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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平野 -【火焰貓眼】《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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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05:1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平野 - 火焰貓眼

哈!這書呆真有趣!  
她這叱吒風雲的道上大姐大因母命難違,  
轉而窩在這高中當老師,實在讓她無聊得緊,  
不找點樂子玩玩可會悶壞她!  
就這書呆老師啦!看他八股的正經樣,只會抱書猛啃,  
不逗逗他可對不起自己。  
哎呀!玩出火來啦!為了逗他的一吻竟……  
糟糕!之前處心積慮想得到她的變態男欲再擾風波,  
好!她就將計就計,看她在婚禮上——  
啊!還不要命又搞不清楚狀況的書呆,  
竟敢當著眾黑道大哥的面說他反對!  
他……他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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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05:54 |只看該作者
楔子

  大樹下,小男孩專注於攤在膝上的故事書中,像是完全聽不到四周同伴的吵雜玩鬧聲。

  “小旭,”幼稚園老師出聲喚他。“怎麼不跟小朋友一起玩呢?”

  小男孩抬起頭,那張小小的臉蛋上,有著與年紀不符的嚴肅。“我不喜歡和小朋友一起玩。”

  “為什麼?”老師在他身前蹲下,溫柔地問。

  小小的眉皺起,像是很認真地思考著這個問題,許久才道:“因為,小朋友聽不懂我說的話。”

  小朋友只會流口水和把自己弄得髒髒的,小朋友不知道居禮夫人是誰,不知道貝多芬和莫札特是做什麼的,小朋友什麼也不知道,只會吃糖和睡覺。

  望著他膝上的那本《偉人傳記》,老師忍不住歎了一下。

  小旭可以說是整個園裡最乖的孩子了,問題就在於他太乖、太聰明了,他才幼稚園就看得懂注音符號,同年齡的小朋友在玩耍的時候,他抱著所有能找得到的書啃,這讓他腦袋裡想的和同伴們都不同,也難怪大家都不愛和他玩。

  “小旭——”

  她伸出手要摸摸他的頭,那顆小小的頭顱卻避開了她的撫觸。

  又是一個和其他小朋友不同的地方,這個孩子不愛人家靠近,也不喜歡人家碰他。他不撒嬌;也不大笑,高興的時候也只勾勾唇;他不生氣、不哭,他沒有一般孩子鮮明的情緒反應。

  怎麼會這樣呢?

  “小旭,叔叔對你好不好?”他的父母很早就過世了,是因為從小被寄養在親戚家,才讓他的性格變得如此嗎?

  小男孩點點頭:“很好,叔叔說今天還要帶我去買書。”

  又是書,這孩子看的書已經太多了!

  “小旭,你跟老師來。”

  小男孩乖巧地站起身,將那本《偉人傳記》拿在手中。

  “老師今天要給小旭一個特殊的任務喔,”一面將他帶到玩鬧的孩子群中,她一面低頭對他說:“你今天都不要看書,和小朋友們玩一個游戲,如果你達成這個任務,我就給你三個好朋友獎章。”

  小男孩那雙漂亮的眼難得地亮了起來。

  他沒有好朋友,所以一直沒辦法拿到好朋友獎章,而只要有十個好寶寶獎章加三個好朋友獎章,就可以換園長辦公室裡的那套《十萬個為什麼》,想到那嶄新的封面和未知的內容,小男孩薄薄的唇因期待而揚了起來。

  “怎麼樣?這個任務很困難唷,你要考慮清楚喔。”她盡量塑造游戲的氣氛。

  小小的頭大力地點了點。

  “好,”忍住笑,老師抬頭看了看四周玩鬧的孩童。“啊,你就跟小雅他們一起玩捉迷藏吧。”

  ☆ ☆ ☆

  這實在是個很無聊的游戲。

  窩在幼稚園最角落的那棵大樹下,小旭呆呆瞪著青綠色的草皮想。

  為什麼要特地躲起來再讓人找出來?這樣很好玩嗎?他寧願看《白雪公主與七矮人》也不願玩這個游戲!而《白雪公主與七矮人》是他最討厭的書了。

  《偉人傳記》淡藍色的書皮悄悄從外套下露了出來,他咬了咬唇,猶豫著該不該翻開書頁,老師不會知道的;可是他如果這麼做,就變成說謊的小孩了……

  “你在做什麼呀?”

  小男孩愣了愣,頭轉向四周。

  “在上面,上面啦!”小女孩的嗓音清清亮亮的,像風吹過鈴铛的聲音。

  他聽話地抬起頭,正好迎上一雙帶笑的眼。

  這個小朋友的眼睛,長得好像隔壁王媽媽家的小紅喔。小旭驚訝地想。

  “你在做什麼呀?為什麼一個人躲在這?”小女孩雙腳勾在樹枝上,倒掛著看他。

  “我在玩捉迷藏,”他站起身,黑黑的眼著迷地望著她披散的發。“你的頭發是紅色的,跟小紅一樣。”

  “小紅是誰?”貓兒似的眼閃著好奇的光。

  “小紅是王媽媽家養的貓。”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像是要碰觸那團火焰,卻又在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時,紅著臉收回了手。

  “你可以摸啊,”她大方地說。“不會燙的。”

  他搖了搖頭,坐回樹下。

  看他干干淨淨的衣服、端正的坐姿,小女孩利落地從樹上跳了下來,撲通一聲在他身旁坐下,“你在做什麼?”她第三次問。

  他把《偉人傳記》拿了出來,像要忽視她似地說:“看書。”

  “我媽媽也喜歡看書。”

  她的發卷卷的、亂亂的,小小的臉蛋上還沾著泥土,她像小旭最不喜歡的那些髒髒的小朋友,可是他卻不討厭她,反而覺得她的頭發軟軟的,好像巷口賣的棉花糖。

  發現自己在瞪著她看,小旭忙轉開頭,略嫌大力地翻開書頁。

  紅紅的雲擋住他的視線。“你看的書字好多喔,你跟我媽媽一樣厲害耶!”

  突然之間,他覺得自己像是個十尺高的巨人,只因為這個像小紅的小朋友說他很厲害。

  幼稚園的小朋友都覺得他很奇怪,連老師也覺得他很奇怪,可是這個小朋友卻說他很厲害……

  “我還會變得更厲害。”他驕傲地抬起下巴。

  小女孩笑了。“比無敵鐵金鋼還厲害?”

  他點點頭。“我長大後要做出比無敵鐵金鋼還厲害的機器人。”

  其實,早熟的外表下,他的心跟其他的小孩一樣純真。

  他突然紅了臉:“這件事你不可以告訴別人喔,我只跟小紅說過,你是第二個知道的人。”

  這是他第一次跟同齡的小孩說那麼多話。

  “嗯,”小女孩應承,接著伸出了手:“打勾勾。”

  看著她圓潤潤的小指頭,他有些遲疑,最後還是伸出了手,與她勾住了指頭,以拇指打印。

  爸爸跟媽媽去世後,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碰觸別人,也許是因為這個小朋友不像人吧?她的模樣,她的感覺,都跟小紅好像……

  “你的手有傷,”他看著她指上微微的血漬。“你跌倒了嗎?”

  小女孩搖了搖頭,貓兒似的眼閃著神秘的光。

  由口袋裡掏出0K繃;他替她貼上。

  “會痛嗎?”他擔心地問。

  又搖了搖頭,這次小女孩的臉上多了甜甜的笑。

  看著她的笑,看著她那頭飄動著的紅色頭發,小男孩沖動地開口道:“我可以叫你小紅嗎?”他好想將她當作自己的貓。

  小女孩無可無不可地聳了聳肩,像是被其它事物勾去了注意力,她看著藍藍的天空好一會兒,突然打了個呵欠,“我想睡了。”她說。

  “你要回去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不捨。

  小女孩搖了搖頭,毫無預警地便蜷起了身子,窩在他旁邊閉上了眼。

  她真的是小紅吧?沒有小朋友會像她這樣的。

  小小的手指頭慢慢地在草地上移動著,然後悄悄地覆上了那散在草地上的紅色卷發,輕輕地撫著卷卷的發梢,那動作十分地輕柔,像在撫著一只貓。

  “小紅,你明天還會來嗎?”

  紅紅的卷發動了動,喉裡輕唔了聲,像是應答,又像是夢話。

  “你來,我說故事給你聽。”他承諾。

  “真的?”長長的睫垂著,花瓣似的唇揚起了笑:“我來,你說那本很多字的書裡的故事給我聽。”

  “好,小紅……”他繼續擾她。

  “小姐!”洪钟似的男聲打斷他的話,小女孩也快速地爬了起來。

  “我家裡的人在叫我了,不快點回去媽媽會擔心的,”她猶豫了會兒,最後還是對他揮了揮手:“我走了,再見。”

  “再見。”他輕輕歎了聲。

  他原以為小紅是一只沒有家的流浪貓,他原以為,自己可以把她帶回去的……

  已經跑了一段距離的小女孩又停了腳步轉身跑回來,站在他跟前,小女孩伸手撫了撫他的眉間:“不要皺眉頭,這樣看起來好像小老頭。”

  小男孩笑了。“嗯,我不皺眉頭。”

  揮揮手跟她道別,小男孩第一次扯開喉嚨大聲說話:“明天要來喔,小紅,我等你!”

  ☆ ☆ ☆

  那天晚上,小女孩在她溫柔的母親身邊不斷纏著、繞著,嘴裡嘀嘀咕咕地說著小男孩的事。

  “媽媽,他跟你好像、好像喔,也看有很多字的書喔,他跟阿穆他們都不一樣,看起來好乖、好聽話。”

  “好、好,小紅,你快吃飯啊。”美麗的女子一面應著一面勸。

  胡亂扒了口飯人口,小女孩又繼續道:“他很喜歡貓唷,他很喜歡一只叫小紅的貓,所以他叫我小紅,”她呵呵笑了。“媽媽,他把我當成貓咪了。”

  女子撫了撫她天生帶著紅光的卷發,動作充滿了愛憐。

  “我明天還要去見他,他說要說那本書裡的故事給我聽喔。”小女孩亮起了大大的笑臉。

  “小紅,那個小朋友是培真幼稚園的學生喔,你要不要也去念幼稚園,這樣就可以天天見到小朋友了。”作母親的趁機勸誘不愛念書的女兒。

  小女孩偏頭考慮著,接著大力地點了下頭:“那小朋友很喜歡我,我要回家,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像小老頭一樣,如果我也去念幼稚園,他就不會變成小老頭了。”

  小孩的邏輯總是天真而有趣,女子偷偷忍住笑。“那媽媽明天就幫你報名,讓你跟小朋友念同一間幼稚園。”

  “我明天跟小朋友說,他一定會很高興的,”小女孩又繼續嘀嘀咕咕的,兩只腳也不斷地晃著。“媽媽,我還不知道小朋友叫什麼名字呢,我明天要問他,媽媽,我可不可以帶他回來玩?”

  女子看了看坐在客廳裡的丈夫,遲疑了會兒才答:“要小朋友的爸爸媽媽答應才可以。”

  “小朋友會不會喜歡我們家呢?我們家有很多叔叔會陪他玩喔,還有、還有……”這晚,她像只小鳥兒似的叽啾了一夜。

  ☆ ☆ ☆

  第二天,她一大早就爬過圍牆在幼稚園的角落等著,可是一直等到太陽不見了,小朋友都沒有來。

  一整天,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坐在樹下,陪著她的,只有一盤用保鮮膜包好的貓餅干。

  不知道是誰放在那的,保鮮膜上濕濕的,像是沾著早晨的露水。

  因為又餓又難過,小女孩把貓餅干全吃到肚子裡去了,這是她第一次吃貓餅干,吃了後才發現,原來貓餅干鹹鹹的,那味道,就跟她的眼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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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發表於 2026-4-7 00:06:17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午夜。

  穿著略大的深藍色套裝,微卷的長發在腦後盤成髻,挺直的鼻梁上再架一副黑色細框眼鏡,乍看之下,黎荭就像個再平凡不過的職業婦女,乖巧無味,引不了別人多看一眼。

  她一個人穿梭在全市最聲名狼藉的D區,這樣的打扮顯得特別的格格不入,她卻絲毫不在乎眾人投向她的眼光,徑自踩著悠閒的步伐走向街尾的熱鬧建築。

  伸手欲推開那扇深紅色的大門,聳立在兩旁的壯碩門神忙伸出肌肉糾結的手臂,橫在她身前。

  黎荭見狀抬起頭,那雙與循規蹈矩的外表截然不同、暗示著辛辣脾性的濃眉微微朝上挑起。

  “小姐,你走錯地方了吧?”守門人瞄瞄她一身古板裝束,意帶暗示地說。

  黎荭微偏著頭,略帶天真地問:“是嗎?”

  “沒錯。”壯漢肯定地點點頭。

  “可是我不覺得耶。”那聲音帶著無邪。

  見她不識時務,守門人的語氣變得張揚了些:“這裡不是你該來的。”

  “那麼又是誰該來的呀?”還是一樣輕巧如歌唱般的語調,像是暗示著暴風雨前的寧靜。

  門口守衛皺了皺眉,打發道;

  “總之不是像你這樣的人,我們琉璃鳥在D區可是最紅的店,要是隨便什麼歐巴桑都可以放進來,那我們店裡還怎麼作生意?”

  “怎麼作生意?我教你吧。”

  那隱在鏡後的斜挑貓眼一眯,原本渾身透著的慵懶氛味一變,修長的手兒如蛇似的蜿上男人的領帶。

  將人扯向自己,黎荭靠近他的耳,紅唇裡吐出的嗓音由輕快轉為帶著威脅意味的陰沉:“要不要從別狗眼看人低開始?”

  突然被人扯向前去,守衛瞬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尤其將他扯向前的還是個看來毫無威脅性的年輕女子。

  耳裡聽到她挑釁意味十足的句子,腦裡還來不及回應,那原本扯著他領帶的手又一松,讓他整個人猛地往後傾,就在腦袋裡因這番前後晃蕩而搖成一堆漿糊時,女子悠柔的嗓音又鑽進耳……

  “算了,”聲音回到如音樂似的輕揚,黎荭雙手擱在腦後,修長的身子靈巧地一轉。“今天心情好,不想動氣,你們自己讓開吧,別讓我動手。”

  哪能受得了被人這麼輕忽玩弄,守衛堵住黎荭的去路,如沙礫相磨似的粗糙嗓音聽來像極了咆哮的怒狗:“你是混哪的?也不去打聽打聽,琉璃鳥是可以讓你胡亂找麻煩的地方嗎?”

  “找麻煩?”黎荭纖長的食指指向自己,鏡後媚眼故作驚訝地大睜:“我嗎?我什麼時候找麻煩了?”紅唇半帶無辜地一噘:“我只是想進店裡,這樣又有什麼錯啦?”說著說著,忍不住抱怨:“還不是你們擋著我的路,要是……”

  “夠了!”守衛打斷她虛假的作戲,抬頭對同伴道:“快把她弄走,不然等老板來,我們准吃不完兜著走。” “好呀、好呀,我們等他來嘛,反正我正好要找他。”黎荭雙眼一亮,插嘴道。

  守衛看看四周,經這女人一鬧,店前圍了不少看熱鬧的閒人,這情形要讓老板知道,他這才做了不到一個禮拜的工作恐怕就要泡湯了。心裡一急,他粗厚的手掌猛地就往女子手臂抓去。

  “唷,動粗啦!”女子興味十足地說。“不是我找你們動手,是你們找我動手的喔,這可不算違反我昨晚發的誓吧?”

  就在兩方即將開打的瞬間,帶著明顯不悅的男性嗓音突地插入。

  “這是在做什麼?”

  兩尊門神聽到熟悉的聲音,忙神色惶恐地閃到一旁,圓大的頭顱恭謹地低垂。“老板。”

  這家伙,早不來晚不來,偏這時候來!

