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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平野 -【有秘密的女人】《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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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21 00:05:3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 x 2
平野 - 有秘密的女人

這算什麽?詛咒嗎?  
她愛上的他,是她好朋友的男人?這樣的傷痛啊--  
縱使事過境遷多年,依然滾燙心口;尤其在乍然相逢之時……  
釣上他,再甩了他?  
愛上一個人是不該用報複手段的,可爲了證明自己的堅強,  
她居然玩了這賭注!  
而她也真贏了!他果然爲她癡迷……  
可爲什麽最後逃的人是她?  
她到底是成功地甩了他,還是掉入了另一個荒謬的計謀了?  
這算什麽?再一次的詛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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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21 00:06:2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我沒想過會再遇見他。

  「……梢?小梢,你聽到了嗎?」

  身旁傳來說話聲,我胡亂點點頭,仍舊無法將視線從他的方向挪離。

  像是察覺我奇異的反應,珊兒順著我的眼神凝注處望去,見到那個男人。

  「他也來了。」她喃喃出聲。

  「誰?」我略顯狼狽地轉開頭,低頭啜了口杯中的水果酒,佯作鎮靜地問。

  珊兒噗哧一笑。「小梢,你當我是誰啊?是我哎,路珊兒,那個與你從小一起長大,又幾乎當了要十二年同班同學的路珊兒耶。好吧!」她假意一歎。「你真要我說出他是誰嗎?喏——」她下巴往那男人處一擡:「荊子衡。你曾暗戀了三年的男人,讓你到現在仍小姑獨處的元凶——」

  「胡說!」我略略顫抖地將手中的酒杯放至桌面。「我承認年少輕狂時曾對他動過心,不過……」誇張地一揮手,我努力從喉中逼出笑聲:「想想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你不說,我還真想不起來呢。」

  珊兒帶著惹人厭的嘲諷笑意看著我。

  我回她一個倔強的眼神。

  良久,我才不情願道:「他怎麽來了?」

  今天是我們的高中同學會,荊子衡是高我們兩屆的學長,怎麽算也不該會出現在這。

  「你沒聽說嗎?」珊兒將聲音壓低。「他和芃秀好象在一起。」

  「是嗎?」我勾起唇——雖然唇角微顫。「他們很相配。」我持平道。他們還是在一起了。

  「走吧,去打聲招呼。」珊兒看了我許久後,突然這麽對我說。

  「何必?」將一切混亂情緒藏起,我再次端起酒杯。「看來他可是今晚最受歡迎的人物,我們似乎沒必要去湊這個熱鬧。」

  他就在我們左前方,人群包圍著他,似乎爭相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微微笑著,不急不徐,那模樣看來比從前成熟多了……

  「去打個招呼嘛,你們以前可是社團裏的最佳拍檔耶。」珊兒俏皮地一笑。

  腦裏浮起過往記憶……

  「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我眨眨眼,僵硬道。

  「哎,打個招呼有什麽關系?」珊兒抱著我的臂膀,硬將我往荊子衡的方向拖。「除非你還在意他,除非你還記挂著十年前的事,那我就不勉強你。」她的眼亮得狡黠。

  尋個空檔將酒杯放下,我停住腳步,將自己的手臂抽出。「走,我們打招呼去。」

  我知道我的聲音有些冷,但誰教珊兒偏要往我心底角落的脆弱處踩?

  「就是這樣!」矮我近十公分的珊兒伸長手,拍拍我的肩。「讓他看看傅小梢十年來的改變,讓他看看他錯失了什麽!然後……」她的聲音轉低:「讓你自己明白他也不過爾爾,讓你自己擺脫他的詛咒。」

  我笑了。「還詛咒咧。」

  珊兒說得沒錯,我已經二十六歲了,是個成熟的女人,不該再記挂著過往的一切,甚至讓他影響自己的人生。沒錯,我過去是曾喜歡過他,但那是年少時很甜美的一段,如此而已。

  我和珊兒走向他,圍繞著他的人潮像被分開的紅海,我知道這些人全等著看戲;甚至有人拍拍背對著我的荊子衡,要他轉過身來。

  我看著他,努力要自己別發抖,更別去比較他十年來的變化;他只是一個曾與我在同一個社團的學長,對現在的我而言,不具任何意義。

  「學長好。」珊兒的聲音甜甜地從我身側傳出。

  「啊,路珊兒!」荊子衡的聲音帶著驚喜。「十年不見了吧?」

  我極力放松。「學長好。」

  然後他轉向我,好看的眉微皺。

  「你是?」

  他不記得我。

  「學長,我是傅小梢。」

  我笑得很完美。我想,只有珊兒和我自己明白,這完美裏混了多少虛假。

  「傅小梢?」他的眼大睜。

  是湊巧嗎?我們之間的對話居然與十年前初見時如此相似,不同的只有時空,還有已經不知遺留在何處的純真。

  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他時——

  「餵,就是他。」珊兒撞撞我的手。

  「誰?」腦裏還想著方才那場球賽,我不經心地問。

  「他呀,三年級的荊學長,說要追王芃秀的那個嘛。」珊兒皺皺鼻道。

  「那個他呀。」我嘻嘻一笑。「在哪?我看看他究竟長得什麽模樣,居然敢追我們芃秀!」

  高中生活過了兩個禮拜,除了從小一起長大的路珊兒外,我與王芃秀最要好。芃秀的號碼和我差一號,又剛好坐在我隔壁,常一起行動的結果,讓我們在短短的時間內便熟稔起來。

  芃秀生得很美,性情又溫柔,所以追求她的人很多,荊學長是最近才加入戰局;身爲「音研社」社長的他,在學校也算得上是知名人物。

  音樂研究社,簡稱音研社,實際上就是卡拉OK社。

  「在那啦!」社團教室裏鬧哄哄的,珊兒提高嗓門道:「站在教室前面,帶著一副金邊眼鏡的那個啦。」

  我往教室前方望去:「長得最高的那個?」

  「嗯。」

  「普普通通嘛。」長到十六歲,每個男孩在我眼中全生得一個樣,我原以爲荊學長會稍微不同——因爲芃秀難得會對男生心動。結果仍是兩個眼睛、一個嘴巴,稱不上特殊。

  珊兒早習慣我的怪眼光,她瞥瞥我,淡然道:「算長得不錯了。」

  我聳聳肩。接著擡頭看看四周——

  「餵,人這麽多要排到什麽時候啊?我等等還要到籃球社去耶。」

  我們學校並不限制一個人只能參加幾個社團,但必須自己能應付得來,否則很容易就會遭到退社的命運。

  籃球是我從小到大的興趣,加上國中同社的學姐也在籃球社裏,所以我是一入學就到籃球社報到。至于音研社則是珊兒考慮了兩個禮拜才決定加入的社團,因爲與籃球社的練習時間正好錯開,所以我就被珊兒給拖來啦。

  「我有辦法!」珊兒揚起嘴角,笑得像個小惡魔。「走。」

  她拖著我往教室前方擠去。

  「要去哪啊?」一直到被拖到荊學長前,我還一副搞不清狀況的樣子。

  「學長好。」無視正在聊天的衆人,珊兒甜甜地笑道。

  荊子衡顯得有些疑惑,但仍微微笑著日:「學妹好。」

  「學長,要加入音研社的人好多喔。」珊兒往左右看了看。「難怪芃秀會打退堂鼓呢!」

  荊子衡的眼突地亮起:「你們是王芃秀的朋友?」

  珊兒故作不在意地點頭。「嗯,我們同班,芃秀原本也要跟我們一塊來的,只是聽說要加入音研社的人太多了,不但要排隊登記—登記完還要入社考,芃秀擔心自己過不了,所以就放棄了。」

  天知道芃秀忙儀隊的事就忙不完了,怎麽可能再參加別的社團?

  荊子衡唇一揚。「你們也想加入音研社嗎?」

  「學長能不能幫忙?」珊兒的聲音顯得更甜了。「我們是很懂得禮尚往來的喲。」

  「哈哈哈……」他笑出聲。「你很有趣。你叫什麽名字?」

  「路珊兒。」珊兒眨眨眼。

  接著他將眼轉向我,眼裏帶著詢問。

  我呆了好一會兒才知道要說話。

  「學長好!」我略顯慌亂道。

  「你是?」他眼裏有著隱約的笑意。

  「學長,我是傅小梢。」我回得很有精神。

  他點點頭,眼又移向珊兒,我卻沒法轉開我的視線,一雙眼眨也不眨地迳對著他。

  他笑著,可是睑上沒有方才的光彩,眼也不像剛剛那樣地閃著光。我試探地開口:「芃秀……」

  像是什麽東西從他身體裏漲出來,他整個人又突地變亮了,急轉向我,衝口便道:「你說什麽?」

  好奇怪呀,我睜大眼。爲什麽只要提到芃秀他就會變得不同呢?是什麽讓他如此呢?就因爲他喜歡芃秀嗎?

  喜歡——又是什麽呢?

  我喜歡珊兒和芃秀,可提到她們時也不會有像他一樣的反應呀!

  眼睛發亮,像其中藏著熱,臉還有些微紅,像混著興奮和一絲羞澀,他整個人像罩在一份渴切裏,而芃秀就是解他渴的人。

  這就是小說和漫畫裏常提到的愛情嗎?我側著頭看他,像在研究某種異世界生物似的。

  「傅小梢?」他的聲音裏含著催促。

  「你喜歡芃秀?」我突然就這麽冒出一句。

  他點頭。「我喜歡她。」

  喜歡一個人是種什麽樣的感覺?像天雷勾動地火?還是像漫畫中男女主角旁飄浮著的粉紅色泡泡?

  「我幫你追她好不好?」

  我是聽到聲音後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我並不很明白自己爲什麽說出這句話,或許是好奇,或許只是無聊,或許只是被生活中所不曾出現過的東西勾起了興趣……總之,我很想看看荊學長和亢秀之間會有什麽樣的發展。

  芃秀有一天也會因爲提到荊學長而睑紅發熱嗎?

  珊兒撞撞我,眼裏閃著有趣的光;我回她一個帶著同樣意味的眼神,對我們而言,這就像個遊戲。

  荊學長笑了。

  「我不會說不好。」他說。

  事隔十年,到如今,我仍爲當時衝口而出的那句玩笑話而深深懊悔著。

  如果我不曾說出那句話,如果我不曾雞婆地要幫荊子衡追芃秀,我就不會涉入他們之間;我甚至這輩子都不會和荊子衡扯上關系,那麽——

  我的心,也就不會遺落在他身上。

  「傅小梢?」他的聲音裏帶著驚訝。

  我無法分辨他的訝異是因何而起,最終于想起我是誰?還是難以想象我會有這麽大的改變?

  「真的是傅小梢?」他笑了。唇角揚起的弧度顯得那麽熟悉。

  我也笑了,將自己的情緒控制得極爲完美。我主動伸出手,表現得就像個事業有成的成熟女人。

  「好久不見了,學長。」

  他握住我的手,一股震顫突地竄上我背脊,克制著將他的手甩開的衝動,我在心裏怒斥身體對他的反應。

  傅小梢,你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少不更事的小女孩了!

  「小梢。」他的聲音較十年前來得低沈,卻顯得更有磁性。「我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我本能地挺直背,面容一冷。「我也沒想到學長會來參加我們的同學會。」

  不知道他是故意忽略,還是怎地?他搖了搖我們交握的手,幾乎是興奮地說:「十年不見了呢!沒想到你變了這麽多,你現在在哪兒高就?」

  「小梢是奧偉企業的廣告部副理。」珊兒在一旁插嘴。

  人群裏開始響起「嗡嗡嗡」的交談聲——畢竟,奧偉企業的名氣還是頂響亮的。

  「學長呢?」我矜持一笑——天知道我多討厭自己這樣子。

  「子衡自己弄了間網路公司,今年股票就要上櫃了。」回答的是芃秀。

  仍舊是一頭長達背部的如瀑長發,芃秀的妝淡淡的,身上一襲白色絲質連身長裙,恰好映出她出塵的容貌及氣質。

  「芃秀!」我的笑裏總算多了幾分真,激動得上前環住她。我低聲道:「真的好久不見了,你什麽時候回國的?」

  「才回來沒多久,心想同學會一定見得著你,所以就沒特意通知你了。再說我也不知該怎麽聯絡你,我手上只有你老家的電話。」她的聲音輕輕軟軟的,還帶著微微的歉疚。

  「我等會兒留電話給你,有空出來吃個飯吧?」我握著她的手道。

  「嘿,小梢,你差別待遇哦。」荊子衡打趣道。

  我深吸口氣。「歡迎賢伉俪一塊來。」

  你最好別來!

  「什麽賢伉俪!」芃秀臉一紅。「我們才不是——」

  「快了,快了。」荊子衡握住芃秀的手,呵呵笑著答。

  我的心起了奇怪的反應,分不清是痛不痛,分不清是難不難過……

  「恭喜。」我笑得很燦爛。

  沒什麽好在意的不是嗎?這個人只是我曾喜歡過的人,況且都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我還在意什麽?

  我的手微顫。

  珊兒不著痕迹地握住我。「我們不打擾了,還得去跟別的同學打招呼呢!」

  我點點頭,臉上的笑僵得像一幅定格的畫。

  轉過身背對著他們往餐桌走去,我努力保持嘴角上揚的弧度。「我表現得還好吧?」

  「不錯。」珊兒拍拍我。「從你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來你心裏在意個半死。」

  我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從桌上端起一杯調酒,一口灌下。

  我以爲再見到他時,我的心裏只會有一點惆怅,僅此而已……我沒想到他還是影響我那麽深。

  或許因爲他是我第一個愛上的男人,或許因爲他同時代表了我一生中最混亂的三年,或許因爲他曾狠狠地打擊了我的自信,或許因爲——其它我現在無力厘清的因素……

  讓我不平的是,爲什麽只有我要這麽努力地表現出平靜不波的模樣?爲什麽他能表現得如此正常?

  因爲你在他心中本就不占任何地位……有個聲音如此幽幽地答。

  爲此,我有些恨他。

  ※※※※※※※※

  回到住了四年的小窩,穿過空無一物的客廳,拉開廚房裏的冰箱門,我拿出一瓶礦泉水。

  卸下臉上的妝,脫下身上的銀灰色套裝,再將塞了厚厚襯墊的魔術胸罩丟到一旁,我迹近赤裸地站在衣物堆中,喝了一口礦泉水,我看著全身鏡中的自己。

  恍惚中,我像看到十年前的傅小梢……

  天生的微褐膚色,圓臉上鑲著不大不小的眼、不大不小的鼻、不大不小的嘴,傅小梢生得普通得像隨處可見的女人,既沒有珊兒的靈動可愛,更沒有芃秀的美貌氣質。

  鏡子裏的身段是索然無味的幹扁四季豆,我伸出手,劃過鏡中的自己。

  「好個沒胸沒屁股的女人……」我低聲自語。

  十六歲的我,就是這副身材;二十六歲的我,仍舊不見長進。

  「感謝魔術胸罩的存在。」

  我挑起地上厚實的布料。

  「沒有魔術胸罩,我簡直就像個沒有胸部的女人。」我喃喃。

  十六歲的我和二十六歲有什麽差別?同樣的一副身材,微現老態的肌膚,懂得虛僞做作的內在思想,剩下來的——

  僅剩愈來愈知道該如何創造美麗。

  縱然底下的我仍舊醜陋如過往。

  踢開衣服,我赤著腳走回臥房,將自己抛向床;我拉過棉被卷住自己,伸出腳在床旁的小型風扇上一按,微微的涼風輕送而出。

  今天晚上的我很怪,窩在這張小床上,卻突然覺得床鋪空曠寂寞如不見盡頭的大漠。

  心底興起到外面釣個男人的衝動,陌生人也罷,今天的我多想蜷在別人懷中,什麽也不想,就這麽入睡。

  雖然我的床上一直就只有自己。

  我想,我大概是醉了吧?醉在寂寞與回憶融成的湖裏,就算要醒,也不知如何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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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21 00:06:46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我總是不太記得喜歡上他以前的那段日子。

  就好象記憶被分隔成兩段,喜歡上他後的日子,清晰得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得著;而喜歡上他前,只是一片混沌。

  勉強記得的,只有那日——

  下午五點多,天很熱,我抱著籃球,慢慢踱進音研社。

  我以爲社裏不會有人,我原只是想找個地方發泄一下情緒,卻沒想到會遇到荊學長。

  他倚著社團裏的老鋼琴,細框眼鏡挂在他鼻梁上,他的眼沈沈地合著,像睡得很熟。

  我停在門口,不知該進該出——尤其我的眼裏還挂了兩顆要掉不掉的淚珠。

  就在我徘徊遲疑之際,他睜開了眼。

  「學……學長。」我本能胡亂地擡手抹去眼淚。「學長還沒回家啊?」

  強讓嘴角揚著,我努力提高語氣道。

  他眨眨還殘留些許睡意的眼,一面將滑落的眼鏡推回,一面微微笑著道:「嗯。在准備期末的歌唱大賽,這次是由我們音研社主辦,該忙的事很多——」

  我才不管什麽歌唱大賽,一股挫折混合了憤恨與傷心堆在心底,我只想找個地方吼一吼、喊一喊。

  像是發覺我憋得通紅的臉,他招招手要我走近。

  「怎麽了?」他拍拍我的頭,輕聲問道。

  他的手很大,拍在我頭上讓我有種像要被什麽東西給包覆起來的感覺。我搖搖頭,唇一動——原是要笑的,可不知怎麽地,嘴角就往下一扯,含在眼底的淚也就這麽克制不住地掉了。

  我不是個脆弱的人。方才球賽輸時,所有的人裏只有我沒哭,我不想在人前哭得唏哩嘩啦的,所以才特地找個地方,沒想到卻在他眼前哭了。

  對我來說,荊學長幾乎是個陌生人,我唯一知道的只有他是音研社社長,以及他喜歡芃秀。我不懂是什麽讓我掉淚,或許是他的語氣,或許是他的手,或許是我從沒這樣的經驗——

  那種被人拍撫著頭,像被當成了孩子似的經驗。

  「輸……輸了……」我低著頭,嘴裏冒出的聲音混著哽咽,模糊得連自己都分辨不出。「球賽輸了……」

  眼前是一片水霧,我什麽都看不清,腦裏偏清楚浮現球賽結束前的最後一秒,球從我手中順勢而出,橘紅色的影劃過長空……

  一出手我就知道不會進了,可是我仍在心中祈禱,進吧!進吧!只要球進了就是我們贏了

  橘紅的影在籃框邊轉了轉後又滑出……四周明明充滿喧鬧聲,我卻可以清楚得聽見球落地後乏力的彈跳聲。

  六十二比六十一,我們差一分就能進決賽。

  沒有人怪我,但我無法不怪自己。只要投籃時手的角度略偏,只要最後那球能進網,今天歡笑慶功的就會是我們了。

  沒想到我會這麽突然地就掉下淚來,學長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一會兒伸出手像要替我擦淚,一會兒又縮回手不知道知何是好地扯扯自己頭發,最後終于下定決心地坐到鋼琴前,打開琴蓋,修長的雙手輕擱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

  「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他臉上的笑帶點哄孩子似的討好。

  我抹抹淚,雙腿盤膝地坐到桌上。

  他的手一動,琴音清脆地響起,先是一段前奏,然後才是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很好聽,有些低,讓人想起夜色及燭火;我坐在桌上,聽他用那樣的嗓子唱歌。

  像我這種英文敗到家的人,根本聽不懂他在唱些什麽,一長串洋詞裏,我唯一聽懂的只有一句,那不斷重複的一句——

  Iloveyou……

  每當他唱到這句時,他的表情就會變得不同。他的眼睫垂下,唇角帶著神秘的笑,像在眼底看到了什麽似的,那笑很淡、很柔、很……

  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只知道其中一定藏著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

  「你在想誰?」

  我知道我問得魯莽。

  琴聲停了,歌聲亦止,他擡頭看向我,什麽話也沒說,可我卻突然明白了。我明白他剛剛想著誰;我不明白的是,那是什麽感覺?

  愛情……

  對我而言,那就像是存在于另一個世界的事物,偏我總是對未知的一切充滿好奇。

  「學長,你爲什麽喜歡芃秀?」

  我問了。

  他有些羞澀地回避我的目光。

  「因爲……」他抓抓腮幫子。「因爲她很漂亮……」

  我大力地點頭。「芃秀很漂亮哦,她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子。」

  我一向就喜歡女生,尤其是漂亮可愛的女生。

  「而且她……」學長略略遲疑後才繼續道:「她有種很特殊的魅力,明明看來惹人憐、讓人很想保護,可偏偏內心裏又十分堅強……」

  我偏著頭看荊學長。

  爲什麽我不知道芃秀的這一面?難道荊學長會比我了解芃秀嗎?

  心裏泛著一股微酸。我知道我有些嫉妒,然而我到底在嫉妒什麽呢?

  或許我同時嫉妒他們兩者,又同時想成爲他們兩者吧?

  頭隱隱生疼。

  坐在辦公室裏,我瞪著桌上的水杯,思緒與那股子疼如水上波紋,堪堪平靜,又莫名興起。

  其實沒什麽大不了的。

  昨天見著了一個以爲永遠不會再見著的人;昨晚夢了一場以爲不會再想起的過往回憶,就只是如此。不過是埋在心底的東西悄悄探出了頭,再將它壓回就好,我可不想情緒大受影響;我可不想讓一顆心再因同一個男人擺蕩不安。

  由抽屜裏挖出兩顆阿斯匹靈,我和著水吞下,好象這樣就可以治好這莫名泛起的頭疼。

  佩芝——我的秘書,敲了敲門後走進。

  大概是我的臉色真的不太好,才會讓謹守分際的她擡頭多望了我兩眼,確定我真的沒啥大礙後,她才推推眼鏡,語聲淡漠地念出我今天的行程。

  「等等。」我眉一皺。「與*衡美*的會面是怎麽回事?之前洽談過幾次不是都被拒絕了嗎?怎麽……」

  「這次是他們主動與我們接觸的。」佩芝解釋道:「聽說衡美的老板是副理的同學。」

  「我的同學?」腦裏閃過幾張模糊的面孔,但似乎都與衛美扯不上關系。「衡美的老板姓林吧?林正喬……」

  我略一沈吟。我的同學裏似乎沒有這號人物……

  「算了,不想了。」我率性地笑笑,一面低頭看看手上資料,一面出聲道:「反正等會兒人來了,一切自然明白。」

  說曹操,曹操就到。語聲方落,對講機裏便傳來訊息,說衡美的代表已經在會客室裏候著了。

  我與佩芝對看一眼,將相關資料整理好後,便往會客室走去。

  厚重的木門開著,我站在門旁看著會客室裏背對著我的男人。

  他站在落地窗前,窗簾因微風而輕動,些許暖陽透進,在他周圍綴上一層淡黃的暈芒。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裏不知怎地浮起不祥的預感……

  強自抑下,我擡手輕敲門扉。

  男人轉過身——

  才見到他的側臉,我就知道他是誰了——不,或許更早。經過昨晚,今早在聽到衡美這個名字時,我已隱隱有所感,只是沒想到居然真的是他。

  荊子衡,我的學長,而非同學。

  「小梢。」他笑得燦爛,喚得親熱,完全無視我僵冷如冰的面容。

  「學長。」強自抓回一點自制,我不甘願地讓嘴角微微朝上一揚,省略了握手寒暄那一套。

  我手一擺,示意他落座。

  「學長是衡美的代表?」我佯作出一點興趣。

  「嗯。衡美是我和正喬一起創建的,他是挂名老板,我是打雜苦工。」他自嘲道。

  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從資料裏翻出與衡美的合作方案。

  「荊先生——」

  他眉皺起,眉眼前出現一道溝壑——這是從前的他沒有的。

  「小梢,有必要這麽生分嗎?」

  「衡美不是一向主張公事公辦?」我輕挑起眉回道。

  爲了與衡美接觸,我們用盡任何關系,不知吃了多少閉門羹,稍稍諷他一句也不爲過吧。

  他咳了咳,臉有些紅。

  「好吧。傅小姐——」正經不了三秒,他又噗哧一聲笑出。「不行,我沒辦法,在我的記憶裏,你還是那個比賽前緊張到發抖,卻還硬撐著擺出一副英雄樣的傅小梢,我怎能叫一個曾把我的衣服沾滿眼淚鼻涕的家夥小姐?更別提這家夥在我面前做過多少傻事——」

  「住口!」我脹紅著臉喊。「住口!不准你說那些,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傅小梢,我——」

  「你?」逗惹起我後,他反倒顯得好整以暇。穿著銀灰色西裝的身體往後一靠,他端起咖啡輕啜,細框眼鏡後的眼眸閃著戲谑的光:「我實在看不出你哪裏變了……」

  順著他的視線望向桌面,我才發現方才被他激得整個人站起,手不小心碰到面前的咖啡杯,雪白的杯子滾落桌面,深黑的液體沿著桌緣往下滴,弄得棗紅地毯上一片汙漬。

  「天!」急忙從桌邊的面紙盒裏扯出一堆面紙來,我先胡亂擦擦髒汙的桌面,接著半跪坐在地毯上,試著吸幹其上的汙痕,偏咖啡己經滲入纖維裏,怎麽也弄不幹淨。

  一連串的挫折讓我氣得失去理智,而最主要的挫折來源就是斜前方那雙大腳的主人。

  這該死的家夥!沒事幹嘛出現在我面前?

