強支持的樣子,似乎看得很愉快,“你想救碧落宮?”

  聖香身子一下搖晃,他已經持不住架在懷月頸上的劍,軟劍“噹啷”落地,聖香扶住碧漣漪的肩頭,嘴角卻掛著一絲淡笑,“你說呢?”

  “你倒是忙得很,什麼人都想救。”李陵宴微笑,“淫蕩好色的人妖也救,宛鬱月旦這樣野心勃勃道貌岸然的梟雄你也想救……聖香啊聖香,你真的很有意思。”

  聖香臉色慘白之中居然還能做出一張鬼臉,“你要害大玉和阿宛,難道不是想逼本少爺來救?”

  李陵宴搖了搖頭,柔聲道:“聖香,現在我絕對可以殺了你。”

  此言一出,碧漣漪臉色微變。

  “但我答應過有朝一日你落在我手上,我會留你一命。”李陵宴柔聲繼續說,“還記得嗎?”他微笑著,“今夜你壞了我的事,我先原諒你,然後下次——我要你以十倍賠我。”他柔聲說完,轉身揮了揮手,“我們走。”

  李陵宴帶著李侍禦、懷月、悲月幾人施施然離去,留下聖香與碧漣漪。

  望著李陵宴瀟灑離開的背影,早先聖香身上湧出的鮮血已在夜裡結成了冰,他慢慢鬆開勒住碧漣漪頸項的手指,抬眼看了他一眼,露出一臉笑意,“對不起……”

  碧漣漪回想他以肋骨相抵逞強奪劍的瞬間,仍覺悚然,突地道:“我要是不肯捨劍,你當如何?”

  聖香看了一眼自己肋下血流不止的傷口,“你……哪有……不肯捨劍?”

  碧漣漪微微變色,“我要是一劍殺了你呢?”

  聖香拉起自己的臉皮做鬼臉,“你明明……沒有一劍殺死我。”說著他突然板起臉,“看在我為阿宛受重傷流血的分上,帶我去見他……本少爺……有重要的事和他說……”這人變臉比翻書更快,碧漣漪正在苦笑,聞言點了點頭,帶他往鎮中飛掠。

  宛鬱月旦今夜依然獨自在房裡,左邊伴著一盆仙草,右邊伴著一具女屍。

  他卻似坐得很閒適舒服,一身清雅雪白的綢袍夾祆,只看左邊的話正襯托出他溫和柔弱纖細如雲的氣質,就像個孩子。

  “宮主、宮主,我等圍殲李陵宴一夥為聖香所阻,他挾持了碧護法,強迫我們撤回。”第一批撤回的“十二雲”先行稟報宛鬱月旦,“現在碧護法還在他手裡,宮主,我等可要整陣救出碧護法,不知他是何居心!”

  宛鬱月旦眼眸一張,“聖香?”

  “正是,他不惜受碧護法一劍懷月使一刀,強令我等撤退,挾持碧護法。”

  宛鬱月旦眼角的褶皺微微斂了起來,這一下讓他眼角有些犀利狹長,“是嗎……請聞人叔叔過來,說過會有傷者到。”

  “是。”來稟報的清雲雖然覺得奇怪,但宛鬱月旦說的便是宮主令,他領命退下。

  不消片刻,碧漣漪回到碧落宮在板渚的暫住之地,他雙手抱著一個人。

  聖香滿身浴血,身上兩道重創即使經碧漣漪點穴,依然止不住血往外流。只是稍微一站,宛鬱月旦面前的地上便濺上點點血花。

  聖香卻還很清醒,見到宛鬱月旦揚起嘴角笑,“阿宛……好久不見……還是……老樣子……”他掙扎著從碧漣漪懷裡站起來,踉蹌了兩步走到宛鬱月旦面前,毫不客氣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那血便隨著他的衣袖動作染得到處都是。

  宛鬱月旦雖是看不清楚聖香的慘狀,卻看到滿眼血紅,那顏色讓他渾身打了一個冷顫,“聖香?”

  “阿宛,我想問你,你能不能不殺李陵宴……”

  聖香坐在宛鬱月旦對面,那呼吸幾乎可以直撲到宛鬱月旦臉頰上,熱得難以想像。

  “不能。”宛鬱月旦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現在不殺,以後便殺不了。”他說的話很決裂,但語氣卻很溫柔,甚至很和煦。

  “李陵宴在好多人……好多好多人身上下了‘執手偕老’  ,你要殺了他,會有很多很多人陪他一起死……”聖香說。

  “包括劉妓?”宛鬱月旦含笑。

  聖香睜大眼睛,“李陵宴只能輸,不能殺……”

  “他害死我爹,火燒我洛上宮殿,為什麼不能殺?”宛郁月旦溫言問,“他已經害死了好多好多人,他繼續活著會有更多人死。”他微微動了下眼眸,“既然他下了‘執手偕老’,殺了李陵宴能殲滅祭血會一黨,比起勞師動眾逼他認敗降服,也許傷亡的人會更少。”

  “他帶著毒母,凡沾上都會中毒,這一路不論好歹婦孺,已不知多少人中了他的‘執手偕老’……”

  聖香喘息喘得厲害,“阿宛你怎麼忍心殺一人而殃及無辜……何況李陵宴手下萬人軍不見蹤影,碧落宮要是先與祭血會兩敗俱傷,只怕……”

  聽到“兩敗俱傷”四字,宛鬱月旦眉頭一震,倏地眼睛一張,“他的兵力已經入洛?”