  黎荭嘴裡暗暗咒罵,臉上卻不動神色,僅是雙手抱胸,用一雙微帶興趣的眼觀察著前頭的男人。

  男人先把守衛訓了一頓,其間也曾不經意地瞄了黎荭一眼,原還以為又是個喝了酒、嗑了藥的女客上門鬧事,沒想到卻是個打扮嚴謹的良家婦女,這樣的女人在這種時間來D區干嘛?

  若是株想爬牆的杏花,這副模樣怎麼釣得到男人?要說是來尋歡作樂,偏偏看來又不像……

  腦裡轉著,男人不自覺地又往女人一瞥;女人察覺他的視線,大方地回他個燦爛笑容,男人頭本能地一點,唇也回應地揚了揚。

  這女人笑起來倒還不錯,只是這笑容怎麼看起來這麼熟悉--

  “啊!”

  前頭說教的老板突地發出一聲大喊,嚇得兩尊壯漢急問:“怎麼了?老板,出了什麼事?是您身體不舒服……”

  男人像是完全沒聽到屬下的問話,猛一轉身,他顫抖地指向那含笑看著他的人兒。“你……”

  “我……”故意學他抖顫的聲音,黎荭玩了一會兒後自己受不了的笑出聲,“我怎麼啦?我?”她笑著問。

  “大姐!”男人突然撲向她。

  “別來!”黎荭一腳踹向他,那起腳踹人的動作是那麼迅速,快得讓人只看到殘影一閃,連—點裙下春光都窺不著,接著便見到琉璃鳥的老板飛了出去。

  “老板?!”兩尊門神見到這番景象,忙跑到跌在一旁的男人身旁,還來不及說什麼,男人已經推開他們自個兒站了起來。

  “果然是大姐!”男人一臉感動。“沒想到你會來找我,嗚……我真是……”頓了頓,擦擦想像中的眼淚後,男人將她由頭打量到腳,眉頭不自覺地皺起:“大姐,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黎荭噗哧一聲笑出,“這樣有什麼不好?”她張開手,原地轉了一圈。

  “是沒什麼不好……”男人幾番遲疑後仍舊說出自己的感覺:“只是看來好像古板老處女。”

  “哈哈!說得好,”黎荭開心地笑了,“你去跟大伙兒說,看他們想不想看到我這模樣;另外記得提,說我有事要他們幫忙。”笑容正經地略斂。

  “大姐要重出江湖了嗎?”男人眼睛一亮,開始摩拳擦掌。

  “重出江湖個頭,”黎荭賞了他那顆大頭一巴掌。“老娘早從良啦!”

  “大姐,從良的人是不會滿口老娘的……”男人小聲提醒。

  “老娘就只剩今天一晚上老娘好當了,別剝奪我小小的樂趣嘛。”一說到這,黎荭就傷心,她往地上一蹲,整個人突然顯得哀怨起來。

  看來是真的有事了,“大姐,我們進來慢慢說。”推開深紅色大門,男人場高聲音以壓過由室內傳出的音樂。

  不說還好,一提到“進來”二字,黎荭便想到那兩尊守門的給自己吃的排頭,濃眉一挑,她直呼這男人的綽號:“阿穆,這麼久不見,你混得倒好。”

  深深明白大姐的脾氣,知道她聲音愈是涼滑如絲,愈是該小心,穆聞暗帶戒備地說:“哪裡,全是大姐教得好。”

  “我教得好?”黎荭唇一咧,兩手突地飛上穆聞的耳,使力一扭:“我有教你養一堆沒長眼的狗嗎?居然不准老娘進來,你人怎麼教的?”

  “大姐,形象……形象啊!”穆聞哀叫道。

  “啐。”黎荭將手松開。“在道上混,眼睛不放亮點行嗎?今天是遇到我,要是遇到別人呢?你可別搞到自己的店被人挑了都還不知道為什麼!”

  “是、是。”穆聞忙躬身應道。

  呆立在一旁的守衛何曾見過自己老板彎腰鞠躬的模樣?穆聞耶,在D區裡抬出名號就可以嚇哭小孩的穆聞耶,居然對個歐巴桑打扮的女人這麼害怕,這女人到底是什麼來路啊?

  “喂,阿穆,”黎荭突然身子一歪,黑框眼鏡幾乎要湊到低著頭的穆聞的臉上:“你會不會怪我不給你面子啊?”

  “大姐!”穆聞好氣又好笑地說:“你從一見面就把我踢來打去的,現在才想到面子,不覺得有點太晚了嗎?”

  “唉……總得意思意思問一下咩,”黎荭一本正經地說:“我現在正努力往溫柔體貼的女人之路邁進,不能再像以前那麼凶悍了。”

  “咳!”穆聞差點被口水給嗆著。“我有沒有聽錯啊?溫柔體貼?你真的是那個我認識的大姐嗎?”

  原空無一物的手上突然出現一把小刀,黎荭以冰涼的刀鋒輕抵著穆聞頸間,如絲的嗓音如水般誘人:“你懷疑嗎?”

  “不、不、不,我家大姐最溫柔體貼了,誰敢不相信的,我第一個找他拼命。”穆聞忙裝出一副再認真不過的模樣。

  “阿穆,”刀子如出現般迅速地消失,黎荭拍拍他的肩:“這麼久不見,你的狗腿功夫仍然一如往昔啊。”

  “嘿嘿嘿,大姐不在,我也沒對象狗腿了,如今看大姐的反應,想來我寶刀未老。”穆聞一副沾沾自喜的樣。

  “去你的!”黎荭笑罵。

  抓抓頭,穆聞笑的有些傻,瞧他這模樣,恐怕沒人敢相信這人是D區赫赫有名的人物——至少那兩個一直揉眼睛的守衛就不相信。

  穆聞與黎荭一面說笑一面往店裡走去,途中只見他伸手招來店經理,短暫的交代幾句,便引著黎荭往店裡最僻靜的角落行去。

  店經理對老板行過禮後便往門口走來,兩個守衛心裡知道要糟,果然——

  “老板要你們換到廚房去,等哪一天眼睛磨亮了才准調回來。”

  兩個大男人沮喪地肩一垂,默默地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店經理看他們那副模樣,忙出口安慰他們幾句:“你們運氣好,遇到大姐今天心情好,否則現在早躺平在地上,連廚房也用不著去了。”

  兩人互看了一眼,心有不甘地問:“她到底是誰?為什麼老板要叫她大姐?”

  “她跺跺腳就可以掀翻整個D區,在我們心中,她宛如女神。”店經理說得神秘,連兩撇翹胡子下的那抹笑,也神秘得教人難以猜透。

  “女神?”

  腦海裡浮現那厚重的黑框眼鏡,還有一襲寬得看不出曲線的歐巴桑套裝,守衛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哪來這種凶巴巴又毫無姿色的女神?上天這麼缺女人嗎?

  看兩人不以為然的樣子,店經理搖搖頭歎道:

  “難怪老板要你們到廚房去,留你們兩個在門口,總有一天店會被你們給看丟!”

  ☆ ☆ ☆

  “大姐?!你把自己搞成這樣干嘛啊?”

  今天晚上,每個有資格踏進琉璃鳥特別室的男男女女,在見著那個倚在沙發上的女子時,免不了都發出這樣的驚呼。

  帶著與古板外表完全不搭的閒散與自在,黎荭輕揚了揚手上的啤酒罐,心情愉快地招呼:“嗨!”

  “大姐,你在干嘛啊?”

  “我懂了,大姐,是不是存什麼好玩的?所以你才……”

  問題由四面八方不斷地朝她湧來,黎荭根本來不及回答。

  “停!”她舉起手喊道。

  室裡的人全聽話地安靜下來。

  “我有一件事得先跟大家說,等我說完,你們再發問。”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反對,她揚了揚唇,站上了室裡的矮桌。

  看著大伙兒朝她望來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著頭,咳了兩聲後才抬起頭,鏡片後的那雙眼帶著亮閃閃的調皮光芒:

  “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是D區新民高中新任的語文老師,希望大家以後多多關照。”說完還行了個九十度的鞠躬禮。

  室裡靜了半晌,然後——

  “噗!”

  穆聞含在口裡的威士忌全噴到對面的倒霉鬼臉上,那人卻擦也不擦,一雙眼呆愣愣地看著黎荭。

  “死穆聞!”也不知道是哪個人先動手的,突然間,就見室裡的人全掄起拳頭往穆聞身上捶,一面捶還一面罵:“開這什麼爛玩笑?找個長得像大姐的人來玩我們,你吃飽太閒啦?”

  一開始穆聞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平白無故頭上、臉上挨了幾拳後,他總算明白,“喂!我沒開玩笑啊!”他一面以手護住自己,一面喊道,“這人真的是大姐……”話還沒說完,肚上又挨了兩腿。“哎喲,你們……”

  眼角瞄見那倚著沙發含笑看戲的人兒,穆聞忙高聲哀道;“大姐,你說句話呀!”

  “嗄?”黎荭眨了眨眼,一臉的故作茫然。“要我說什麼?”

  “說你真是我們大姐呀!”勉強避開擊向左頰的拳頭,他急道。

  “說了我是黎荭嘛,誰教他們不信,”干脆往後一靠,她偎進沙發,“算了,你們慢玩吧,玩完了再叫我。”說完順便打了個呵欠。

  圍成一圈海K穆聞的人突然停下手。

  這種像是別人打到天荒地老都與她無關的態勢——

  “大姐!真的是你!”第一個撲向黎荭的,是個個頭嬌小、生了一張娃娃臉的可愛女子。

  黎荭拍拍她的頭:“小金,這麼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大姐不在,我怎麼好的了?”小金眨了眨一雙滿含渴慕的眼,話裡還帶著濃濃的想念。

  黎荭笑了。“你唷,狗腿的程度跟阿穆有得比。”

  “誰會像那個狗腿穆啊!”小金忙抗議。

  “像我有什麼不好……”

  接下來又是一番唇槍舌戰。

  黎荭也不阻止他們,只是含笑看兩個人斗嘴。

  “我好像真的離開太久了……”她突然歎。

  看著這群昔日好友,心上便浮起深深的欣喜,有多久沒見到他們了?多久沒聽到他們這樣吵吵鬧鬧的了?

  “大姐,”小金拉著她的手:“現在你回來啦,我們又可以跟以前一樣了!找個日子,我們通告各路兄弟,說焰風組的火焰女神回來了!”

  “小金……”

  “大姐,你都不知道我這個代理頭頭當得有多痛苦,”小金像完全沒注意到黎荭張口欲言的模樣。“有些人看你不在,就想上門討便宜,哼,也不先去打聽打聽……”

  “小金!”這次開口的是穆聞。

  室裡明明擠了十幾二十個人,桌上擺著酒、熱鬧的音樂在室裡回蕩,然而卻沒人開口,眾人靜默著,像是在等待什麼。

  “小金,我不能回組裡了。”黎荭的聲音劃破了一室的靜。

  “大姐……”小金嘴張了張,卻不知該說什麼,她心裡早明白了,當大膽說自己將是D區那所爛學校的老師時,她就知道大姐不可能回來了。她只是不想接受,她只是以為……

  “好了,”穆聞拍了拍手,“這是好事,大家干嘛這麼愁雲慘霧的?沒想到我們這伙人中會出一個老師呢!”他強笑了笑。“大家該替大姐高興才對呀。”

  掌聲先是稀稀落落地響起,最後所有的人都鼓起掌來。

  黎荭看著這群昔日伙伴,眼眶忍不住泛紅,“別這樣,”她微弱地抗議:“我快哭了啦!”

  “大姐。”小金偎近她。“你不要忘了我們,有空要常來找我們玩喔。”

  “我會的,只要下回你們又看到我穿這樣,別嚇得不敢跟我打招呼就好啦。”她玩笑道。

  “說到這,”穆聞拉了拉她厚重的發髻:“大姐,當老師一定要把自己搞成這模樣嗎?”

  “別說了,”黎荭擺了擺手:“我從前那樣子,連學校大門都進不去,門口警衛一見到我馬上就通知條子,啐,根本是把我當凶神惡煞看嘛!”

  “哈哈哈!”穆聞笑得倒在沙發上。“他們的眼力不錯嘛!”

  “穆聞,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了?”黎荭側頭含笑地問。

  “不、不,”勉強控制住自己,他一面拭拭眼角笑出的淚,一面說道:“大姐,你繼續說,別理我。”

  “也沒什麼好說的,我老媽看這樣不是辦法,就想出這法子,”她比比自己的打扮。“沒想到還真的管用呢!”

  “可是……”小金的聲音突然疑惑地響起。“高中老師最少也要大學畢業不是嗎?”

  所有的人呆了呆後,全轉頭看向黎荭。

  “我有大學畢業證書喔。”她揚唇道。

  一伙人眼全驚訝地大張。

  “真的,我拿的是優羅志亞大學的學士學位,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她笑著說。

  “優——?”穆聞一呆。“這個優什麼的學校在哪啊?”

  “在日本啊。”她眨著一雙單純的眼。

  “你什麼時候跑到日本念大學我們怎麼不知道?”穆聞皺起眉。

  從小一起混到大,除了去年她離開的那陣子之外,他們從不曾分開過,難不成光一年的時間她就可以在大學裡混到一張文憑嗎?

  “我也不知道。”她皺皺鼻。

  望著她一臉無辜樣,眾人先是呆了半晌後,才恍然大悟。

  有錢好辦事,是這世上不變的法則。

  “大姐,你干嘛非得去當老師啊?”小金嘟著嘴道。“那張證書不便宜吧?又得花錢又得打扮成這樣,還不如留在焰風組……”

  黎荭歎了。“如果可以,我也想留在焰風組,要不是我媽……”她停下,搖搖頭沒繼續說話。

  想到大姐的母親,大伙全安靜了。

  “好啦,干嘛把氣氛搞得這麼悶,”黎荭舉起啤酒道:“明天我就得到學校報到,答應了老媽會試著守規矩,所以能玩的時間就只剩今晚了,大家別浪費時間,咱們好好瘋一下!”

  “耶!”

  室裡回應地響起歡呼之聲,自從去年大姐離開後,組裡就像少了什麼,就算要玩也顯得意興闌珊;但今晚不同,大姐一回來,D區又顯得有趣起來了,一伙人忙圍在一塊兒,開始熱熱鬧鬧地討論起要做些什麼好。

  “喂,我們找狂龍幫的出來軋車好不好?大龍上回輸了,不是一直吵著要討回公道?還是到三梅會……”

  氣氛熱烈,室裡像有把興奮的火在燒,黎荭看著這群伙伴,心想——啊,這才是屬於她的世界,奈何她有個極力想將她拖回陽光之下的母親……

  歎息無聲地響起,為著明天起將降臨到她生活中的折磨,那無味的生活呀,可不可以永遠別來?

  凌晨三點,黎荭獨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微卷的長發被風吹拂著,在星夜裡閃著暗紅色的光,鼻梁上的眼鏡早不知丟到哪去,端裝的及膝裙旁開了條長達大腿的縫--這是穿著裙子騎重型機車的結果,套裝外套拎在手上,白色的襯衫只扣了兩顆扣子,風一吹便露出粉白的酥胸與那一截小蠻腰。

  她走在夜裡,每跨一步,修長的美腿便由裙縫間溜出,那完美的曲線,是夜裡最讓人無法禁受的誘惑。

  這就是黎荭,她的美不僅僅只是外表,還包含了她的性格,讓人見到她的不但覺得她生了一副美艷的皮相,還讓人感覺一不小心便會被那渾身的火給燙著。

  黎荭彎進了一條暗巷,曲線玲珑的身子站在某棟占地極大的建築物後,纖長的手指在身上摸索著鑰匙,好不容易尋到那一小支金屬,她開了門走進,不急著往光亮處走,她先低下頭將身上的扣子扣好,把拎在手上的外套穿上,抓了抓紛亂的長發,最後低頭嗅了嗅自己。

  濃濃的酒味竄進鼻翼,她皺皺鼻、吐吐舌。“沒辦法,只好祈禱老媽已經睡了。”

  雖然這樣的可能性實在太低了。

  鑽過了花叢,避過了扶疏的林木,她走向園裡最角落的建築,輕輕推開門,她極力將腳步放輕。室裡很暗,她微微屏息,就怕呼吸聲太大,吵醒了一向淺眠的母親——

  “小荭。”

  輕柔的女聲一響起,黎荭原本繃緊的身子無奈地一松,伸手將壁上的電燈開關打開,她歎息似地道:“媽,你還沒睡啊?”