  他哈哈笑出聲。

  「我有事啊。」快二十九歲的男人還假作天真地讓尾音輕揚。「我來看看學妹,順便談談合作的案子,這理由夠冠冕堂皇了吧?」

  這才發現原只是在心裏的咒罵竟不小心溜出口,我將手上濕濕的衛生紙團丟進圾垃筒,站起身,揚高頭,利落地拍拍裙子,我努力塑造出職業上的端正形象。

  這期間,他一迳拿一雙深感趣味的眼看著我。

  將微亂的發絲順到耳後,我拿起合作方案,擡頭對他矜持一笑。

  「荊先生,關于衡美與奧偉的——」

  如果是個紳士,對于我剛才些許的失態就該有禮地視而不見,由這點便可得知,荊子衛絕不是個紳士。

  「哈……」

  我看著坐在我面前捧腹大笑的男人,強抑下想伸手扼住他脖頸的衝動,我靠向椅背,雙手環胸,瞳眸冷冷地對著他。

  總算他還知道收斂,咳了咳後,他止住了笑。

  室裏不再充斥著他隆隆笑聲,我瞪視著他,唇裏吐出的話語如一串冰珠。「很好笑?」

  荊子衡點點頭,眼裏還殘留著些許笑意。

  「看一個孩子勉強要裝作大人樣,教人想不笑都難。」

  「你——」被激得一股氣又冒出,我幾乎要像從前一樣氣得朝他撲去,但所剩不多的理智提醒自己,若這麽做,豈不更證明自己的幼稚?深吸口氣,我將注意力移回手上幾乎要被捏爛的文件。

  「荊先生。」我力求鎮定道:「衡美究竟有沒有與奧美合作的意願?」

  他眼中閃過一抹欣賞。

  「你畢竟還是長大啦,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一逗便跳得半天高的小學妹了,唉!」

  他假假地一歎:「真讓人寂寞呢!」

  他也變了。

  十年前的他,是個單純開朗的少年,雖然也愛逗我,但至少看得出只是玩笑;如今的他,讓我怎麽也看不透,既不懂他話中的意味,也不懂他爲何來這一趟。

  「我來看看學妹,順便談談合作的案子——」

  腦中不其然地浮起這句話,心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兩拍。對自己這種小女孩似的反應十足厭惡,我咬咬唇,嘶聲道:

  「別再把我當孩子看了,你來奧偉前難道從不曾聽過任何傳聞嗎?奧偉的廣告部副理絕不是不經人事的娃娃,你要尋找年少時的青澀回憶,往別人身上找去!」

  這話說得絕稱不上客氣,依他從前的脾氣,早拉下臉二話不說走人;我雖然仍是維持著雙手環胸的姿勢,但握著臂膀的手也禁不住因使力而微微地發起抖來。

  但我爲何會有這樣的反應呢?是怕他生氣?還是怕他走?

  還想不出答案,他已揚起唇站起身,繞過長型桌子走向我。

  我抱住卷宗,勉強用發軟的雙腿撐起自己身子;他向我走近一步,我便本能地倒退一步,直到背脊撞到某種硬物,我才驚覺自己已經退到門邊。

  而撞痛我背脊的,就是半開的門扉。

  「不是不經人事的娃娃?」他鏡後的眼閃著謎似的光。他走向我的步伐,優雅如欲撲向獵物的貓科動物。「那,哪個飽經人事的成熟女子會畏畏縮縮如同你這般?」

  女性本能知道此時不是回嘴的時候,往左側移了一步,我瞄瞄身後洞開的大門,顧不得面子,我打算抓緊時機轉身便跑。

  完全猜透我腦中想法,他右手撐著門板,順勢將門推上—于是轉眼間我不但退路被封,整個人還被困在門板與他之間。

  「荊……荊學長……」我結結巴巴地喚。

  「現在懂得叫學長了?」

  頭靠向我,他低沈的嗓音就響在我耳際,我甚至可以感覺到他呼出的鼻息擾動我鬓邊發絲……

  這一刻,我深切明白,他已經不再是十年前的荊子衡了。從前的他從不曾散發這種強勢甚至威逼的味道;從前我喜歡他,但卻從不曾像今日般,如此強烈地意識到男與女的不同。

  現在到底是什麽情形啊?

  昏昏然的同時,殘存的理智在心底一角發出微弱的哀鳴。

  這個男人是芃秀的男友,兩人說不定已經論及婚嫁,他怎能——我又怎能——

  他的臉緩緩靠近我,我的眼睫無力地合上……

  一片陰影罩住我而後又消失,紙張相觸的沙沙聲鑽進我耳,我張開沈重的眼,茫茫然地看著眼前一切。

  首先意識到的,是他有些刺目的笑;他的眼亮閃閃的,唇角的笑意帶著點調皮,將手上厚厚一叠紙遞向我,他咧嘴道:「傅小姐,你的東西掉了。」

  我一雙眼還沈在昏醉裏,好一會兒才了解他話中意思。他手上拿著的是方才在我手中的合作方案——我竟連它掉了都不曾發覺!而他剛才如此靠近我,不過是爲了俯下身撿這散落在我腳底的文件。

  天哪!我剛做了什麽?

  臉火辣辣地燒著,我真想挖個洞將自己埋起,我居然在這個男人面前做出合眼待吻的模樣,我……我……

  嘴裏冒出一聲呻吟,我閉上眼伸出手摸向那份文件,雖然我是無神論者,但在這當口也忍不住求起神佛來。

  希望他沒注意到我方才的模樣,希望我能安全拿回文件;希望我能在拿回文件後的下一秒鍾,順利地將他掃地出門——

  臨時抱佛腳一點用都沒有!

  我的手觸到的不是平滑的紙面,而是男人略微粗糙的皮膚。

  我像燙著了似的急速縮回手,手指縮在掌中,那如雷擊似的感覺,卻沒有那麽輕易便可以藏得起。

  眼看著他穿著深色皮鞋的大腳,我伸出右手飛快地抽回他手中的資料。我不敢開口,深怕一開口,溢出的不是言語,而是哭聲。

  摸索地將身後木門打開,我不發一語地站到旁邊。

  他以手指頂高我下巴,颚下便燃起一片火燒……我回避著他的視線,不願將眼投向他。

  「小梢。」他喚我,聲音難得的嚴肅。

  我握成拳的雙手一緊,那份電擊感便鎖在我的右掌中。鼓起勇氣揚起睫,我努力讓唇上的笑不打顫——

  「荊先生,合作的事我們下次再談好嗎?」

  他的眼搜尋著我的臉,我不知道他看出了什麽——我甯願他什麽都看不出。最後,他眼簾一垂,掩住眸中情緒,嘴角微勾,他的聲音顯得如風似的溫柔。

  「嗯,我們下次再談。」

  我看著他轉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一閉,我將會議室的木門推上,無力地沿著門板滑坐落地。

  擡起手,我看著微微發抖的手掌。

  視線焦著在手指上,我忍不住以左手使力搓揉著右手中指,我想抹去,但卻抹不去……那股像被電流燒灼而過的感覺,一直殘留在指上,停留在心底。

  如同十年前一樣,我再一次明白,所謂的「觸電」並不是誇張的形容詞,它是真的會發生,而且受震顫的程度,絕非那簡單兩個字可以形容。

  雙手搗住臉,我一面掉淚,一面卻歇斯底裏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我想騙誰啊?這十年來,我從不曾忘記過他。

  事隔十年,我似乎又對同一個心有所屬的男子動了心,這是什麽?

  詛咒嗎?

  「太不公平了!」

  午餐時間,我與珊兒坐在人聲鼎沸的餐館裏,手上的叉子使力地戳弄著碗裏的色拉,好好一盅鮮綠,轉眼間便被整治成半爛的不明物體。

  珊兒瞄瞄我的餐盤,大眼受不了地朝上翻了翻。

  我將所有精神全用在攻擊盤中滾來滾去的小蕃茄,一面戳著,我一面發泄似的低聲咒罵:「他就這麽走進來,嘲笑我、欺負我、把我當白癡耍,他到底以爲我是什麽?他——」

  「你又喜歡上他了。」珊兒低頭切著牛排,嘴裏十分肯定地道。

  「我——」嘴一張,想反駁、想否認,卻又明白絕瞞不了珊兒。我歎口氣,喃喃的,像要掉淚似的說:「這太不公平了……」

  「感情的事哪有公平的?」

  「從以前就是如此,只有我一個人在心跳,只有我一個人在心慌,只有我一個受到傷,他呢?他什麽也不知道……」頭無力地垂下,我的聲音悶悶的:「我實在不想再嘗一次那種滋味了,那太苦,也太不值……」

  「小梢……」珊兒若有所思。「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並不真的喜歡他?」

  我擡起頭,一臉茫然。

  「你知道的啊。」珊兒分析道:「因爲他傷過你,時間擴大了傷口,也加深了他在你心中的地位,于是再見到他後,你自然地對他起了不一樣的感覺。現在的你喜歡的或許不是他,讓你動心、讓你心痛的主因,或許是你記憶裏的那份傷也說不定。」

  「我……」想了許久,我仍沒有答案。

  我知道我有些恨他,是不是這種過往的情緒加深了我現在對他的感覺?那麽我又該如何呢?情緒混亂,從前與現在混雜成一片,我理不清,也不知該如何理清。

  珊兒軟了。

  「你呀!」她靠近我,壓低聲音像密謀什麽似的說:「要不要試著讓他對你神魂顛倒?」

  啊?我懷疑自己因情緒失常,導致聽力出了問題。

  「我是說真的!」珊兒興致勃勃地拉著我。「你現在就像被什麽詛咒給纏住了,你愈得不到,心裏就愈覺得他珍貴;愈是得不到,對他的感情反而愈深,他對你沒反應,你反而一顆心都懸在他身上,人就是這樣——」她做個有力的總結:「下賤。」

  她湊向我,如絲的聲音彷佛誘惑夏娃偷食禁果的毒蛇——

  「如果他愛上你,如果他因你喜而喜、因你憂而憂,如果他真對你死心塌地,你還會自覺愛他嗎?他在你心中的地位還會那麽高不可攀嗎?」

  我陷入沈思。

  「想想看,釣上他,再甩了他,讓他嘗嘗你曾嘗過的苦,這麽一想,心裏是不是泛起一股快感?」

  珊兒的話勾起我心中的惡念……

  「我是爲你好啊。」珊兒突然軟了:「爲了他,十年來你不敢再相信任何一個男人,勉強去談的感情沒一段是成功的,現在你如果又任由自己沈入這種暗戀的悲苦裏,恐怕這一輩子你都要讓自己就這麽禁锢在他身上了。」

  珊兒的話如針似的刺入我心底。

  「再者——」她笑了:「你不是喊著不公平嗎?這不正是一個機會?」

  「但……但他是芃秀的男朋友啊。」我呐呐道。

  「哎,你又不是要搶他的男朋友,只是借來玩一陣子,玩完就還她了嘛。難不成你打算和他玩到天荒地老?」珊兒語帶嘲諷。

  我急忙搖頭。

  「算你運氣好!」珊兒端起橙汁啜了一口。「芃秀出國去了,兩個月後才會回來,多好,這兩個月夠你釣上荊子衡,再甩了他了。」

  「芃秀出國了?昨天沒聽她提呀。」我十分訝異。

  「她臨時有事嘛。」珊兒擺擺手,像這事沒什麽大不了的樣。「怎麽?你有沒有興趣?」

  「什麽興趣?」

  「釣人再甩人的興趣呀!」她嘻嘻一笑。

  「我幹嘛非得這麽做?」揚高鼻,我回避著珊兒的眼。

  「不然呢?你要任自己繼續陷在這段感情裏?然後搞得自己淒淒慘慘?小梢,你已經不是小女孩了,你得懂得去面對自己的情感,而非一迳的逃避。」

  「我不是小女孩!」這樣的論述讓我想起荊子衡,也同時燃起我的怒氣。「這十年我可不是白混的,釣一個男人算得了什麽?」我被衝昏了腦袋。「我就釣上他,再甩了他給你看!」

  「我等著。」珊兒的眼亮得詭異。

  那天下午,我坐在辦公室裏,佩芝的聲音單調如催眠曲,對我卻像毫無影響,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中午與珊兒的對話上。

  這是怎麽回事?

  我原只是去抱怨荊子衡的無聊行爲,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我那無望又不公的情感。

  怎會在吃完一頓飯後,我居然得去釣荊子衡了?我爲什麽非得這麽做呢?釣上他又甩了他,我……我是哪根筋不對啊?

  現在還來得及,打通電話去跟珊兒說吧,說我後悔了,說我中午時神智不清,說的話沒一句正經的;說什麽都好,只要阻止我再見到他——

  我看著電話,沒有動。

  像沈溺在海裏,四肢被厚重的海浪給拖著,我無法上浮,又無法沈至海底,只好就這麽懸在中間,活也活不了、死也死不透……

  「梢,小梢?」

  荊學長的聲音鑽進耳,我本能地斂住心神,擡頭燦燦一笑。

  「在發呆啊?」背對著光的他打趣道。

  我看著他,不知怎地竟有些昏眩。

  掩飾地抓抓頭,我吐吐舌道:「昨晚熬夜K漫畫,到現在還有點想睡哩。」

  「你呀!」他敲敲我的頭。「現在可沒時間讓你睡,下禮拜就要比賽了,你把歌練好了沒?」

  原只是在音研社插花的我,居然要與學長一起參加歌唱比賽,只因有次在社團上趁興與學長合唱了首歌,不知怎地,我們的聲音竟異樣的搭,從此便常被人要求一起合唱,最後甚至被稱作音研社的絕妙搭檔。

  「當然。」我站起身,示意學長開始。

  琴聲響起,我略帶沙啞的聲音合入,接著是學長更爲低沈的嗓音,整首曲子裏,我們的聲音互相追逐,到最後才以溫柔的相合作結。

  尾音飄渺地結束,荊學長大手離開琴鍵,看著我,他欲言又止。

  「我唱得不好嗎?」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他這號表情,今天我終于開口問。

  「不,不是。」他修長的手指輕點著琴蓋。「你唱得很好,只是——」他眉皺起:「缺乏讓人感動的元素。」

  「讓人感動的元素?」那是什麽東西?

  「這首歌寫的是無望的愛情,你愛的人不愛你,他的心另有所屬。」他解釋道:「你的歌聲裏沒有那種無奈及心疼,嗯……」突然停口,他一雙眼看了我好久,才低聲一歎。「我跟你說這些幹嘛?你不了解的……」

  「爲什麽我不了解?」不服氣地跳起,我揚高頭,抗議道。

  他將我從頭看到腳,眼滑過我的短發、圓臉、平板身材,最後落在我破舊的球鞋上。

  「你還是個孩子……」這話的尾音降成一聲歎。

  「孩——」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因爲你還沒喜歡過人嘛。」他試著安撫:「所以自然不能了解那種情感呀。」

  不說還好,說了只是更讓我發火,喜歡!喜歡!喜歡!爲什麽四周的人最近總在談這個話題?學校也是,家裏也是!

  「不懂不行嗎?沒喜歡過人有罪嗎?我才不想象你們這些人一樣,神經兮兮的咧!」

  學長像被我嚇著了,抓抓頭,他努力地要搞清狀況——

  「小梢,你怎麽了?受了什麽刺激嗎?」

  「沒有。」我低頭收舍東西,強自控制自己的脾氣。「什麽事也沒有。」

  只不過是一群無聊女人在我與芃秀之間造謠,說我喜歡學長,說我要把荊學長給搶走了罷了。

  我才沒有咧!我只是和學長處得來,學長對我來說就像大哥一樣。

  還好芃秀不信這些胡言亂語,我說過要幫學長追芃秀的,可不想莫名其妙反成了破壞者。

  「沒事就好。」他似乎並不相信。不過我不說,他也拿我沒法子,拿起鉛筆在譜上做記號,他畫著畫著,突然開始翻找起東西來。

  「怎麽了?」我問

  「找不到擦子。」他答。

  「我有。」

  翻起自己書包,幾秒鍾後,我掏出一塊大約只有指節大小的橡皮擦。

  「喏——」我伸長手將擦子遞給他。

  一切是如此平常,他同樣地伸長手來接,長長的手自然地觸到我的手指,火花爆響于瞬間,橡皮擦「啪答」一聲滾落地……

  我本能地蹲下身,兩手無意識地摸索地面,腦袋瓜裏全是方才那股強烈的感覺。

  像是什麽東西由他手上直竄到我手上,猛烈的火花炸開,幾乎麻痹了我的四肢;我搞不清發生什麽事,只覺手指熱辣辣地燒著,像是他的痕迹已烙在我指上……

  手摸到橡皮擦,我站起身,眼不自覺地看向他的手,那骨節分明、優雅的大手,不知怎地,我竟提不起勇氣再次將擦子遞給他。

  隨手將東西放在離他最近的桌上,我開口道:「喏,給你。」

  我的聲音聽來似乎還算平靜。

  教室外像有人在叫我,那聲音忽遠忽近,我有種分不出現實與虛幻的感覺……

  我像說了些什麽,大約是回應來自外面的叫喚,總之,我是出了社團教室,雖然我跨出的每一個步伐都像踩在半空中。

  一直走到樓梯口,我突地「撲通」一聲跌坐在台階上。

  頭一垂埋進膝裏,我全身發抖,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梢,你怎麽了?」

  我分不清是誰的聲音—茫茫然地擡起頭,昏沈沈的眼找不到焦點,我所見的世界,全是模糊一片。

  有人用手摸著我的頰、我的額,那撫觸涼涼的,似乎減低了不少環繞著我全身的燥熱。

  「梢,怎麽了?生病了嗎?」那人锲而不舍的關懷聲讓我稍稍由詭異的世界跌回現實中。我眨眨眼,總算認清眼前那張擔心的臉。

  是珊兒。

  「我沒事……」虛弱地笑笑,我想站起身,雙腳卻不聽使喚,無力得連我的身體都撐不起,人一顛,我忙抓住一旁的扶手。

  「真的沒事?」珊兒的聲音裏滿是懷疑。「我看你昏昏的耶,你要不要去洗個臉,看會不會好一點?」

  我無意識地應了聲,慢慢走到洗手擡前,右手旋開水龍頭,水柱嘩啦一聲衝出,我以左手就水,右手卻在距離水柱前半寸停住——

  手指在燒。

  我縮回手,右手握成拳,似乎想藉此守住些什麽……關上水龍頭,我看向珊兒。

  「怎麽了?」這已經是她第三次這麽問。

  「沒,我只是不想洗手。」我的聲音聽來像由夢裏飄出的低喃。

  如往常一樣和珊兒一起回家,我的人像分處在兩個空間,一個正常地有說有笑——雖然說了什麽—連自己都不知;一個卻飄著、蜷曲著,像剛出生的嬰兒。

  我想我明白了,我,喜歡上了荊子衡。

  我的眼像一下被打開了。

  就好象從前有塊布蒙住了我的眼,于是我身處在那暗得什麽也見不著、但卻十足安全的世界裏,以爲世界就是如此了,世界就是這麽昏昏暗暗、單屬于自己的。

  然後,有人替我拿掉了蒙眼布,色彩擁進了我的世界,所有的言辭似乎都有了新的意義,原來快樂不再只是打贏一場球,不再只是與三五好友厮混玩樂;快樂代表了有關他的一切,看到他、與他說話、待在他身邊,再簡單不過的事,卻能在我身上引發最不可思議的化學反應……

  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嘴唇,它無時無刻地會想上揚;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它突然顯得輕快得有如跳躍的精靈,我的聲音在面對他時會莫名地混入孩子似的嬌嗔,只要他看著我,我就會感受到無上的幸福。

  我知道我陷入秘密的愛戀裏。

  于是回家變成愈來愈痛苦的折磨。

  因爲從前不明白的,我全明白了。我的父母也在戀愛中,只是他們愛上的,不是彼此……

  我的母親總在見到那個男人時,語調高亢、雙眼發亮,她的聲音裏會混入一種軟柔的成分,像急欲贏得對方的愛憐。

  我的父親總在見著那個女人時,無法控制地不斷伸手觸碰她,爲她撥撥微亂的發,替她撿肩上的落發,替她做一切的事,像一只纏在主人身旁,急欲得到主人稱贊或拍撫的狗。

  恍惚間,我像看到纏在荊子衡旁的自己……

  于是我的情感裏混入了一絲自厭。有時,當我看著我的父母,當我看到我們情感上的相似處,我的心會突然竄過一陣寒芒,一股欲嘔感會由我喉頭升起,像是我的身體想排除那股汙穢。

  我的母親對我的姑父動心。

  我的父親愛上我的嬸嬸。

  只要看到他們,我就想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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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想吐。

  天氣陰得像整片天都快要壓在我身上,我外表看來鎮定,其實早緊張得幾乎暈厥。

  「小梢?」

  那男人的聲音響起,我整個人一震,深吸口氣,我擡起頭,露出淡淡笑意。

  「荊學長。」

  「今天肯叫我學長了?」他在我面前坐下,嘴裏打趣道。

  「我並不是不肯叫你學長。」戲開鑼了。「我只是不願……不願……」略略躊躇,再輕咬下唇:「不願你只是我的學長……」

  荊子衡像被嚇了一跳!「你說什麽?」他的聲音變調地揚高。

  「沒呀!」拉出燦爛的笑容,我一改方才的幽怨。「我沒說什麽。」

  荊子衡的眉糾起。

  「學長。」我的聲音轉爲帶點討好的嬌。「昨天身體有點不太舒服,所以才會對你那麽凶,今天我是賠罪來的。」

  「賠罪?」他似乎打算以不變應萬變,將身子往後一靠,看著我道:「你想怎麽賠罪?」

  對著他的眼,心就忍不住慌亂。我定定神,柔聲道:「快中午了,本想請學長出去吃頓飯,又怕這樣顯不出我的誠意,所以——」從紙袋裏拿出一個紫巾方包,我半帶羞意的。「我自己做了點東西,不嫌棄的話……」

  「你?」荊子衡的嘴因忍笑而扭曲:「你會下廚?」

  我真想一拳打歪他鼻子。

  「人總是會成長的嘛。」我眨眨眼,假笑道。

  「好吧,那我們就來看看你准備了什麽。」似乎發現有趣之處,他方才的緊繃消失無蹤,那張天生愛笑的睑又開始散發出遊戲似的味道。

  將紫巾打開,我拿出一個雙層便當,白底粉色印花,看來很女孩子味。

  打開便當盒,可口的白飯上灑了點芝麻,兩份青菜看來青脆美味,一道醣醋排骨顯得黏稠滑膩,再來一道蝦仁炒蛋,蛋上微微的焦痕更是勾起人的食欲。

  就因爲不是什麽大魚大肉,才更能勾動人的味覺;尤其是幾樣家常小炒,更能讓男人感受到家庭的溫暖——這是我不知第幾任的男友說的。

  看荊子衡雙眼發亮的樣,這話說得應該不假。

  「我沒想到會有吃到你做的菜的一天。」這話說得頗令人玩味。

  「你嘗嘗嘛,我保證味道不壞。」我一面遞上筷子,一面俏皮地說。

  荊子衡含笑接過餐具,夾了塊炒蛋入口。

  我仔細看著他的表情。

  先是有些小心地咬了兩口,然後像在分辨口中滋味,接著眼眯起、嘴輕揚,吞下口中食物後——

  「不錯。」他說。略停了停後又道:「真的不錯。

  這次語氣裏帶了點驚訝,像是出乎他意料似的。

  「其實,我比較擅長西式料理呢!像通心粉、濃湯、面包這類,我在家常自己弄這些來吃。」我的笑容、語氣,活脫脫便是「賢妻良母」這四個字的最佳寫照。

  五一的?」他眨眨眼。「你的中式料理已經弄得不錯了。」他又夾口青菜。

  「嗯,幾乎已經有職業餐館的水准了,像這道菜就頗有知名的中式餐館——*升龍*的味兒。」

  空氣僅僅沈寂了兩秒,我的笑聲便清脆地響起:「哈……學長,你好厲害喔,你怎麽知道我的師父就是升龍的大廚呢?」

  「你還拜師學藝啊?」他的眼裏滿是笑意。

  我點點頭。「人家不是都說,要抓住男人的心前,得先抓住男人的胃嗎?」從保溫壺裏倒出一盅精心熬制的香菇雞湯,我放在他跟前。「就是不知道這方法效果好不好呢?」

  我微微一笑,杏形眼兒朝他一睨,又半帶羞意地垂下。

  「你真的變了好多……」

  靜默一段時間後,他突然地歎。

  「從前的你就像個小男生,現在的你卻已經是個女人了。就說這個便當好了——」他朝前一指:「從前吃過你唯有*淒厲*兩字可以形容的帶血炒青菜後,我從沒想過有一天你會做出人類能食用的料理。人的潛力,果然是無窮盡的呢!」

  天啊,我好想殺了他!