  “我不知道……但是你要知道李陵宴從來不是身先士卒……甘當先鋒的人……他既然在板渚喝酒,那麼他手下的人又在哪裡……阿宛你又不是白癡,你為什麼要問我……”聖香的喘息越喘越急促,“板渚是你的地盤,只怕你自負是地頭蛇,才看不清楚……”

  宛鬱月旦拍案而起,沉聲喝令碧漣漪回洛水舊地探查情況,聖香跟著他扶椅背站起,“要是查明他的兵力正在集結反抄,阿宛你……”

  “我必殺李陵宴!”宛鬱月旦打斷聖香的話,驀地回首,“若是他重兵在後,我此時不殺,難道留等他包抄合圍大局在握才殺?要是查明了真有伏兵,若不能殺李陵宴以除伏兵之首,難道你要碧落宮就此稱臣等死不成?”他素來溫和纖弱,此時揚眉一喝,卻有淩厲茹血之威!

  “我逼你今夜住手,便是絕不容你殺李陵宴……”聖香與他直眸相對,那一股劇烈的喘息就像一隻瀕死掙扎的獸,“你一旦殺了李陵宴,那北漢軍立刻無人能控,一則碧落宮元氣大傷,不能抵擋萬人亂軍;二則即使北漢軍在李陵宴死後能不與你碧落宮為難,這萬人軍絕對成為洛陽流民,此後占山為王或是流為盜賊,此地將永無安寧……”

  “絕不容我殺——”宛鬱月旦溫柔纖細的眉眼掠過一絲冷冷的流光,“你是為了劉妓、為了玉崔嵬,還是真為了洛陽此地、為了我碧落宮?”

  聖香猛地一掌拍在他剛才坐的椅背上,“喀啦”一聲,那椅背被他一掌震出裂縫,“你堅持要殺李陵宴,究竟是為了與他一分勝負獨霸江湖,還是為了你爹、為了碧落宮?”

  昔日好友拍案相對,碧落宮眾人從未見過宛鬱月旦動怒的神色,更未見他臉色如此蒼白,聞聲奔來的聞人暖,和眾人一樣呆若木雞地看著怒目相向的兩人。

  “為了大玉我絕不會不敢說——”聖香身上創口的鮮血仍在流著,他站的地方流滿了鮮血,聞人暖從未見過這麼多的血……只見他依然雙眼大睜瞪著宛鬱月旦,“救大玉是因為我不想看見他死不暝目,不許你殺李陵宴是另一回事,你不要攪在一起……胡說八道……”

  宛鬱月旦笑了,“胡說八道?”

  “阿宛……”聖香的語調暗啞中終於帶了絲淒涼,“殺了李陵宴等於殺人盈百,此後無論是碧落宮  遭劫還是洛陽遭劫,無論你究竟是勝是負,即使你就此獨霸江湖,卻是一定要後悔的!”

  宛鬱月旦手掌一握,猛的一拳砸在桌上,“砰”的一聲。

  “要無堅不摧戰無不勝,必先殺己再殺人……阿宛啊阿宛,這是小宴二十多年來的真心話!你知道嗎?你寧願捨棄無辜人命、捨棄家鄉安危以求這一戰得勝,可是——難道你非要走到小宴那一步才知道什麼是‘不能回頭’嗎?”聖香說到最後“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血,血色微黑,竟是鬱結多時的心血。

  宛鬱月旦臉色蒼白得近乎發紫,“嘩啦”一聲,他猛地一抽衣袖,覆在桌上的衣袖一抽掃起了茶杯書本,“噹啷”跌了滿地。碧落宮眾人從不知道宛鬱月旦的情緒也能起伏得如此劇烈,只聽他一字一字地說:“我要是非殺李陵宴不可呢?”

  聖香眼睛微閉,似在留一口底氣,聞言驀地睜開,“如果你非殺李陵宴不可,  我當然攔你不住……”他抓住椅背撐住自己的身子,“我再問一次,你能不能不殺李陵宴……與我配合,顧全大局……先敗他一仗?”

  宛鬱月旦目不轉睛地看著聖香,好像他真能看到一般,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說:“那是你的大局,不是我的。”

  聖香已經近乎喘不過氣來,左手握著胸口的衣襟握得死緊,“難道你除了此時殺他,就沒有自信以後再殺他……”

  “聖香啊聖香,你還不明白……李陵宴傷我碧落宮五十六人,累我爹身死,碧落宮數經大劫再作強勢,早已經是強弩之末……”宛鬱月旦一字一字慢慢地道,“否則碧落宮盯梢屈指良數月之久,為何不能聚眾殺之?不是我不要,而是我不能!  ”他胸口起伏,“在汴京城外我無能救你……碧落宮此時聲勢顯赫卻危如累卵,如不能稱霸江湖便是露出馬腳,被人看破,橫死此地!”