  “你沒回來,我睡不著……”

  話聲出自坐在客廳裡的女人,小小的個子、絕美的臉蛋,歲月對她十分仁慈,並未在她臉下刻下老態,反只留下更讓人著迷的風韻。

  “媽,”黎荭走到母親跟前,蹲下身來。“我說過會很晚才回來的嘛,你不用等我的。”

  女人握住她的手,輕拍了拍:“我知道,只是一個人上了床、閉著眼,就忍不住會想到去年的那個晚上,也是在這個時間,你回來得比往常遲,我還以為你還在跟你爸聊天,所以主屋的燈才會比平常都亮,怎麼知道……”

  她臉一白,握著女兒的手也顫抖起來。

  “媽!”黎荭輕搖了搖母親,“你別再想了,事情已經過了,瞧,”她彎彎手臂,上臂便隆起小丘。“我現在不是好得很嗎?”

  女人低聲歎息:“就算你現在好好的。我也沒辦法忘了你渾身是血的模樣,我怎麼也沒辦法忘記,過去的那段時日,你是怎麼撐過來的……”

  “既然都已經撐過來了,就別再去想了嘛!”黎荭有的是標准的阿Q心態。

  女人頓了頓,最後還是順著女兒:“好,不想、不想。”

  輕扶起母親,黎荭道:“媽,你早點睡吧,爸要知道你這麼晚睡,又要怪我了。”

  “別理你爸說什麼,”女人靠著女兒身上。“他比我還晚睡呢,哪有資格說我。”

  將母親扶回房,黎荭看了看極端女性化的房間後,突然開口道:“媽,你還是不讓爸爸回來啊?”

  女人纖瘦的身子一僵,側過身拉了被覆住自己,她逃避似地道:“我要睡了,你幫我關燈。”

  黎荭無奈地聳肩,走向門邊正要按下開關時,母親的聲音又響起了:“小荭,明天要記得去學校上課喔,你答應過媽的,別忘了。”

  “是——”話尾歎息似地拖長,黎荭熄了燈走出房間,本來要往自己寢室走去,卻在看到昏暗的客廳裡那一點紅光及一絲冉煙時,自動轉換了方向。

  “你媽睡了?”男人低沉的嗓音響起。

  “唉。”黎荭在父親對面坐下。

  那雙遺傳自母親的貓兒眼在父親臉上搜尋著,眼劃過父親臉上的皺紋,劃過他頰上的疤,劃過他性格的面容。

  她從不曾見過比父母差異更大的一對。

  母親纖弱、易感,她足不出戶,喜歡在家看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字在上面的書,喜歡彈琴,喜歡在院子裡養花。

  父親高大壯碩,一張臉看來不怒而威,他喜歡的是在外頭呼風喚雨,在生死之間來往的刺激。

  她的父母就像火與水,水火雖不相容,卻會相戀。

  她有母親的外表,卻有父親的性子,小時候不懂父母為什麼要分住在不同的兩棟屋子,而爸爸說因為媽媽愛靜,她想也是,前頭有這麼多人進進出出,每天談的都是打打殺殺,媽媽一定會受不了的。

  但她卻喜歡這些。

  “唉……”她不自覺地歎。

  “好了,”父親揉揉她的頭。“你媽說得也沒錯,往好的方面想,說不定你會喜歡作育英才的感覺呢!”

  “惡……”她整張臉厭惡地糾成了包子狀。

  望著女兒,黎大海臉上帶著不自覺的笑,頰上的疤因這一笑而扭曲,看來便顯得益發駭人。

  “沒辦法,我們不能讓媽媽傷心啊。”

  不能讓媽媽傷心,這大概是父親教她的第一件事。

  若不是為了這根深柢固的想法,她也不需將自己丟到學校去當啥老師。她耶,高中時沒一個科目及格的黎荭耶,居然要頂著買來的學士學位,去學校荼毒別人的孩子,這種事虧她老媽想得出。

  “要是照我的想法,你理所當然要接我的位置,可你媽那個人,”黎大海歎道:“不管怎樣就是要把你往正途上拉。以前還能當沒聽到,推拖過就算,自你出事後,我就沒立場說話了,你……”

  他搖搖頭:“只能自求多福了。”

  豈止沒立場說話,從前還能到這兒過夜的父親,近一年來連母親的房間都很難進得去了,每次看父親碰一鼻子灰的模樣,她就忍不住覺得好笑。

  “你呀,太寵媽了。”黎荭說道。“直接破門而入不就行了?”

  “我寵,你就不寵嗎?”他們父女倆在外呼風喚雨,一進這家門卻像兩只遇了貓的老鼠。“要不是因為……”他沒把話說完,剩下的話尾化成了一聲歎息。

  要不是因為愛她,何必這麼聽她的話?

  “算了,算了,”黎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還是去睡吧,答應了老媽要乖一陣子,要是明天沒乖乖去學校,她又要用眼淚淹死我了。”

  “去吧,”黎大海也站起身往妻子的房門走去。“我也去碰碰運氣,說不定你媽今天心情好,願意讓我進門。”

  黎荭哈哈一笑。“祝你好運喽,老爸。”

  “謝謝。”黎大海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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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了、完了,遲到了!”

  一面將亂成一團的卷發盤成髻,一面穿上深色外衣,黎荭嘴裡一叠聲地喊。

  穿著長及小腿的窄裙,她努力跨開腿,偏總是差點將裙子撐裂,最後她干脆三步並作兩步跳下樓梯,直沖廚房。

  隨手抓了塊面包就往嘴裡塞,她模糊不清地道:“媽,我來不及了,先走了,拜拜!”

  “小……”黎媽媽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要開口,一抬頭已看不到女兒的蹤影,站起身走向門口,正好看到女兒著套裝的背影,那模樣看來好端莊、乖巧,讓黎媽媽嘴邊不禁浮起欣慰的微笑。

  黎荭對這些可全然不知,她嘴裡喃喃抱怨著一身限制行動的裝扮,穿著細跟高跟鞋的腳仍不敢停,隨手拉了個組裡的兄弟當司機,好不容易在第一堂課下課前趕到新民高中。

  教務主任一面帶她往教室走,一面在嘴裡唠唠叨叨地念著:

  “黎老師,你如果有事要記得打電話來請假呀,學校人手不多,很難騰出人來代課的。”

  “是,對不起。”跟在白發白胡子的教務主任身後,黎荭吐了吐舌,她當然知道新民高中人手短缺,要不怎會錄取她這種可疑人士?

  想起面試那天,校長一面皺著眉懷疑地看著她的畢業證書,一面偷偷觑著她的模樣,她就忍不住想笑。

  “那,”教務主任停住腳,“這就是你的班級,之前的方老師因為——”他停了下,像在尋找借口,一分钟後才終於決定:“身體不適辭職,三年二班就一直沒有導師,你來了正好接這個班。”

  黎荭點了點頭,伸手要拉開門——

  “對了,”教務主任又回過頭:“這堂課是關老師幫你代的,你們互相打個招呼,我們學校人少,大家感情都不錯的。”

  再點了點頭後,她將半合的門拉開。

  這就是她的班級嗎?她有些好奇地望向教室。

  講台下坐了二十幾個學生,據她所知,這樣的人數要算多了,新民是俗稱的放牛學校,一班四十個學生退學的退學、休學的休學,畢業班還能留下二十多個,不容易了。

  二十幾個學生都在做自己的事,聽音樂的聽音樂、修指甲的修指甲,就是沒一個專心上課的。這很正常,因為講台上沒人。

  她走上講台,看看黑板,再看看台下,那個幫她代課的關老師在哪啊?教室裡因為她的存在而慢慢安靜下來,她眨了眨眼,對台下的學生們笑了笑,正要開口詢問,眼角卻像瞄到了什麼——頭往右一轉,一個亮晃晃的影便入了眼,她眼微眯、眉微皺,好不容易才看出是個坐在靠窗位置的人,五月的陽光亮閃閃的,將他烘托得整個人都發起光,看來像極了什麼神跡畫面裡的人物。黎荭慢慢走向那人,微側著頭專心研究著。

  光線太亮讓她有些看不清,黎荭干脆避開陽光,蹲下身,雙手撐颚地看著他。原來是個年輕男子,他低著頭,視線在書上滑行,嘴角帶著淺淺的微笑。是五月的陽光帶著神奇的魔力嗎?還是這個位子有著什麼奇怪的力量?為什麼這個人明明就在她眼前,卻又像處在另一個時空?

  她不自覺地朝前伸出手,陽光灑在手上的感覺與過去二十四年完全一樣,四周也沒有任何特殊的變化,那麼到底是什麼讓他顯得不同?又是什麼勾動了她的回憶,讓她興起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喂。”她出聲道。

  男人像什麼也沒聽到。

  “哈羅,有人在嗎?”她揮了揮手。

  男人的眼仍停在書頁上。

  她皺了皺眉,原要推推他,或直接將手蓋在書上,手都已經抬起,卻在看到他嘴角的笑時停了。

  她似乎不該去打散這樣的笑意,當那笑看來是如此快樂而純然時。

  於是她又將手放回下颚,一雙眼就這麼看著他,帶點趣味,像在看什麼奇怪的生物似的……

  ☆ ☆ ☆

  手翻過了最後一頁,眼滑過了最後一個字,關書旭如夢初醒似的將屏在胸口的氣吐出。

  將書合上,他抬起頭,眼像望向了虛幻的彼方,唇也因彼方的美景而揚起。

  “看完了?”有個聲音響起。

  “唉。”回答了後才察覺不對的轉向發聲處,關書旭驚訝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女人。

  幾乎是一開始就注意到她的眼,藏在鏡片後的眼顯得生氣勃勃,眼尾微微上挑,長長的睫毛扇呀扇地,眼中的那抹趣味也忽隱忽現。

  她的眼,好像貓。

  發現自己徑盯著人家卻沒開口,關書旭臉有些發熱,挪開視線,他咳了咳後道:“請問……”

  “關老師?”黎荭意帶詢問地開口。

  “是,請問……”

  “我姓黎,”黎荭站起身,主動伸出手。“是這個班新來的導師,聽主任說這堂課是你幫我代的。”

  “是。”關書旭有些慌亂地站起,略帶遲疑地握住黎荭的手。“不好意思,你來很久了嗎?我沒注意到……”

  黎荭吃吃一笑,搖搖頭沒有回答。

  關書旭耳根一紅,他當然知道自己的毛病,只要一翻開書,天塌下來他也沒感覺,這位黎老師恐怕已經來了有些時候了。

  “對不起……”他赧顏道。

  第一次看見這麼會臉紅的男孩子,讓黎荭幾乎克制不住想逗弄他的沖動,要不是架在鼻上的眼鏡頻頻往下滑,提醒著她現在的身份,她還真想……

  “咳!”她清了清喉。“關老師,我還沒跟你道謝呢,謝謝你幫我代課。”

  “只是舉尹之勞,算不了什麼的,”他又臉紅了。“那我先走了。”他拿起桌上幾本書,對黎荭點點頭後,便走向門口。

  拉開門後,他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班上同學道:

  “你們別欺負新老師喔。”

  “老師你放心啦!”

  “對呀,我們很乖的,才不會欺負新老師。”

  看同學的反應,就知道這位關老師十分受到同學的歡迎。黎荭再仔細看看他,嗯,二十五上下的年紀,人生得斯文白淨,看來脾氣很好,卻又不顯懦弱,這樣的人要不受歡迎大概也滿困難的。

  關書旭微微一笑,再對黎荭點點頭後便離開了。

  總算走了,黎荭吐口氣,抬手捏捏僵硬的頸,她還不太習慣裝乖,一直維持笑容可掬的模樣讓她覺得好累,尤其還得穿著這一身束手束腳的衣服。

  察覺同學投向她的目光,黎荭認命地走上台。

  “各位同學好……”

  話才說到一半,教室後突然傳來桌椅翻倒的聲音。

  “怎麼……”

  她看向教室後某個對她投以挑釁目光的男同學,只見他穿著拖鞋的腳跷得老高,前頭則是張被他踢翻的桌子。

  這算下馬威嗎?黎荭覺得有些好笑。

  還沒想到該作出什麼反應,坐在前頭的一位女同學已經回頭喝道:“吳建邦,你要做什麼?”.

  “媽的,你少管老子閒事好不好?當個班長有什麼好吊的。”那個叫吳建邦的男同學一臉不爽地道。

  “不然你想怎樣?”女同學的性子也屬嗆辣一派,袖子一拉,裙子一撩,右腳往椅上一跨。“要惹事下課再說,上課找老師麻煩,你太不給我面子了吧?”

  黎荭興味十足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雙手撐颚地看起戲來。

  “不給你面子又怎樣?媽的,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啦,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什麼鳥班長!”

  “不爽不會去XXXX……”

  兩人開始叫罵,雙方的支持者也開始互相吐槽,整間教室鬧成一團,就在情勢一觸即發之際,下課钟聲響起。

  “下課了!”黎荭高興地喊。

  無視台下瞪視著她的眾人,黎荭拿起自己的東西,踩著雀躍的步伐往門口走,

  “對了,”她突然一停,轉身走向講台前的桌子。“忘了點名。”

  拿起桌上藍色的點名簿,她將簿子翻開,“都來了吧?”她半自語地說,隨後拿起筆胡亂簽完名後,便離開了。

  其間,沒有朝台下看上一眼。

  教室裡一片安靜,每個人都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直到吳建邦冒出一聲笑,眾人才像大夢初醒似的回到平時的模樣。

  “這女人不簡單喔。”吳建邦邊笑邊道。

  “嗯。”張之瑤——也就是方才與吳建邦對罵的長發女子一面走向他一面應。“別說嚇到了,她根本當連續劇在看。”她坐在桌上,一只腳踩在椅上,另一只腳在空中晃呀晃的。

  “上次那個嚇得貼在角落連動都不敢動,我還以為這個會嚇得跑出教室咧。”吳建邦撫著下巴道。

  “現在怎麼辦?”

  “看看情況再說,”吳建邦作下決定。“我總覺得這女的不是普通人,先找人去探探她的底吧。”

  張之瑤點了點頭。吳建邦——新民高中的老大,趴在桌上望向窗外。天很藍,風很涼,學校很無聊,要不找點樂子來玩玩,上學還有什麼意思呢?

  ☆ ☆ ☆

  “媽啊--”

  趴在桌上,黎荭半死不活地對著站在流理台前的黎媽媽叫。

  將最後一塊碗碟擦干,黎媽媽轉過身來。“怎麼啦?”

  “我干嘛非得當老師不可?”她垮著臉道。

  寵溺地望著她,黎媽媽拉開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學校不好玩啊?”

  “無聊斃了!”她一臉快抓狂的樣。“上課就是拿著課本猛念,遇到好玩的也不能玩,看到有趣的人也不能惹,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樂趣嘛!”

  腦裡突然浮起某個男人的身影,那端坐著埋在書中的模樣,不知道怎地讓她很想惡搞。

  怪了,她跟他有仇嗎?

  “人又不是為了好玩才活的。”黎媽媽摸摸她的頭。

  “那是為了什麼?”

  黎荭的眼透過額前的長發看著母親,那模樣看來像極了發脾氣中的小獅子——雖然可愛,卻仍是危險的肉食動物。

  “呃……”黎媽媽有些語拙。“總是要認真地考慮……”

  “考慮啥?”她吹開擋住視線的長發。

  這要她怎麼回答?她可從沒想過人是為了什麼而活。

  “媽,人生才幾年啊?”黎荭是標准的及時行樂。“我現在雖然活著,可說不定下一秒就死了。”

  “呸!呸!呸!別胡說八道!”黎媽媽皺緊眉頭。

  “哎,說不定就真的那麼倒霉,突然一輛車子撞進屋裡來,還是突然來個大地震,人要死是一瞬間的事,怎猜得到那一瞬會發生在什麼時候?”