  「學長!」我低喚一聲。「你再這麽說,我以後不做東西給你吃了。」

  「嗯?還有以後啊?」他眉微挑。

  「人家還想幫你做一輩子的菜呢!」呃……這話似乎說得有點太過,我可不想把他給嚇跑了。「開玩笑的啦。」我補上一個純真的笑。

  決定今天的進度到這兒就好,我開始收起桌上的東西。

  「差點忘了,我順便將合作案帶來了,我們談談細節,如果沒問題,今天就可以簽約了。」

  他似乎不打算讓我這麽好過,大手突然攫住我的手腕;我本能地看向他,又在對上他的眼時,急忙避開。

  我不想看他的眼。

  他卻硬要把自己的臉貼到我跟前來。我睫垂著,又克制不住地揚起,見到他後不知怎地又垂下睫,如此反複,搞得自己眼都酸了。

  「餵,」我的聲音比我預估的小了很多,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聽得到:「你……你想幹嘛呀?」

  「別用這種語氣和姿勢問男人這個問題!」他的眉又蹙起,像有些生氣。

  「什麽語氣?」我是真的不懂。

  「那種好象真要男人對你做些什麽的語氣……」他的臉愈貼向我,聲音便愈濃稠,我幾乎可以感受到他的氣息輕撫著我的唇。

  雙唇泛起麻癢,我清清突然幹渴的喉嚨,微啞道:「我沒有……」

  「是嗎?」

  他的唇愈近,我的心便跳得愈急,就在唇瓣即將相觸的瞬間,我突地跳起——

  「哎呀!我忘了,我還准備了飯後甜點,你等等!」

  他的眼像兩團火,我背對著他,開始翻找起紙袋。

  「檸檬蛋糕,我准備了好吃的檸檬蛋糕,不吃會後悔的。」

  身後是一片全然的安靜,接著響起的是一聲歎息。我可以感覺到他直起身,往後坐回皮制沙發椅,這時才敢轉過身,我將以透明容器裝著的甜點放在桌上。

  「這……」我指著,語氣呐呐:「很好吃……」

  他的神情很奇特,像是失望又混著滿足,良久,他才道:「你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呃……我有點事,或許改天?」一天見到他兩次,這刺激太大,我心髒不好,受不了這麽折騰。

  「嗯。」他眼似眯,低應了聲後,低頭吃起蛋糕來。

  在衡美待了近四個小時,總算將兩方的合作方案敲定,我拎著裝著空盒子的紙袋,若有所思地走進奧偉。

  第一次出擊,成績稱得上不錯,這個價值近千元的便當總算沒白費,將整個紙袋丟進垃圾筒裏,我嘲諷地想。

  賢妻良母扮一次就好,多了對荷包可是重傷。

  令天的出擊,最大的敗筆就是荊子衡抓住我的手後我的反應。我是發了什麽神經?那可是個絕妙機會,一旦接吻了,兩個人的關系就絕不再單純,我爲什麽——

  罷了,就當作是欲擒故縱吧。

  反省分析完,我走進辦公室。

  晚上八點,我累得像頭快不支倒地的老狗,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租賃的小公寓。

  一進屋,我將公文包一抛,身上的衣物也胡亂丟了一地,裸著身子,我走進浴室。

  衝了個澡,洗去一身疲憊,我穿著一件長達大腿的格子絨布襯衫,抓住半幹的長發往頭上一旋,用個大夾子盤住。

  然後踱到冰箱前,打開門朝裏觀望——

  本來想隨便抓個面包、牛奶什麽的果腹,可惜那塊想不起什麽時候住進冰箱裏的面包,硬如石塊;還剩半瓶的鮮奶好象也快凝成起司,想來是不能入口了。

  我還有什麽選擇?

  幹癟蘋果搭配搞不清其中是何物的黑色怪湯?

  去年中秋的月餅配上前年中秋的柚子?

  還是半空的木制便當盒加裹面包的塑膠袋?

  搖搖頭,我將目標放向冷凍庫。

  從過期的冷凍水餃、雞塊、薯條裏,翻出一盒昨天到期的香草冰淇淋,再翻出一盒沒有標示保存期限的鮮蝦通心粉。

  嘿,我終于找到我的晚餐了。

  通心粉丟進微波爐,我拿著湯匙抱著冰淇淋踱進房間,窩在床上。

  打開電視機,連續劇裏高亢誇張的聲音驅走了一室的寂寞,我無意識地挖著冰淇淋,嘴裏含著湯匙,腦袋裏想著好不容易搞定的廣告案。

  這個企畫應該可以賺進不少年終獎金才對,總算沒白熬這段日子,廣告部這次可是大大出了風頭,不知——

  荊子衡的嘴生得真不錯,厚薄適中,下唇略豐,很適合接——

  我眨眨眼,努力將腦中的思緒推回正軌。

  就是不知衡美會不會滿意?他們的挑剔也是業界知名的,不過我有自信——

  他是不是也喜歡我?否則爲什麽這麽對我?或者他只是把我當成隨便的——

  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總是在想他後才驚覺自己在想他,這該死的男人怎麽這麽陰魂不散?非要連我的腦袋裏都塞滿他才行嗎?

  室裏飄起一陣奶香,看來我的晚餐應該是煮好了,我下了床正要走向廚房,電話鈴響震天響起。

  撈起話筒,我「餵」了一聲。

  「小梢?」珊兒的聲音從電話彼方響起。

  「珊兒?」我往後一倒,攤進被窩裏。「幹嘛?要找我出去玩啊?」

  「不是。」珊兒笑得神秘兮兮的。「外面哪會比得上家裏好玩?」

  「大姐,你又喝酒了?」只有相熟的人才知道珊兒一喝酒就會胡言亂語。

  「嘿嘿嘿……」她笑得很奸詐。接著道:「餵,你不是決定今天發動攻勢?報告一下戰況吧!」

  「我傅小梢一出馬,哪個男人不趴倒在我跟前的?」我揚高鼻。「荊子衡對我可是神魂顛倒了,過幾天我再給他點暗示,包准他抱著鮮花匍匐到我腳下!」

  反正吹牛又花不到多大力氣。

  「帶鮮花?要不要連三牲素果一起帶?你是哪尊神佛啊?」珊兒毫不給我面子。

  「我看反過來還比較有可能。」

  被削得睑上無光,仗著珊兒看不到,我繼續胡吹大氣:「我說的是真的啦!你沒看到今天的情形,我一靠近他,他就臉紅發抖,快三十的男人了,還像個不知肉味的雛兒——」

  珊兒噴笑。

  「這可好,我原本還擔心自己做錯了呢。」聽得出她正在憋笑。「打鐵趁熱,你就趁今天把他給解決了吧!」

  「嘎?」我聽不懂。「等等,好象有人在按電鈴——」我將電視關掉。「真的有人按電鈴,珊兒,我等等再打給你好了」

  「不用、不用,你去開門吧,我看你大概也沒時間再打給我了。」她嘻嘻一笑後,也不等我反應,就將電話挂了。

  看來珊兒醉得不輕。

  想不出門外會是誰,我低頭看看自己,該遮的都遮了。穿上絨毛拖鞋,我走到門前,將安全鏈拉上後,我開了門往門縫中看去——

  是荊子衡!

  「碰」地一聲將門關上,我背靠著門板,腦中一片混亂。

  他怎會來這兒?在這個時間?在我毫無准備時?他怎知道——

  「噢!臭珊兒,瞧你給我惹了什麽麻煩——」腦中靈光一閃,我無聲地呻吟。

  空氣中還飄著起司的香氣,我的通心粉還窩在微波爐裏等著入我肚子;今天穿的套裝還丟在地上,黑色高跟鞋一腳落在玄關、一腳落在客廳另一角……想到中午扮演的賢妻良母樣,我禁不住又冒出一聲呻吟。

  「小梢?你怎麽了?」

  這時候還不肯給我一點安靜,我握緊拳槌了門板一把,低吼道:「你來幹嘛?」

  門外突地安靜下來,我才在想該不會上帝已經好心地讓他就地蒸發時,他半帶戲谑的低沈嗓音已經響起——

  「我來看你呀,今天遇到路珊兒,她好心告訴我,你今晚的約會已經取消,爲答謝你中午的盛情款待,我特地帶了食物過來。你……吃過晚飯了嗎?」

  我肚裏的餓蟲回應似的鳴起。但看看屋子,看看空蕩蕩的廚房,我考慮爲維持形象,找個理由打發他,但我的胃極力反對這意見。

  罷了,不玩賢妻良母那招,我幹脆改扮率性女子好了。

  挺起肩,我伸手欲開門,想了想後,還是回房套了件運動長褲。用美腿引誘男人固然有效,但我可不想在沒吃飽前,就被色欲熏心的臭男人拖上床。

  取下安全鏈,開了門,我冷冷地看著他。

  他失望地瞄瞄我的腿,臉上的笑也黯淡了些——但也刺眼得夠令人想扁他了。

  我手掌朝上地伸出,他像只小狗似的把「爪子」放上,我手一動甩開他。

  「食物啦!」這才是我開門的主因,我對自己這麽說。

  乖乖將食物奉上,他對我與白天迥異的態度,居然毫不驚訝。

  直接轉身進屋,我回廚房找起餐具來。

  荊子衡自動地將門關上,聽不出他接下來的舉動,我端著兩盤炒飯轉過身。

  他是空蕩蕩的大廳裏唯一的存在,一百七十六公分的身材,伫在我的小客廳裏顯得分外巨大,藏在細框眼鏡後的眼正環視著四周,最後移到我臉上。

  他的神情讓人難以揣透,看了我許久,他突然揚起唇。「我可不信中午那盒便當是從這兒來的。」

  我聳聳肩,別說他不信,我也不信,廚房裏除了一套承租時便附設的流理台外,只有一台冰箱和一台微波爐。連瓦斯爐和鍋鏟都沒有的地方,哪弄得出中午那一頓?

  「拿這兩盤炒飯換升龍館的特制便當,你算是賺到了。」將另一盤炒飯遞給他,我面無表情地說。

  迳自在地板上坐下,我低頭祭起五髒廟來。

  暗暗希望他面對空無一物的客廳會顯得忐忑不安,但他從來就不曾讓我如願。

  自然地盤腿坐在地板上,他一面吃飯一面道:「我這兩盤可不是普通炒飯。」

  我充耳不聞。

  他自顧自地說:」這炒飯乃出自敝人在下我,小小升龍館怎比得上?」

  我一口飯梗在喉際,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放心,沒下毒啦。」他嘻嘻一笑。

  瞄他一眼,我繼續低頭吃飯,十幾分鍾裏,除了湯匙與盤子的撞擊聲外,再也沒其它聲響,這男人居然能忍得住這麽長時間不開口,這讓我有些驚訝。

  填飽了肚子,我擡頭一看,這才發現荊子衡一盤飯動也沒動,他一直看著我,那雙眼帶著——

  寵溺?

  他眸中的東西消失得太快,我來不及分辨。

  「好吃吧?」又回到小男孩似的模樣,他邀功似的說:「這可是我的拿手好菜,普通人是吃不到的喔。」

  「芃——」秀吃過嗎?

  「朋?」

  我搖搖頭,幹嘛問這種問題?芃秀可是他未婚妻,怎麽可能沒嘗過?

  突然覺得眼前的他好討人厭,我拿著空盤子,起身走到流理台。

  將盤子洗淨,我回頭正要開口,這才發現他離我僅咫尺,空間突然顯得狹小迫人,氧氣亦嚴重不足,我不自覺地往後一靠,嘴裏煩躁道:「你幹嘛啊?」

  「我吃完啦。」他無辜地揚揚空盤。

  粗魯地自他掌中奪過盤子,我扭開水龍頭,稍賺大力地衝洗。

  「吃完你就可以走了,門在前方不遠處,直走一分鍾就可到達,出了門後記得幫我把門帶上,就這樣,慢走,不送。」

  四周難得平靜了兩秒,接著便因他的爆笑而回蕩起波紋

  「哈……小梢。」他手自然地搭上我肩。「你還是那麽寶。」

  誰寶了?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極端不順眼,雙手沾著泡泡又不能直接抓下他的豬蹄,我突地側首低頭,一嘴咬在他手上。

  嘴裏嘗到他的味道,我的腦袋空白成一片!我怎會這麽做?我現在又該如何收場?

  他手動了動,我的頭像只死咬不放的鼈似的跟著晃了晃,然而不是我不放,而是我不知該如何才能放得自然,所以只好還是咬著他的手,反正不用擡頭,倒也省了四目相對的尴尬。

  「你好象小狗……」

  鑽進耳裏的他的聲透著笑,我臉一紅,松開嘴。

  「像狗又怎麽樣?」看著他手上的齒痕,看著他手上的唾沫,我不好意思地抓著他的手,硬拉到水龍頭下衝洗。「誰教你要惹我!」我皺皺鼻,喃喃。

  替他洗好手,將手擦幹,我頭也不擡地——

  「你走開啦!免得又被我咬。」

  沒聽到他的回應,我轉身看向他。

  他站在那,雙眼像研究什麽似的看著我留在他手上的齒痕,像察覺我的目光,他突地一笑,雙眼望入我眼底,那雙極適合接吻的唇就落在我的齒痕上。

  火焰燒上我的臉,我看著這極端煽情的一幕,看著他的唇貼著我留下的痕迹,只覺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臉上,幾乎要從鼻管噴射而出。

  「你、你、你……」我結結巴巴的。

  「我、我、我?」雙手環胸,他睨著我,故意學著我的語氣道。

  我居然會覺得這樣的男人性感?

  嘴裏冒出一聲呻吟,我擡起穿著絨布拖鞋的腳往他小腿一踢:「你走開啦!我一看到你就討厭,你走開、走開、走開!」

  什麽賢妻良母、率性女人,我一見到他什麽也扮不成,只會像個三歲大的奶娃娃,既任性又幼稚。

  他動也不動,那看著我的眼深幽難辨。

  「你……你再這樣,我就咬你!」我嘶聲道。

  「那——」他嘟起唇:「這次換咬這好了。」

  「噢!」我氣得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裏。「我真恨死你了,你這死男人!臭男人!」

  他蹲在我跟前,唇幾乎貼著我的耳:「再多罵幾聲吧,你罵人的語氣甜得像情話呢!」

  「嗚……」我僅擡起一雙眼,眼裏隱泛水氣。

  連罵也罵不成,我真不知該怎麽發泄滿心的混亂情緒。

  混亂到極點就造成當機,見他的手要撫上我的頭,我一張口冒出的不是言語,而是亮極的一聲——

  「汪!」

  我們兩個都傻了眼,我又再次落入不知該如何收場的窘境;他則是整個人朝後一倒,笑得翻倒在地。

  「哈……哈……」

  努力從身上搜括所剩無幾的自尊,我冷下臉,預備站起身,他卻手一拉,將我拉進他懷裏……

  窮極一世,我都不曾想過有一天我們會貼得那麽近,我的頰會貼著他的胸膛,他的手會環著我的腰;我的耳可以聽到他的心跳、他胸腔傳來的每次震動;我的腰可以感受到他手的熱度及脈動……

  我的心跳聲大得像有人在耳邊打鼓。我不是第一次被男人擁在懷中,但從沒有一次的經驗可以與這次相比擬,我——像處在天堂。

  眼又濕了,我分不清心裏的感覺,是幸福、是惆怅,還是怨怼?我無力去分析,在這一刻,我願所有的一切都停滯不動,直到……直到非醒不可……

  「你呀!」他的聲音隆隆地響起,由他的胸傳進我的耳:「可不可以別那麽可愛?」

  他的話又激起我另一波心跳。

  環著我腰的手朝上一使力,我原本貼著他胸膛的睑便毫無掩飾地出現在他眼前,他看著我,低聲道,「爲什麽做這些?爲什麽要做這些來討好我?」

  全是他眼的魔力,讓我宛如催眠似的張口:「因爲我喜歡你。」

  他大手穿過我的發,罩住我整個後腦勺,微一使力。

  昏昏然中我明白了兩件事——

  我們正在接吻。

  還有,他的睫毛好長。

  長長的睫毛一揚,他深幽的瞳眸瞅著我,唇貼著我的唇,他喃:「沒人告訴你,接吻時要閉上眼睛嗎?」

  我垂下睫,吻上他,腦裏不其然浮起第三件事——

  我從不曾在接吻時忘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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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21 00:08:16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被自己所愛的男人擁抱,是種教人一世難忘的經驗。

  我半裸著身俯臥在床,雙眼穿過飄在空氣中的浮塵,望入落地窗外一片深藍。

  夜黑得近藍,恍惚中,我像飄在夜色織就的海,慵懶而無力,像隨浪擺蕩的螢藍水母。

  我爲腦中的想象而吃吃笑出聲。

  氤氲寂靜的夜裏,毫無其它聲響,只有我低低的笑聲與他的呼吸。

  他微溫的大手撫上我的背,指端的微繭帶來粗糙的舒適,我側過頭看他,仍有些不敢相信,他就在我身旁。

  在夜裏,頭枕著我的枕,身覆著我的被,與我如此之近;我伸手撫過他的頰、他的眉眼。

  掌心裏熨貼著他的溫熱。他,是真的存在著……

  「在笑什麽?」他的聲音像一醇濃酒,修長的指撫揉著我微揚的唇角。

  我搖搖頭,沒有說話。像說什麽也不對,說什麽都會打散了這瞬間似的。

  他的手爬上我鬓邊,穿入我發間。

  「說說你自已。」他低聲要求。

  我枕著他的手。「有什麽好說的呢?不過是乏善可陳的生活。」

  「說說這幾年你是怎麽過的吧?我知道你考上X大,之後,就沒有你的消息了。」他的聲音裏沒有試探,只有單純的關心。

  「我大學畢業後就搬到這兒來了。奧偉是我入社會的第一間公司,廣告部的企畫是我的第一個工作,就這麽咚咚咚,五年就過了。」我手在空中一擺。「我還是住在這,還是待在同間公司、同個部門,不同的,只是職位的高低罷了。」我自語似的喃。

  「你在這住了這麽久?」他的聲音透著訝異。

  我枕在他手上的頭點了點。

  好一會兒沒聽見他的聲音,我睜開眼,看向他。

  他正環視著我的房間,臉上的神情被夜與月色分割得暧昧不清。沈默了許久,他才道:「我原以爲你才剛搬來。」

  我了解他爲何會有這種感覺。

  這是棟可憐的房子,在這住了近五年,我從不曾以溫暖填滿它。客廳空無一物,初踏進來甚至會讓人誤以爲這兒沒人住;廚房裏只有最基本的用具,讓人維持在勉強能填飽肚子的狀態。

  唯一顯得稍具人味的,或許是我睡覺的地方吧。一張床、一個梳妝台、一架電視、一個簡便式的衣櫥,這裏沒有任何一樣多馀的東西,當然更不見絲毫裝飾。

  「你在這裏住了四、五年,卻似乎沒留下任何生活的痕迹……」他低聲道。

  我眨眨眼。「這裏,不過就是個房子罷了。」

  一個讓我夜裏可以棲身之所,與其它地方無異,我不想多添置些什麽,反正這兒不是我的家。

  這裏不是我歸屬的地方。

  「我又不會永遠住在這。」我揚起唇。「多買了東西,到最後要搬家麻煩呢。」

  「你想搬到哪兒?」

  我垂下睫。「我總會找到一個地方搬的。」

  「老家那呢?聽說你很久沒回去了。」

  他的多話開始讓我討厭,我將臉埋進他胸膛,裝作什麽也沒聽到。

  「告訴我。」

  他的話裏沒有命令、沒有要求,反倒是有些兒示弱、有些兒哄。

  「那裏已經不是我的家了。」我僵了僵後道。

  我再也不能理所當然地住在那,伫在那的仍舊是那楝房子,然而讓它之所以爲家的因素已經不在了。

  伴著你從小到大的都可能在一瞬間失去,那麽這世上還有什麽是恒久不變的呢?

  他沒有再問。也幸好他沒有再問,我拉起被子,裹住自己、裹住他。

  這夜裏的其馀時光,我們不曾再交談,我們沒有談起芃秀,沒有談起我身旁是不是也有一個「他」,沒有談起我們之間是什麽樣的關系,我們只是擁抱著……

  這個夜裏,我同時是幸福與悲傷的。

  日頭一起,夜裏的許多事與許多情緒都可以因此而消散蒸發——或許它只是蟄伏在日下的陰影裏?