  此言一出,碧落宮上下紛紛變色,宛郁月旦鎮靜如恆,似事事在意料之中,卻不知宮中實力實已不足支撐偌大名聲。只聽宛鬱月旦驀地說了下去:“此時若能殺李陵宴,碧落宮揚名立威,單憑此時稱霸江湖之聲勢,便足以讓碧落一脈得安寧數十年……”他握拳握得指節喀喀作響,“此時若不能借勢一戰得勝,我憑什麼保滿宮老弱婦孺太清遺物?我若不能在這裡稱霸江湖,日後再無機會!更不必說你先敗李陵宴,李陵宴若是敗於你手,我殺他何用?”

  “你就不怕與李陵宴兩敗俱傷,到時他伏兵突出,碧落宮一脈死傷殆盡?”聖香咳嗽了幾聲,緩緩地說。

  “單憑此時實力,我、絕、對、能、殺、李、陵、宴!”宛鬱月旦一字一字地道,“唐天書已殘,碧落宮再殺李陵宴不過一個時辰的事,絕無可能兩敗俱傷。”他深吸一口氣,字字句句說得清晰,“只要李陵宴一死,碧落宮便算贏了。此後縱有伏兵,碧落宮難道不能避走天涯?”

  聖香的眸色變得深沉蒼茫,“為碧落宮一戰立威,你非殺李陵宴不可,此時不殺,再無機會威震江湖……”他緩緩重複了一遍宛鬱月旦的大局,“可是你即使殺了李陵宴也沒有贏,碧落宮避走天涯當然可以,你如此做只是逃了,而不是贏了……阿宛……你有你的大局,我不能逼你信我的……但是我呢……我……非贏不可……絕不能輸……”他呆呆地看著宛鬱月旦,“你可以逃,我不能逃,你可以假贏,我不能……”

  宛鬱月旦胸口的起伏沒有趨緩只是更加劇烈,只聽聖香緩緩地說:“你有你的大局……我不能逼你信我……今晚見你,是我的錯……對不起……”他肋下、背後的傷口已經漸漸停止流血,但他用力握緊的是胸口的衣裳,推開一直撐著的椅背,他轉過身去,那椅子“砰”的一聲倒地。宛鬱月旦渾身一震,聞人暖從頭到尾都僵硬猶如木石,眾人都看見重傷如此的聖香筆直地走了出去,他居然沒有昏倒也沒有踉蹌,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那月下的背影觸目驚心,並非是因為他走得孤單,卻是那一身的血、一身的血……

     ☆        ☆        ☆        ☆        ☆

  殺李陵宴,求威震江湖獨霸天下,留碧落宮之餘地。

  不殺李陵宴,求朋友不死、冤屈得白,留無辜人命,保洛陽安泰,甚至江山太平。

  李陵宴必殺之而不必敗之。

  李陵宴只能敗之不能殺之。

  碧落宮有碧落宮的大局,但看著聖香離開的背影,大家均感惻然:宛鬱月旦不能幫他先敗李陵宴,他要如何不殺李陵宴,而能救他想救的劉妓、玉崔嵬,能平叛軍,能解“執手偕老”,能消洛陽之亂?

  流血並不能解決什麼,哭也不能,死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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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十二玉樓空更空

      玉崔嵬回到小二客棧,他先走了片刻沒有看到後來的突變,更不知道聖香今夜流血負傷,求援被拒。回到客房之後他先熱了一壺酒,有滋有味地喝了兩杯,拿出李陵宴給他的解藥,看了兩眼,從懷裡拿出個小瓶子收了起來。

  等他又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手握《落花卷》看了半本,才聽到門外有人回來的聲音,一回來門外已經響起駭然的驚叫聲,客棧掌櫃嚇得幾乎昏倒,“你是誰?快出去……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

  玉崔嵬聽那腳步,鼻中嗅到一陣濃烈的血腥味,眉梢一揚開門出去,只見一個血人穿得滿身破爛,被客棧掌櫃推出門去,“嗯?”

  客棧掌櫃剛剛把這半死的乞丐趕出門去,突然身邊掠過一陣微風,屋裡那有錢的客人突然已經在門外雪地裡把那乞丐撿了回來,抱進房去,揚聲說以百兩白銀請大夫,越快越好。客棧掌櫃還未來得及想清楚“百兩白銀”是何概念,裡頭突然“謔”地掠出一把錚亮飛刀,插於門口入地三寸有餘,裡頭的客人半句話也未說,掌櫃的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奔出門去親自請板渚最有名的歐雲良歐大夫。

  聖香滿身血污幾乎半被冰封半已幹透,那身乞丐衣裳貼在身上竟然撕不下來。玉崔嵬毫不留情一下把他丟入溫水澡盆,泡了半天那結冰又乾涸的血才化開,等到把他洗乾淨換身衣服丟上床去,澡盆裡的血水已經倒掉四盆。聖香肋下和背上的傷口變得蒼白,清晰異常,玉崔嵬給他上了薄薄一層金創藥,他卻似渾然不覺身上兩道重創的痛,手指牢牢抓著胸口的衣裳,不住地喘氣,一張玲瓏精緻的臉上滿是冷汗。