  黎媽媽眉頭皺得更緊了。

  “所以喽,我要每一刻都活得很快樂,這樣突然死了也不會後悔。”她揚起大大的笑臉。

  “我不跟你說這個,你唷,歪理最多了。”黎媽媽一向就拿女兒沒辦法。

  “歪理也是理咩。”她皮皮地笑道。

  “所以,”她戳戳母親的肩,“我可不可以不去學校了?”她討好地問。

  “不行!”黎媽媽這回是鐵了心。“媽以前從沒管過你,你雖然好玩,但卻不是壞孩子,所以媽也順著你,隨你要做啥便做啥,就是這樣才害了你。”

  又想起過往,黎媽媽的臉懷著恐懼。

  “媽永遠記得那天晚上的心情,永遠記得夜有多黑、天有多冷,媽看著你躺在病床上的模樣,好害怕你永遠不會再醒過來……”

  “媽!別說了。”

  每次聽母親提到去年發生的那件事,她心裡就充滿了罪惡感,她不該讓母親這麼擔心的,想起醒來時見到母親哭倒在她床前,那時她便發誓,再不讓母親出現那樣的神情,那仿佛什麼都失去了的神情……

  “我會乖乖到學校,”她放棄地說。“就算我會無聊到爆,我也認了。”

  “有這麼慘嗎?”黎媽媽被女兒給逗笑了,一面擦擦眼角的淚光,她一面笑著問。

  黎荭無力地點點頭。

  “好啦,”她拍了拍女兒的頭:“准你可以惹點小麻煩,但是,絕不能玩到丟了工作。”

  “謝謝媽!”黎荭高興地抱住母親的手臂。“我會玩得很有技巧的,嘿嘿嘿,讓我想想該從誰下手……”

  那個超會臉紅的關老師嗎?不知道她有沒有辦法把他逗得噴鼻血……

  眼瞄到自己一身老處女裝扮,她皺了皺鼻,這副打扮是不可能了,不過惹到他抓狂呢?或許可行!

  望著女兒,黎媽媽的眼帶著些好笑,又帶著絲擔心。

  不管如何,她都得讓女兒乖乖留在學校,至少在解決那個人前……她在心裡想著。

  眼鏡松松地垂在鼻上,仿佛下一秒就會滑下,黎荭卻像什麼也沒注意到。她以整個手掌撐著頰,牙齒有一下沒一下地咬著原子筆端,那雙微帶邪氣的眼穿過教職員室的窗戶,若有所思地投在窗外那人身上。

  這幾日來,她已經習慣看到他的身影。

  仿佛走到哪都可以看到他手裡捧著一本書,臉則埋在書裡。

  母親也喜歡看書,但那是消遣,閒暇時泡杯茶,悠閒地坐在椅上翻動書頁。

  他卻像活在書裡,除了上課外,她幾乎無時無刻不看到他抱著書啃。

  他看來與她所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同,他有自然而獨特的氣質,仿佛像一泓泉水,又像淡淡拂過樹梢的微風。

  而她呢?不知怎地就是想去胡亂攪動那泉水。

  “關老師不錯吧?可惜……”

  身旁突然傳出個聲音,黎荭忙坐直身子,將快滑落的眼鏡推回定點,側頭一看發現是教英文的林老師,這才松口氣,搭話道:“可惜什麼?”

  才剛結婚不久的林老師人靠向窗台,一雙眼裡寫著無限想望。“你知道嗎?我第一次看到他時,還以為看到我夢中的白馬王子。”

  “他是有那個條件。”黎荭望著樹下的他,手指撫了撫下巴。

  “可惜是個不解風情的書呆子。”林老師歎道。

  黎荭笑出聲。“看來是有幾分那種感覺。”

  “告訴你,”林老師靠近她耳邊:“咱們學校已屆婚齡的女老師,個個都對他放過電,就連學生裡對他感興趣的也不在少數,你如果真的要加入這場戰爭,可得先作好心裡准備。”

  黎荭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原打算套出點八卦的林老師有點失望,“對了,”想到另一件事讓她眼又亮了起來。“你班上那個吳建邦,沒惹什麼麻煩吧?’’

  聽她興奮的口氣,就知道她渴望聽到什麼。

  黎荭眨了眨眼,“沒呀,”她帶點天真地問:“他會惹什麼麻煩呀?”

  “怪了,”林老師咕哝道。“莫非他們改性了?”

  “林老師?”黎荭眼帶詢問地望著她。

  林老師先看了看左右後,才湊到黎荭耳邊小聲道:“我說黎老師啊,你來了這幾天,沒發現我們學校跟別的學校不大一樣嗎?”

  黎荭又眨了眨眼。“有嗎?”

  “你沒發現……”她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們學校收的學生,幾乎都是些不良少年?”

  “這嘛……”黎荭不置可否地應。

  林老師八卦天性一起,抓著她嘀嘀咕咕地把知道的全說了:“聽說我們學校的董事長從前在道上混過,所以才都收些‘特殊’的學生,如果表現好的,他還會引薦到某些組織……”

  “我們這兒是流氓養成學校嗎?”她的唇因忍笑而扭曲。

  “噓!”林老師拉拉她。“你別說得這麼大聲,老實說,要不是這兒的薪水高,根本就請不到願意來這兒教書的老師。”

  “這跟吳建邦到底有啥關系啊?”黎荭打斷她。

  “關系可大了,你們班上的吳建邦家裡就是干那行的。”

  “哪行?”她偏著頭問。

  “流氓啊!”林老師激動地回。

  “喔——”黎荭驚喜地笑了。“他是哪個組織的?”

  林老師有些搞不懂她的反應,皺著眉看了她好一會兒後,才答道:

  “好像是叫什麼焰風組的,聽說這組織在咱們D區很有勢力——黎老師,你怎麼了?”

  黎荭想笑又不敢笑,強忍的結果讓她一張臉呈現十分奇怪的神情。“沒……”她勉強開口道。“我沒事。”她拿起桌上的課本:“我下堂有課,先走了,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有趣的事。”

  有趣?

  腦裡雖然掛著問號,林老師仍舊本能地回:“不客氣。”答完後才想到自己原本要說的是什麼。

  “唉……等等,黎老師,剛說的話都不是重點啦!”她對著黎荭的背影喊。“重點是,小心你們班的吳建邦,他已經趕跑一堆老師了!”

  已經走了有段距離的黎荭回過頭對林老師揮了揮手,看她臉上燦爛的笑,也不知道她到底聽見了沒有……轉回身子繼續往教課班級走去,黎荭幾乎掩不住滿心的興奮。原來是自己的徒子徒孫啊,那就更可以放心玩了……呵呵呵!

  ☆ ☆ ☆

  “還是沒有她的消息嗎?”

  幽暗的聲音在不見一絲光線的屋裡飄蕩。

  站在門口的男人僵直著身子,冷汗順著額往下滑,他卻連抬手拭去都不敢。“自從發生那件事後,就很難從D區得到她的消息,為了打探她的下落,我們已經損失不少人手……”

  “我不想知道這些,”那聲音幽幽道。“我只想知道她在哪。”

  “是!請再給我一點時間,”男人額上的汗啪地一聲滴在木制地板上。“我一定找到她,一定。”

  像厭煩了他戰戰兢兢的模樣,那聲音不耐地響起:“好了,你下去吧。”

  “是、是。”男人頻頻鞠躬後退下。

  “唉……”那聲音歎了,帶著黑絲手套的手指輕撫著手上的照片。“那些人的膽子小得讓人討厭,不像你……沒有一個人像你……”

  照片上是個女人,一頭卷發如火似昂揚,姣好的臉蛋上鑲著貓兒似的瞳眸,性感的豐唇揚著極富攻擊性的笑。

  “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像你……”

  聲音的主人將唇緊壓在照片上,整個人因強烈的情感而微微地顫抖。

  “回來我身邊吧,”他半自語地喃,那喃言裡盡是渴切。“這次,我絕不會再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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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06:57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下午第一堂課,黎荭嘴裡喃喃念著課文,神智則早巳被自己催眠成半昏迷狀態,直到某人故意大聲拉開椅子的聲音響起,才讓她稍稍清醒。

  眨眨眼、抬起頭,正好看到幾個學生背起松垮垮的書包走出教室。

  “怎麼……”開了口後才看到站在教室後門那一臉挑釁的學生,她呆了半晌後喃喃道:“我這堂上的不是二年級的課嗎?難道我連教室都走錯了?”

  懶洋洋地踱出教室,抬頭看到前門上的確掛著二年四班的牌子。

  “怪了,”她又喃道:“吳建邦不是三年二班的嗎?什麼時候跑到二年四班來了?”

  摸不清楚這女人是真笨假笨,吳建邦忍耐地看了她一眼後,才努努下巴,示意一群小喽羅跟他走。

  望著一群人大搖大擺離去的背影,黎荭抓了抓頭,自言自語地說:“就這樣把我的學生帶走?喂,”她扯開嗓門。“吳建邦,你們要去哪?”

  “去happy啦!”不知是誰冒出聲音,一群人聞言全你推我擠地笑成一團。

  吳建邦倒沒笑,只是一臉瞧不起她的模樣,連話也沒回,帶著人就走了。

  “不說哦?”黎荭嘟著嘴道:“不說我不會自己跟過去看嗎?”

  轉頭踱回教室,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大字——自習。

  回過頭,她一臉凝重地對台下剩余的幾只小貓說:“我得去把他們追回來,你們自己乖乖待在教室。”

  說完便抿緊嘴,像身負重責大任似地踏出教室。

  腳一踏出教室,她臉上的神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帶著燦爛的笑容,她一面哼著歌,一面往學校後門走。

  感謝吳建邦,讓她有了絕佳的跷班理由。

  陽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腳步輕快地往D區最熱鬧的一條街走,鑽過一條巷子,出現在眼前的,便是D區夜生活的集散地。

  時間尚早,這兒的店大都入夜後才開始營業,白天看來便顯得有些冷清,黎荭極為熟悉地推開某問酒店的大門,揚聲喊道:“有人在嗎?”

  “誰啊,這麼早……”守門的人困盹著聲音由內走出。

  “昆叔,是我啦!”黎荭招呼道。

  “你是誰——”昆叔說了三個宇後,那雙原本渾沌的眼突地一睜:“小姐?你怎麼穿成這樣?”

  “昆叔眼力真好!”黎荭撒嬌地抱住老人的手。

  “眼力不好行嗎?再說我從小看著你這搗蛋鬼到大,怎麼可能認不出你來?”老人驕傲道。

  黎荭吐吐舌。

  就這樣穿梭在不同的游樂場所中,跟大伙聊天閒扯,最後抱了滿手的戰利品,她走進街尾的撞球場。

  “大姐!”站櫃台的人極有精神地招呼。

  “還有空台子嗎?”嘴裡含著糖果,黎荭模糊不清地問。

  “當然有!”先從黎荭手中接過一堆零食,他領著黎荭往僻靜之處走。“這兒是組裡人專用的台子,大姐在這兒玩,一般人不敢來找麻煩的。”

  “怎麼?”隨手挑了根球桿,黎荭不經心問:“最近有人在找組裡麻煩嗎?”

  “唉。”男人點點頭,張口欲言--

  “等等!”黎荭忙阻止他,“別告訴我,我怕我會忍不住插手,”她沉吟了半晌,“這樣好了,幫我傳個話給小金,要她需要幫忙時請人來找我,不過,”她壓低聲音道:“絕對不准讓我老媽知道。”

  男人笑著點點頭。

  將球排好,她彎低身子,雙眼專注在球上,桿子向後一拉--

  碰!

  突然一聲巨響,讓她球桿一偏,她低咒一聲,起身往隔間外看去。

  從她的位置只能看到外面的場地眾集了不少人,她走到牆邊,踮起腳尖,兩手攀在窗台處。

  “有人來鬧場?”看到場上聚集了兩方人馬,她微挑起眉喃喃道。

  原打算出去看看情況的她,在看到某個熟悉的身影時止住了腳步。“這麼巧,他也混到這來?”

  只見吳建邦帶著一群小喽哕跟對方打得正熱鬧,小金及其他組裡的人則站在一旁,大約是在評估對方實力。

  她偷偷溜向隔間的出人口,像個賊似的蹲在門邊,見有熟人站在附近,便順手扯住他,嘶聲低問:“現在是什麼情形?”

  “大姐!”那人驚訝地叫了聲,看到黎荭將食指貼在唇間示意他安靜後,他才放低音量道:“你什麼時候來的?等等……你現在不是應該在學校嗎?”

  “哎,別說那些啦,”她朝人群抬了抬下巴:“怎麼打起來的?”

  “人家上們找麻煩,站在牆邊那幾個最近帶了些人,在咱們幾個據點生事,金姐早猜到他們會到這兒來,所以通令大伙兒在這集合。”那人乖乖地回。

  “這就是那幾個家伙跷課的原因嗎?”黎荭自言自語道。

  “大姐?”

  “我問你,”她又扯了扯那人。“那個打得昏頭昏腦的笨家伙,跟組裡是什麼關系?”

  “笨家伙?”話裡滿是疑惑。

  “哎,就是那個被K得最慘的嘛!”黎荭指了指吳建邦。

  “你說阿邦啊?阿邦他老爸在穆哥身邊辦事,他本來也是要跟在穆哥身邊的,不過穆哥要他等畢業後再說,還沒畢業前就在組裡見習喽。”

  “現在還有見習制度啊?你們搞得愈來愈有規模了喔。”黎荭拍拍他的肩。

  “沒有啦,”那人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現在不景氣嘛,不搞的有制度點,留不住人的。”

  “說得也是,對了,”她轉換話題:“知道那群人是混哪的嗎?”她看向牆邊幾個黑衣人。

  “還沒查出他們的底細,只知道不是D區的人,金姐懷疑他們是從C區來的——”話一說出口,那人便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可已經來不及了。

  黎荭臉色一變。“為什麼會猜C區?”

  “呃……”

  正好牆邊某個人抬手點煙,黑色西裝袖滑下,露出腕背一只血色蠍型刺青。

  “熾蠍?!”她整個人突然發起抖來。“是他?”

  “大姐,”惹了禍的大嘴巴試圖彌補:“不是——”

  微弱的聲音根本阻止不了黎荭,看到她突然站起身大步往混戰區走去,那人急得喊救兵:“金姐!”

  原本站在一旁觀戰的小金警覺地抬起頭,見到大姐朝這走來,眼裡燃著的火教人難以忽視,再看到身後那人一臉求饒的模樣,她就知道事情嚴重了。

  “把大姐抓住,絕不能讓對方知道大姐的身份!”她快速吩咐身邊的人。

  於是一伙人一湧而上團團圍住黎荭,而一群厮殺中的年輕人則因這突發之故,不自覺地全停了手。

  “他們是熾蠍的人?”雙手環胸,黎荭冷著臉問站在最前頭的小金。

  “大姐,熾蠍已經死了,這些人只是假他的名號,”小金軟言解釋道。“這事上次就該跟你提的,只是你已經不管事了,阿穆也說別拿這種小事打擾你,所以我才一直沒說。”

  熾蠍已經死了,這事沒人比她清楚,為何她還是會為了這兩個字沖昏腦袋?

  黎荭甩了甩頭,“我到底是在搞什麼啊?”她半自語地說。

  那邊的吳建邦等人從人群外朝內探,想要搞清發生啥事,沒想到這一看卻看到一個不該在這出現的人,嚇得他驚叫出聲:“老師?!”

  “唉……”黎荭有點尴尬地對他招招手,“沒錯,是我。”隨後又對好友們道:“他是我學生啦!”

  小金噗哧一聲笑出。“不會吧?運氣這麼好?”