  我看著床榻微溫的凹痕,知道他才走不久,縱容自己蜷在那凹壑中數分鍾;我在失去他的味道前,硬將自己拉離床鋪。

  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日子還是要過。

  何況並不真的發生過什麽,昨夜,不過是一場男歡女愛,它沒有意義。

  它不能有意義。

  收拾好一切,我與往常一般在上班前十分鍾到公司。

  不知道是不是我過敏,總覺得進辦公室的途中,人人停注在我身上的目光,似乎比平常還多了幾分好奇。

  跨進辦公室,等在那兒的是我的惡友路珊兒。

  她笑得似貓。

  我的頰因她的笑而激起紅暈。

  「你把他給吃了吧?」低頭啜咖啡,她的眼由杯緣頑皮地瞅著我。

  「你這死小孩。」我笑罵。

  將她趕離我的位子,我一面准備東西一面道:「佩芝怎會放你進來?」

  「她放我來通風報信啊。」珊兒倚著我的辦公桌,壓低聲音道。

  「通什麽風?報什麽信?」我動作一頓,接著又繼續在抽屜中翻找。「是不是又冒什麽大八卦?」

  「跟從前的差不多。」珊兒一聳肩。「昨天與衡美的合作案一公布,流言就沸沸地傳開來了,詳細內容就不贅述,反正還不是那一套,關于你爬上衡美負責人的床之類的。」

  我睨了她一眼。

  「不同的是,這次可是真的。」她俏皮地一笑。

  我皺皺鼻。「錯啦!是他爬上我的床。」

  年輕又姿色不惡的女主管難免有這樣的流言纏身,老實說,有人認爲我的姿色足以左右數億元的生意,委實讓我的女性自尊往上攀高不少。

  可惜與我合作的男人腦袋還是長在該長的地方,他們要我付出的往往是腦力,而非只是一場床上的翻滾。

  或者該說,我的容貌還不至于影響他們的理智?

  總之,長久以來在兩方面都與我有所瓜葛的,大概只有荊子衡了吧。

  我不覺歎息。

  「你歎得太早了。」珊兒有點幸災樂禍。「照佩芝所說,頂多再三分鍾陳傑就會踏進這兒來,你到那時再歎還來得及。」

  「陳傑?」我無力一攤。「那只長了一張嘴的無腦人又怎麽了?」

  全公司最針對我的大概就是他了,標准的沒實力又看不起女人的皇親國戚!在他眼裏,女人全是光有身體毫無大腦的生物。

  所以,他就更不能忍受我在許多方面搶走他的豐采了。

  「表面上是來跟你談廣告案的細節,實際上大概是冷嘲熱諷來著。」珊兒閑閑地啜口咖啡道。

  語聲方落,佩芝的聲音便由對講機中傳來:「副理,陳副理來了。」

  「請他進來。」我瞄瞄捧著咖啡杯躲到角落看戲的珊兒,無奈地應道。

  像顆長了肥短四肢的馬鈴薯,陳傑緩緩滾——不,走進。

  唠唠叨叨、夾槍帶棒,這家夥跟菜市場裏的歐巴桑差不多,罵人既沒技巧又沒創意,把我昨晚一夜沒睡引起的倦意都給勾了起來。

  「……我真搞不懂這個世界是怎麽了?女人怎能擔得起什麽大事?」他撤撇肥厚的鳕魚子嘴唇。「光說胸部好了——」他一副行家樣地道:「你們女人小了想大,大了又想小,連胸前兩塊贅肉都搞不定,還出來跟人爭什麽江山?不像我們男人——」他翹起下巴,洋洋自得:「關于那話兒,就算大了還想再大,不像你們女人龜龜毛毛的。」

  我實在不該一時衝動,降低格調刺了他一句。

  「……你怎麽知道?」

  「啥?」

  「我說你沒有那樣的條件,又怎知那樣的男人在想什麽?」我一口氣說完。

  他脹紅臉,雙眼如火燒似的瞪視著我。

  我對他眨眨眼,唇上的笑純真而無辜。

  看著他怒氣衝衝拂袖而去的樣,我禁不住喃喃:「爲什麽懷疑一個男人的性能力,永遠是激怒他們最好的方法?」

  珊兒聳肩。「誰搞得懂那種異世界生物在想什麽?」她皺皺鼻。「得罪這種小人,未來可有你受了。」

  我懊惱地咬咬唇。「我已經後悔啦!」

  一只四處亂吠的狗也許有些煩人,可我實在犯不著腦筋打結地張嘴回吠呀!

  「算了,諒他也惹不出什麽事來。」我擺擺手。

  「就是咩,他又不是荊學長。」壞珊兒又舊事重提。

  「幹嘛又提他?」我手上開始忙碌起來。

  「你又要躲啦?」珊兒將臉湊到我跟前,嘻嘻一笑。「別忘了我們的賭約哦,上床可不代表他愛上你,所以你還不能甩了他喲。」

  她怎知我在想什麽?

  「不,不能說甩,你們的關系還沒深到可以用這一個字,那麽用*結束*?不,似乎還是太深了……」珊兒兀自推敲起來。

  「……珊兒。」我皺著眉看她。「你知不知道言語有時比有形的刀劍還傷人?」

  路珊兒燦爛一笑。「你也這麽認爲嗎?」

  對于這樣一個女子,你還能說些什麽?

  「我幹嘛非得跟你賭這個呀?贏了沒獎賞,輸了也沒什麽大不了,難道我真的吃飽太閑了?」我半自語道。

  「要是你輸了,我會看不起你,要是你贏了——」珊兒伸出手指戳向我心窩。

  「你可以守住你的一顆心。」

  我並不是很明白這句話。

  「別想太多了。」她拍拍我的肩。「其實你知道自己爲什麽賭,賭約只是一個理由、一個借口,或許並不那麽冠冕堂皇,但至少夠讓你說服自己。」

  「我……」我抑郁地一笑。「我已經愈來愈不明白了,我要什麽?不要什麽?我也不想再想,想這些太累了,反正,我就這麽過吧……」

  幽幽一歎——

  「在芃秀回來前,我就這麽過吧。」

  我一定是瘋了才會去招惹陳傑那個小人。

  勉強用公文包擋住傾盆大雨,我一面快步走回公寓,一面在心裏喃喃咒罵。

  那小人在下午的會議上頻頻找我麻煩,害我在會後被老總叫去「關心」;好不容易回到辦公室,才知道他又在我的廣告企畫上亂搞一通。爲了收舍善後,整個小組一直加班到快十二點,才把那家夥捅的樓子補好。

  一踏出公司,迎面而來的就是十一月的寒風,再過不了多久,連雨都下了,夜深而寂寥,雨冷得徹心,我一個人走在路上,突然興起自憐自艾之感。

  十二點了,除了晚上六點啃的半塊三明治和以桶計算的黑咖啡外,我今天啥也沒入口,胃餓到發疼,又疼到麻痹,再加上冷雨一淋,那種孤寂悲慘之感就一直泛上心來。

  這種時候,如果有個男人環著你的肩膀,呵寵的聲音吐在你耳際;你的身軀可以感受到另一個人的體溫,就算在雨裏,他仍像大傘似的替你遮風蔽雨,給你一方可依靠的安全角落——

  冰冷的雨珠由脖頸與衣服的縫隙間滑入,我凍得一顫,黃粱夢醒,環著我的不是男人的臂膀,而是濕冷沈重的衣料;響在我耳際的不是情人的蜜語,而是嘈雜的雨聲。我連傘也沒有,無人替我遮擋風雨,我所有的,只是早就濕透的黑色公文包。

  這就是一個人的生活,自由雖自由,但在某些時候,寂寞會毫不留情地入侵你心頭,讓你幾乎要爲深切的渴望而瑟縮抖顫。

  罷了,想這麽多做啥?

  我加快腳步往公寓走去。

  還不如快點回到屋裏,至少那兒還有一盞燈、一張床,回去後洗個熱水澡,睡前泡杯熱巧克力,這,也是幸福,不是嗎?

  我低著頭走進電梯,電梯往上升,我站在那,腳邊便形成一攤小水窪。電梯門一開,我像只甫上陸的河童,一面走一面留下濕漉漉的泥濘印,低頭由公文包裏掏鑰匙,我在找到鑰匙的同時,人也恰好走到房門前。

  一切與我剛出門時完全相同,不同的是我的房門前似乎多了雙大腳——

  視線沿著黑漆皮鞋往上爬,劃過深色長褲、暗色西裝、淺色領帶,再劃過幹淨有力的下巴、薄唇、挺鼻,而後透過細框眼鏡望進一雙再熟悉不過的眼。

  「你——」雨滲進我的聲音裏,我清了清喉後才繼續道:「你怎麽來了?」

  他沒有回答,修長的大手穿過我的濕發,覆住我的頭,帶點粗魯地一揉。聲音裏帶點輕責:「怎麽讓自己淋得這麽濕?」

  盛載了一夜的雨由我眼裏滑出,我猛撲向他,雙手環著他的腰,像要借著他的體溫,驅走滿身的冷。

  「怎麽了?」他拍拍我的頭。

  再允許自己多脆弱一會兒,我汲取了夠多的勇氣後,才推開他,擡起頭,臉上的笑再正常不過。

  「沒事。」我俏皮地笑笑。「只是不甘願只有自己淋得濕答答的,所以分點雨水給你。」

  他看著我,突地捧住我的臉,低頭快速地在我唇上親了親……

  在我因他的舉動而呆楞在一旁時,他已經自我手中取過鑰匙,開了門,推著我入屋內。

  「去洗個澡。」他像個老媽子似的驅趕著我。「餓了嗎?我弄點東西給你吃好嗎?」

  我還沒開口,胃早自有主張地擊鼓回應。

  他瞄瞄我,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想吃什麽?」他問。

  「濃湯!」我衝口而出。「我想喝熱熱、濃濃,有馬鈴薯和奶油香的濃湯!」

  「OK。」他一面應一面輕輕將我推往浴室。「好好洗個澡,等你洗好,濃湯差不多也好了。」

  我關上門,旋開水龍頭,熱水如瀑,伴隨著氤氲的水蒸氣,處在小而充滿熱氣的空間裏,我不再覺得寒冷。

  洗過澡,我穿著絨布浴袍跨出浴室。

  屋裏的燈從不曾亮得那麽暖,小小的廚房裏,伫著一個男人高大的背影,空氣中飄散著食物的香氣……我深吸一口,心裏便被一股幸福感給占得滿滿的。

  「你的冰箱可以改名叫垃圾場了。」他頭也不回道。「還好我帶了點東西過來,否則你今晚真的要啃香蕉皮了。」

  我走向他,濕濕的頭顱由他肩上往前探,他毫不客氣地一掌拍向我額頭。「去把頭發擦幹!」

  「去,你比老媽子還唠叨。」我嘟著嘴晃向一旁,拉起毛巾蓋住還在滴水的發——順便遮住我克制不住直想往上揚的唇角。

  是我有隱藏性的被虐性格嗎?被他這麽管來管去的,居然讓我覺得很快樂。

  胡思亂想問,一雙大掌接過我手中的毛巾,有些粗魯地替我擦起長發來。

  「吱吱吱,會痛耶。」我故意出聲抱怨。

  他的動作停了停,像在考慮要給我一拳或直接塞住我吱吱喳喳的嘴,最後他什麽也沒做,只歎了口氣,將手勁放輕了些。

  我滿足地一笑,不到三秒,又撅著嘴道:「我的濃湯呢?你說要煮給我喝的。」

  我知道我的行爲像個任性又恃寵而驕的小孩,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我想知道他願意容忍我到什麽地步?我想知道他可以接受多少的我?

  他繼續替我擦發,我嘟嘴喃喃:「我想喝湯我想喝湯我想喝湯……」

  「你今天怎麽像個孩子似的?」由我頭上傳來的男聲顯得好氣又好笑。

  我也不懂,或許天太冷,凍暈了我的自制;或許夜太深,讓我想恣意地蜷在另一個人懷中,什麽也不想。

  唉,或許只因爲在我身邊的是他,而我只要見到他,就有想當個孩子的衝動吧。

  「喏。」一碗熱湯遞到我跟前,冉冉的熱氣幾乎熏出我眼中的淚。

  我接過湯碗,掩飾什麽似的快速舀湯入口。

  「不嫌燙啊?」他又笑我。

  我悶聲不吭地低頭喝湯。這原是我想了一夜的東西,可真的捧在手裏、喝在嘴裏,這才發現讓我心暖的,並非這一碗熱湯,而是願意在這深瑟雨夜裏替我煮湯的人。

  俏眼看他,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將碗朝他那遞了遞。「你要喝嗎?」

  他唇一揚,直接握住我持匙的手舀湯入他口;我瞪視著他的舉動,驚得連嘴都開了。

  「嗯,我的手藝果然不錯。」他咧嘴一笑。

  我的眼在他的嘴、我的手、與我手中的湯匙間徘徊,我該怎麽做?繼續用他用過的湯匙喝湯?想到他的唇含著湯匙的模樣,再試著想象自己將這東西送入口——

  不行!我死命搖頭,感覺自己臉紅得像要冒起煙來。

  腦中突然閃過久遠前的一幅畫面,臉上紅暈微褪,我急急擡起頭看向他,一對上他的眼,剛糾起的心便放松了。

  還好不像十年前,還好他的眼是對著我的……

  「怎麽了?」察覺我略顯動搖的神情,他低聲問。

  我搖搖頭,將手上的湯碗放到地上;我爬向他懷裏,蜷在那。

  他似乎總能了解我要什麽,圈住我,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想睡了。」我說。

  輕撫著我的發,他任我入眠。

  月光透窗而入,月華遍地如池,我睡在被月色渲染的他的懷裏。

  這瞬間,這房子竟有幾分像家了。

  蟬聲鳴得如那年夏日——

  熱夏。

  星期三的午後,我懷裏抱著一個長方型紙包,半跑在通往家門的巷子裏,鞋子踩在路上咚咚響,我的心也怦怦地響著。

  下午三點,家裏一個人也沒有,我一股溜地竄進房間,將門鎖上,書包一甩,整個人往床上一撲。跪坐在床上後,我的動作反而慢了下來……

  額上還沁著汗,我抖著手拆開紙袋,恭謹得近乎崇敬地將紙袋裏的東西倒出。

  一本薄薄的書落在床上,粉色印刷,上頭的《戀愛占蔔》四個大字教人有些別扭又忍不住心跳。

  我以雙手蓋住書,有些心虛地往左右看了看,屋裏當然只有我一人,可我卻揮不開那種被窺視的感覺。

  再次檢查過門鎖後,我拿出一副全新的撲克牌,屏住氣息翻開占蔔書。

  我想知道我在荊學長心中的地位。

  我想知道他會不會喜歡我。

  我想知道有沒有那一天,映在他瞳眸中的人會是我;讓他露出甜蜜笑意的會是我;待在他心裏的會是……

  我咬著唇,瞪視著陸續翻出的牌面,微顫著翻找書裏的解釋,我的心跳聲響得像要充斥整個房間。

  (你和他之間有阻礙存在,或許是因爲他已心有所屬。)

  我雙眼驚訝得張大,視線忍不住移向昭示著最終結果的那張牌。

  紅心七,這代表什麽意思?他到底會不會喜歡我?

  汗水濕透了掌心,我胡亂在衣上抹了抹,強自鎮定地翻開書上的解釋——

  (他已經對你動心。)

  幾個大字映入眼底,我呆了半晌後發出無聲的尖叫。

  他對我動心?他喜歡我?荊學長他喜歡我!

  倒向床鋪,我將臉埋進枕頭裏,我不能呼吸,我的臉、我的心、我的身體全都被一種高亢的情緒給填得滿滿的。

  翻起身,我慌亂地朝衣櫥裏找著,學長約我出門,我……我……手滑過一件又一件的牛仔褲、T恤、襯衫。我該穿什麽好呢?什麽會讓學長覺得我漂亮或可愛——芃秀是多麽美麗的女孩呵。

  我的手一頓,轉頭看著鏡裏的自己。學長說我還是個孩子,鏡裏映出的我也的確像個小男孩,啊,我不要美麗、不要可愛,我的手撫上光滑的鏡面。我只要學長覺得我是不同的……

  沒有勇氣穿上衣櫃裏唯一的一件裙裝,我仍舊是一套T恤、牛仔褲,短發被我一梳再梳,連常翹起的發尾也被我梳得服服貼貼,開了房門,原要下樓的我又突地轉向另一個房間。

  媽那裏好象有粉色的護唇膏……我沒想到自己竟也有這麽女性化的心思。

  手握住門把一轉,這才發現房門是鎖著的,我疑惑地揪起眉,敲了敲門。

  「媽?」家裏應該沒人在啊。「爸?」現在應該是他們的上班時間……

  門那方響起慌亂的聲響,好一會兒,才有人來開門。

  「爸?」我看著擋在門口的父親。「你今天沒上班啊?」

  他渾身帶著掩不住的慌。「我回來拿東西。」

  「幹嘛鎖門?」嗅出不自然的味,我聲音一冷。

  「小孩子管那麽多幹嘛?」他低聲斥道:「你呢?怎麽沒去學校上課?」

  「今天提早下課。」我瞄到房裏的一抹綠。「媽也在?」

  「你媽在公司,房裏只有我一個。」他眼神閃動。

  謊話!全都是謊話!我瞪著他,忽然覺得他像個陌生人。是誰呢?是誰吞食了他的心,占據了他的軀殼?

  他回避著我的眼。「提早下課還不去看書,你快升高二了不是嗎?」

  我蓦然轉身朝外跑。

  「小梢?我說的你聽到沒?」

  「沒有!」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都沒發現!我什麽都不要想!

  天是將暗之前的混沌,我站在牛排館前,人顯得有些心神不屬。

  家裏的事我不願再想,我只要把整副精神全放在荊學長身上就好。

  摒除一切,我只要想他就好……

  「小梢。」

  他的聲音響起,我的心一跳,看著他,腦中便不期然浮起方才占蔔的結果。

  他已經對我動心。

  臉發紅,我傻笑地回:「學長。」

  他看著我,左手突地穿過我額前短發,大掌微使力,我的臉便毫無掩飾地呈在他面前。

  「你其實長得滿可愛的嘛。」他看著我的眼道。

  我幸福得簡直要爆開了,垂下頭避開,我羞得像煮熟的蝦子,什麽話也說不出,我對他吐吐舌,很平常的樣。

  他喜歡我嗎?他是不是真的有些喜歡我?

  「學……學長,你找我幹嘛?」我聲音克制不住地抖顫。

  「呃……」他低下頭。「我有話跟你說……」

  「什……什麽事?」心跳得飛快,血液急速循環,我牙咬得緊緊的,整個人繃得像要斷掉。

  他深吸口氣。

  「幫我一個忙,陪我進去吃飯。」

  欣喜還來不及浮起,他已經一口氣僻哩啪啦說了一串——

  「芃秀在裏面,她答應和某個男生約會,這是從來不曾發生的事。小梢!」他神情焦灼,燙熱的雙手握住我的——我從不曾想過是在這樣的狀態下與他手指交握。「幫我個忙,陪我進去,我知道她是在乎我的,我必須確定——」

  他的語聲被來往的車輛掩蓋,我看著他,終于明白自己是個傻子。

  我怎會以爲他會喜歡上我呢?他的眼裏、他的心裏,一直就只有芃秀。

  我將手由他掌中抽出,整個人幾乎要狼狽地蜷起身。

  「小梢!」完全不曾窺見我半分心思,他哀求道:「我最最可愛的學妹,你不是曾說過要幫我追求芃秀嗎?如今我也不要你幫什麽忙,只要你陪我吃頓飯、演場戲,這樣就好了。」

  我無法拒絕他,因爲他稱我「最最可愛的學妹」,爲了「最」字裏隱含的唯一性,我或許會什麽都肯爲他做……

  「走吧。」我揚起頭對著他笑,笑得眼眯成縫,笑得什麽都隱在彎痕之後。

  他的眼亮起!

  我伸手勾住他臂膀,拉著他往牛排館走。「那,隨你要我演什麽便演什麽吧,誰教你是我學長?」

  誰教我是你「最最可愛的學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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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華燈初上,牛排館裏全是用餐的人潮,空氣裏飄散著濃烈的食物香氣;人群裏笑語嫣然,我坐在這其中,卻感染不到絲毫熱鬧的氣氛,有的,只是淡淡的惆怅。

  學長坐在我對面,一小時裏有五十九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坐在我們斜對角的芃秀身上,僅剩的那一分鍾,便是芃秀恰好望向我們的時候。

  我笑著——我必須笑著,明明荊學長嘴裏說的話牛頭不對馬嘴、前言不對後語,我仍必須含笑點頭,爲的只是表現出幸福的假象。

  「我……」清清喉,我試著吸引他的注意。「學長,我是不是該去跟芃秀打個招呼?」

  「嗯?」

  他瞥向我的眼顯得有些恍惚,好一會兒才總算明白我說了什麽——

  「喔,呃,我想不用了。」他聲音裏透著心灰。「她根本就不在乎我跟別的女生出來。」

  「我還以爲她心裏有一些我呢。」他低歎。「看來是我太自以爲是了。」

  我努力保持沈默。

  我不說,我什麽都不要說,難道真要我幫我喜歡的人去追求我的朋友嗎?

  他又歎。

  「她喜歡你!」我衝口而出。

  我瘋了嗎?聽到自己說了什麽,我真想給自己一拳。

  荊學長眼亮了,他的聲音帶著忍不住的抖顫,像他心裏突地燃起火花,而火花的焰芒正興奮地跳躍著。

  我怎舍得撚熄他心中的火?

  「她喜歡你。」我重複一次,勉強笑著道:「至少你在她心裏跟別的男生比起來是有點不同的。」這是芃秀說過的,只是我一直拖著不想跟學長提。

  他笑得好甜。「真的?」

  我吸深口氣。「真的。」

  「那她爲什麽……」他低下頭蹙起眉。

  「不在意我們一起吃飯?」我問。

  他點點頭。

  「她幹嘛在意?」我低笑,輕揚的唇角微現苦澀。「你雖然坐在我對面,可整晚的心思全在她身上,她又不是瞎子,怎會看不出來?」

  他羞赧地抓抓頭。

  「所以,從現在開始,只看著我,跟我說話,將心放在我身上——」我勉強斂住話中的渴望。「芃秀一定會吃醋的。」

  「嗯。」他抓住我的手,試探地對我一笑。

  火由他的手一路竄上我的頰,我抽回手,僵硬地抓抓自己的發,微低著頭,我讓頰旁的短發掩住蔓燒的紅。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荊學長還是常偷偷將眼落在芃秀身上,只要芃秀露出些許不同的反應,他就會興奮得待我更加親密。

  他的手會輕輕地撥我的發稍、他會將頭靠得離我極近,卻完全看不出我早爲他的所作所爲心悸得幾欲昏厥。

  因爲我從來就映不在他瞳眸之中。

  我的手機械式地切著盤中的牛排,叉起肉塊正要放入口中,荊學長卻突然握住我的手。

  我疑惑地擡頭看他。

  他嘻嘻一笑,握著我的手將叉上的牛肉送進他的嘴——

  「很好吃。」他這麽說。這太過份了!

  我低下頭咬住唇,雙眼由我將叉柄握得死緊的手滑上叉子的頂端。

  他的唇曾如此自然地觸碰過……

  這……算間接接吻嗎?