  這情形比他上次在梨花溪病倒嚴重得多,玉崔嵬雖說大風大浪見得多,生死離別他早巳麻木,這時卻皺起了眉頭。

  “大玉……聽我說……”聖香等他幫自己收拾好傷口才微微睜開眼睛,他居然一直沒有昏迷,此時半撐起來抓住玉崔嵬的衣袖,“聽我說……你能不能去……保護李陵宴……”

  玉崔嵬一笑,“我那好溫柔的小舅子鐵了心要殺人?”他雖然不知聖香究竟怎麼會弄得如此狼狽,但是肋下那一記劍傷是碧落宮嫡傳劍法,他卻是認得的。

  “他要殺人我攔不住……”聖香臉色蒼白,嘴角微揚卻仍似帶笑,“但是李陵宴不能死,絕不能死……我要他即便自殺也不行……大玉你去……保護李陵宴……等……”他猛地換了一口氣,“你去……等……李陵宴的人出現,告訴他們碧落宮的落腳地在嘉京園……”

  玉崔嵬心念一轉,難道聖香說服宛鬱月旦不殺李陵宴不成,居然掉過頭來陷害碧落宮?念頭轉了轉,曬然笑笑,這是他玉崔嵬的念頭,不是聖香的,“你要怎樣?”

  “我要等容容遣兵……”聖香低低地道,“我要等容容遣兵埋伏……嘉京園……李陵宴若有伏兵一定反抄嘉京園……那是惟一一個……能夠與他兩軍對峙的時候……”他滿頭冷汗臉色煞白,“我要先等容容伏兵,然後再等李陵宴揮軍入伏——在此之前李陵宴萬萬不能死,也萬萬不能讓阿宛知道我拿他做餌……”他喘了好幾口氣,才繼續說:“我說服不了他不殺李陵宴,所以你……你一定要保他不死……我不管你有多恨他……”

  “你家容容要是已經死在京西府呢?”玉崔嵬柔聲問,“他要是遣不出萬餘人馬,事情敗露已死多時呢?”

  聖香死死咬著嘴唇,那嘴唇即使咬了也顯不出血色來,“那麼——那麼……我救不了你……害了則寧……你會看到李陵宴死,看到阿宛獨霸江湖……看他為了碧落宮走上李陵宴的老路……看到洛陽動亂……還有……還有……那些所謂的‘江湖白道’永遠都在那裡……”他的指掌冰涼,緩緩鬆開玉崔嵬的衣袖,“不過,我相信不會。”

  這個孩子,直到如今依然期待著,他想看到的那些讓人快樂的東西……壞人受到懲罰、謊言被人揭穿、真相被人知道、做好事受到讚美……他至今不信風淒雨冷,不信窮途末路,不信他或者其實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改變不了。

  “我可以保李陵宴不死,七日之後容容要是仍然沒有消息,我帶你回秉燭寺。”玉崔嵬柔聲說,“好不好?”

  聖香淡淡一笑,“要是容容沒有回來,我真是……真是……”他沒有說下去,卻是無聲地笑了出來。容隱要是沒有回來,此戰聖香若不能得勝,他便是四面楚歌舉世為敵——被父兄趕出家門,被朝廷排斥,為李陵宴勁敵,又複與碧落宮分道揚鑣,為白道中人所不齒……昔日奢華燦爛的相國公子……怎會落到如今這一步?

  是為了他玉崔嵬?

  不是。

  聖香總是為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理由……為免皇上對趙家之猜忌,他離家;為證明他一時之善,他敢與“江湖白道”為敵;為求兵不血刃一戰全勝,他與宛鬱月旦分道揚鑣……總是讓人感覺,他在這漂浮的塵世裡,總想抓住一些什麼、證明一些什麼、找到一些什麼讓自己覺得人世很美好……

  聖香的臉色變得很灰敗,仿佛至此身上那兩道傷的痛才上了他的身。側臥著躺在床上,他雙眼微閉,剛換的中衣微微泛著血色,卻沒有一點鮮活的感覺。他沒有叫痛,就這麼靜靜地躺在床上。玉崔嵬突然覺得靜得有些可怕,“哪裡痛?”他柔聲問。

  聖香眼瞳微睜,有氣無力地看了一眼窗外,喃喃地說:“你……去李陵宴……那裡……”

  “我會去,等大夫來了就去。”

  大夫來了又去。

     ☆        ☆        ☆        ☆        ☆

  第二天午時。

  聖香才從昏睡裡醒來,玉崔嵬真的不在,滿屋空曠,只剩下他一個人。

  靜靜望著屋頂,偶然有一刻他錯覺仿佛在家裡,只要他呼喚一聲“小雲”就會有俏丫頭進來端茶遞水,只要他高興起來換新衣服出去,院子裡就有兔子可以玩,有泰伯心疼。仿佛……還害怕趙普從門口經過怒斥他沒有讀書又在偷懶,仿佛屋裡掠過的不是寒風,是春暖花開四月天的熏風,“爹……我頭痛腰痛背痛……我覺得我要死了……”聖香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喃喃說,“岐陽呢……我不舒服……我要死了要死了……”