  “嘿嘿,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好命可以被我荼毒的。”黎荭也笑道。

  原本緊繃的空氣轉為和諧,一伙人全笑了。

  吳建邦可笑不出來,他氣急敗壞地穿過人群抓住黎荭的手:“你來這干嘛,你回學校啦!”

  “這話好像應該是我跟你說的吧?”

  黎荭覺得這情景有些荒謬。

  “你別擔心啦,”她拍拍他的肩,“我不是來阻止你的,”她將圍著她的人群推開,“來來來,你們繼續打,別客氣,”說著往櫃台邊一蹲。“我只是來看戲的,你們別理我。”

  這教人還怎麼打得下去?

  站在牆邊那幾個人互相交換目光後,便對小喽哕使了個眼色,率先離開。

  “不打喽?”黎荭一臉失望。

  “老師,你——”吳建邦簡直忍無可忍。

  小金眉一皺,張嘴像是要說些什麼。

  “我怎麼了?”臉上是一片純然的無辜,那雙淘氣的眸子卻往小金那使了個眼色。

  於是大伙都明白大姐並不打算讓這群小伙子知道她的身份,一伙人站的站、坐的坐,姿勢雖不同,但那有趣的眼光卻是相同的。

  吳建邦並不是笨蛋,明顯地察覺到其間怪異的氣氛,他狐疑地看向每一個人。

  “呵——”黎荭突然一伸懶腰。“不好玩了,干脆回學校好了。”

  站起身走了兩步,才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吳建邦道:“對了,你們要一起回去嗎?”

  “不要!”這麼聽話的回去,那多沒面子。

  “喔,那就算了,我自己回去。”說完轉向小金他們,臉上揚起個燦爛的笑,她揮了揮手後,才轉身踩著輕快的步伐離去。

  吳建邦一臉不屑地轉過身,這才發現焰風組裡每個身居要位的人,居然都帶著笑對笨蛋老師的背影擺手,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到他一臉目瞪口呆的樣子,小金清了清喉道:“唉……我們要尊敬老師咩,老師跟我們說再見,我們當然也要回禮,不能讓人家笑我們沒禮貌。”

  吳建邦嘴張得更大了,他開始懷疑眼前這些人是不是全是披著人皮的外星人,而笨蛋老師——他看向那女人的背影——就是外星人的頭頭。

  腦袋渾沌的他並不知道,就某方面來說,他算是猜中了。

  自從發生那件事後,吳建邦那伙人就開始變乖了,沒再像以前玩些小花樣,反而常拿一雙狐疑的眼看她。

  於是剛開始好玩的學校生活又變得無聊了。

  那麼要不要換個目標,去玩玩關書旭呢?

  趴在樹上的黎荭,一面用樹枝戳著樹干上的螞蟻,一面想著。

  腦袋才浮起這樣的想法,那人便出現在自己的視線內——更正,是那人的頭頂。

  黎荭低下頭望著他的頭殼,正研究著他的發漩的她,一開始並沒注意到還有另外一個人的存在,直到那嬌柔的女聲響起。

  “老師——”女孩一句低喚裡盡是深情。

  “找我有事嗎?”關書旭的聲音是一貫的清清淡淡。

  “老、老師,我……我喜歡你!”女孩沖口而出。

  “我也喜歡你,你們每個學生都很可愛。”他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

  黎荭搖了搖頭,這男人真有那麼純真嗎?

  “不、老師,我是真的喜歡你,”女孩激動地拉住他的衣服。“是把你當作一個男人一樣的喜歡!”

  關書旭低頭想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喜歡我,但感情本來就是讓人難以理清的事物,”他伸手拍了拍她:“我很謝謝你對我的情感,但你對我來說只是個學生。”

  女孩唇一咬,眼淚克制不住地滑出。

  “你別哭啊,”關書旭急忙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你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但、但……”他開始結巴。

  “我知道老師不會喜歡我……”女孩抽噎著,“我明天就要轉學了,就算是同情也好,我希望老師能吻……”她聲音轉小,細得有如蚊蚋:“吻我。”

  關書旭臉開始發紅,由黎荭的位子恰好可以看到那紅漫上他的耳根,燒熱得宛如有火在蔓延。

  他的手放在女孩肩上,他的頭微傾,樹上的黎荭屏住了呼吸--

  “吻不能是為了同情。”

  結果由他唇上吐出的不是蜜吻,而是說教。

  關書旭十分認真地對女孩道:“不要為了愛情之外的理由而吻另外一個人,那是亵渎了自己,也是亵渎了對方。”

  我的媽呀!黎荭翻翻白眼,這家伙到底是哪個時代的人啊?

  女孩卻似乎很吃這一套,只見她感動得點點頭後,依依不捨地離去。

  “喂,你說的是真的假的啊?”

  女孩走遠後,不知從哪傳來好奇的女聲,關書旭看了看四周--

  “在這裡啦!上面、上面!”

  順著聲音朝上看,果然看到有人趴在粗壯的樹干上,兩人間有段距離,關書旭眯了眼,才看出那人是誰。

  “黎老師?你怎麼會在樹上?”

  那探出的小臉的確是黎老師的,她鼻上的眼鏡危險地晃著,绾在腦後的髻也顯得有些松散。

  恍惚間,他像是看到了另一個人,小小的臉蛋、有著一頭亂亂的紅發……

  “那不是重點。”她擺了擺手,細框眼鏡也跟著晃了晃。

  他甩了甩頭,像要甩去過往記憶,“呃,你要不要下來再說?”看她那模樣實在有些危險。

  “OK!”她率性地應完,便低頭看看下樹的路,這一低頭,那原本就松松地勾在耳後的眼鏡,再也不受控制地朝下滑落。兩手抱著樹干的她空不出手來,只得大叫:“接住啊!”

  本能地伸出手,那小小的金邊眼鏡居然就那麼恰好地落進關書旭掌中,像是湊巧,又像是某種預言……

  “謝啦!”雙腳踏到地,黎荭赤著腳上前從他手中拿過眼鏡。

  看著低頭戴上眼鏡的她,關書旭臉上有幾分掩飾不住的訝異。

  他從不曾見過像她這樣的人,哪個人會穿著窄裙爬樹?更別提這個人還是個高中老師。

  戴上討厭的偽裝後,她順手拍了拍裙子,覺得勉強能見人了,才抬起頭,一抬頭就見到他眼裡的好奇,黎荭眨了眨眼,拋給他一個風情萬種的笑。

  “你……”關書旭指了指她的裙子:“穿這樣要怎麼爬樹啊?”

  “很簡單,”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黎荭兩手拉著裙子,“只要先這樣做就好了。”說著朝上一提,將裙擺拉到大腿處,露出一雙曲線優美韻長腿。

  關書旭臉一紅,本能地偏過頭。

  被他的反應逗樂了,黎荭故意道:

  “然後為了怕弄髒衣服,所以要先把上衣脫掉。”她一面說,一面示范地把手放在襯衫的第一顆鈕扣上。

  “不、不用了,我懂了。”關書旭忙阻止。

  “真的懂了?我不介意示范一次給你看喔。”黎荭甜笑地說。

  “真的。”關書旭頭點得好急,多怕黎荭真的在他面前脫起衣服來。

  看到他的模樣就覺得好笑,黎荭帶著笑意低下頭,這才注意到自己光著腳。“呃,我的鞋呢?脫哪去了?”

  開始四下找那雙黑色低跟皮鞋,最後總算在某個茂密草叢中尋獲,想想還好四周草叢多,否則她的鞋早被人發現,方才那場戲也就看不到了。

  “呃,”看著那雙粉嫩白蜇的腳丫子消失在黑色皮鞋裡,感覺像回復了點文明氣息,關書旭才試探地問:“黎老師,你爬到樹上做什麼?”

  “發——”看到他一臉正經的模樣,黎荭忙將那個“呆”字吞下,也學他擺出一副嚴肅的神情:“我在思考人生的哲理。”說完後還點了點頭。

  “願意說給我聽嗎?”關書旭很感興趣地說。

  “我還沒想通,”她揮了揮手,像打發什麼似地說。“倒是你,”她換了個話題。“關老師,你剛說的都是真的嗎?”

  “什麼?”

  “就是那個不能隨便亂接吻什麼的話咩。”黎荭以自己的方式表達。

  這才想到方才那一幕都落人黎老師眼中,關書旭有些不好意思,但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所以表現出來的態度還算坦然。

  “那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黎荭一手環胸,一手撫著自己下巴,小小的臉斜側著像研究什麼似地看著他。“我說關老師,你該不會還是處男吧?”

  關書旭的臉轟地燒起。

  “不會吧?”她嚇得下巴差點掉了下來。“你可以列入保育類動物了。”

  眉微皺,他有些不高興地說:

  “我不喜歡人家這麼說。對我來說,肌膚相觸是十分親密的事,我既然不愛一個人,怎麼可以隨意觸碰她?”他嚴肅的模樣像個小老頭。

  “你想得太嚴重啦,”黎荭伸手拍拍他。“現在都什麼時代了!”

  “現在是什麼時代跟我又有什麼關系?時代如此,不代表我也得如此。”他本能地偏開頭,像要避開她的碰觸,那寬寬的額上勁秀的眉,仍舊緊皺著。

  不知怎地被他的動作引起些許怒火,他愈是想退開,她愈是故意地靠得更近。

  “嗯……”她的眉學著他打上了結。“你說的也有道理啦,不過——”

  突地拉住他的領帶,黎荭將他扯向自己,貓眼邪魅地透過鏡片看著他,腳微踮,紅唇便猝不及防地貼上了他的。

  僅僅輕輕一觸便離開,她揚了揚唇:“老實說,我真的不覺得接吻是件多了不起的事。”

  話說完,手一松,關書旭因反作用力而朝後顛了幾步。黎荭睨著他,那雙眼裡是再明顯不過的挑釁——

  你再躲呀!

  “拜拜啦,古板小老頭。”隨意揮了兩下手,她閒散地揚長而去。

  獨留那目瞪口呆的書呆子,半天回不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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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07:18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關書旭失眠了。

  這輩子他還不曾為了一個女人如此。

  歎口氣翻起身,他點亮了燈。

  走到廚房替自己泡了杯咖啡,看著窗外魚肚白的天,人隱在咖啡袅袅的香氣後,他陷入思緒中。

  黎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

  幾天前她在他心裡還是個沒有名字的人,還只是個黎“老師”,今天他卻忍不住揣想起她,莫非肉體的碰觸真的能引起這麼大的心情波動?

  腦中浮起她唇柔軟的觸感,鼻間也像聞到她帶絲辛辣氣息的香氣,關書旭忙甩甩頭、定定神,控制住自己。

  他知道自己骨子裡其實有分天生的冷淡。

  他喜歡看人,卻不喜歡處在人群中,他與人可以說是隔著距離交往的,他不喜歡別人距離他太近,更不喜歡被人觸碰,所以與其說,他覺得吻非得落在心愛的女人身上,倒不如說,他希望愛情這種激烈的情感,可以讓他願意去吻一個人。

  許是這樣的性格,讓他喜歡沉浸在書中的世界,因此造成了惡性循環——愈常把時間花在書上,他就愈少去跟人相處。

  在他活著的二十六年中,並不是沒有機會去談感情,只是,或許在他心中覺得情人是與自己最接近的人,只要一想到此,那不愛與人靠得太近的性子就會冒出頭來,因而本能地去推拒這樣的關系。

  有時候他會想,或許是自己的個性太恬淡,淡得連要激出一點屬於情愛的火焰都沒辦法。

  既然如此,下午被那女人這樣的觸碰,他為何沒有一絲的反感?

  有驚嚇、有訝異、有迷惑、有不自在,可是——沒有厭惡。

  而依他的性格,他原該產生這樣的反應的。

  難道是驚嚇過度以致於感覺神經失調?

  被這想法給逗笑了,他端著咖啡走到陽台,任早晨的風吹亂頭發,靠在陽台扶欄上,他看向清晨滿山的綠,這原是最能讓他心情平靜的景象,如今卻吹不走他滿心迷惘。

  黎荭,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外表的裝束看來簡單平常,底下卻像隱藏了燙人的火。

  什麼樣的女人會爬上樹去思考人生哲理——他有些懷疑這話的真假,什麼樣的女人又會以那樣輕佻的方式親吻一個幾乎稱得上是陌生的男人?

  他想不透。

  罷了,端起咖啡啜了一口,咖啡有些冷了,人口顯得苦,他扮了個鬼臉,走進屋內,將咖啡杯放進洗手台,也將有關她的一切想法收起。

  天色尚早,到學校前還能看點書,對他而言,那才是最沒有煩憂的世界。

  ☆ ☆ ☆

  趴在桌上,黎荭心情有些低落。

  正值中午休息時間,學生玩鬧的聲音由窗外傳了進來,幾個老師在教職員室裡一邊吃飯一邊聊天,黎荭卻一個人趴在桌上,悶悶不樂。

  大概是最近都沒發生什麼快樂的事吧?

  老媽硬要她穿這身縛手束腳的衣服,連讓她拿下眼鏡都不行。

  吳建邦那伙人又遲遲沒有動靜,看他們這麼認分,讓她全身都不舒服。

  至於關書旭呢,則是明顯避著她,干嘛啊,不過是親了他一下,又不是把他給生吞活剝了。

  說人人到,關書旭恰好走進教職員室,兩人視線相對,他先偏開了頭,一抹紅染上耳廓。

  瞧!這到底是在干嘛啊? “黎老師,”兩手抱著便當,八卦林老師偷偷摸到她身側,“你跟——”她用下巴比了比關書旭的背影。“怎麼了?”

  看他抱了書又離開教職員室,黎荭嘴一噘:“誰和他怎麼了。”

  “別假了,”林老師推推她。“你們看起來很暧昧耶,關老師只要看到你就臉紅,是不是——”

  “對啦對啦,”黎荭應付式地回。“他暗戀我啦。”

  “喔。”林老師意興闌珊地站起身。

  “你那是什麼反應?”這會兒換黎荭拉住她。

  “打死都不相信的反應。”林老師塞了一口飯人口。“這話我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了,只是從沒一次是真的。”

  “林老師,你很看不起我喔。”黎荭興致來了。

  “嘿嘿,”林老師假笑一聲。“不是看不起你,是不相信關老師會暗戀別人,要嘛,也該暗戀我。”

  “啐,”黎荭揮揮手。“如果不相信關書旭暗戀我,那你到底以為我跟他發生什麼事了?”

  “我以為你把他壓倒,然後對他做了什麼事。”林老師很誠實地回。

  “我像那種人嗎?”黎荭瞪大眼,毫不心虛地揚聲道。

  林老師將她從頭看到腳,被她完美的偽裝所欺,她答:“是不太像,”她又吃了口飯。“所以才會來問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嘛!”

  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黎荭招招手要她把耳朵附上。

  林老師忙貼上招風耳。

  “跟你說,你不要告訴別人唷。”她細聲道。

  林老師頭急點,雙眼已經為即將入耳的八卦而發亮。

  “其實……我跟關書旭在交往。”

  “噗!”林老師將滿嘴的飯噴出。“這謊扯得太大了。”一面抹去嘴上的飯粒,林老師一面搖頭。

  黎荭也不反駁,反而擺出一副信不信隨你的模樣。

  林老師眯著眼觀察她神色,過了許久,終於開口:“不行,打死我都不信。”

  “真的不信?”貓眼因挑戰而顯得亮閃閃的。“等你看到關書旭匍匐在我眼前的模樣,你就會信了。”她揚唇道。

  “我等著。”林老師嘴硬地回。

  兩人還要繼續斗嘴,外頭卻傳來喧鬧的聲音。

  幾個還留在教職員室的老師都站了起來,正想出去看看時,某個學生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打、打架!”他快喘不過氣地說。“三年級的學長跟二年級的打起來了!”

  某個資歷較深的老師強自鎮定道:“是哪個班上的學生?在哪打起來的?”