  腦裏浮起漫畫裏飄著玫瑰花瓣的浪漫場面,我忍不住擡起頭——

  他沒注意到我。

  他的眼全放在芃秀身上,嘴角還帶著沾沾自喜的笑意。「她剛剛不小心把刀叉掉到地上了。」

  我看看他,再看看手上似乎還留著他唇溫的叉上,眼前突然模糊起來。

  「小梢?你怎麽了?」他的聲音響起。

  我透過淚眼看模糊不清的他……

  「這裏的牛排醬好辣……」我抖頭地勾起唇。「辣得人想哭呢!」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卻突然停口站起身。

  「芃秀要走了!」隨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鈔票放在桌上,他看著門口道:「小梢,你慢慢吃,我……我先走了。」

  我瞪著桌上的鈔票,覺得既委屈又想發火。

  他把我當成什麽了?我不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垃圾,我是……我是——

  「小梢!」他的聲音又響起。

  我循聲望去,正好看到站在門口的他朝我抛來的笑。

  「謝謝你。」他說。

  我是一個喜歡上他的傻瓜。看著他的背影,我招招手要服務生過來,淚花中,我可憐兮兮地舉高手中的叉子,聲音裏滿是淚意。

  「請問,我可不可以把這個帶回家?」

  早晨的陽光由雪白的薄紗窗簾透入,我眨眨眼醒來。

  醒雖醒了,卻懶懶地不想下床;窩在床上,我想著昨日的夢境。

  再見到荊子衡後,埋在心底以爲早已遺忘的回憶又慢慢地回到腦中,帶起一股又酸又甜的滋味。

  那時的我是多麽年輕啊。

  低聲歎息,我撐起身軀。

  早晨的空氣有種靜谧的味,我坐在床畔,傾耳細聽,空間裏蕩漾著一個人的寂靜,我知道他已經走了。

  慢慢踱向浴室,我略作梳洗,回到客廳才發現荊子衡已經將一切都收拾幹淨,要不是流理擡上放著一個裹著保鮮膜的大盤子,我幾乎要懷疑他昨晚是不是真的來過。

  盤子裏是一份三明治,盤子旁是一張白色的便條紙。

  記得吃早餐。

  P.S微波爐裏有昨晚剩下的濃湯。

  沒有稱謂,沒有署名,有的只是他蒼勁的筆迹。我撫著紙條上的藍,心便浮起陣陣醉意。

  好心情持續到中午十二點,我瞪著佩芝,明知道自己聽到了什麽,卻還是不願相信地開口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佩芝毫無情緒地重複:「下午與各相關廠商的會議,陳副理堅持出席。」

  「關他屁事!」我氣得顧不得形象。「他自己手上的案子不是還沒完成嗎?幹嘛跑來我的案子攪和?」

  「老板已經批准了。」佩芝的汪意力全放在手上的筆記本上。「我該怎麽回答陳副理的秘書?」

  我咬住牙,忍了三個月的煙瘾威脅著直要泛上。「叫她跟陳副理說下午二點在衡美二樓會議室開會,逾時不候!」

  伸手拉開抽屜,我往裏頭摸著,遍尋不著的挫折讓我的語氣添了不必要的粗魯:「佩芝,我抽屜裏的煙呢?」

  「我收起來了。」她一面在筆記本上寫著一面回答。

  「誰給你這樣的——」

  「權利」二字還未出口,佩芝已經冷冷地掃我一眼,將手上的筆記本放下,她開始斯文地卷起袖子。

  「你……你在幹嘛?」我心中浮起不祥的預感。

  「三個月前你交代我的,如果你再抽一口煙,我就得把你從十二樓推下去。」她語氣認真。

  「呃……」我人一縮。「我沒說要抽煙,我只是問問而已,只是問問嘛。」

  「是嗎?」她停下動作,擡眼看我。

  我點頭如搗蒜。

  看著她低頭將袖子放下,我忍不住喃喃:「我幹嘛這麽怕你們啊?」

  珊兒、佩芝以及荊子衡,這三個人簡直就是我的天敵,我在他們面前就像被持在貓爪中的老鼠,只能任他們恣意玩弄。

  佩芝一笑,唇上的彎弧如此罕見、迷人。「因爲你喜歡我們。」

  我嘟起嘴,無話可說。

  坐在衡美的會議室裏,我專心看著投影片上的內容,突然之間,背脊竄起一陣寒芒。

  不用日頭,我就知道身後多了什麽——只有一個人可以引起我這樣的反應,一個不該在此時出現的人。

  「你在這幹嘛?」顧慮到與會衆人,我微側過頭壓低聲音道。

  他趁勢在我唇上親了一親。「開會啊。」

  刻意忽視他親昵的舉動,我嘶聲道:「衡美不是最注重公私分明的嗎?我以爲這個案子的負責人不會是你。」

  「約是我簽的,自然由我負責。」他的聲音裏透著點好笑。「你怎會以爲我不是負責人?」

  「我以爲……」我的手在我們倆間來回擺著。「我以爲……」接下來的字句卻沒法說出口。

  我以爲我們之間是有某種關系存在的,而爲了避嫌,他或許會——

  看來是我想太多了。嘴一抿,我冷淡道:「沒錯,你本來就該在,我只是以爲身爲衡美的老板之一,你會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我是有。」他歎。「可是我不能不來。」

  我倒抽了口氣——

  「我無法不來。」他在我耳邊道,低沈的嗓音令人想起他的撫觸,我整個人一顫,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靠。

  「我不能不來?」他再次說。唇輕輕合住我的耳垂,聲音因此顯得濃醇誘人:「我不來,你會想我的。」

  這話的語氣顯得如此甜而柔,讓我好一會兒才體會他話中的意思,氣得挺直身子,我目不斜視地瞪著牆上的影片。

  他也把我看得太低了,想他?我才不要想他!

  他吃吃笑了,笑聲在暗裏顯得特別暧昧。

  「生氣了?」

  感覺他的手悄悄由身後環住我,感覺他將聲音吐進我耳裏,我使力拔開他的手。

  「別鬧我!」

  我可以忍受流言四處流竄,卻不能忍受自己真如流言中所說;對自己的工作,我有我的自尊與自傲,絕不容許自己因個人情緒而搞砸。

  燈光突地大亮,我拉著他手腕的模樣清楚地呈現在衆人面前,松開他,我自然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資料,清楚地說明起案子裏的各項要件。

  我表現得像天天都被抓到與合作案的負責人糾纏不休的樣,詳盡的內容讓那些帶著詭谲笑意的男人慢慢收起笑,轉而將注意力放到公事上。

  解說完畢,我照例問一句:〔諸位有什麽疑問嗎?」

  荊子衡舉起手。

  如果他再說什麽瘋言瘋語,我一定會鄙視他——老實說,我甯願他真這麽做。

  可他沒有,從他嘴裏吐出的問題直指核心,教我狼狽地翻找資料尋找解答。

  我想,我大概永遠也比不上他。他可以一方面公事公辦,又可以在問題與問題間對我抛媚眼,讓我一方面得應付他犀利的問題,一方面還得對抗他頻頻外放的電流。

  這是最讓我耗費心力的一場會議,但我還是做到了。

  依序握著與會衆人的手,我掩不住心裏的自得;最後握住荊子衡的手,我迎上他眼裏毫不掩飾的敬意。

  我微微一笑,抽回手,抱著收拾好的各項資料離去。

  一直走到衡美門口,我才想起我忘了什麽。

  陳傑那顆只會惹事的馬鈴薯。

  歎口氣往回走,我雖然很想就這麽把他忘在這,但我的良心不允許。看來,我畢竟沒有自己想象中地那麽討厭荊子衡。

  走近會議室—半開的門扉傳出男人戲谑的聲浪。

  「荊先生,您真有辦法,居然能讓我們公司有名的花花公主拜倒在您的西裝褲下。」這是陳傑逢迎谄媚的聲音。

  「是呀,傳聞奧偉的傅小梢是個極有手腕的女人,不知有多少男人死在她裙下,可看她在荊先生面前一副局促羞怯的模樣,由此可知荊先生是技高一籌啊!」

  男人群中響起暧昧的笑聲,我細細的眉往上一挑,雙手環胸等著聽荊子衡的回應。

  他坐在椅上,唇上帶著淡淡笑意,修長的手指轉著桌上一個球型紙鎮,黑玉似的球隨著他的手指轉著,王與指緊粘不放。

  指一停,不斷旋轉的球也停了。他拿起黑玉,瞳眸若有所思地看著紙鎮,以拇指輕輕摩掌,他低聲道:「這就像她。」

  腦中像有什麽東西「滋」地」聲燒斷,我原本高漲的怒氣轉成冷然的冰火。

  難道我就只能做一顆隨他而舞的圓球?

  荊子衡,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走進會議室,我看著這群因我的出現而面露尴尬之色的蠢男人,嘴唇不禁微微一勾,微彎的弧上不見一絲笑意。

  我的眼只對著荊子衡,他鏡後的眼間著興味與挑戰,像笃定我絕不敢做出什麽似的。

  我走向他,唇上的笑不見一絲抖顫,一直到距離他寸許,我伸出手揪住他深藍色的領帶,一把將他拉起。

  四周傳出刺耳的吸氣聲,我理也不理,低下頭,我狠狠地吻上他。

  我在他唇上吻出一絲訝異,接著便什麽也不知了。我從未如此專注而熱情地吻過一個人,彷佛要將我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不服氣全發泄出來……

  直到非呼吸不可,我才離開他的唇,與他距離極近的眼清楚看到他眼中燃起的情欲風暴,甚至連他粗重的喘息也極清楚地傳進我耳裏。

  紅唇貼近他耳邊,我冷然道:「少看不起我,荊子衡!」

  松開他的領帶,我任他跌回椅上,睥睨地望他一眼,我一言不發地轉身往門口走去。

  我得趕快退場,否則非當場攤倒在地不可。

  把全身每一分自制都拿來控制發軟的雙腿,我面無表情地一步步邁向門口,身後卻傳來他比平常還低沈的笑聲。

  我聽過這聲音,在床榻。

  「天!傅小稍,我怎能不愛上你?」

  我僵住身子,急速地回過身,毫無力氣的雙腿撐不住我突然其來的舉動,「碰」地一聲,我跌坐在地。

  坐在地上,我臉脹得通紅地瞪視著朝我走近的他,這個破壤我完美演出的罪魁禍首!

  他俯低身子扶起我,薄唇貼著我的耳,他說:「所以,還是我贏?」

  我又氣又怒地瞪著他,狼狽的模樣正如一只被捏在貓爪中卻試圖反抗的笨蛋老鼠……

  哈啾!

  「臭男人……」

  我揉揉發紅的鼻頭,喉裏發出的聲音暗啞濃稠,筆一面在文件上批著,我忍不住又低咒了一句:「該死的臭男人!」

  喉裏一癢,竄出的是一連串的咳。我一手搗著嘴,一手壓著咳得發疼的氣管,將頭埋進臂彎,直到咳聲方歇,我才慢慢擡起頭,眼不自覺地看著牆上日曆。

  一個禮拜了。

  自從那天後荊子街已經消失一個禮拜了,我沒有他的絲毫音訊,也拉不下臉去問他的行蹤。

  我有什麽立場去問呢?

  吸吸鼻,我將注意力放在手上的文件上。

  門外響起敲門聲,我頭也不擡道:「進來。」

  粗嘎低啞的聲音速我自己也忍不住瑟縮。

  「還是沒去看醫生?」清亮的嗓音是屬于珊兒的。

  她站在門口,一雙眉蹙得死緊。

  我搖搖頭。「又沒什麽事,看什麽醫生?」

  她走近我,眼瞄瞄垃圾筒裏滿滿的衛生紙團。

  「沒事?」她伸手往我額上」探。「都發燒了還說沒事?」

  「真的沒什麽嘛。」我避開額上冰涼的小手。「只是小感冒,多喝點熱開水,晚上再吞兩顆維他命就好啦。」

  「這話你說了三天了。」珊兒拉了椅子在我面前坐下,小小的臉蛋上是難得的嚴肅。「小梢,你要到什麽時候才懂得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啊?」

  「我有啊。」對她笑笑,我努力從發疼的喉裏擠出聲音。「我身體好得很,別擔心,咳……」又冒出一陣咳,我搗住嘴,待咳聲停了後又繼續道:「我每次感冒都這樣,頂多拖個一個禮拜就會好了啦。」

  「這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珊兒喃喃。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連心好象也變脆弱,只要有人施予一點關心,就可以讓我眼眶發熱。帶著濃濃的鼻音,我連忙轉變話題:「你今天怎麽有空來?」

  我從來就不是個可以坦然示弱的女人。

  「你……」她怪怪地看我一眼。「不覺得最近四周像少了什麽嗎?」

  我心一跳,卻仍佯作不在意。

  「有嗎?」我的語氣十足做作。

  「少了個煩人的男人啊。」她皺皺鼻。「聽說他度蜜月去了,你沒聽說嗎?」我腦中一片空白。

  「度蜜月?」我的聲音陌生得連自己都辨不出。他——」

  眼前一片模糊,我感覺自己像飄浮在半空中……

  「他們結婚了?」我不知道我是怎麽問出口的。

  「你不知道嗎?」珊兒的聲音裏滿是訝異。「你沒接到喜帖?」

  我該做何反應?我該說什麽,又該做什麽?

  珊兒兀自叨叨:「沒想到那種男人也配得上那樣的美女,老天真是瞎了眼了。」

  我甯願自己瞎了眼,不,我想要的是在這一刻停止呼吸,我不想看、不想聽、不想感覺!我不想活著……

  「他們很配啊。」我宛如機械似的回。

  「配?」珊兒的聲音不肩地揚高。「他們——」她語氣突地一變:「小梢,你還好吧?」

  我茫茫地擡起頭。「我很好。」

  「你的臉色好蒼白。」我感覺有雙手撫過我額前的發。「我果然不該提到他的事的,我沒想到你真討厭他到這種地步——」

  我唇抖著、聲音也抖著——

  「你該提的,關于他,關于荊——」

  「像陳傑這種人也會結婚讓你——」

  我們幾乎同時開口、同時閉嘴,兩雙眼疑惑地對望,兩張嘴無聲地重複——

  「荊?」

  「陳?」

  「結婚的是陳傑?」

  「你以爲荊學長結婚了?」

  又一次同時開口,我看著珊兒,整個人突地無力趴向桌面。

  珊兒迸出樂不可支的笑聲!「哈……哈……你以爲荊學長結婚了,所以才——哈……」她笑翻了。「某人看到你這模樣一定會樂死。」

  「某人?」雖陷于自我厭惡中,我仍察覺她話中怪異之處,由臂彎中擡起一只眼,我半咳道:「誰是某人?」

  珊兒略一停頓,那雙靈動的眼轉了轉後才道:「某人就是某人咩。」

  我無力去分辨她話中意味,經過這一折騰,我覺得身體更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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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有時我會懷疑寂寞和感冒之間有某種特殊的因果關系。

  抽出面紙摸摸鼻,我隨手將紙團往角落的垃圾筒一丟,紙團撞到筒緣,再彈到筒邊散落的面紙堆中。

  平時就已經夠懶散的我,在感冒時對環境的破壞力更是達到最高點。房間裏四處是用過的面紙。喝了一半的水杯。穿了又脫、脫了再穿的衣服……我半攤臥在其中,手裏捧著一碗吃了兩口的泡面,整個人昏昏沈沈,不斷點著的頭幾次都差點栽進油膩膩的湯碗裏。

  將湯碗放到一旁,我窩在客廳地板上,抱著被子蜷得像顆球。

  今天是第七個沒有他的夜晚。

  第一個晚上,我一直想著他會不會來。並不是刻意不睡等他,只是他不在,睡意也不在。

  第二個晚上,我想他應該會來吧?倚著窗前吹了一夜晚風,盼不到他,反而盼到隔日的頭疼。

  第三個晚上,或許是想他過了頭,寂寞與感冒連袂造訪。前者讓我的心空空蕩蕩,病菌便趁勢而入,讓我發燒、咳嗽、流鼻涕。

  拖了幾日,身體總好不了,我心裏明白,大概要等我能不想他了,我的病才會好吧。

  電話鈴聲突響起,我蒙在被裏的身體一震,拖延了好一會兒,我才不情願地伸手將話筒抓進被窩裏來。

  「餵?」我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小梢?」

  電話那方傳來的聲音既熟悉又陌生,我咬著唇,因病而泛著水氣的眼突地發起熱來。

  「小梢?」那人又重複一次。

  「你怎麽知道我的電話?」我抱著聽筒,聲音粗得如互相摩擦的砂礫。

  「你病了?」他從來就不會乖乖回答我的問題。

  「沒有。」我閉上眼,身子彎得更像顆球。這樣聽著他的聲音,讓我有種自己正被他擁在懷裏的感覺。

  「我只是頭有點疼、人有點發熱、喉嚨幹得難受,還——咳……」我咳了咳。「有點咳嗽,如此而已。」

  「那樣還不叫生病?」他的聲音像不知該氣該笑。

  「生病是你一直念著一個人,而這個人卻不出現;生病是你一直想著一個人,而這個人心裏卻沒有你……」我像念詩似的。「別理我,我發燒了。」

  否則我怎會說出這些狗屁不通、聽來就是仿自某知名作家調調的怪話?

  電話彼端是一陣沈默,接著,是一聲長歎。

  「我怎能不理你?」他說。

  「我不需要你理我,我一個人過得很好。」知道他看不到,我揉揉泛水的眼,卻揉不去聲音裏的淚意。

  「過得很好?」我分辨不出他話裏的意味,像有些兒高興、又有些兒生氣。「你晚餐吃了嗎?」

  「吃了。」我一面擤鼻一面說。

  「吃了什麽?」他像個老媽子似的追問不休。

  「牛肉面。」我掀開被角,瞄瞄泡面的碗蓋。「滑溜順口的面條配上精心熬煮的牛肉湯,香濃的滋味讓人——」我將翹起的碗蓋壓平。「吃了還想再吃。」總算將廣告詞念完。

  「這詞聽來好熟……」他喃喃。「就吃牛肉面?蔬菜呢?」

  「呃……」我拿起筷子在泡爛的面裏撈著:「蔥、胡蘿蔔,還有——」那黑黑的小方塊是什麽?「香菇?」

  「牛肉面裏放香菇?」他的聲音揚起。

  「夠營養了吧?」我有些自得。

  「藥呢?吃了嗎?」他繼續追問。

  「藥——」我伸長手去拿丟在一旁的檸檬C片,隨便塞了兩顆人口。「吃了。」

  又是沈默,這次沈默中透著懷疑。「你……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有點心虛,然後不知怎地又有點生氣,我惱道:「你管我這麽多幹嘛?你又不是我的誰——」

  不聲不響消失一個禮拜,突然出現又表現出像很關心我的樣,我真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麽?我更不懂他到底把我當成什麽?

  他以挂斷電話的方式回答我的問題。

  整個人方才還熱著,突然間就冷了下來……我看著聽筒,像想借著這個看到他。

  看不到的,我明白。再窩回被裏,我抱著聽筒,覺得有點想哭,可眼淚卻掉不出;裹著被子縮得更緊,我輕聲歎息。

  天,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更冷了。

  我想我一定睡得很不安穩,否則我怎會一直聽到荊子衡的聲音?

  茫茫地張開眼,我看著幾乎要貼在我臉上的他的臉,還以爲是夢裏的他跑到現實中來了,伸手撫著他的頰,我傻傻笑了。

  「小梢,你還好吧?」他的臉上帶著濃濃的擔心。

  我點點頭,雙手環向他頸後。「有你在就好了。」

  他動作一停,接著回應地抱住我,將我的頭壓向他懷裏,他的聲音歎息似的響在我耳際。「你如果清醒時也能像發燒時一樣就好了。」

  我聽不懂、也不想懂,我只覺得身子攤軟無力,我只想就這麽偎在他懷裏。

  我感覺自己被騰空抱起,然後被放在軟柔的床榻中。雙手拉著他衣服,我雙眼模糊地看著他,不願他離開我。

  「別走……」我近乎求饒地喃。「別走……」

  床榻一陷,他抱著我順勢一翻,將我摟在他懷中,他低聲回應:「我不走,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不太分得清這是夢或現實,好幾日不曾見到他、好幾日不曾如此真實地感受到他的體溫,我依戀地貼著他,意識朦胧、昏昏欲睡。

  「怎麽不去看醫生?」他突地問。

  我微噘起嘴,爲他的擾人清夢。「我討厭看醫生。」

  「真任性。」他咬我的耳。「你不知道感冒也會死人的嗎?」

  「人才沒這麽容易死……」我無意識地回,接著,卻笑了。

  「笑什麽?」

  「從前,我以爲死是很簡單的事……」與其說我在回答他的問題,倒不如說我像在跟自己對話。我舉高手,月光下,腕上的脈搏如一彎藍河,以另一只手的拇指橫劃過河流,我低低道:「只要拿把刀輕輕一劃,血會泊汨流出,然後人就會死了。」我做個注解:「電視都是這麽演的。」我又笑。「後來真正試過,才發現人的生命力有多強韌。」

  「發生什麽事?」他環著我的臂彎忽地有些用力。

  沈默了一會兒,我不知怎地開口喃念: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爲賦新詞強說愁。如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我吃吃輕笑。「我背得很好吧?教過我的國文老師聽到一定會很感動。」

  笑聲方停,我語氣一轉

  「那時,我是很認真的。」我閉著眼自語道:「下午放學回家時到文具店買了一把三塊錢的超級小刀,揣在手心裏還覺得手心頻冒汗,卻沒想到超級小刀割不斷動脈……

  「回到家沒跟任何人說話,我走進父母房間,將門鎖上,心裏懷著一種悲壯的情緒,眼角瞄到床頭櫃,我知道爸媽常把好吃的東西藏著那,反正都要死了,我還在乎什麽?把床頭櫃打開,我翻著櫃中的東西……你大概不知道吧?」我的唇勾起笑。「不知道我對巧克力有著過度的迷戀。我想在離開人世前吃最後一塊巧克力,可那又苦又甜的味道太誘人,害我一直不斷說服自己再吃一顆、再吃一顆,直到整盒巧克力都被我吃光爲止。」

  我又笑了笑。

  「好象這時才想起我是要來自殺的,從書包裏拿出小刀,我看著刀鋒好久,才使力往腕上一劃……大概我太怕疼了吧?」我聳聳肩。「劃了幾次都不見血,我沒想到電視裏做來如此簡單的事,在現實中做來卻挺困難的。考慮了一會兒,我決定等到晚上家人都睡著了,再到廚房拿菜刀……想到或許會血花四濺,我決定把現場改到浴室,再想到明早家人發現我的屍體會是什麽反應,心裏便浮起一股快感。

  「入夜後,我窩在房裏寫了好久的遺書,修了又修、改了又改,最後定完稿後我也累了,將鬧鍾定在午夜十二點,我打算先小睡一會兒……

  「等我再張開眼,已經是早上七點了。我因爲貪睡沒死成,更糟糕的是,當天要交的作業我一個字也沒動,我原以爲我不會活這麽久的。在課堂上趕作業時,我真正領悟到一點,人真的不是那麽簡單就可以死的,尤其是像我這樣的人……」

  我想我唇間的笑應是有些淒涼的,那時啊……

  「聽來很好笑對不對?」我揚起唇。「可當時我是很認真的。悲哀的是,在那段歲月裏我曾不知多少次地考慮到死亡、不知寫了多少次的遺書,然而我的四周卻沒有任何人發現,沒人發現我想死,沒人知道我真的試過……」

  四周一片安靜,我突然意識到我剛說了什麽。我怎會把這些事說出口?那些年少時的蠢事……

  我開始祈禱他已經睡了。

  長久沒有任何聲響,我的精神逐漸松散,就在半睡半醒之間,他的聲音悄悄鑽進我的耳。

  「小梢,人爲什麽會想死呢?」

  「因爲寂寞,因爲失望,因爲覺得人世中少了自己也不會有什麽變化,因爲沒有人要我……」

  這是我入睡前最後的朦胧記憶。

  還沒睜開眼我就知道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眼睑雖是合著的,我卻仍能看到陽光的顔色,仍能感受到晨光的暖意。

  在床上像只貓似的伸展身體,我帶著笑張開眼,覺得幾日陰雨不斷的心終于放晴。

  眼睜開才發現身旁的男人,我難掩驚訝。

  他怎會在這?腦裏浮起昨夜像攏了一層紗的模糊記憶,我糾起眉,分不清哪些是夢境,哪些又是現實。

  以手指輕輕撫過他額前散落的發絲,心裏不知怎地便覺得有些甜,雖曾與他過夜,卻是第一次看見他的睡顔,第一次看見他合著眼的熟睡模樣。

  我將頭枕在曲起的臂上,側著看他,看他的眉眼、聽他平穩的呼吸、數他的眉毛、在他唇上吹氣、看著他靠在頰邊的修長手指……我的腦裏突地浮起過往記憶,是了,我曾見過他這模樣,只是當時的他比現在還顯稚氣……