  一迭聲地叫苦,叫完了才發覺無人回答,聖香咳嗽了一聲突然有些清醒過來,一時間卻還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想了很久才醒悟……原來自己早就沒人理會……親生爹娘不要他,爹怪他老是胡鬧,大哥、二哥非常討厭他……平生幾個好朋友,成婚的成婚,搬走的搬走,事到如今想找一個人說話,卻不知道誰還有空。

  又過了好半晌才又想起,原來自己被趕了出來,皇上要殺他,他不能留家裡了……而踏入江湖,為何人人要與他分道揚鑣各走各路,甚至以他為敵,現今想起來也很茫然……大概他真的太胡鬧老是不聽話,不能隨俗入流,不肯和大家相信同樣的道理走同樣的路,非要救古怪的人非要做奇怪的事,所以……所以才會這樣吧?又過了很久他才想起來聿修被容隱派遣去找岐陽,容隱卻給他自己派遣去借禁軍,最後玉崔嵬也給自己派遣去保護李陵宴,陪伴在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被他“派遣”走,所以他就剩下自己一個。

  想到他如此把人一個一個“派遣”走,他嘴角一揚差點笑了出來,若不是傷口劇痛,他說不定就“撲哧”笑出來。頓了一頓,以一雙清明的眼眸靜靜望著屋頂,事到如今……事到如今……說沒有想過會輸沒有想過死是騙人的。半昏半醒的時候他甚至期望聿修永遠找不到岐陽永遠不回來,容隱被姑射拖走根本去不了借兵,甚至玉崔嵬就此逃走……期望阿宛簡簡單單殺了李陵宴,借此威震江湖求得他碧落宮的太平;又期望那意料中的北漢軍半路潰散早就逃得不知去向……期望爹平安長壽出戰順利;期望皇上勤理朝政善待百姓;期望大哥、二哥忘了有他這個三弟,勇武康健常常回家;期望泰伯老胡長命百歲;期望小雲嫁給她喜歡的那個在曲院街畫畫的傻小子;期望小灰越長越胖;期望容容和姑射生個像容容的兒子;期望六音和皇眷生個像六音的女兒……他越想越想笑,如果人人都像他期望的這樣,他就算其實不曾存在於這人世,又有什麼不好?

  “咿呀”一聲門開了,撲鼻一陣微微的幽香。聖香轉過眼眸,卻見聞人暖身披夾襖,提著一籃東西推門而入,她背後跟著個面容清秀的小姑娘。見她推門進來,聖香先是一呆,然後笑了起來,“啊,阿宛居然派人跟蹤我。”

  聞人暖眼圈微紅,臉上卻笑得溫暖,“月旦雖然不肯聽你的話,卻是關心你的。傷口痛嗎?”她進來仔細關上門窗,只把順風的窗戶開了半扇,把竹籃放在桌上,那好奇打量聖香的小姑娘已端了一桌子的湯湯水水出來。

  “你就是昨天晚上闖咱們家的那個乞丐?”何曉秋好奇地看著聖香,床上的人面容精緻玲瓏,眼眸微動還有幾分優雅之意,怎麼看都不像昨天血淋淋的乞丐。

  “這位是當朝丞相的公子,聖香少爺。”聞人暖微笑,“曉秋你沒大沒小的,也不怕聖香笑話。”

  何曉秋還沒回答,聖香瞪眼說:“現在本少爺不是當朝丞相的公子,我爹也不是丞相,難道死丫頭你就可以縱容同門對本少爺沒大沒小?”

  聞人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是是是,一定對你有大有小,行了吧?”說著拿起桌上一個藥瓶,右手給他把了把脈,看了看傷口,“傷得不太重,就是流血流得多了。碧大哥劍下分寸總是掌握得恰到好處,僥倖你背上的傷也不重。”

  聖吞被她翻動了一下,額上微微有冷汗滲出,嘀咕著:“阿宛不聽本少爺的話,只會派美貌的女大夫來騙本少爺的感情。”

  聞人暖微微一笑,“他本要派個男大夫來騙你的感情,被我替了出來。”

  聖香嚇了一跳,“男大夫?阿彌陀佛,本少爺沒有大玉那種嗜好……”

  聞人暖忍住笑,一本正經地道:“最可怕的是那個不只是男大夫。”

  “哦?”聖香睜大眼睛揚眉。

  “那還是個老大夫。”聞人暖正色說。

  聖香嗆了一口笑了出來,何曉秋跟著笑岔了氣,“咳咳……那是阿暖她爹,沒見過這樣編派自己親爹的,活該是個死丫頭。”

  聞人暖見他笑了,心情愉快得多了,拔開手裡藥瓶的瓶塞,“歐雲良那庸醫治不死你,也醫不好你,這是碧落宮固本培元的‘玄黃丸’。”她倒了三顆出來,用水化開了給聖香服下。曉秋幫著用剪刀剪開聖香傷處的衣服,解下繃帶換上新藥,纏上新的白布。

  聖香被兩個姑娘侍候得很舒服,他本是慣於被人侍候的人,等到傷藥換到一半,已經沉沉睡去,居然沒對兩個姑娘有半分戒心。聞人暖正在調藥,見狀微微搖頭,輕輕歎了口氣,眉頭微蹙:聖香精神甚差,大病之身加上兩道創口,元氣大傷,實非她三顆“玄黃丸”救得回來的。還幸好他從小到大調養得好底氣深厚,否則早就……早就無救了。旁邊的曉秋見她的神色,突然一怔,  “阿暖?”