  “三年二班的和二年一班的,人在、在停車場。”學生勉強說完。

  “完了,這下可打得凶了。”林老師喃喃道。

  黎荭挑眉。

  “八成是吳建邦和莊作恆,你班上的吳建邦算是咱們學校的老大,二年一班的莊作恆一直都想取而代之,所以兩個人只要一碰上就幾乎非打不可,”林老師解釋道。“偏這兩個人性子都很火爆,一打起來就很難停下來。”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某個老師道,她看看四周,留在教職員室的老師要不是女的,就是些年歲已大的男老師,在這種時候實在派不上用場。“有沒有人可以去找幾個年輕的男老師回來,讓他們過去處理一下?”

  原本在一旁摩拳擦掌准備去湊湊熱鬧的黎荭一聽,主意又來了,她舉起手自告奮勇地說:“我去找!”

  說完人便往門口跑去。

  “喂,你要去找誰啊?”林老師在她身後喊。

  “關書旭!”她燦笑地回。

  “不會吧?”找那個文弱書生?成嗎?

  ☆ ☆ ☆

  知道他中午只會待在一個地方,黎荭直接往圖書館走,原想繞到正門,卻在經過閱覽室時,透過窗戶看到他。

  他的模樣,實在很賞心悅目。

  兩手撐在窗台上,她像享受什麼美景似地看著他。

  她見過的人很多,比他帥的當然大有人在——阿穆就是其中一個,但卻從沒有一個像他這樣。他有一種靜谧的特質,讓人覺得可以就這麼望著他,直到世界末日——啊!她在想什麼呀!

  黎荭敲敲自己腦袋,安逸的生活過慣了,連腦袋都變糊塗了,誰有那種時間呆站著看他?就算有,做這種事不嫌太蠢了嗎?

  “喂!”她踮起腳尖對他招手。

  幸好閱覽室裡沒其他人,否則這種行為一定會招來白眼。

  關書旭早在抬頭前就知道是她,他歎口氣,拿了書起身,“有事?”他問。

  “當然,沒事找你干嘛?”黎荭又對他招招手:“過來。”

  關書旭一臉戒慎。

  “喂,你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好像什麼女色魔耶。”她好氣又好笑地說。

  大概也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過分,他自嘲地一笑,朝她走近。

  “我班上的學生跟二年級的打起來了,可不可以麻煩你跟我一起過去看看?”她難得有禮地說。

  關書旭眉擰起,“等我一會兒。”說完便往閱覽室門口走去,沒幾分钟,就已繞過大門,出現在她眼前。

  “人在哪?”他毫不浪費時間地問。

  “停車場。”她同樣簡潔地回。

  新民高中的停車場恰好位在校園的死角,是個跷課、抽煙、打架的好所在。

  兩人趕到那兒時,氣氛正喧鬧,仿若祭典。

  圍觀的群眾一層又一層,加油叫囂的聲音響若震天,黎荭一處在這樣的情境裡,就覺得渾身的血液在快速地奔流,恨不得也下場參它一腳。

  “關——”她興奮地回頭,發現原本站在自己身邊的人早不知跑哪去,朝四周望望,才看到他站在水龍頭邊,一手拿起水管,一手扭開水龍頭。

  水柱噴灑而出,在陽光下亮晃如金,偏打下來的感覺又濕又冷,一伙人澎湃的熱血被澆得半點不剩,忙著抱頭鼠竄,獨留兩個主角互相扯住對方衣領,明明也想放手逃開,卻為了面子硬撐在那,任水淋了自己一身。

  “吳建邦、莊作恆,到教職員室等我,其他同學馬上回教室去。”關書旭語氣平和地說。

  就、就這樣嗎?

  黎荭呆站在那,覺得完全不能接受事情的發展。

  她原本期待看到關書旭下場海K——或被K——一頓,至少也得來段拉扯說服什麼的,結果居然什麼都沒有?

  不過被噴了點水,他們就放棄了嗎?她以眼神激勵場中兩位主角。

  仿佛看透她的想法,關書旭緩道:“如果嫌水不夠冷,福利社還有很多冰塊。”

  兩人明顯畏縮了下,就算是在五月天裡,被冰塊砸到也不會是件太愉快的事。

  “好了,”他拍了拍手掌,對圍觀的群眾道:“午休時間到了,你們還不回教室?還是要一起到訓導處,我們一起聊聊?”

  一聽到這句話,同學們都不甚甘願地離去,就連那兩位拳王,也忿忿地甩脫了對方,各自往不同方向行進。

  關書旭這才低下頭,開始收拾起水管,把一切都回復原狀後,他轉過身抬起頭,卻差點撞上某個與他距離極近的人影,嚇是他急忙往後退了兩步。

  雙手環胸站在他跟前,從黎荭的眼裡看不出她正在想些什麼。

  “黎老師,有事嗎?”關書旭強自鎮定道。

  “當然。”黎荭點點頭。

  “我們晚點再談好嗎?我得先回去處理吳建邦他們的事。”好吧,他承認他怕她,怕她的眼,怕她的人,怕她那像要燒到他身上的火。

  “不好。”黎荭腳一抬,往他身旁牆壁一踩——恰好擋住他的逃生路線。

  學校的水龍頭干嘛要設在角落裡?他一方面覺得這樣的情況有些荒謬,一方面卻又不受控制地往角落裡縮。

  “我討厭浪費時間,”黎荭身子微傾,手靠在膝上,臉因此藏在陰影裡。“所以就這樣決定了。”

  “決定什麼?”關書旭有如摸不著頭緒的丈二金剛。

  將腳收回,站直身子,她丟出個比陽光還亮的笑:“決定你要跟我交往。”

  “什麼?”他懷疑自己的聽覺構造是不是出了問題。

  “你沒聽錯。”她點點頭,臉上的笑益發甜美。

  “這太……”他一臉的無法相信。

  “相信吧,”黎荭拍拍他。“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男女朋友,那,我們找個時間去約會吧!”

  “就這樣?”他還沒辦法回復正常,手指在兩個人間比來比去,腦子裡一片混亂,深吸口氣,他努力要自己冷靜下來。“這種事不該是這樣的,黎老師……”

  “那麼該是如何?”她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總要彼此先有好感……”

  “我喜歡你啊!”她回得很順。“你也喜歡我,所以這點沒問題。”

  “嗄?”關書旭又出現一臉癡呆樣。“咳!”清了清喉嚨,他努力說道:“我對你並沒有……”

  “並沒有什麼?”揚頭看著他,黎荭的笑在陽光下比初春的花還艷。

  “並沒有……”他有點閃神,因她的笑…”

  “喂!”黎荭戳戳他。“你干脆點好不好?”

  看他一臉呆像,她不耐地道:“總之,我說了算。”說完也不理他,徑自轉身往停車場的出口走。

  關書旭急忙跟上。“你講點道理好不好?我為什麼非得和你交往不可?”

  “因為上天注定。”她皮皮地回他一句。

  “上天沒跟我說啊!”他挫敗到了極點。

  “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聽到天谕的咩。”她很享受逗他的樂趣。

  “黎荭!”他氣得喊。

  立定腳跟旋過身,她揚起臉蛋調皮地笑道:“我喜歡你喊我名字的感覺。”她軟軟地說。

  “呃……”一記回馬槍把關書旭的破爛盔甲攻得掉了一地。

  突然地就踮腳抱住他,黎荭如香料似的辛香氣息輕吐在他耳邊:“認命吧,關書旭,這樣才可以少受點折磨。”

  說完,笑著揚長而去。

  關書旭看著她的背影,最後沒辦法地抬頭看天,像在祈求上天的指引。然而就像黎荭說的,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聽到天谕的。

  搖搖頭,他往另一個方向離去,可他的右手,卻不自覺地揉著自己的右耳,就好像她的氣息還在耳際,而他卻不知自己是想揉散她的存在,還是……

  ☆ ☆ ☆

  心裡揣著的戒慎恐懼像是白費了,自從那件事後,黎荭反倒不怎麼理會他,偶爾遇到了,也僅是給他個禮貌的微笑——就像對其他人一樣。

  這反而讓關書旭全身不對勁起來,數次揣度著她的想法,卻總猜不透。

  “唉……”他歎口氣,望著天空的眼顯得幽遠。

  “關老師?”坐在他身旁的人喚他。

  “嗯?”他不是很專心地問。

  “關老師,關於這個句子——”學生用手指著泛黃的書頁:“東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春鳥向南飛,翩翩獨翱翔……”’

  這才回過神來,他仔細解說句中的意思,並回答其他同學提出的問題。

  時間是禮拜三下午的社團活動時間,關書旭是書香社的社團指導老師,社員只有小貓兩三只,但對關書旭來說,有這樣一段時間可以跟大家討論喜歡的作品,就是一件很快樂的事了。

  只是今天的他不知怎麼地,有些沒辦法專心在書籍上。

  坐在他左邊的,是個年輕女老師,借著翻動書頁請教問題時,不斷對他放電,偶爾扇動睫毛,偶爾微微傾身露出半抹酥胸。

  這樣的方式不是很好嗎?他大可裝作什麼都沒注意到,哪像她——

  發覺自己想起了誰,他忙搖搖頭。

  社團時間就在心思混亂中度過,下課钟聲響起,學生們回教室准備放學,他則坐在原位,思緒游移不定。

  書香社一向都在圖書館外集會,館外種了不少大樹,樹下則擺了些木制桌椅,他喜歡選在這兒,聽得到蟬鳴,聞得到草木的香氣,不管是在這閱讀或思考,都是件很舒服的事。

  視線停在書頁上,他的手卻煩躁地點著,而在他腦裡搗亂的人,正是那個總是喜歡逗他,再以他的反應為樂的頑皮女子。

  “關老師——”坐在他身旁的女老師一直看著他的側面,遲疑了許久,才鼓起勇氣喚他。

  “呃……”關書旭抬起頭,像是這時才發現她的存在,禮貌地一笑後,他開口問:“怎麼了?”

  “我這樣是不是打擾了你們?”她帶點怯意地說,頭微低,大大的眼朝上看了看他又斂下,那感覺,帶著恰如其分的女性魅力。

  “不,”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出關書旭曾感受到絲毫的蠱惑,他爽朗地笑笑:

  “我們很歡迎有興趣的人一起加入討論,不管是學生還是老師。”

  “關老師……”她的睫顫了顫,看來似蝶翼輕撲。“我……”

  “關書旭!”隨著一聲叫喊,一顆炸彈降落在關書旭背上。

  突如其來地被人由背後一撲,關書旭上半身被壓平在木桌上,整張臉壓抵在桌面,他無力地歎:“黎荭——”

  他似乎已經完全習慣了她的碰觸,光由她的聲音、她的氣息,他就可以知道是她。

  “沒錯,就是我!”她燦笑著掛在他背後,完全無視隔壁女老師鐵青的臉。“關書旭,你有沒有想我啊?”

  “下來,你要壓死我了。”他將上半身挺直,舉起手去扳松她扣在他頸間的手。

  “嘿嘿!”

  黎荭調皮地笑笑,轉了一圈在他旁邊坐下,沒一會兒又將頭斜側到他眼前,雙眼在他臉上搜尋著。

  “你這樣不行啦,”她伸手去碰他眼下的黑眼圈:“你可以想我,可是不用想我到失眠啊,這樣我會不好意思的。”

  就算不情願,關書旭仍被她逗笑了。

  “黎老師!”倒是被晾在一旁很久的女老師受不了地開口了。“你太……”

  “太怎麼?”她眨眨眼。

  “女孩子怎麼可以……”舊有的觀念讓她沒辦法忍受看到女人在男人身上磨來蹭去,尤其這男人還是她喜歡的。

  “怎麼可以什麼?”她靠在關書旭身上睨她。

  “關老師,”女老師腳一跺,往自己的目標嬌嗔道:“你怎麼可以讓她——”一面說著,手便伸向他的手臂。

  他本能地避了開。

  這樣的反應,白了關書旭和女老師的臉,卻笑眯了黎荭的眼。

  “難道男人就是愛這種隨、隨便的女人嗎?”女老師結結巴巴地說。

  “什麼叫隨便?”黎荭坐上桌子。“如果誠實表達自己的感覺就是隨便,好,那我是隨便;但我寧願隨便,也不願把時間浪費在黏膩不干脆的勾引上。”

  她揚起頭,那模樣看來像個帶些狂氣的異教女子。

  “我如果喜歡一個人便說喜歡,我如果想碰觸一個人便去碰他,如果我的心要我去擁抱一個人,那麼我絕不會拒絕,我順著自己的心意、自己的情感去做,又有什麼不對?”

  她抬高下巴,顯得十分叛逆。

  “況且,”她又笑著抱住關書旭:“他也沒有拒絕啊。”

  他為什麼不拒絕呢?為什麼不推開她呢?這是關書旭一直在問自己的。

  女老師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兩個。“關老師,你太讓我失望了!”

  “呃……”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解釋。

  女老師退後了兩步,最後轉過身,帶著心寒的神情離去。

  “唉……”黎荭以食指比了比他們兩人:“你們兩個沒有一腿吧?”

  關書旭皺起眉,有時她說話的方式實在讓人懷疑她怎麼能當個老師。

  “看來是沒有了,”她自顧自地答。“還好,因為我不喜歡搶人家男朋友,天下男人這麼多,我可不一定要別人的那一個。”

  關書旭歎口氣——自從認識她後,他歎氣的次數跟過去比起來,簡直是呈等比級數增加。

  “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要你咩。”她笑得很可愛地回。說到這種話,她的語調裡反而不含一絲挑逗,僅帶著點惹人寵愛的撒賴。

  “但我不——”喜歡你。

  他仍舊沒辦法把這句話說出口。

  “你為什麼不能像別的女人一樣?”他歎息似地說。

  “那太沒意思了,”她勾起自信的笑。“我可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

  他有些被眩惑了。

  “關書旭,你為什麼還要抵抗呢?”她的手指輕輕地從他臂上劃過。“你的心還在掙扎,你的身體喜歡我,對你這樣的人來說,這難道沒有一點意義?”

  明明不喜歡被人接近,卻獨獨容許她在自己身邊,難道肉體欲望真會影響一個人到這種地步?

  “黎荭,”他無力道:“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

  “你真的要我回答?”她張大眼。

  關書旭靜了半晌。“不,算了。”

  風輕輕吹,綠葉婆娑擺動,男人望著粗糙的木制桌面,像在思考著什麼;女人打了個呵欠,愛困地趴在桌上。

  突然回過神,才發現她睡著了,由葉縫間透人的光線照著她的臉,擾得她眉頭微皺,睡不安穩。

  男人不自覺地挪了挪位置,替她擋住夏日陽光。

  真不喜歡她?誰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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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09:09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晚餐時分,黎媽媽在廚房裡忙著,爐上熱氣氤氲,室裡飄散著食物的香氣。

  黎大海輕輕推開大門,將頭由門縫間探進,看他那副偷偷摸摸的樣,誰看得出他是天義盟的老大?

  黎媽媽早發現他了,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徑自忙著手上的雜活。

  黎大海摸摸鼻子走進,走到妻子身後問:“今天吃什麼啊?”

  將醬燒茄子起鍋,她理也不理地將菜端上桌。

  知道最好什麼也別說,黎大海乖乖地坐到餐桌邊,看到桌上擺著三副碗筷,他心一甜,知道妻子已經不再那麼氣他了。將菜都上了桌,黎媽媽拉開椅子安靜地坐下,端起飯碗小口地吃將起來。

  “小荭呢?”黎大海望望空著的位子,開口問道。

  “我問你,”黎媽媽不答反問。“那件事解決了沒有?”

  黎大海深歎口氣:“我還在努力,幾次去找會長都被擋了下來,說是他身體不舒服……”

  “這種話你也信?”黎媽媽低眉斂目,神情微怒。.