  陰陰的灰色天空,重得像要從天上掉下來。我瞪著厚厚的雲層,實在沒辦法將注意力放在課本上。

  升上二年級後,日子並沒有太大的改變,頂多只是荊學長從學校畢業,順利考上鎮上的大學。

  幸好我們居住的鎮規模不大,鎮上唯一的大學離高中不到五分鍾的路程,所以雖然學長畢業了,我仍常在路上遇到他,他也仍然常回母校來探望學弟妹。

  只是一切與從前的感覺都不同了,現在的他好象離我好遠好遠……

  其實他從來就沒與我近過。

  我吐出一口長長的歎息,總覺得心情沈得很,好象怎麽也揚不起來。

  隨手拿了幾本課本塞進黑色背包裏,我懶洋洋地拖著背包下樓。反正在家也讀不下書,倒不如到音研社混一個下午;荊學長雖然畢業了,可那裏仍是我最愛待的地方,因爲只有那裏才有我與他的回憶。

  下了樓梯正要旋過轉角,樓下傳來的說話聲止住我的腳步。

  「……你難道不覺得怪怪的嗎?」是隔壁尤阿姨的聲音。

  「有……有嗎?」媽的聲音顯得不大自然。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你還被蒙在鼓裏。」尤阿姨難掩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聽說他們還瞞著你在外面偷偷約會,你跟你小叔要多注意啦,這種事喔,傳出企粉難聽呢。」

  「不……不會啦。」聽得出媽極力要轉移話題。「我先生不會那樣做啦。」

  我冷冷一笑。

  聽老媽哄走了尤阿姨,我原要下樓了,樓下卻又傳出個極熟悉的男聲。

  「阿蘭,他們是不是真的——」

  是姑丈。

  「別傻了。」媽焦躁道:「他不敢這樣對我,他沒那種膽子。」

  「那我們——」

  我踏出一步看著樓下的他們。

  沒想到我會站在那,他們看來委實嚇得不輕。

  「小梢,你躲在那幹嘛?」老媽拍拍胸口,有些惱羞成怒。

  我什麽也沒說,只拿一雙毫無表情的眼看他們,慢慢走下樓梯,我坐在樓梯口穿鞋,接著背著背包就要出門。

  推開大門卻看到尤阿姨探頭探腦的樣。我本能地擋在門口,語氣僵硬道:「尤阿姨好。」

  「好、好,你要出門啊?」她好奇地問。

  「哎,去學校看書。」我一面關上門一面回答。

  往路上走去,我仍能感覺到背後充滿臆測的目光,那像在猜測什麽、探究什麽的眼神讓我興起一股毀滅一切的衝動。

  兩手抓緊背包的帶子,我突地邁開步伐跑了起來,從家裏跑到學校,再跑到音研社的社辦,我手扶著門框,極力調整呼吸。

  發熱的身體慢慢平靜下來,我擡起頭正要踏進教室,這才發現社辦裏有人。

  陰暗的室裏,隨風翻飛的窗簾下有個人趴睡在那,我放輕腳步走近,離他愈近,我愈確定他是誰。

  荊學長。

  我輕輕將背包放在另一張桌上,半跪在地上,我側看著他的睡臉。

  他看來好象小孩子,睫垂覆著,嘴微微開著,我咬著唇忍住笑,就怕不小心驚醒了他。

  窗外吹進的風不斷吹動他的發,也不斷吹動我心裏擺蕩不休的海……我跪在那不知看了他多久,愈看心裏的風吹得愈急,那股想觸碰他的衝動緊緊纏住了我,讓我幾次伸出顫抖的手,卻又總在碰到他前曲指收回。

  最後只敢讓手輕輕地、輕輕地在桌上移動,直到指端感受到他皮膚的熱氣,停滯了好久,才鼓起勇氣讓我的手指與他的手指相觸。

  我的手微顫,分不清燙熱的是我的或是他的,戀戀地看著我與他的手……我真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他忽地一動,我嚇得蹲下身佯作摸索樣,聽著他移動的聲響,我感覺耳朵熱辣辣地燒著。

  「小梢?」他的聲音低啞且半帶睡意。

  「學……學長。」我作賊心虛地跳起,一手無意識地揉著自己的耳。我呐呐道:「我……我東西掉了,我在找東西……」

  「啊?」他的臉帶著剛睡醒的迷糊,看著我,他突然道:「我剛做了一個惡夢。」

  「惡夢?」我背對著他,故作忙碌地翻著背包。

  「哎,夢到尼斯湖水怪。」他近乎自語地說:「然後水怪對我的手吐火,打算烤熟了吃……」

  我一震,回過身哈哈笑道:「哈……學長睡糊塗了,去洗把臉清醒一下好了。」

  「嗯……」他一臉睡意地站起身,大手胡亂抹抹臉:「我去洗個臉好了。」慢慢踱向門口的他卻又突地回過頭。「你臉好紅。」

  「哎……」我用手掌在頰旁煽著。「今天好熱。」

  「熱?」他皺起眉,看向窗外陰陰的天,然後聳聳肩走出教室。

  我松口氣,往後攤坐在椅上,視線不自覺地落在食指指端,舉起手,我咬住指頭,微微的疼自指泛向心,我就這麽呆呆地坐著,直到眼前出現揮動的大手。

  「學長。」我不好意思地放下手指。「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麽……」

  他眼一亮,拉過椅子在我對面坐下。「你出現症狀了哦。」

  「什麽症狀?」我完全搞不懂他在說什麽。

  「戀愛啊!」他對我眨眨眼。「你有喜歡的人了對不對?我聽他們說你最近有點恍惚,今天又被我遠到你在發呆,嘿嘿嘿,傅小梢,你在春心蕩漾了對不對?」

  「春你個頭啦!」我一拳槌向他。

  「說啦!說啦!你喜歡誰?」他一面躲過我的拳頭一面繼續問。

  我有些遲疑,心有些浮動,如果我說我喜歡的人就是他,他會有什麽反應?

  「說啦!說了我可以幫你追他啊!」他興味十足。

  我心一冷,揚高頭,我故意噘起嘴。

  「反正你又不認識。」偏過頭,避過他的視線,我轉變話題道:「學長今天怎麽有空回來?」

  他抓抓頭。「我本來和阿昆約好了要談新作的曲子給他聽,結果那個死小孩居然放我鳥,害我等到睡著。」

  阿昆是音研社的新任社長,跟學長感情好得很。

  「我要聽!」興奮地舉高手,我蹦跳著。

  荊學長看著我,突地一掌拍向我額頭。

  「停!你這樣看來好象哈巴狗。」他笑了:「再把舌頭晾在外面就更像了。」

  我吐吐舌。

  在老鋼琴前坐下,他長長的手指輕放在琴鍵上,試了試幾個單音後,他神情一變,手指溫柔地在琴上舞了起來。

  琴聲如柔風,搭上他的低聲吟唱,我半坐在桌上,人醺然欲醉。

  琴聲慢慢停息,我沒說話,沒有任何動作,只有臉上大大的笑顯出我的心境。

  荊學長旋身看著我。「可以嗎?」

  「我喜歡。」我衝著他笑:「好喜歡。」

  「那就好。」他抓抓頭。「這是爲一個女孩寫的。」他有些羞澀。

  「芃秀?」舌尖嘗到苦澀混著欣羨的滋味,我唇上的笑微微抖顫。

  他沒有回答。

  學校的鍾聲選在此時響起,荊學長低頭看了看表。「啊,四點半了,我跟人約在校門口見的。」

  「學長拜拜。」我主動揮揮手,唇笑著,眼眯著,絲毫沒有透露出一點的依依不舍。

  他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直到視界中沒有他的存在,轉身半跪在鋼琴前,我的手輕撫過琴鍵。

  腦中浮起他彈琴時專注溫柔的神情,手似乎還能感覺到他留在鍵上的溫度,我閉上眼,頰貼著琴鍵——

  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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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21 00:09:14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鬧鈴聲乍然響起,我本能地把被子往頭上一拉,急速轉過身背對著荊子衡。我在幹嘛?

  縮在被裏,我爲自己荒謬的行徑而皺起眉。

  我跟荊子衡該做的、不該做的全做了,躺在一張床上也不是頭一回,我幹嘛在這時還假作清純?

  要嘛,就無視他的存在;要嘛,就自然地面對他,我卻躲在被裏不敢見他,甚至祈禱他快快滾出門去。

  我……我怎麽這麽孬啊?

  僵著身子豎起耳朵注意他的一舉一動,床動了動,他像伸了個懶腰,喉裏發出粗啞的、似貓的聲音;接著床又一動,我感覺身旁一輕,想來他是下了床。他走了嗎?

  聽不到他的腳步聲,我悄悄探向被緣,喉裏有些發癢,我搗住嘴忍住欲咳的衝動,慢慢將被子掀開一個小洞,然後湊上眼——

  洞外是一對帶笑的眼。

  我嚇得人往後一彈,原本硬壓住的咳全冒了出來,用手搗著嘴,我咳得喉頭泛起腥味。

  他的手拍著我的背,不知是存心報複還是怎麽,那手勁強得像要把我拍得陷進床裏似,我單手往身後摸著,一觸到他的手便緊緊抓著,擡起一雙淚眼看他,我勉強從喉裏擠出聲音:「荊先生,你要殺人也不需挑這時候……」

  他一臉茫然。

  「算了。」不想跟他計較。我跪坐在床上,藉整理一頭亂發時,順道平靜思緒,將長發順到耳後,我深吸口氣主動出擊道:「你怎會在這?」

  我覺得自己表現得不錯——就一個聲如破鑼又蓬頭垢面的女子而言。

  簡單一句話卻讓他眯起眼、抿起唇,我看著他明顯寫著「發火」兩字的臉,不禁瑟縮。

  眼瞄到床頭櫃上他的眼鏡,我伸長手拿起細框鏡架。「餵……」我小心翼翼道:

  「你要不要把眼鏡戴上?」

  最好把那雙燃著怒火的眼遮上。

  他沒有說話,我鼓起勇氣直起身,替他將眼鏡戴上。手指穿過他的發、滑過他的耳,最後再調調鏡框,隔著鏡片看著他的眼,奇異地,他的怒氣像稍減了不少。

  「我怎會在這?」他像有心要回答我的問題了。

  我點點頭。

  他拉著我的手下床,一路穿過滿地雜物的客廳,走向小陽台邊的大門。

  「我昨晚來的時候這扇門根本沒鎖!」聲音裏透出的火強得可以烤焦我的發。「甚至連關也沒關,只是虛掩著!別說我,任何一個阿貓阿狗都可以進屋來,加上屋主根本昏死在客廳地板上,任來人要奸要殺要偷要盜,絕不會受到任何阻攔。」

  「呃……」我被握在他掌中的手心虛地縮起。小小聲的,我試著解釋道:「大概是因爲昨晚回來後就攤了,所以就忘了——」

  他瞥向我,鏡片後的眼如兩把刀,讓我渺小的膽縮得幾乎不見。閉上嘴,我尴尬地傻笑。

  他的眼從我的臉移向客廳,我還來不及喘口氣,他的聲音已經冷冷地響起:「昨晚我問你吃了什麽,你怎麽回答的?」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我看到地板上的面碗,整個人縮得越發渺小。

  「藥呢?你吃了什麽藥?」

  我抖著手指向地上的糖果C片,包裝上娃娃的大笑臉簡直就是在嘲笑我的現況。

  「珊兒說感冒要多補充維他命C……」我呐呐道。

  「路珊兒說的話要能信,豬都會飛了!」他似乎對珊兒很感冒。

  我只是睜著眼看著微怒的他,一睑委屈樣。

  「不,」他的手耙過散在額前的短發。這次不是珊兒的錯。」他歎息。「是你這個不懂得照顧自己的笨蛋的錯。」

  看著他的側睑,我小聲反駁.!「我沒有不會照顧自己啊,我不是到現在都還活得好好的嗎?」

  「這就是我驚訝的地方,你要是每次生病都這麽搞,我真懷疑你怎麽還能好好地站在這?」

  「我身體好啊!」我揚起唇,偏不小心冒出的咳破壞了效果。

  「你——」他握著我的手緊了緊,那看著我的眼像是生氣,又像是不知該拿我怎麽辦。

  我站在他身旁,眼神有些遊移不定。

  「怎麽?」他問。

  「八點了……」我用空著的手指指挂鍾。「我該上班了……」

  「你這樣還想上班?」他的眼又浮起肅殺的光。

  「呃……我也沒怎樣,只是有點咳嗽、有點鼻塞,沒理由不上班。」困擾我好幾日的頭痛及那種昏沈沈的感覺,不知怎地竟消失了。

  「要我給你理由嗎?」他的聲音降至危險的冰點。

  「呃……」看著他的模樣,我識時務地吸吸鼻,帶著濃濃鼻音道:「我突然覺得不舒服起來,我想我大概是生病了……」

  又是火烤、又是冰炙,受到這種待遇誰能不生病?

  他滿意地點點頭,拉著我就往外走。

  「你……你要帶我去哪啊?」被他拖著跑,我模糊不清地問。

  「看醫生。」

  隨著回答一起落在我頭上的,是他厚重的大外套。

  「這副模樣去看醫生?」我在散亂的發與外套之間掙紮。「醫生勞苦功高,我們不需要這樣去嚇他吧?」

  「放心。」他回過頭,松開握著我的手,大掌穿過我的發捧著我的臉,唇上笑意甜甜:「你這樣很美。」

  沈在他的目光裏,縱然身上穿著陳舊的綿質長袍、腳上是一紅一黑的不同對襪子、發未梳、嘴沒刷,我此生卻從沒有一刻像現在一樣,明白感受到我是美麗的。

  我是美麗的,因爲他的眼這麽說。

  

  那天後,荊子衡就在我家住下了。

  我沒有問什麽,他沒有說什麽,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就好象他原本就住在哪兒似的。

  我沒問,是因爲沒勇氣去厘清我們之間的情感?問題?或者我害怕的是我們之間什麽也沒有?

  至于他,誰搞得清他在想什麽?一會兒像個叨叨絮絮的老媽子,一會兒又像只噬人的豹子,高興的時候像個孩子,不小心惹了他又會窩在角落裏生悶氣。從前的他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副理,你在笑。」

  「呃?」我擡起頭看著佩芝。「呃,我沒笑,這是嘴角慣性抽搐。」用手將不自覺輕揚的唇拉平,我對佩芝道:「繼續。」

  佩芝皺著眉將注意力放回手上的筆記本,我則盡力將思緒集中在公事上。

  「等等——」我的眉皺起。「老總要見我?」

  佩芝點點頭。「說是與這次的聯合企畫有關。」

  難不成是前幾天送上的案子有問題?我在腦中回想企畫案的內容,左手習慣性地在桌面點著。

  「算了。」兩手往桌上一撐,我站起身。「我到老總那一趟,有事等我回來再說。」

  這個案子是整個部門的嘔心瀝血之作,我可不希望出什麽問題。

  出了辦公室,搭上電梯直往頂樓的總裁辦公室行去。

  我在秘書通報後,深吸口氣推開辦公室的厚重木門。

  三十分鍾後,我大力推門而出。

  回辦公室的路上,我知道沿路有許多人看著我,我知道我的臉色十分難看,可卻分不出心力做些什幺,我只能盡力控制自己,盡力去平息沸騰的情緒。

  往廣告部走去,我「啪」地」聲推開透明的壓克力門板。

  原本充斥著笑語的空間霎時一靜,所有的人全將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我握著門把的手一緊,唇一咬,我努力讓表情呈現一片空白。

  「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們。」

  衆人走近我,臉上全寫著惶惶不安。

  「衡美的廣告企畫必須重做。」我的語氣淡然。「最遲在月底前必須提出新企畫,否則整個案子將移交給陳副理負責。」

  如我預期的,室內掀起一股不敢置信及質疑聲。最後由小組的組長小歐提出他們心中共同的問題:「爲什麽?」

  「因爲我們的廣告企畫,與榮華廣告下禮拜要正式在媒體上亮相的雷同度太高。」事實上老總用的詞是「抄襲」。

  「但這是我們辛辛苦苦——」小芳話說到一半,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掉了。

  這像是個催化劑,小芳的淚讓其它女性員工也紅了眼眶;男生們雖然沮喪,但在這種時候也只得強打起精神安慰女孩子。

  我雙手交抱在胸前看著眼前的景象,握著臂膀的手不禁使力捏住手臂……

  這是大夥兒一起努力、熬夜、修了又修、改了又改的成果啊,好不容易呈現出的成品卻被打上抄襲的標簽,這對創作者來說是最讓人無力、也是傷害最大的。

  「小梢……」衆人中年紀最大的小歐在一面安撫著小芳的同時,黑框眼鏡後的眼也忍不住擔心地看向我:「你還好吧?」

  我用力咬住舌尖,待那股痛掩住一切情緒後,才揚起唇道:「放心好了,我可沒這麽容易被打倒,沒聽人家說過嗎?傅小梢的心可是純鐵打造,這種事還傷不了我。」不等小歐回答,我盡量以公事化的口吻繼續道:「好了,我們的時間不多,沒時間難過了,你們難道甘心就這樣認輸嗎?這幾天就算把腦汁榨幹,我也要做出比上個企畫更好的東西,你們呢?要一起來嗎?」

  「我也不想認輸!」小芳擦擦眼淚。「一定是陳副理把我們的企畫泄露出去的,那個爛人——」

  「難怪他這幾天總是在我們附近晃蕩——」

  「夠了。」我阻止大家。「沒有證據的話少說。現在,小歐——」我將視線移向在組上有「創意鬼才」之稱的歐晉元:「你有什麽意見?」

  然後,一天裏剩下來的時間就在腦力激蕩中度過,一直忙到晚上十一點多,衆人才收拾東西打道回府。

  我和小芳一起走向停車場。

  在分手前,小芳突然道:「傅姐,我好崇拜你哦。」

  我驚訝地笑了。「我有什麽好崇拜的?」

  「你這麽堅強呀!」她的眼比微弱的路燈還明亮。「衡美的企畫案你付出的比任何人都多,可遇到這樣的事卻可以一滴淚不掉,可以不傷心、不難過,還能把心思全放在如何創造出更好的東西上,我覺得……好羨慕這樣的你。」

  「傻孩子。」我拍拍她的頭。「能想哭就哭、想傷心難過就傷心難過的人才是幸福的,你不需要羨慕我,反而——」我淡淡一笑。「是我要羨慕你呢,」

  小芳臉上寫著不解。「傅姐,雖然我們年紀只差了兩歲,可有時我卻覺得我們之間差的不只如此……」

  我沒有說話,唇上帶著笑,我輕輕將她推向她的車子。「天晚了,小心開車。」

  看著小芳開車離去,我搖搖頭坐進自己的墨綠色小車裏。

  「堅強嗎?」我自嘲地笑笑,啓動車子往家裏駛去。

  處在小小的空間裏,望著黑夜裏行人稀少的路面,我的思緒不覺又回到早上的那場會面。

  今天在老總辦公室裏,除了老總外,還有個討人厭的人也在那。

  陳傑。

  他字字句句全是對我的指控和諷刺,說我不要以爲和荊子衡打得火熱,就可以對廣告企畫輕松以待;說我沈溺在戀愛中,對工作就只是胡亂抄襲了事。

  對這個人,我壓根看不起,反正胡亂造謠本就是他平時的消遣娛樂;傷了我的是老總的反應,以及那份幾乎完全拷貝自我們的廣告案。

  想到一個那麽好的點子被他們搞得毫無質感,我心裏仍覺得憤恨;想到老總居然相信陳傑的話,更是讓我幾乎承受不住當場落淚。

  在工作上,我一直以爲老總是最知我識我的人,雖然公司裏總是有關于我的謠言流竄著,他仍對我完全的信任。

  只是,這樣的信任在扯上公司的名譽時,便顯脆弱得不堪一擊。

  面對這些,我能不傷心、不難過嗎?我不過是強撐住罷了。

  將車停在屋前,我拖著無力的腳步往微透著光的屋子走去。

  手還在摸索著鑰匙,房門突地開啓——

  暈黃的光由屋內透出,荊子衡站在光暈之中,身上是一件紅色小圓點圍裙,手裏是一把帶著油漬的鍋鏟,額前散著短發,臉上帶著笑意……看著這樣的他,我總算明白男人爲什麽會想要娶個妻子放在家裏。

  「你回來了。」他說。

  我半舉起手懶懶地對他晃了晃,勉強當作招呼。

  「怎麽了?」他伸手順了順我的發。

  我搖搖頭,長而亂的發絲飄著,沈默了好一會兒,我才幽幽道:「你……借我抱一下好嗎?」

  我是一只沒了能源的娃娃。

  他一言不發,張開臂彎。

  我投入他懷裏,雙手緊抱著他的腰,耳貼著他的胸膛,人便靜了下來;四周寂靜無聲,他規律的心跳就是我的世界裏唯一的聲響。

  良久,我擡起頭,唇上終于有了笑意,眼裏閃著微微亮光,我眨眨眼道:「有沒有覺得力氣全流向我了?」

  他唇畔噙著笑,修長的手捧著我的睑,像無法克制似的,他低頭親親我的唇:「全拿走也沒關系,只要是你……」

  我幾乎醉死在他溫柔如月湖的目光裏。

  他以拇指指腹摩掌我眼下,喉裏吐出的聲音輕得像歎息。「你爲什麽不哭呢?如果心裏難過,哭出來不是比較好嗎?」

  我搖搖頭。「哭不能解決問題。」

  「但至少能抒發情緒。」他中肯道。

  我偏頭看他。「如果沒有能擁著的人,如果沒有一個能信任的懷抱,就算是想哭也哭不出來呀。」

  他唇上的笑帶苦。「所以我是不被信任的?」

  「不——」我不知該怎麽解釋,眉糾起,我抓抓頭道:「有時候不哭只是因爲習慣不哭了。唉,總之,與其把時間花在哭泣上,倒不如拿來做別的事還比較劃算,你不覺得嗎?」

  他雙手環胸,細框眼鏡後的眼深幽難辨,最後,他長歎口氣道:「我真不知該剖開你的腦袋仔細研究,還是該緊緊地抱住你。」

  「餵飽我好了。」補充了足夠的能源,我又有精神開玩笑了。

  「好、好、好。」他一副拿我沒轍的模樣,一面往廚房走去,一面道:「今晚吃奶油雞丁局義大利面,搭配淋上特制調味醋的凱撒色拉。」

  兩手拉著他衣擺,我像企鵝似的跟在他身後。「昨晚是印度料理,今晚是義式料理,你懂得可真多。」

  「我本來就懂得很多。」他回過身對我神秘地眨眨眼。

  對他扮個鬼臉,我在他不知從哪搞來的圓木餐桌上坐下。

  將菜肴放上桌,他看著我雙眼發亮、迫不及待舉叉進攻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擰了擰我的鼻,語氣裏是濃濃的憐惜。「你呀,真不知沒有我前,你的日子是怎麽過的!」

  「沒有你前……」我的心略略降溫。

  沒有他前的日子我是怎麽過的?

  沒有他後的日子我又該怎麽過?

  口裏的食物突地不再美味,我默默進食,一直拖著不去想的問題清楚地浮在我心底。

  這樣真的好嗎?

  讓自己這麽依賴一個人真的好嗎?