  聞人暖茫然問,  “什麼?”

  “你發的什麼呆?”何曉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突然問,“你不會出門一趟……喜歡上他了吧?”

  聞人暖呆呆地看著何曉秋的臉,半晌苦苦地微笑,“我也不想啊,喜歡上了有什麼辦法?”

  “天啊,小月知道嗎?”何曉秋看看聞人暖,再看看睡著的聖香,壓低聲音說,“他好像是小月的敵人呢……”

  “他知道。”聞人暖輕聲說。

  “他怎麼說?”何曉秋對聖吞併無敵意,只對宛鬱月旦的反應好奇。

  “我答應過他,嫁給他的時候,會忘了聖香。”聞人暖幽幽歎了口氣,  “不過如此而已。”

  “他呢?”何曉秋指指聖香,“他怎麼說?”

  “他?”聞人暖迷惑了一下,怔怔地說,“他的事……我怎麼知道?”

  “他不愛你嗎?”何曉秋睜著大大的眼睛奇怪地看著聞人暖。

  聞人暖看著聖吞微笑了一下,  “當然不愛。”

  “那他愛誰?”何曉秋開始瞪眼。

  “他……他大概愛一些……其他的東西……”聞人暖看了一眼自己調藥的手指和拿在指間的器具,“零零碎碎的東西,比如說大家都開心、大家一起玩、大家都不要死之類……”

  “什麼‘大家’?”何曉秋聽得莫名其妙,眼睛瞪得越發大了。

  “‘大家’就是……全部……”聞人暖微笑得有些苦,  “所有的……他看見的人。”

  何曉秋瞪大著眼睛轉過去瞪聞人暖,  “什麼意思?”

  聞人暖整個微笑都散發出純粹苦澀的味道,“沒有什麼意思,我們小時候不也常常這麼想嗎?希望大家都開心,都在一起玩,永遠不要死……不過也就是那樣……罷了……”

  何曉秋皺起眉頭發了陣呆,似乎在考慮什麼叫做“大家都開心,都在一起玩,永遠不要死”,未了歎了口氣,“永遠不要死,我也希望自己永遠不要死哩。他傷得怎麼樣?會不會死?”

  曉秋還是孩子,輕易地就問出“死”這個字,聞人暖覺得有一股讓她毛骨悚然的寒意白骨子裡冒了出來。“他當然不會死。”她輕聲說,  “我會救他。曉秋,幫我喂他水,他流了太多血,不喝水會死的。”

  “是是是,奇怪你下個月要嫁給小月了,我為什麼要幫你救小月的情敵?”何曉秋還在那笑,手裡拿了勺子小心翼翼地往聖香唇間喂水,邊喂邊笑,“可是他長得真像個娃娃,好漂亮,讓人討厭不起來哩……”

     ☆        ☆        ☆        ☆        ☆

  碧落宮。

  宛郁月旦依然坐在那盆“帝麻”之旁,  “帝麻”之果已經漸漸成熟,望之晶瑩潤澤十分可愛,散發著一股草木的香氣。

  肖雅鳳來告狀說聞人壑在房裡被人點了穴道並被五花大綁,宛鬱月旦只是笑,聞言要聞人姑姑做了羹湯給聞人叔叔壓驚,卻不提查犯人的事。

  右手邊胸口赫然一道劍痕的楊小重,那年輕冷峻的面容,仿佛依稀呼吸著寒棺裡冰冷的氣息。他雖然看不清楚,卻感覺得到。

  聞人暖病情漸重,常常昏迷,他當然知道,是為什麼病勢轉重,他一樣清楚。

  如果楊小重此刻複生,想必能夠替他衝鋒陷陣,為他殺李陵宴、為他振起碧落宮君臨天下之氣勢,成為此時傷亡慘重的碧落宮之中流砥柱……

  一株“帝麻”,如何救兩人之命?他開口說不選擇,心裡卻煩惱得很。

  偶然因為寒風稍止而覺得溫暖的時候,他會想起一些非常遙遠的事,一些古古怪怪的聲音,比如說有人賭咒發誓說要脫光他的衣服看他身上究竟藏著多少機關,要放火燒了他的澡房,要分他一半的家產,有人和他一起釣烏龜,有人躺在草地上唱“想回到過去,一直讓故事繼續,至少不再讓你離我而去……”。

  想回到過去。

  恍惚之間,宛鬱月旦真的興起了一絲緬懷,如果能一直活在那無憂無慮的旅途上,該有多好?如果現在仍在武當山上唱歌打牌,該有多好?