  “我知道是推托之詞,可是我又能怎麼樣呢?他畢竟是北部聯合會的會長,難道要我直接闖到他面前,要他把孫子交出來?”黎大海煩躁地說。

  “小聲點,別讓小荭聽到,她一直以為他已經死了。”黎媽媽壓低聲音道。

  “我們不也以為他死了嗎?要不是他一直拼了命地要探查小荭的消息,以致露了痕跡,我還以為他已經摔死在谷底。”

  “我寧願他已經摔死了!”黎媽媽語氣激烈。

  “小瑷!”黎大海喝道。

  黎媽媽一臉不馴。

  “你給我點時間好嗎?”我會想辦法解決。”黎大海抹了抹臉。“如果可以,我會直接把那個叫熾蠍的家伙抓來,整個天義盟與焰風組的人,都恨不得啃他的骨!只是現在保護他的,是會長的人,我如果擅自行動,惹來的會是整個北部的亂戰,你難道願意看到那樣的情形發生?”

  黎媽媽咬了咬唇:“我所要的,只是你和小荭的平安……”

  “我知道,”黎大海拍了拍她的手,“我正在朝另一個方向進行,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他沉吟了會兒:“至於小荭,只要她能像這幾日一樣乖巧,她的安全就不會有問題。”

  “你也知道她的性子,”黎媽媽苦笑。“要她一出大門就非得打扮成那一副模樣,已經快把她給憋死了,我可不能保證她能乖多久。”

  “沒辦法,我沒有能力把整個D區的警戒弄得滴水不漏,但在這宅子一裡內,我能保證絕不會有一張生面孔出現,只要小荭不打扮得像從前一樣在D區亂晃,熾蠍的人就絕不會發現她的存在。畢竟,”他笑道:“他怎麼樣也不可能猜得出,我們會把小荭弄進學校裡去。”

  “他或許以為小荭還在志岚那。”黎媽媽推算道。志岚是天義盟的專屬醫師。

  “嗯,”黎大海點點頭。“志岚說仍然不斷有人試圖潛進他那,我想,那大約就是熾蠍的人。”

  黎媽媽歎口氣:“不管怎樣,我還是希望你快點把這事給解決。小荭今晚原本要去阿穆那,我裝病裝痛的就是不准她去,她上了樓就一直沒下來,我看大約是在生我的氣……”

  黎大海手中的筷子一頓,“上了樓就一直沒下來?”他問。

  “嗯。”

  兩人對視一眼,黎大海突然筷子一放就往樓梯沖,黎媽媽急忙跟上。

  看見丈夫站在女兒房門口,她就約略猜到了結果,果然——

  黎荭房內的窗開著,窗簾翻飛,涼風不斷往裡送,而人呢?杳無蹤影。

  “這丫頭,都幾歲人了還爬窗,也不怕摔斷腿!”黎大海喃喃罵著。

  “現在怎麼辦?阿穆那出入份子很雜,說不定……”黎媽媽擔心道。

  “我會叫人找些借口把她弄回來,唉,”他又歎:“也怪不得她,依她的性子能忍這麼久,我已經很佩服了。”

  ☆ ☆ ☆

  臉上帶了個罩住上半張臉的銀色面具,黎荭坐在吧台邊跟酒保閒聊。

  今晚穆聞的店辦了個化粧PartY她作回以前的老打扮,但戴上面具,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事實證明她多慮了,因為今天有太多人打扮得和她一樣,看來她雖然很久沒出現,卻仍舊是D區赫赫有名的人物。

  喝口酒,她隨著音樂輕輕搖擺身體,太久沒出來玩,讓她興奮得有些坐不住。

  “小姐,可以請你喝杯酒嗎?”

  身旁傳來個男聲,她沒辦法地歎口氣,數不清第幾次的欲轉頭拒絕,卻看到一張極為熟悉的臉。

  是吳建邦,穿了件銀灰色襯衫,打扮得十分有型,可惜那張臉有著掩飾不住的稚嫩,尤其在這樣的場合中更顯如此。

  琉璃鳥的主要容層約在二、三十歲,會來這的人通常都是老玩家,像吳建邦這種未滿十八歲的小朋友算是極為少數。

  “你到‘勾引’不是比較合適嗎?”勾引是小金的店,來往的多半是青少年。

  吳建邦扯了扯領結,臉上有種強作大人的做作神態。“那種小孩子的地方,我才不去。”

  被他的語氣逗笑了,黎荭低頭喝了口酒,搖搖頭沒說話。

  “你的打扮是我們焰風組的火焰女神。”他再次搭讪道。

  “你呢?”面具邊鑲綴的鑽石將她的眼襯得更為邪媚,黎紅的眼透過杯緣打量著他:“你打扮成什麼?”

  “化妝Party是女人的游戲,”他故做成熟狀。“我只打扮成我自己。”

  因他的回答笑倒在桌面,黎荭真沒想到,她這平時愛耍大牌的學生在女人面前居然是這樣一番相貌。

  “你是焰風組的人?”黎荭明知故問。

  “唉。”他省略了見習二字。

  “你們組裡的人沒說過,不能隨便把組織的名號抬出來嗎?”她垂下眼睑。

  “呃……”吳建邦有刹那的慌亂。“你……”

  黎荭轉向他,炫出個十分燦爛的笑。“我怎麼了?”

  這時才看到她的正面,吳建邦眉皺起,總覺得眼前的人有些熟悉,卻又想不出在哪看過。

  “你啊,”黎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頰。“道行還不夠,要正式加入焰風組,恐怕還得多見習幾年。”

  “你——”吳建邦惱羞成怒,伸出手就要抓住她手腕,卻不知怎地天地異變,一瞬間已經被人翻倒在地。

  穿著紅色長靴的腳踩在他胸口,黎荭挑釁地睨著他:“有問題嗎?”

  “你……你竟敢惹焰風組的人!”

  “完了、完了!”黎荭搖頭:“打不過就抬組織出來,吳建邦,你比我想像得還沒出息。”

  “好了,”身後傳出男人低沉的笑聲。“你就饒了他吧。”

  黎紅抬起腳,轉過身看著穆聞。“你這大老板來的可真慢。”

  躺在地上的吳建邦一看到來人是誰,忙翻身爬起。“大、大哥。”

  穆聞看了他一眼。“阿邦,你這段時間到底都學了什麼?”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是你的人。”

  穆聞仿佛被嗆著了般。“呃……我還沒這種膽子。”

  黎荭橫了他一眼。“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吳建邦一臉疑惑,張口欲問——

  “你下去吧,”穆聞道。今天的事我讓小金再跟你談談。”

  大哥都已經開口了,小弟怎麼可能還敢多嘴,吳建邦應了聲後便離開。離去前他看了黎荭一眼,那一眼充滿了好奇及揣測。

  黎荭則根本不理他,徑自對穆聞道:“好了,我們上哪玩?”

  “當然是看大姐你的意思喽,我可不想也被你踩在腳底。”一沒旁人在,穆聞又回復耍寶個性。

  “你呀,早被我踩在腳底啦!”她皺皺鼻,揚唇笑道:“而且還注定一輩子翻不了身。”

  “唉,”穆聞苦命地歎:“誰教我三歲時就認識你,從此注定悲苦的一生。”

  “知道就好!”黎荭扮了個鬼臉。

      ☆ ☆ ☆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黎荭揚起頭任海風吹拂著臉,她眼微眯,唇彎成快樂的曲線,看來像極了一只心滿意足的貓。

  夜深了,半弦月懸在半空,幾點星芒幽幽,黎荭兩手撐在身後,聽浪濤、聽朋友閒聊,心裡便興起滿足之感。

  “大姐,”穆聞在她身邊道:“你還不回去嗎?明天不是還有課?”

  “別再提了。”黎荭冒出一聲無力的呻吟。

  “所以嘛,”小金又跑出來勸誘:“我就說大姐不適合做那種循規蹈矩的事,與其悶死在那,不如回到組裡來。”

  “你去跟我媽說吧。”黎荭從大石上跳下。

  “我不敢。”小金誠實道。

  “我也不敢。”黎荭習慣性地皺了皺鼻。

  拿起脫在一旁的長靴穿上,她抬頭對還坐在石頭上的朋友道:“我先回去了,你們慢慢玩吧。”

  “我送你。”穆聞也從石上跳了下來。

  其他人望著他們的背影,突然,不知是誰冒出一句:“大姐為什麼沒有跟大哥配成一對?他們兩個很合適啊。”

  “哈哈!”小金忍不住笑出聲。“他們兩個是不可能的啦。”

  “為什麼?”

  “因為他們太了解彼此,”小金回道。“擁有那樣的情感,要發展成愛情太困難了。”

  ”那麼大哥跟金姐呢?”好奇寶寶又問。

  “呸!”小金啐了一口。“我跟他更是打死不可能!大姐跟阿穆是感情太好了,我跟阿穆是注定要當敵人,要我跟他在一起,我寧願去死!”

  “哈啾!”還在幾百公尺外的穆聞突然打了個噴嚏。

  “感冒了?柯穆,你身體會不會太虛了?”坐在他身後的黎荭笑谑。

  “誰教你好好的車子不坐,硬要騎機車。”穆闖將把手極力往左彎,讓車身斜得幾乎貼住地面。

  “我就是討厭坐車子,四四方方的一個盒子,待在裡面會悶死人的。”黎荭長長的卷發在空中飄著,她伸出手來壓住,車速快,風聲又大,她幾乎是用喊的在說話。

  “你呀,有福不會享。”車子騎進了鬧區,穆聞將車速放緩。

  “對你來說是福,對我來說是折磨,”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她戳了戳穆聞的腰:“你唷,老板當久了,愈來愈貪圖享受了。”

  “我承認。”他回答的毫不心虛。

  燈號即將變化,穆聞轉動油門,黎紅卻突然拉住他。“停!”

  “怎麼了?”他松開手,回過頭問。

  “把車停到路邊。”黎荭沒有多作解釋,她的眼看著右前方某一點,嘴裡命令道。

  將車騎向路邊店家前的停車位,他熄了火後,順著黎荭的視線望去。

  是個男人,站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書店外,整張臉都埋在書裡,看不清眉目,可有股濃濃的書卷味,就算是站在這樣的距離外,他也能感覺得出。

  “誰啊?仇人嗎?”穆聞轉頭看向黎荭。

  “你別管,”從重型機車上跳下,黎荭推了推他:“你先回去。”

  “不會吧?你的新目標?”敏感地察覺出什麼,穆聞頗有興味地看著那男人。“基於同性情誼,我似乎應該去警告他一下。”

  “警告什麼?怕我把他吞了嗎?”黎荭踹他一腳。

  “對啊,還怕你啃得他連骨頭都不剩。”他嘻嘻笑道。

  “去你的!”她掄起拳頭:“還不走?”

  穆聞一向自許為俊傑,大姐都已經擺出架勢,他怎能不識時務?“馬上走、馬上走!”他發動機車,隨後閉上眼睛。

  “你在干嘛?”黎荭眯起眼。

  “同樣生為男人,為他默哀三秒不為過吧?”他就是控制不了持虎須的沖動。

  下一瞬,拳頭飛上了他的眼。“你慢慢默哀吧。”

  不再理那個有被虐傾向的家伙,黎荭過了馬路。

  想著該給關書旭什麼樣的見面禮,黎荭的嘴角浮起小惡魔似的笑,正想加速跳上他的背,不知是誰由後扯了她一下,害她腳步一顛,差點跌倒。

  “妹妹,你一個人哦?”

  “妹妹,這麼晚一個人很危險喔,哥哥陪你回家吧。”

  “你陪人家回家干嘛,是不是——”

  油腔滑調的男聲不斷鑽入耳,黎荭隱忍地深吸口氣,老媽說了,別惹事、別惹事、別惹事——

  握上她手腕的獸爪讓她微薄的自制霎時崩斷,她抬起穿著紅色馬靴的長腿,一腳就要朝後頭踢去,卻在瞄到往這走來的人影時,險險地收回。

  關書旭從來就不是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然而在這樣近午夜的時間,見到一個女子被三個男人包圍著,他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佯做無視——雖然其他人似乎都選擇這麼做。

  深吸口氣,他緩緩對紅衣女子道:“對不起,我來晚了,你等很久了嗎?”

  希望她能明白他話中的暗示。

  女子抬起頭,他這才發現她有一雙看來十分眼熟的斜挑貓眼,那眼裡帶些詭谲,仿佛正計算著什麼,隨後長睫掩下遮住了一切,女子的聲音低啞而,略帶顫抖由紅唇中滑出:“你……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關書旭無力地歎了口氣,這下該怎麼辦?他是個和平主義者,從不認為暴力可以解決問題——”

  可惜三個小混混並不這麼想。

  “人家說不認識你哦,你想干嘛?想把妹妹拐回家欺負嗎?這樣不行喔!”小混混搭著同伴的肩笑鬧著說。

  沒理會互相推打著的年輕人,關書旭看著那女子道:“小姐,你還好嗎?你跟他們在一起沒問題吧?”

  最好她能點點頭,那麼他就可以回家去了。

  這書呆子,在這種時候還這麼文質彬彬的干嘛?還不趕快撩起衣袖好好打上一場?

  黎荭決定推他一把,她眨著雙眼,努力想擠出一點淚珠。“我……我不認識他們,先生,你救救我,我、我想回家。”

  夜色昏暗,他不太瞧得清她的模樣,但聽她那抖顫的語氣,恐怕是嚇得哭了吧?

  無奈地做好即將被痛毆的心理准備,他放輕了語氣:“好,我帶你回去。”

  這人居然對一個陌生女子這麼溫柔,怎麼平時跟他說話就不見他這樣?裡這麼想著,黎荭悄悄噘起了嘴。

  “X的,誰說你可以帶她走的?”小混混一拳揮向他。

  關書旭急忙以右肘格住他,腳往前一踏,左肘順勢橫撞上他胸口。

  “咦?”黎荭驚訝地瞪大雙眼。

  書呆子真的能打?

  關書旭受的驚嚇比她還深,他看著跌坐在地的小混混,嘴裡不自覺地喃:“真的有用?”

  小混混揉著胸口慢慢從地上爬起。“X的,你們就站著看我被扁哦?不會一起上嗎?”

  看著圍向他的三張凶惡面孔,關書旭一面往後退一面道:“我想,請你們讓我把那本書看完後再動手,是不可能的吧?”

  黎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路燈下書呆子買的書散了一地,其中有一本寫著大大的七個黑字。

  “《吳氏開門八極拳》?”黎荭挑起了眉。

  關書旭是在情急之下想起方才看的書,胡亂使了個八極拳裡的前頂肘,沒想到還真的奏效,可惜接下來就再也不成了。

  被六雙拳頭輪毆,他開始後悔起從前為什麼不多看些“一天之內讓你成為武術高手”之類的書,遇到這種狀況,謝林跟海德格可完全幫不上忙。

  果然被打得很慘,黎荭雙手扶著下巴,當游戲似地觀望著,可看著看著,心裡突然感到不高興起來。

  這書呆子,打不過不會跑嗎?干嘛還呆呆地讓人當沙包似地捶?英雄救美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嗎?笨瓜!

  “住手。”她開口了。

  小混混們倒滿聽話的,三個人全停手看向黎荭。“妹妹,心疼喽?要我們不打很簡單,你乖乖跟我們走就好了咩。”

  黎荭慢慢走近他們,“我會乖乖跟你們走,只是怕你們待會兒會後悔。”說完也不理他們,徑自對蹲坐在地上的男人瞠道:“你還不走啊?嫌被打得不夠嗎?”

  關書旭站起身,他揉揉被打腫的雙眼,深吸口氣,接著猛地沖向黎荭,大手拉住她的手腕,拔腿就跑。

  他早該奉行江南七怪裡南希仁的四字訣——打不過,逃!

  被人扯著在路上狂奔,身後還有小混混的叫囂,黎荭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電影裡的女主角,這對她來講是個十分稀奇的經驗,自她有記憶以來,只有她追著別人砍,從沒有這麼被人追著跑過。她忍不住咯笑出聲,還滿有趣的。

  兩個人在巷子裡轉來繞去,好不容易才擺脫追趕的人,關書旭一面扶著牆一面喘,看來是非常不習慣這麼劇烈的運動,黎荭則半靠在牆上睇著他。

  她認識的人就屬這男人最弱,弱也就算了,還呆,不會打架干嘛還逞英雄呢?