  夜裏,自有荊子衡在身邊後,我第一次睡得如此不安穩。

  像手腳被什麽給捆鎖住,我雖勉力掙紮,卻怎麽也掙不開。

  我知道這是那個惡夢即將出現的前兆,那個我壓在心底許久,甚至說服自己已經遺忘的惡夢……

  是個無星無月的晚上,我並不很清楚是什麽喚醒了自己,是冬夜巷弄裏傳來的淒淒貓叫?是瑟瑟如鬼嗚的寒風?不,是一種十分特殊的感覺,一種讓這個夜同時顯得又吵又靜的詭異感覺。

  我爬起身,不知是哪股衝動讓我推開房門往外走去。我不知道我在找什麽,直到遠遠傳來細碎的爭吵聲,我才明白是什麽讓我醒來。

  慢慢沿著樓梯往下走,我看著由樓下透出的光,心裏乍地浮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在樓梯口坐下,我手抓著長型欄杆,眼望向樓下激烈爭吵的兩人——

  「你真的以爲我什麽都不知道嗎?街坊鄰居傳得那麽難聽,你有沒有替我想過啊?」女人散亂著卷發,秀氣的眉橫著怒氣。

  「你有資格說我嗎?」男人坐在沙發上,嘴上的煙飄起的煙霧讓他的臉顯得晦暗不清。

  「我爲什麽沒有資格?再怎麽樣我也是你老婆。」女人說得理直氣壯。

  「我老婆?」男人嗤笑。「給我戴綠帽的老婆!要說我前,先好好反省出自己!偷男人偷到我妹夫身上,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你——」女人啞口,過了好一會兒才雙手環胸諷道:「你呢?連自己弟弟的老婆也上,簡直比禽獸還不如!」

  男人摘下嘴上的煙,大力地在煙灰缸上撚著:「閑話少說!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想怎樣?我想怎樣跟我能怎樣是兩回事。」女人高漲的氣焰一熄,歎口氣,她幽幽道:「從來就是如此,你從來不曾尊重過我,到這種時候才來問我我想怎樣?我能說什麽?你又希望我說什麽?」

  男人一臉煩躁。「哪來那麽多問題?既然大家都扯破臉了,那除了離婚還能怎樣?」

  「離婚?」女人皺起眉。「那小梢呢?她要跟誰?」

  「我一個大男人帶著小梢不方便,她就跟你吧!」

  「跟我?我一個女人怎麽養她?再說——」女人欲言又止。「我也不大方便帶一個小孩……」

  男人以手耙梳頭發。「真麻煩……」他歎。

  我抓著長型欄杆的手一緊,額頭無力地往樓梯扶手一靠,冰冷的木頭熨著我像發燒似的額,卻平靜不了腦中混亂的思想。

  忽然感覺眼前一片模糊,膝上像有點點涼意,我低頭一看,才發現長睡袍上暈出一朵朵水花。

  我在哭嗎?

  擡手將幹擾視線的淚抹去,我深吸口氣,舉步往樓下走去。

  我誰也不跟,我不是誰的麻煩,我會自己照顧自己!

  才走到轉角處,我又停住腳步。

  「——我不能帶著小梢,我真的不能。」女人以雙手抹臉。

  「難道我就可以嗎?那孩子上高中後就一副陰陽怪氣的樣,一見到我就給我臉色看,老子是哪裏惹到她了?一個今年要考大學的孩子,還一天到晚混學校社團,說也說不聽、管也管不了,她要跟我住,沒幾個月我可能就被她搞瘋了。」男人喃喃抱怨。

  「別這樣說她,她難道不是你女兒嗎?」女人站起身開始在客廳徘徊。

  男人窩在沙發裏,臉色並不怎麽好看。

  「我已經爲那孩子犧牲一次,這次我絕不再爲那個孩子毀了自己人生!」女人不自覺地喃念出聲。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男人又點起煙。

  「什麽意思?當年要不是有了小梢,我會嫁給你?要不是你用那種下流方法對我,我會懷孕?」女人口氣裏滿是怨怼。

  「那也不是什麽下流方法……」男人回避女人的視線。

  「下藥還不是下流手段?」女人的聲音揚高。

  我一僵。

  「該死!那時你是我女朋友啊,而且我愛你,我怎麽會知道運氣這麽好,一次就中了……」

  我覺得自己好髒……

  「你們讓我覺得好惡心!」

  耳朵聽到冷淡如冰的聲音,眼看到樓下兩人不敢置信望向我的眼,我才意識到那聲音是出自我的口。

  我真不懂,明明整個人快瘋了、快被強烈的情緒逼得崩潰,爲何我仍能這麽平靜地站在這?我不懂爲什麽在身體裏有股力量要衝出的同時,我喉裏竄出的聲音還能冷淡如昔?

  轉身往樓上自己房門奔去,我仍能聽到樓下兩人爭吵及互相推诿的聲音。

  爲什麽沒人想到要追上來看看我?

  窩進被裏,我咬著手抑住一直要往外溢出的哭聲,將臉埋進枕頭裏。我覺得我原本就搖搖欲墜的世界,在今晚崩毀得幾乎一滴不剩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房門開啓的聲音,顫抖的身子一僵,我豎起耳朵聽著門前的動靜。

  「小梢?」女人試探性的聲音速在夜裏聽來都顯得微小。

  我不敢動。

  「你看,我說她沒事的,我們的女兒很堅強的。」男人的聲音帶著無謂。「老實說,她堅強得讓人覺得害怕。」

  「別說了,等等又把她吵醒。」女人壓低聲音道。

  門又輕輕地合上,我僵直了好一會兒才將蓋住自己的被子掀開。

  房裏只有我一人。

  爲什麽只有我一人?爲什麽沒人發現我在哭?爲什麽連走近看看我都不願?

  我是什麽?對他們而言,我到底是什麽呢?

  我知道的,我只是不想承認,我只是不願成爲那樣的存在——

  我是個麻煩。

  第二天,我在房間窩到下午三點還不願下樓。

  我不知該怎麽面對我的父母,我不知該怎麽去面對或許會與從前完全不同的世界。

  最後是偷偷摸摸溜出了門,在思緒如此複雜時,我唯一想見的人只有一個。

  荊學長。

  我絕不會把昨晚發生的事告訴他,我只是想待在他身旁—想放任自己去對另一個人撒嬌;經過昨晚,我迫切地需要感受到被人疼愛。

  我只想得到荊學長,雖然他對我的感情與我對他的不同,但他仍對我很好,像我在他心中仍占有某種地位的。

  我想,我對他該是重要的吧?

  星期六下午,荊學長總會待在音研社的社辦,今年已經是大二生的他,常利用這個時間和阿昆社長討論音樂方面的事。

  早上曾下了一場雨,如今空氣裏還帶著清涼而潮濕的氣味,我慢慢走在濕濕的路上,心裏有些害怕自己一見到學長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溜出門時忘了帶件外套,初冬的涼氣滲進衣服裏,我以雙手環住自己,步履緩慢地走向社辦。

  還沒走到門口就已經聽到阿昆社長的大嗓門。我咬咬唇,遲疑著不知要不要進門。

  除了荊學長,我不想見到任何人。

  我原要轉身離開,卻在聽到自己名字時停下腳步——

  「小梢今天比較晚耶。」阿昆閑聊似的說。

  「嗯。」荊學長的聲音混在鋼琴聲中,顯得有些不置可否。

  「她不是幾乎每個禮拜六都會來的嗎?」阿昆繼續說道。

  琴聲一停。

  「阿昆,你是不是對小梢有意思?」他的聲音添了些興味。

  「我才沒有,小梢喜歡的是你。」阿昆悶道。

  天!我臉一紅,沒想到自己的心意有這麽地昭然若揭。

  「我知道。」

  他知道?

  「那你呢?對小梢有沒有意思?」

  「哈!」學長笑了一聲。

  「*哈*是代表?」阿昆緊追不舍。

  「小梢只是我的學妹啦,她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琴聲又響起。

  「說得也是。」阿昆喃喃:「你喜歡那種長發飄逸、身材又火辣的,小梢跟你喜歡的型剛好相反。」

  「其實外表倒是其次。」他隨口道:「小梢根本就還是個小孩子,跟她出門像帶小弟弟出門似的。」

  「你不覺得她這樣很可愛嗎?」阿昆小聲道。

  「各花入各眼啦。」他像有些懶得回答。「小梢如果多點女孩子味兒,如果少纏著我些,說不定我會考慮……」

  我沒有繼續聽下去,沒有必要再聽下去了!沒想到我不管到哪兒都是個麻煩,我原以爲學長喜歡我的,就算不是像喜歡一個女孩子,但至少是像喜歡一個妹妹、像喜歡一個朋友似的……

  原來他對我說的一切、原來他親切的笑容都只是應付嗎?只是在應付一個死纏著他的煩人學妹?

  無力地蹲在牆角,我將睑埋進膝裏。

  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麽了,所有我曾以爲的真實,如今證實全是虛假。情感是什麽?愛情是什麽?這世上還有什麽是可以信任的嗎?

  環著自己,我縮在角落裏,天空又飄起雨,雨絲細細的,落在人身上卻凍得嚇人;更往角落裏縮,我茫茫然不知自己該到哪裏去,又有哪裏可以去……

  除了自己外,我還剩下什麽呢?

  我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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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21 00:09:38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我准備好了。」

  午餐時分,坐在公司附近的餐館裏,我一面切著面前的雞肉,一面語氣淡漠地說。

  「准備什麽?」珊兒坐在我對面,嘴裏啃著蘋果,眼詢問地朝我一挑。

  「准備好跟荊子衡分手。」將冷雞肉放進口,我垂著睫道。

  「咳!」險險被喉裏的食物噎死,珊兒槌了自己胸膛半晌後,才啞著聲音道:「我沒聽錯吧?你說你要——」

  「跟荊子衡分手。」我很有耐性地接。

  「爲什麽?」驚訝得嘴都開了。珊兒眨眨眼,將方才還四處飄散的心神捉回:「你們最近不是處得好好的嗎?」她專心的眉郁成結。「我還以爲——」

  「沒有爲什麽,我只是膩了。」我的眼專注于白色餐盤上的玫瑰花繪。「就跟從前那幾段感情一樣嘛,你知道的——」我無謂地聳肩。「我總是喜新厭舊。」

  「但我以爲荊子衡是不同的!」

  「有什麽不同?他不也是個男人?」我機械性地切割盤上橫躺的蔬菜。「況且我們不是打過賭了嗎?芃秀也差不多要回國了吧?就跟你當初說的一樣——」我毫無笑意地揚揚唇:「我可不想跟他玩一輩子。」

  「但……這……你……他……」珊兒似乎無法決定該說些什麽,結巴了好一會兒後,她才像抓住了什麽似的道:「荊學長已經愛上你了嗎?」

  我的唇微帶諷意。「我不想去管他的感覺,總之,我不想玩了,就這麽簡單。」

  她看著我,像要說服我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最後,她像放棄似的說:「你要怎麽跟他分手?他可不是那種一句不想玩了就可以打發了的男人。」

  「我會讓他主動開口。」我微笑,笑裏冷冷淡淡。「我或許並不是那麽擅長當一個讓男人喜歡的女人,但做一個讓男人討厭的女人,還難不倒我。我會讓他主動離開我——」握著刀叉的手終究克制不住地一緊,我心愈痛聲音卻愈顯平靜。「留著他,只是愈增煩膩罷了。」

  我不要他在我身邊了,我不要喜歡一個人、不要愛一個人,如果情感注定是會逝去的,那麽與其等待,我甯願親手斬斷。

  我再不想做被留下來的那個人,再也不想了……

  

  那夜,我窩在客廳看著荊子衝在廚房忙碌的身影,突如其來地就開了口。

  「衡美是不是快倒了?」

  「嗯?」他輕松自如地將鍋裏的菜盛進盤裏,側頭看被角落陰影攏住的我一眼後,心情愉快地回:「沒啊,據我所知衡美還活得不錯,再撐個五年應該沒問題。怎會這麽問?」雙手忙著料理砧板上的魚,他閑聊似的問。

  「否則你一個堂堂公司地下負責人,怎會落到天天待在我家當男傭?」我輕輕刺了一句。

  「我說過我只是打雜苦工嘛。」他嘴角含笑。「老板放打雜苦工假,我就轉到你家打雜喽,畢竟這兒的女主人跟咱公司那個大胡子比起來,可是迷人多了。」

  「很少見到男人不事生産還能這麽高興的。」我冷冷地評論。

  他動作一停,看向我的眼神帶了點探究的意味。

  「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什麽怪東西?」不待我回答,他又自顧自道:「別在外面隨便撿東西吃呀,吃壞肚子在其次,連心情都搞壞了才麻煩。」

  他停了一會兒,像在等我的反應,久等不至後,他的神情就顯得若所有思起來。沒有再說話,他默默地忙著手上的雜事。

  直到晚飯都上了桌,他才看看我,眼帶詢問。

  我懶懶地起身,踱到桌邊坐下。

  我們在餐桌上是第一次氣氛這麽糟,我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盤裏的菜肴,就算放進嘴裏,也是一副食之無味的神情。

  「好難吃……」見到他一直沒反應,我故意喃喃。

  「是嗎?」他雙手環胸,背往後一靠,隱在鏡片後的眼顯得莫測高深。我辨不出他心意。

  「難吃到了極點。」我蓄意讓聲音平平板板。

  他笑了,他居然笑了。「那不錯,就算是難吃總也是第一難吃的。」

  我眉一皺,橫他一眼。

  「不吃了。」將筷子往桌上一擲,我走進房間,背對著門,開了電視。

  連續劇裏的對白高亢而空洞地響著,我視而不見地望著螢光幕,其實全身的細胞都在注意著門外的動靜。

  聽到他走進房裏的腳步聲,我握著遙控器的手往音量上使力一壓,一時尖銳的笑聲充斥了整個房間。

  他站在我身後許久,沒有開口、也沒有嘗試碰我,就好象在比我們兩個誰耐性大些似的。

  最後,他長歎口氣。

  不知爲什麽,明明室裏全是令人耳膜發疼的噪音,我卻仍能聽到他無奈的歎息聲。

  「你到底是怎麽了?」

  我沒開口,背對著他的身子動也不動。

  他修長的手突地從我肩上穿過,一把壓住我手上的遙控器,電源一熄,室內的喧鬧突兀地結束,只馀空間裏一片沈重氣氛。

  他的手樓上我的肩,我肩一動,脫離他的掌握。

  「別碰我。」我的語氣依舊維持一貫的平淡無情緒。

  「梢,你到底在鬧什麽脾氣?」他在我身後坐下,雖然沒碰到我,但他的氣息卻仍溜進了我的世界。

  我挪了挪身子。「我沒鬧脾氣,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人,你要看不過去大可以走人,反正你也不是只有這兒可以待。」

  「你這模樣,我怎麽放心走?」他的手輕輕耙梳著我的發尾。「我不想跟你吵架,如果你真想自己一個人,大不了我到客廳窩一晚算了。」

  我頭一甩,轉身看他。「你別這麽娘娘腔的好不好?一個大男人嘴裏盡是情話綿綿,被人趕了也不走,甯願窩在客廳裏過夜,你又不是我養的小白臉,何必這麽委曲求全?」

  他直起身,手將額前的短發往後一攏,黑石似的眼間著幽藍的光從鏡片後看著我。

  「你真想吵架?」他聲音涼滑如絲。

  明知道自己喚醒了那只脾氣並不太好的豹子,我仍揚高頭,冰珠子一串接一串地從嘴裏滑出——

  「我怎麽敢跟您吵架?您可是衡美的地下負責人,不小心惹火了您,咱們奧偉的案子不就沒指望了嗎?現在經濟不景氣,我可不想因爲這樣被老總踢出公司。工作不好找呢,要知道,並不是每個公司的主管都吃美色這一套的——」

  諷意十足的聲音乍然而止,我被他拉跌進懷裏,他削瘦而蘊滿力量的身軀一轉,轉眼間,我已經被他壓在身下;他的臉貼得離我如此地近,略長的發尾垂在我頰邊,深藍如夜的眸子就在我眼前,而我的鼻端,全是他的氣味,那種讓人聯想到月夜裏的森林的氣味。

  那種讓人想吻上他、想偎入他懷裏的氣味……

  「那麽你要怎麽討好我?」他的聲音濃郁如加了雙份奶油球的純咖啡,既香又帶著微苦的力道。「要怎麽用你的美色誘惑我?要知道,你實在不是個技巧太好的情人……」

  他唇貼向我,接下來的一字一句全吐進我半開的嘴裏。

  「老實說,你還需要調教呢!」

  尾音化作如火焚的吻,吻裏的情緒強烈如暴風,威脅著要將我卷成碎片。

  這是個懲罰重于柔情的吻,我知道。

  我努力讓自己不動、不回應;我努力讓自己木然如一尊沒有生命的娃娃,沒什麽好害怕的,因爲接下來他還會發更大的脾氣。

  他的唇徘徊于我的頸,他以齒挑逗而煽情地咬開我衣上的鈕扣,薄唇遊移于胸頸間,然後——

  動作一停。

  撐起身子,他看著我頸與臂交界處一抹暗紅。

  「這是什麽?」他聲音冷然。

  我笑了,杏形眼裏卻不見笑意。

  「這是什麽你會看不出來?」

  他翻身而起,深幽的瞳眸冷得嚇人:「誰留下的?」

  我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我不知道,誰知道會是哪個張三李四啊?」我挑起眉看他。「你該不會以爲我只有你一個男人吧?天!」我一拍額。「現在都什麽時代了?我才不信你有這麽夭真呢!」

  他下了床,如烏鴉羽翼的發散在額前,微皺的襯衫敞著、牛仔褲半垂在腰際,露出古銅色的平坦腹部。

  他將眼鏡收起,漾滿冰火的眸子毫無掩飾地對著我。

  「傅小梢,這回算你贏。」只丟下這句話,他邁開步伐離開了房間。

  聽著大門開啓而後關閉,我呆呆地瞪著地板,腦裏不知怎地僅有一個想法。

  他就這副打扮出門嗎?不怕迷得女人群起而上,一起把他拆吃入腹?

  算了,反正他的事再與我無關了……

  

  屋裏沒有他後突然變得好冷清,冬夜裏寒氣陣陣沁入骨髓,我裹著被子縮在床角,卻覺得怎麽也沒辦法讓自己暖起來。

  抖顫著下了床,我穿著絨毛拖鞋慢慢走出房間,餐桌上的菜肴未收,看著幾道我愛吃的菜,腦裏就浮起那男人在廚房裏的身影……

  我搖搖頭,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待在這個房子裏,衝進房間隨便抓了衣服往身上套,我抓了車鑰匙就往外跑。

  這時候能到哪裏去?我略略一想便決定窩到珊兒那。本想先打個電話給她,這才想起我根本什麽都沒帶出門,沒有手機;路旁雖然有公用電話,對身上一毛錢都沒有的我來說,仍是毫無用處。

  在珊兒住的大樓前停下,好在管理員常看我和珊兒一起進進出出,我禮貌地跟他打個招呼後,他便開了門讓我進去。

  坐了電梯直達六樓,我走向珊兒家,距離門還有幾步遠,我看著半掩的門,聽著自動傳進我耳裏的聲音,心裏突地泛起一股無力感。

  爲什麽大家說話總不關上門呢?我是不是汪定一輩子都得在這樣的時機裏,聽到我不想知道的事?天!我命運的鋪成者委實缺乏創意了點……

  「路珊兒,我真會被你害死!」

  是荊子衡的聲音。

  「子衡,你先別生氣,我們慢慢談嘛。」

  這只有「溫柔婉約」四個字可以形容的聲音——是芃秀?

  「嘿!別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大家都有份喔。」這是珊兒。

  這是怎麽搞的?這三個人怎會聚在一起?而對話的內容還一副暗含玄機的樣,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當初是著了什麽魔才會答應你瞞著小梢?」他的聲音裏滿是挫折。

  「好了、好了。」芃秀在一旁安撫。「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我們實在不該存在那種遊戲心態,我原以爲這不會傷害到誰,沒想到小梢會突然有那樣的反應——」

  「所以我才會問你到底做了什麽?」珊兒質問道。「小梢怎會突如其來地就說要跟你分手?憑她對你迷戀的程度,這種事不應該會發生啊!」

  「我才想問你呢!」荊子衡聲音危險地降低。「昨天還好好的,爲什麽今天她一回來就是一副怪模樣?是誰對她說了什麽?又做了什麽?」

  「嗯,我也想知道。」我冷冷淡淡的聲音接在他話後響起。「我想知道你們到底對我做了什麽,我的好朋友。」我看向珊兒。「我的老同學。」再看向芃秀。「以及——」我一頓,眼故意不向荊子衡那兒挪。「你們瞞著我做了什麽?」

  「小梢?」

  屋裏的人驚訝地看向站在門口的我。

  「你怎會——」珊兒訝問。

  「這不重要。」我走進屋裏,將門關上我想我大約一輩子都會對未關的門感到厭惡與恐懼。背靠著門板,我看著衆人道:「誰要先說?雖然大約猜得到我是被你們當玩具耍了,但總得知道詳情、總得明白爲什麽。我起碼有這樣的權利吧?」話裏終究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

  「小梢……」第一個走向我的是芃秀。

  或許她涉入不深吧?不像那個將自己丟進沙發裏、一臉陰郁的男人;不像縮在單人沙發上心虛地回避著我視線的路珊兒。她有些擔心地看著我。

  「先坐下來吧?我去泡壺茶,大家靜下來把事情解釋清楚,其實沒什麽事的。」她試著安慰我:「大家都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就不會傷人嗎?」我像只刺猬。

  看芃秀身子一僵,我歎口氣,在離大家最遠的位置坐下,雖然對面恰好是荊子衡,但只要我低著頭,就什麽都不會看到;而只要我身子一縮,躲進罩著這位置的陰影裏,就沒有人可以看得出我睑上的表情。

  我有預感我將會需要這項武器。

  或許是不習慣珊兒家的廚房,或許是拖延著接下來的一刻,芃秀許久才端著茶走出。

  空氣裏飄著熏衣草的香氣,我看著荊子衡雖然暗著一張臉,仍出手幫芃秀做些拿杯子的瑣事,突然覺得自己說不定沒有那個立場擺出這副冷漠樣。

  說得誇張些,這世上哪有正妻給情婦倒茶陪笑的事?