  一陣寒風吹來,宛鬱月旦驀地一省,眼眸微微一黯:以聖香當日的傷勢和病情,只怕不能平安過這個冬天了。

  聞人暖和何曉秋給聖香喂下了清水和藥湯,蓋好被褥留下一些清淡小粥,便起身回嘉京園。沿途之上,聞人暖突然說:“曉秋你先回去看看宮裡是不是在找綁我爹的犯人,如果沒風聲我才回去。”

  何曉秋直笑說:“點了聞人叔叔穴道的可是我呢,我都不怕。”話雖如此,她還是先行回去,給聞人暖探路。

  等何曉秋離開了之後,聞人暖找了個僻靜積雪的巷子,望瞭望天色。

  今日沒有下雪,雪正在慢慢地化去一些,是最冷的天氣。

  但天空很晴,並不陰霾,藍得十分漂亮,只是連只燕子都沒有,看著很空曠寂靜。

  她緩緩脫下了蠶絲夾襖,又解下了貂皮圍脖,除去了披風和小棉襖,只剩一襲單衣在雪化的天氣裡站著,望天。

  巷子裡一陣風,她一陣顫抖,突然微微一笑,幽幽念起了一首詩:“溝水分流西複東,九秋霜月五更風。離鸞別鳳今何在,十二玉樓空更空……”

  離鸞別鳳今何在,十二玉樓空更空……

  不知李商隱為何要寫這首詩,她在那巷子裡站了好一會兒,慢慢重新穿上那些保暖的衣裳。雖說穿上了暖衣,但她的臉頰蒼白之中還是泛起了一層青紅之色,始終不曾褪去。

  “阿暖,阿暖你怎麼站在這裡,冷死了,我到處找找不到你!沒事啦,小月沒怪你,快回家……”

  她帶著微笑被何曉秋拉回嘉京園,當晚就發起了高燒。

  以她素來孱弱的體質,一場大病來得兇猛,兩個時辰之後已然病入膏盲,奄奄一息。

  肖雅鳳扶床痛哭,淚盡昏迷,聞人壑使盡渾身解數,終不能讓女兒轉危為安。聞人暖為人和善愛開玩笑,宮裡眾人都很喜歡她,終於在當夜二更,許多人嗚咽跪求宛鬱月旦,救聞人暖一命,請賜“帝麻”!  請賜“帝麻”!

  宛鬱月旦臉色蒼白之極,林忠義和楊中修眼見聞人一家慘狀,抱著楊小重的寒棺一場痛哭,終是硬不下心腸見聞人暖病死床榻,同求宛鬱月旦先救活人一命。

  在眾願難違之下,宛鬱月旦終是讓聞人壑拿了“帝麻”去和藥,眾人喜極而泣,只有他絲毫不見快慰之意,臉色越發蒼白。

  當夜三更,“帝麻”及多種藥物和好的救命奇藥熬好,端到了聞人暖床前。

  肖雅鳳哭到昏厥,聞人壑提起調羹要把藥喂入聞人暖口中,眾人小心退開,只怕驚擾病人服藥。一口湯藥入喉,聞人暖很快醒了過來,輕聲說:“爹,好苦。”

  聞人壑忙起身去找冰糖。在他離開之際,聞人暖卻坐了起來,饒是她燒得全身綿軟搖搖晃晃,她還是坐了起來,甚至下了床。推開窗戶,她把那一碗珍奇難得的“帝麻”往窗外一倒,躺回床上去。

  聞人壑回來之後她微笑說已把藥湯喝了,聞人壑大為欣慰,卻不知那幹金難求萬世難遇的藥已被他女兒潑進了雪地裡。

  第二天一早,聞人暖便似臉色好了許多,也能起床行走,聞人壑和肖雅鳳放心許多,“帝麻”神奇之處也正在它藥效奇快,十分穩當。直到下午,聞人暖已似全然無事,不需要人招呼陪伴了。

  晚飯之後,肖雅鳳和聞人壑照舊找了個地方練功去了,她的爹娘性格雖然大相徑庭,感情卻是深厚的,向來是她嚮往的伉儷。見父母不在,聞人暖突地從抽屜裡翻出把剪刀,繞到屋外窗下。

  夜裡燈光昏暗,但雪地上一方褐色藥漬還是很清晰。她手握剪刀,一下一下鑿著冰凍的雪塊,鑿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塊冰凍的“帝麻”藥湯鑿起,往竹籃裡一放,搖搖晃晃地往外就走。

  她甚至不換外衣不避人眼,走的雖是後門,卻也有人見她筆直地出門去了,看見的人有些詫異。但聞人暖從小愛開玩笑,偶爾做些小怪也是有的,看見的人只是奇怪,卻沒想到什麼。

  聞人暖出門之後,她房間牆角緩緩露出一隻鞋子,宛鬱月旦也是一身單衣,站在新春嚴寒之中,那雙幾乎看不見的眼睛就直直地看著被她鑿出一個大洞的雪地。

  他什麼也沒有說,蹲下來輕輕撫摸了一下被她鑿開的雪,那雪在他指尖融化,凍得他整根手指都白了。

  提著裝有救命藥湯的竹籃,聞人暖從慢慢走到快步走,直到她在街上踉踉蹌蹌地奔跑起來,她一輩子從未跑過,第一次就跑這麼漫長的路途,跌倒了再爬起來,爬起來了再跌倒,她不在乎,反正懷裡揣著的是塊冰,它不會壞……