  望著面前冒著蒸氣的熱茶,我的心情低落得仿若沈進深不見底的海溝,陰暗而深沈,一點光也透不進。

  「這整件事,是從同學會那天晚上開始的。」亢秀手捧著茶杯,說完後示意地將視線轉向珊兒。

  珊兒顯得不大情願,但仍開口解釋:「那天晚上我在咖啡館遇到荊學長和芃秀,因爲我們都在等人,就先坐下來聊了聊。席間荊學長好象對你很有意思的樣子,所以我就鼓勵他追求你。」

  「其實子衡的態度是帶點不置可否的,總之那晚我們商量到最後,就決定讓我先消失一段時間,然後讓你們自己去發展。其實這沒什麽嘛,我跟珊兒只是扮演紅娘似的角色罷了。」芃秀粉飾太平道。

  「你——」我難以署信地看著他們。「你們到底在想什麽啊?芃秀,你怎能放任自己的未婚夫到這種地步?這是某種低級的玩笑嗎?結婚前讓他去玩最後一次?爲什麽挑上我?是因爲我看起來比較安全嗎?」

  「不,小梢,你誤會了!」芃秀急道:「我跟子衡不是像你想的那樣,我們是——」

  「芃秀。」荊子衡終于開口了,但也僅僅就說了這兩個字,不管他和王芃秀是什麽關系,總之他是不願讓我知道的。

  「珊兒,你呢?你又爲什麽這麽做?鼓動我去倒追荊子衡也是你們那晚密商後的結果嗎?」我仍不願將眼移向那個男人。

  「梢,我只是——」她挫敗地抓抓頭。「我一開始只是好意,你也知道的,這幾年來你在情感上總是怯于去付出,我想解鈴還須系鈴人,或許你跟荊學長談場戀愛後就會覺得,戀愛不過就是如此罷了,它不是生命中的唯一,只不過是生活中的一小部分,你大可不必那麽害怕或是那麽認真,所以我在其中搞些小玩意,就是希望你輕松點嘛,怎麽知道——」她開始嘟嘟嚷嚷。

  「珊兒!」我真是敗給她了。「這是我的人生,我的愛情,我有我自己過生活的方式,你實在沒有權利去做這些,天!」我以手搗住臉。「我不是什麽嫁不出去的老處女,現在也不是什麽八股的老祖宗年代,我沒有男人不會死的,你有必要用這種方式推銷我嗎?況且——」我換個口氣:「不管我是不是怯于去付出什麽,這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我不需要他的可憐!」

  「不是這樣的!」珊兒難得替那男人說話。「我原本以爲你們之間就是個小小的戀愛遊戲,但並不只是如此,他——」

  荊子衡突地開口:「該解釋的都解釋完了吧?」他頓了一會兒。然後才繼續道:「那就麻煩你們先離開,接下來是我和小梢之間的事。」

  「我和他沒什麽好談的。」我看著開始往門口移動的芃秀和珊兒,人也站起身准備要跟著她們離開。

  「我們有很多可以談的,傅小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什麽陰寒之地竄出似的。「不如就從你爲什麽要跟我分手談起好了。」

  芃秀和珊兒毫不留情地當著我的面關上門,我僵了半晌,不得不轉過身面對仍坐在沙發椅裏的荊子衡。

  如果只看他的肢體動作,會以爲他是閑散隨意的;然而只要看他的眼就會明白,他正在生氣!

  而且——或許是我認識他以來,他怒火燃得最旺的一次。

  

  「那天見到你時,我很驚訝。」他深吸口氣,像是勉強抑住急欲泛濫的火。「畢竟你曾是我的小學妹,最後又離開得那麽突然,我沒想到再次見到你時,你會有那麽大的變化。」

  我唇一撇,對他的話完全不抱信任。

  我真不懂他爲何還要說這些?如果一切只是遊戲,如果他與我在一起只是因爲珊兒在旁鼓噪的緣故,那麽一切都揭開後,他應該很高興才對呀。

  他終于可以不必忍受我,終于可以不必再施舍他的善意;或許未來日子裏是少了某種消遣的玩意兒,但我想他一定找得到代替品。他何必去解釋自己的心境?我根本不在乎他爲什麽那麽做,反正我都要離開他了,反正我對他本來就沒有意義,從以前,到現在……

  「夠了。」我疲累道。「別說得像我在你心裏真有什麽地位似的,從前的我對你來說不過是個煩不甚煩的纏人學妹,你又何必在乎多年後我有了什麽變化?」

  「沒錯,你很纏人!」他承認。「但這並不代表我不喜歡你,那年你突然轉學,連再見都沒有說一聲,我心裏其實一直記挂著這件事。」

  「記挂?」我滿含諷意地笑了。「你會記挂我?你的心裏一直就只有芃秀,就算知道我喜歡你,這對你仍沒有任何意義,我永遠記得你和阿昆學長的對話,*小梢如果多點女孩子味兒,如果少纏著我些,說不定我會考慮*,這是什麽意思?我和你相處那麽久,我的所作所爲、我的情感、我心裏的一切,居然還比不上一張皮相嗎?爲什麽只爲了這個就否定我呢?我——」我低聲喃喃:「我是那麽一心一意地對你好,可這一切卻只換來一個*纏*字嗎?」

  「該死!」他咒罵出聲:「你是什麽時候聽到了這些?聽到了爲什麽又不問清楚?我的意思並不是如此——」他抹抹臉。「我喜歡你!」他語氣肯定道。「當年我是喜歡你的,可是那與你的喜歡不同,當年的你對我來說就像個小妹妹,總是繞在我身邊打轉,在我的感覺裏,除非我把你當成女孩子看待了,否則你永遠都只是我的小學妹,我的意思並不是——」他突然閉上眼,手指煩躁地耙梳過發。「算了,過去的事再怎麽解釋都來不及了,我只說一件事——你的喜歡對我來說並不是毫無意義的。」他正視著我的眼。「當我被芃秀拒絕時,因爲你對我的情感,因爲你眼中坦然的崇拜與戀慕,我才沒有跌到谷底,我才沒有完全失去自信。小梢,當年在我心中,你是占有一定地位的,只是……」他一歎。「那並非男女之間的情感。」

  他曾被芃秀拒絕?

  我的心因他的言語而混亂成一片……

  「我……我並不想知道這些。」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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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21 00:09:55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他消失了。那夜之後,他就從我生命中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回到家後,所有他曾存在的痕迹被抹拭得一幹二淨。空氣裏沒有他的氣味,房間裏沒有他的衣物;餐廳裏的圓木餐桌、客廳裏一對懶骨頭,甚至連原先被填得滿滿的冰箱,全又回到了從前的空洞虛無。

  他消失得那麽幹淨,就好象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似的,好象他不曾陪在我身邊,不曾在這個屋子裏住了十來天。

  望著空蕩蕩的屋子,我幾乎要以爲我是作了一場夢,要不是被上依稀殘存著他的味道;要不是我的心裏全是與他的回憶,我幾乎要以爲近一個月前的相遇,不過是南柯一夢。

  裹著被子窩在床上,我隔窗望著黑藍色的夜空。天上無星無月,只有無邊無盡的孤寂……

  床頭櫃上的時鍾無力地答答聲比不上他的怦然心跳,夜空卻暗沈如他的眼;羽毛被比不上他的懷抱溫暖,然而閉上眼蜷臥其中時,仍能讓我有被他的氣味包圍似的假象。

  我到底是在幹什麽呢?沒有他在身邊,冬夜顯得更冰冷淒清,我爲什麽非得這樣折磨著自己?爲什麽非得天天拿想他來替代睡眠?

  察覺自己又開始脆弱,我翻被而起,將公文包拉到身邊,我將床旁的小燈扭開。這或許是唯一的好處,自荊子衡離開我身邊後,公事上的進展愈趨順利,大概是因爲我一天裏絕大部分的時間全花在公事上吧?只有讓自己累到手腳發軟、累到心也無力去感受什麽,睡眠才會慈悲地降臨……

  一百寸大螢幕上是一張孩子的笑睑,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觀看的人看不到孩子在看什麽,也看不到孩子四周有什麽,于是注意力就更專注在孩子臉上的神情,看他忽而綻出燦爛如陽光的笑顔,看他忽而糾著眉,眼角挂著兩顆要掉不掉的淚珠,心裏的好奇便一分一秒地朝上攀升。

  他到底在看什麽?

  畫面終于轉爲孩子的視角,原來他正踮著腳尖,兩手抓著桌緣,伸長身子要看清桌上的電腦螢幕。螢幕裏是他與父母,或是一同玩樂、或是委屈悲傷……

  最後鏡頭拉長,將孩子的身影及整個灑著午後暖陽的房間拉遠,再將主要訴求以斜體字打上——讓XX網路爲您儲存回憶。

  影片播畢,室裏燈光大亮,我看著小歐難掩緊張地站上台,清清喉嚨道:「將網路塑造成超大型資料庫是我們這個企畫的主軸,前面幾波廣告仍以人性、情感等私人訴求爲主,後面幾波則會以大環境……」

  我沒有繼續聽下去,看台下衆人的神情,我已經知道這個企畫是成功了。贊賞地對台上的小歐比比大拇指後,我轉身由後門離去。

  往廣告企畫部走去,我難得地在完成一項工作時,心情仍低迷不振。心裏雖不願承認,但我其實暗暗在期盼今天這樣的場合。

  我在等待衡美的負責人到場的那一刻。

  低著頭裝作很忙碌的模樣,卻在聽到人到場的消息時豎起了耳朵我原以爲會在今天見到他。

  結果來的人卻是林正喬——衡美台面上的老板。

  整個會議期間他不曾跟我說過半句話,只是數次拿一雙掩不住好奇的眼看我。

  爲什麽?是荊子衡跟他說了什麽嗎?

  「傅姐!等等我!」

  身後傳來小芳的聲音,我伫足回身,看她像個火車頭似的朝我衝來,我唇忍不住輕輕揚了揚。

  「傅、傅姐!」她喘著。「你別走得那麽快啊,小歐哥說今晚要辦慶功宴,你、你、你——」

  我拍拍她的頭。「慢慢說沒關系呀。」

  她點點頭深吸幾口氣,待調節好呼吸後,才又繼續道:「小歐哥說你不可以不來,他知道你最近失——」

  她突地閉上嘴,年輕的臉上寫滿不安。

  失——戀?

  我自嘲地笑笑。「我可沒失了什麽東西,只不過是身邊少了個男人罷了。又不是第一次,你們別那麽大驚小怪的。」

  「但我們從不曾見你這麽——」她搞住自己的嘴。

  「這麽什麽?我不是好好的嗎?」我雙手環胸,既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小芳。終究是年輕,心裏藏不住話。

  小芳遲疑了一會兒後就衝口道:「你看來像是好好的,可卻又像活在另一個世界裏。這陣子你總像離我們很遠,好象、好象怕讓我們看到什麽似的……」

  「胡說!」我心裏一跳,唇上的笑卻愈見燦爛。「嫌我離你們遠,今晚我非纏得你們求饒不可!」

  「你說的喔!」小芳也笑了。「傅姐要沒來,小歐哥一定會扒了我的皮。」她吐了吐舌。

  我從她的眼裏看到戀愛的甜。

  「沒事了嗎?」我低頭撥撥由耳後滑出的發。「那我先回——」

  「啊!還有一件事——」她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說:「衡美公司的林先生說有事要找傅姐你呢。」

  「找我?」

  心裏浮起一股複雜難辨的情緒,我強將個人情緒撇開。「我知道了,他現在人在哪?還在會議室裏嗎?」

  「我在這,傅小姐。」

  怎麽現在流行在人家身後發話嗎?我轉過身,不確定他聽到多少我和小芳的談話。

  「林先生。」我率先伸出手,在與他禮貌地交握時,試探地看向他的眼。

  如果他的人如同他表現出來的,那麽他該是沒聽到什麽。

  不同于荊子衡,林正喬個兒不高,身材有點兒圓胖,一張臉看來十分誠懇,他略帶歉意地看看我。

  「我們可以私下談談嗎?」

  小芳聽他這麽說便主動避開了。

  我陪著林正喬往門口走,沈默了一會兒後,我主動開口:「林先生找我有什麽事嗎?」

  「呃,你叫我正喬好了。」他笑了笑。「我其實也不是很確定找你做什麽,或許是有些好奇吧?我一直想看看是什麽樣的女人能讓阿衡那麽拼。」

  我不懂他的意思。

  「他要知道我泄他的底一定會發火揍人。」林正喬半自語地喃。「不過兄弟不就是用來互相漏氣的嗎?」他又笑。

  我眉微微蹙起。

  「他最近還好吧?」林正喬突然這麽問我。「自從上次把工作都丟給我後,我就沒見到他了,真是!」他搖搖頭:「阿衡果然是標准的有異性沒人性。」

  「我不知道他好不好。」我略顯僵硬地回。

  「呃?」他疑惑地看著我。「他不是在你那嗎?」

  我眉上的結打得更緊。「我已經有陣子沒看到他了。」

  「可是……」他像有些搞不清狀況似的。「他明明說——」

  「等等——」我舉起手示意他暫停。,」其中好象有點誤會,林先生,如果不麻煩的話,可以請你從頭說起嗎?你——是怎麽知道我的?」

  「喔,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是差不多近一個月的事吧。」他老老實實地道:「有天阿衡說陪芃秀去同學會時,遇到高中時的學妹,她跟以前不一樣了,他說你以前蠢蠢呆呆的,現在變得好——硬!」

  「硬?」這是什麽意思?

  林正喬一聳肩。「我也不懂,他只是不甚唏噓地說以前的你可愛多了。」

  我不知怎地紅了臉。

  「第二次聽到你,是他到奧偉談過合作方案後。」林正喬繼續道:「他像心情很好,直說現在的你很有趣,有趣得讓人想一再逗弄。後來再提到你時,他的情形就沒那麽妙了,他說你既單純又複雜。那不只是指你的性情,同樣地也代表你帶給他的感覺。」像知道我要問什麽,他先我一步道:「別問我那是什麽意思,我也不懂,我只是轉述罷了。」

  我楞楞地眨了眨眼。

  「最後一次他劈口就跟我說他要放假。」

  「放假?」思緒還停留在他方才說的話中,我幾乎是本能地開口發問。

  「嗯。」林正喬忍俊不住道:「他說他要放戀愛假。」

  「戀——」我張大眼,嘴也好似不會說話了。

  「他說他要把所有的工作趕完,然後就要專心放戀愛假去,所以接下來幾天他簡直把公司當成家了,結果到最後還不是提早溜跑了。」林正喬撇撇嘴。「那天晚上我也在,他是先接到一通電話,電話一挂上,他就躲到角落打電話去了。也不知到底是發生什麽事,總之最後他跑來跟我說,他要提早溜跑;我當然很善良地讓他放假去,只是他銷假回來後要換我放三個月的蜜月假就是了。」他的笑容像個孩子似的純真。

  「這……」我腦中混混沌沌,完全理不清頭緒,只好繼續發問:「然後呢?」

  「然後?」他偏頭看我。「這就要問你啦,他到現在還沒銷假,理所當然是還在你那兒嘛。」

  「但……但……」我結結巴巴的。「我們——」

  吵架?分手?我突然間不知該怎麽形容我們之間的情形。

  「好啦。」他拍拍我的肩:「叫他沒事早點回來,沒有打雜苦工在,我也是撐得很辛苦呢!」

  「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兒啊!

  望著林正喬吹著口哨離去的背影,我什麽話也說不出。

  晚上和同部門的同事鬧到午夜時分,我雖沒有玩樂的心情,卻也無法提前走人;畢竟這是爲了慶祝大夥兒打了一場漂亮的仗,提前離開只會掃了大夥兒的興。

  在PUB裏多喝了幾杯酒,小歐堅持不讓我開車;的確,那樣的我也沒有精神開個半小時的車回家,我有些困盹地坐進小歐的車裏。

  再醒來時已是在家門前,小歐體貼地沒有叫醒我;我不好意思地對他笑笑,道完再見後便開門下車。

  大約是酒力未褪,我的腳步有點顛簸無力,走了兩步後,小歐突地喚住我。

  我回過身

  「傅姐。」他探出車窗道:「有事別放在心裏,我們都很願意聽你說的。」

  還以爲自己掩飾得很好呢!我勉強揚起唇,對他擺了擺手。

  「我沒事的,別擔心我。」害怕他再說些什麽,我急著開口:「好了,我要上去了,你也快回去吧,否則小芳會擔心的。」

  他年輕的臉一紅,擺了擺手後便發動車子離去。

  我慢慢走上台階,站在家門前,掏出鑰匙開門,推開門後,迎接我的是一室的暗。連開燈的力氣也沒有,我拖著腳步走進,關上門,「啪」地一聲往客廳一倒。

  眼閉著,所有的聲音都清楚地傳進我的耳,一切顯得如此熟悉,窗外風敲打著窗棂的聲音;隔壁養的小貓細微的嗚咽聲;廚房裏的水龍頭滴滴答答的聲響,還有我平緩的呼吸息……

  但還是少了什麽,少了某種聲音的存在讓這一切顯得孤單而不協調,我像個娃娃似的趴在地板上,突然眼淚就這麽撲簌簌地掉了;在這一瞬,我多想能聽到另一個人的呼吸聲,我多希望他能——

  門鈴聲響起,我猛地爬起身,兩手胡亂地抹幹淚,急慌慌地往門口衝,顫抖的手在門鎖上扯著,我多怕只要晚了一分鍾,他就會走了——

  門外不是他。

  強烈的失望擊得我像失了力氣似的晃了晃身子,還握著門把的手一緊,我強撐著開口:「珊兒。」

  「嗨。」她對我擺擺手,唇上的笑帶點討好。從沒看過她這模樣,讓我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

  「怎麽,混世魔王也會不好意思?」

  聽我這一說就知道我原諒她了,珊兒撅著嘴道:「要不是怕你還在生氣,我也不必把姿態擺得那麽低。」

  「你這家夥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我戳戳她的額。

  珊兒吐吐舌,自動走進我屋裏,順手將燈打開,看著空空蕩蕩的客廳,她喃喃道:「提醒我下次自己帶椅子過來。」

  「這話你已經說到爛啦。」我走進廚房,將放杯子的廚櫃打開,伸手正要拿出玻璃杯,眼角像瞄到一抹深藍色的影,我本能地望向廚櫃角落,視線在看到熟悉的深藍色茶杯時,人禁不住一楞!

  「怎麽了?」珊兒踮起腳尖從我的身後探視著。

  「沒……沒事。」我略顯慌亂地抓下杯子,從二芳翻出兩個茶包。我一面將熱水倒進茶杯裏,一面轉移焦點似的道:「你怎麽會這時候來找我?」

  「還不是爲了那件事。」踱到客廳盤腿坐下,珊兒探試地問:「你們合好了沒?」

  「你們?哪個你們?」我回避著她的視線,將另個茶杯遞向她,自己將深藍色的杯子以掌熨貼。

  「還有哪個你們?你和荊子衡啊!」她抛給我莫名其妙的一眼。「那天後我跟芃秀都很擔心你們的狀況,可是想或許該讓你們清靜幾日也好,所以一直到今天才來找你。」她四處張望:「荊子衡還好吧?還是很火大嗎?」

  「他沒在這。」我一迳以掌心轉著手中的杯子。

  珊兒像有些不了解。「但我以爲——」

  「那天後我就沒再見到他了。」我低聲道:「我們已經分手了。」

  「分——」珊兒啞口,似乎到現在才發現事情比她想象得還要嚴重。她將手上的杯子放下,半跪起身子道:「他不原諒你嗎?不可能啊……」她又自語道:「荊學長應該不是這麽小家子器的男人……」

  「爲什麽是他要原諒我?我又沒做錯什麽。」我有些不高興。

  「那天我和芃秀要離開前,他不是很生氣嗎?所以我以爲——」她一停。「到底那天是發生什麽事了?怎麽你們會鬧到要分開呢?」

  「我們分開是很正常的吧?」我望著杯中被映成藍色的水。「既然事情都談開來了,我們不分開,難道還要繼續這場遊戲?」

  「遊戲?」珊兒皺起居。「我不懂,或許一開始是帶點玩笑吧,可是到後來你們明明都很認真。」

  我站起身。「我不想談這件事,總之我們已經不在一起了,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從前我還不是一天到晚跟男人分手,那時也不見你們這麽關心。」

  「因爲你不愛那些男人,可是你愛荊子衡。」她回得理所當然。

  「那又如何?」我背對著她。「我很快就能不愛他了。」

  「你——」珊兒的聲音聽來有些難以置信。「你到底是怎麽搞的啊?你喜歡他,而他也喜歡你,你們兩個在一起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你到底在鬧什麽別扭?」

  「我沒有!」猛轉過身,我忍住淚道:「我也想跟他在一起,如果我能永遠愛他,如果他能永遠愛我,如果我們能永永遠遠地在一起,那麽我絕不會一再地推開他,然而……」我低低地喃:「這世上根本沒有永遠。相愛又如何?總有一天會分開的不是嗎?總有一天會不愛對方的,不是嗎?」

  「你想這麽多做什麽呀?」珊兒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模樣。「喜歡的時候就在一起;不喜歡的時候就分開,這世上的男男女女不都是如此嗎?」

  「我沒辦法不想!」我握著杯子的手因用力而發起抖來。「我親眼見一對夫妻由相愛走到感情淡漠,我親耳聽到人們會以愛爲借口做出什麽樣的錯事,愛情是什麽?它……它根本不值得信任!」

  「我懂了。」珊兒撫著下巴:「簡單說來,你就是怕受傷害。」

  我找不出話來反駁。

  「可憐的荊學長怎麽會愛上你這樣的女人?」她歎。

  「我不認爲他對我的感情有那麽深。」我僵著身子道。

  「我倒覺得在你們兩個之間,荊學長付出的比你還多。」珊兒持平道。

  「你以爲他爲什麽會知道那麽多你喜歡吃的菜?」見我沒說話,珊兒突然轉變話題。

  我看向她。

  「他又不是什麽大廚師,爲什麽偏偏別的都不會,就只會做你愛吃的那幾道菜?你別真以爲他平時喜歡待在廚房研究料理,據可靠消息來源,荊學長並不是那麽喜歡下廚的哦。」珊兒意有所指地說。

  「他——」全是爲了我?

  我不信。

  以手環住自己,我仍舊不發一語。

  「小梢。」珊兒苦口婆心道:「你爲什麽不相信呢?爲什麽不相信荊學長對你的感情?爲什麽要爲了害怕受傷就不去愛呢?在你心裏荊學長就只占那麽一點點分量嗎?他不值得你爲了他去冒險嗎?」

  「我——」我咬住唇。「我想要的,可是……可是……」我也搞不懂我到底在害怕什麽。

  「好吧。」她像放棄了似的。「如果你還是決心要和學長分開,那麽以後呢?以後的人生你是不是決定自己一個人過了?還是要和從前一樣,只要享受些許戀愛的甜,卻不願去嘗其中的苦?」

  珊兒說中我心底內心深處的想法。我喜歡學長,我想跟學長在一起,所以我讓自己輕易中了珊兒的激將法,所以我和他在一起,可是一旦發現自己對他投入的感情太深了,一旦感覺到自己或許會受傷了,我就抽腿不玩了,我……這麽害怕被傷害嗎?

  心裏隱隱明白還有別的原因,我卻不願去深思。偏過頭看著窗外的月影,我倔強道:「反正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珊兒像聽到了什麽笑話!

  「小梢啊,你難道真的一點也不了解你自己?你是個很怕寂寞的人,這輩子一個人過?」她嗤笑:「你做不到的啦!」

  沒有給我反駁的機會,珊兒繼續道:

  「我已經預見到你的未來了,往後幾年,你的身邊仍會有男人來來去去,可是總有一天你會後悔,後悔自己沒有好好把握住荊學長,後悔自己沒有好好把握住這段感情。」

  我有一種被人當衆剝光衣服的感覺。「你到底是受了荊子衡什麽好處?幹嘛非要把我推向他不可?」

  「傻小梢!」珊兒歎息。「我是爲了你呀,我沒有辦法不擔心你,你總是說自己很好,你總是說自己很堅強,可你明明是個很脆弱的女人,教人看了實在放不下心……」

  「我……」我緊緊環住自己。「我沒事的……」聲音喃喃地像催眠。「我真的很好,我很堅強,自己一個人也沒有關系……」

  「小梢。」珊兒扳住我的肩。「你別這樣,你不是一個人,該死!」她忍不住咒罵:「我真恨你的父母!到底你離開鎮上後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啊?你不必一個人強撐著呀,偶爾去依靠別人沒有關系的。」

  「我不能!」我頭擺著。「沒有人會——」我突地閉上嘴。

  珊兒看著我,然後慢慢地,她明白了……

  「我懂了,問題不在別人對不對?問題在于——」她小小聲的,像怕嚇著誰似的。「你不相信自己,你不相信有人會愛你……」

  我站在那,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永遠記得明白沒有人要我時的那份心情;我永遠記得世上只有自己一個人時的孤寂……我想,我一定有什麽問題吧?我一定是做錯了什麽吧?

  所以沒有人會要我,因爲我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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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5-5 1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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