  跑過了三條街道兩個鎮區,她終於到了聖香住的小二客棧。

  掌櫃的見她臉色灰敗披頭散髮,連問:“喂?姑娘你找誰……”一句話沒說完,那姑娘在門口重重跌了一下,額頭撞出了血,嚇了他一大跳。他沒認出來這是前兒剛過來的那位美貌少女,剛想去把她扶起來,卻見她猛地爬起來,奔入了聖香的房間。

  “砰”的一聲,她撞開了門。

  床上還躺著一個人,她撲過去跌坐在床頭,“聖香……我給你……帶藥來……”手往竹籃裡一探,她卻整個人呆住了,刹那燒紅的臉變得慘白如死——冰塊不見了!

  不知在她哪次跌倒的時候不見了!

  她猛地站起身往外跑,卻見房門緩緩開了,一個人白衣如雪、面容溫和地站在門口,以錦帕托著一塊冰碴,滿臉微笑笑得好苦澀,柔聲道:“它在這裡……別急……它沒有丟……”

  聞人暖看著宛鬱月旦,“撲通”一聲跌倒在地,突然哭了出來,  “你……你……”

  看她淚流滿面的臉,宛鬱月旦把“帝麻”的冰碴放在桌上,換了塊錦帕擦她的臉,他也微笑得好辛苦,“別哭……另U哭……”

  “你知道……我騙藥?”聞人暖伏在宛鬱月旦懷裡,淚水濕了他滿身。

  “我知道……”宛鬱月旦失神的眼睛更加失神,“可是我不想知道……”

  “我沒有辦法……不救他……”聞人暖的身體燒得發燙,她的心跳跳得全無章法,剛才她跑了好長一段路。宛鬱月旦第一次抱著聞人暖,廝磨著她的頸項耳發,聽她哭,她反反復複地說沒有辦法不救他……

  他微笑得更溫柔,“聖香本就是個……讓人沒有辦法的人……別哭,我不怨你愛他,我……幫你……好不好?”

  “月旦……”聞人暖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著他的臉,仿佛很迷惑,“你不怪我……騙走了楊師姐的藥?”

  “不怪。”宛鬱月旦保持著微笑。聞人暖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緩緩地問:“你真的……真的……”真的心甘情願為我如此?她沒有問下去,宛鬱月旦側過臉去,他已經快要保持不住微笑,快要崩潰了。

  聞人暖的呼吸更加急促紊亂,呆了一呆以後,她轉身去找那塊她以性命換來的冰碴,猛地一起身,她突然整個人怔住了:床上那人不是聖香!

  床上躺著一個年紀輕輕額頭刺字的士卒,卻不是聖香!那士卒似乎受傷或者得病,仍在昏迷。

  宛鬱月旦看不到什麼讓聞人暖突然呼吸都停住了,驀地他跟著站起來,“阿暖?”

  聞人暖失去顏色的唇微微翕動了一下,整個身體往後就倒。宛鬱月旦接住她,兩個人一同跌倒於地,刹那之間,宛鬱月旦清晰地感覺到聞人暖的體溫從極熱變成冰冷,她鬆手之後那塊冰碴砸在宛鬱月旦腿上,“喀啦”滾出老遠,不知落在什麼地方。

  “他不是聖香……聖香在哪裡……”聞人暖喃喃地問。

  宛鬱月旦臉上的微笑終於破裂,只餘下一片青白,“你說什麼?”

  聞人暖的心跳和呼吸一樣快得幾乎是瘋了,陡然大口叫一聲:“他不是聖香,聖香在哪裡?”

  聖香……宛鬱月旦臉色慘自得像雪,“阿暖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

  聞人暖整個人都輕了,躺在宛有陰旦懷裡覺得就像快要飛走一樣,她突然笑了笑,“罷……了……月旦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別……別……怪我……”她伸起手摸了摸宛鬱月旦的臉頰,“那藥……上天要給楊師姐,我搶也沒有用……你……你以後要快活些……我很喜歡……從前的你……”

  “阿暖……阿暖……”宛鬱月旦緊緊握著她的衣裳,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你不要死、  不要死……”

  “我……對不起你……”她喃喃地說,喃喃地說,緩緩合上了眼睛,淚已流幹,死的時候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宛鬱月旦抱著懷裡心已經不跳的身體,那身體的溫度在慢慢下降,直至冰冷如他從街道上拾回來的冰碴。等到房裡一切都寂靜下來的時候,只聽到一滴水滴的聲音,落在了聞人暖冰冷的臉頰上。

  那救命的冰碴滾在房屋的角落裡,甚至因為夜裡的星星,在那裡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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