  可是當時在場的就只有他一個站出來,而且就算被扁成豬頭樣,他也沒有丟下她一個人。

  這樣一個又弱又呆的男人,其實——還滿讓人心動的。

  黎荭偷偷在心裡想著。

  “你真是我看過最笨的男人了。”

  關書旭勉強張開紅腫的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雙紅色的皮制長靴,他順著修長的腿往上看,映入眼簾的是緊裹著臀的紅色皮褲,褲子的左側由交叉的皮繩系起,因此可以看到她白嫩的大腿處,有個怒放的鮮紅火焰刺青。

  之上,是窈窕的身段,裹在同色短背心裡,接下來是帶著隱隱紅光的微卷長發,隨風而舞怡似火焰,被那火焰圈著的,是張小巧的臉蛋,其上鑲著斜挑的貓眼及豐潤的紅唇。

  這人美得不像他曾見過的人,可不知怎地,卻讓他興起一股十分熟悉的感覺——

  “認不出我嗎?”她蹲下身。“關書旭,你太讓我傷心了。”

  那特有的聲調讓他一驚!“黎荭?!”

  “沒錯。”她的唇彎成弧。

  像是看到她笑了,唇便也跟著揚起,發覺自己的怪異行徑後,他紅著臉移開視線。

  “等等,”他蓦地抬起頭。“怎麼會是你?”

  “怎麼不會是我?”她模仿著他的語調。

  “但——”他明明記得那女子抖顫的聲音……“你說你不認識我。”他感覺胸口有怒火燃起。

  “呃……”黎荭扯了扯頭發。“因為天太黑了嘛,我看不太清楚。”

  “黎荭,你玩得太過火了!”關書旭難得地動了氣。

  “對不起,”她極識時務地裝出悔改的模樣。“我不是故意……”

  “你一個女孩子怎麼可以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想起方才的情形,在知道那人便是黎荭後,他突然深深覺得害怕起來。

  如果他真的被打得連動都不能動呢?如果黎荭真的被那三個小混混架走了呢?腦裡浮起所有曾看過的社會新聞報導,他感覺到自己的手開始發顫。

  也許掐住這女人的脖子再搖她兩下,可以讓他好一些。

  完全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黎荭靠近他,兩手抱住他的手臂,一張臉由下偷瞧著他。“你在擔心我對不對?”

  “誰擔心你了!”關書旭撇開臉。

  “啊哈!你真的在擔心我,關書旭,我就說你喜歡我嘛,你還不承認。”她亮出大大的笑臉。

  “你……”關書旭脹紅了臉。

  “謝謝你。”打斷他即將冒出的脾氣,她難得認真地說。

  月光下,她的眼在那張小臉上顯得好大,關書旭愣愣地望著她,突然覺得自己有可能就這麼溺斃在那眼湖中。

  接著,她踮起腳尖,輕輕地吻了他的頰——

  在那一瞬間,關書旭終於明白了童話故事中屠龍王子的心境。

  因這一吻,仿佛死也值得了。

  ☆ ☆ ☆

  “你干嘛不進去啊?”

  “這是你的房間……”望著那拿著醫藥箱,掩嘴而笑的女子,關書旭有些尴尬地說。

  “有什麼問題嗎?”

  “不。”他咳了咳,臉有些發紅。“只是孤男寡女同處一室……”

  黎荭噗啼一笑,伸手把那站在門外的人柱拖進房去,她低笑道;“你到底是哪個時代的人啊,放心,我不會對你怎樣的。”

  關書旭以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怎麼她就不會擔心他對她怎樣?

  不曾察覺他的心思,一面打開醫藥箱,黎荭一面說:“你找個地方坐下吧。”

  “呃……”整個房間裡唯一可坐的就是那張床,關書旭抓了抓頭,最後盤腿往地上一坐。

  “你……”黎荭一臉好氣又好笑的樣子。“坐床上啦,說了不會對你怎樣就是不會,你在怕什麼嘛!”

  搖搖頭,他堅持要坐在地上。

  “算了算了,你高興就好。”爬到他跟前,她旋開雙氧水的蓋子,“忍著點。”說著跪起身,將沾了藥水的棉花棒往他傷口擦。

  關書旭倒抽口氣,連他自己都沒辦法分辨是為了傷口的刺痛,還是為了她的接近。

  她靠他很近,近得他可以聞到她身上帶點辛辣的香氣,近得他可以數出她濃密的睫毛。

  眼不自覺地在她臉上搜尋,滑過她專心的眉眼,滑過她的鼻,最後滑到她豐潤的唇……發覺如此注視她不妥,他忙將視線移開,卻又無法控制地移回,看到她眉心微皺,他抬起手,輕碰了下她眉間。

  黎荭挑起眉。

  “你在皺眉。”他說道。

  “因為這裡光線太暗了,我看不清楚。”她的眉又蹙起。

  “對不起。”他挪了挪位置。

  看他那模樣,黎荭突然笑了。“你這人真的很怪。”

  “會嗎?”他松口氣,將注意力集中在與她的對話上。

  “會啊,這世上的書呆子是不是都像你一樣,眼裡只看得到書,然後把女人都富成洪水猛獸啊?”她一面替他擦藥一面道。

  “我有嗎?”他笑了。

  “有,”她皺了皺鼻。“你怕死我了。”

  他是怕她,但或許理由並不那麼單純。

  她瞄了瞄他,“其實你長得不錯,”她說得保守了些。“你真的沒交過女朋友?”

  與她獨處的氣氛親昵而舒適,關書旭閉上了眼。“有。噢!”他突然冒出一聲呻吟。

  “對不起,”捏著戳痛他傷口的棉花棒,她的聲音帶著過度的甜美。“不是故意的。”

  這麼說,他曾愛過人?

  這是很正常的事,然而她卻難得的為這種事而感到不舒服起來。她明明從不在乎這些的呀,如今卻在意起那個關書旭愛過的女子,甚至忍不住在心理揣想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學生時也曾交過女朋友,後來才發現,只有欣賞是不夠。”他淡淡地說。

  “是嗎?”唇上的笑轉甜,黎荭這才開口道:“剛弄疼你了嗎?”她貼近他,替他吹了吹傷口。

  “不……不會。”他脹紅臉,又挪挪身子,害怕那一直鑽進鼻翼的她的氣息,害怕這個為她臉紅心跳的自己。

  他愈是這樣,愈是勾惹起黎荭那埋藏在血液裡的邪惡因子。“你這麼容易臉紅,我會很想逗你耶。”

  “逗我?”他呆呆地看著她。

  她突地吻上他的唇,柔軟的唇與他相觸,厮磨了一會兒才離開。“這樣逗你啊。”她說。

  調皮地揚揚唇後,她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繼續替他擦藥。

  房裡安靜了下來,晚風由窗外吹人,她卷卷的發絲不斷拂過他的身體,那一下下的輕搔,都像撩在他心上。

  “好了。”黎荭抬起頭對他笑道,“只要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她的聲音嘎然而止。

  他望著她的眼深幽如夜,其中有著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東西,仿佛他終於體認了什麼,承認了什麼。

  “我好像真的喜歡上你了。”他說。

  “好像?”她皺皺鼻,像是不太滿意那兩個字。

  “為什麼呢?”他像是忘了她的存在,低頭遁入自己的思緒中。“為什麼是你而不是別人?”

  “為什麼有那麼多的為什麼呢?”她學著他的語氣。

  他的眼裡半帶迷惑。

  “關書旭,”她捧著他的臉,那雙貓兒眼亮閃閃地直看人他心扉。“喜歡我真的需要什麼理由嗎?”

  “不,”他誠實道。“只是本能地想探究原因。”

  喜歡有時候是毫無理由的呀,”她的鼻頂著他的。“就跟我喜歡吃荷包蛋一樣,沒有什麼特別原因,只是因為好吃罷了。”

  “所以,”他啞然笑道:“我喜歡你也是因為你很好吃?”

  “對,”她揚起大大的笑容。“食物只要對了味,就很好吃,人不也一樣?”

  看著她,他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喜歡她了,這個女人似乎從來不想太多,感情對於她像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反倒是他,被她引起的感覺耍得團團轉,費盡心力的想要厘清一切。

  為什麼只在接近她時心跳加速?為什麼向來好脾氣的他會被她勾起陌生的情緒反應?

  為什麼無法忽視她?為什麼被她耍弄逗惹卻從不對她覺得厭惡?

  為什麼讓她靠得離自己那麼近?為什麼會主動地想要擁抱她?

  真的想得出原因嗎?

  他笑了,第一次主動吻了她,“我喜歡你。”這是唯一的原因。

  這次他不再說“好像”。

  ☆ ☆ ☆

  “我送你回去。”站在門廊陰影下,黎荭挽著關書旭的手臂抬頭看著他道。

  “不用了,我到巷口叫計程車,時間不早了,你早點睡吧。”還不太習慣這樣的親昵,他顯得有些羞澀,但又不捨得挪動自己的臂膀,心裡覺得這樣的行為很可笑,但在嘲笑自己的同時,卻又覺得有些甜……

  兩人走到門口,關書旭呆站了好一會兒,才湊近吻了吻她,短短的吻結束後,他開了口,深夜裡,他的聲音聽來分外的沙啞:“我走了。”

  揮了揮手,他轉身離開。

  黎荭看著他的背影,人難得地有些傻氣,看著他走了一段距離後又回過頭朝她走來,黎荭低聲問道:“怎麼了?”

  “我有句話忘了跟你說。”他沉默了一會兒,突地又吻了她,這個吻甜而長,像永遠不想結束。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帶著喘息分開。

  “你……要跟我說什麼?”黎荭不穩地問。

  “說……”

  他想了好一會兒,“再見,對,”他點點頭,“我剛忘了跟你說再見。”他很認真地說。

  被他的模樣勾起了笑,黎荭回道:“嗯,再見。”

  下一個不受控制的吻落在她的笑容上。

  終於抬起頭後,他的神情帶著昏眩,“嗯,再見。”又說了一句,身體忍不住又朝她傾去,在最後一刻煞住車,他直起身子,為自己荒謬的行為搖頭。

  “真的走了。”蜻蜓點水的在她唇上碰了最後一下,他跑著離開。

  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黎荭才轉身回到屋裡,宛如夢游似地飄回自己房間,碰地一聲倒在床上。她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突然溢出一聲歎息。

  “這個男人為什麼這麼可愛呢……”

  她從沒談過這麼清純的感情,她從沒感受過這種純潔而又甜美的味道,與她對關書旭的感覺相比,從前的情感都像是游戲。

  “這原本不只是游戲嗎?”她喃喃。

  原來不是只想逗逗他,只把他當新奇的玩具嗎?畢竟她身邊從不曾出現過像他這種古板小老頭。

  想起他很認真地說過不能為了愛情之外的理由而吻另外一個人,她的唇突然不受控制地揚起。

  他吻了她,他吻了她,他“主動”吻了她!

  愛情……

  她的嘴角一直朝上揚彎,整顆心像被名為快樂的幸福感覺塞得滿滿的。啊,她到底是什麼時候陷進去的呢?

  “我還是不覺得吻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她皺了皺鼻。

  可是和一個自己如此喜歡的男人接吻,那感覺卻是如此地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到讓她覺得,或許這輩子,她都沒辦法再跟別人接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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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09:27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夜色深深濃濃如霧似的環繞,男人隱在薄幕之後,長長的辮子曳地,由紗幕底探出,恰似蠍子毒刺。

  “她呢?”沉默許久後,男人開口。

  伏趴在地的人顫抖得無法出聲。

  男人幽幽歎了。“找不到她的人,我養你們做什麼?”

  “再……”伏趴在地的人硬從喉嚨裡擠出聲音。“再給我們……”

  “你什麼時候見過我給人第二次機會?”那聲音冷冷的,像是環繞於頸間的絲縷,只要一使力,便能將人勒斃。

  “我、我們已經發現她……”

  “有人看到她了?”男人的聲音裡首次出現強烈的情緒。

  覺得四周的空氣似乎和緩不少,伏趴在地的人松口氣:

  “是的,今晚有人看到她出現在琉璃鳥,雖然帶著面具,但有太多跡象證明那是她,首先……”

  男人揮了揮手,不耐地要他挑重點說。

  “目前,我們知道的只有她回到D區了,但卻被保護得很好,恐怕沒有機會……”

  “機會是找出來的。”他長長的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我們沒辦法靠近她,D區最近戒備森嚴,我們的人沒辦法混進去……”

  “那麼就換個方法,從裡面的人下手,”男人冷冷地笑了。“這世上沒有不會背叛的人,只要你出得起價碼。”

  “是,我知道了。”底下的人冒著冷汗回。

  “再說,就算抓不到她,難道就不能讓她來找我?只要知道我還在,她一定會來的……”

  像是沉入自己的思緒裡,男人有好一陣子沒有開口,過了好一會兒,才出聲道:

  “我累了,你下去吧。”

  跪在地上的人好不容易才爬起來,抖著腿離開了房間。

  夜深了,男人望向窗外,月兒悠悠,晚風送進了花香,那花香甜而濃,像她,像屈服在他腳底的她。

  就快了,他在心裡想著,就快了……

  ☆ ☆ ☆

  黎荭一早便心情愉快,雖然早上用餐時被母親念得快趴在地上求饒,父親又毫不留情地敲了她頭殼兩下,仍然無法影響到她今天的好心情。

  追究原因,自然是因為關書旭。

  一開始只是好玩,只是覺得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於是覺得有趣,喜歡招惹他、逗他,看他一副想殺了她又沒辦法的模樣。

  之後,或許有點不服輸。

  都沒人有辦法勾得了他嗎?她偏不相信,她偏要讓他為她神魂顛倒。

  不可否認地,她一直都喜歡他,他身上有種靜谧的氣質,讓她總想巴在他身上,覺得在他身旁十分舒服。

  那麼單純的喜歡是在什麼時候變質的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他終於承認對她的感覺時,浮現在她心裡的快樂,絕非單單只因為她征服了他。在那一刻,她甚至可以聽到天使的歌聲。

  我的媽呀;她搓了搓冒雞皮疙瘩的臂膀,難以相信自己也會有這麼羅曼蒂克的想法,天使的歌聲,天知道這念頭從哪來的?

  搖搖頭,她繼續往學校走,原本想早些說服母親讓她離開學校,這時她反倒不急了,她想多些時間和關書旭在一起;一旦離開學校,他們的生活就沒有什麼交集了。再說,關書旭能不能接受她原來的身份?這也還是未知數……

  真該死,她居然已經開始在考慮未來了?

  ☆ ☆ ☆

  他簡直就像個傻瓜。

  關書旭不知第幾次的走進教職員室,環視四方,仍沒有看到她的人影,於是眼便因失望而黯了。

  走到自己的座位,他又隨手拿了個東西離開,一面往自己的班級走,他一面在心裡跟自己說話: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關書旭?你已經是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不是十幾歲的年輕小伙子,怎麼還這麼沒有定性?

  “是的,你喜歡她,但也沒必要把自己搞成一只搖著尾巴的狗啊!瞧你這模樣,你的男性尊嚴都到哪去了?”

  就這樣一路對自己唠唠叨叨的,直到回到教室。

  他習慣在早自習時與班上同學聊天,有時會定個題目,問問同學的看法,有時則天南地北地閒聊,學生們喜歡這樣的方式,在這時候,他們像也成了大人。

  但奇怪的是,他們的關老師今天像心神不屬,隔不了幾分钟便道個歉回教職員室拿東西,偏拿的都是些用不著的雜物。

  桌上放著他的茶杯、他的書、他的外套,還有原子筆、鉛筆、粉臘筆,更別提電池、過紋針之類的小東西,洋洋灑灑擺滿一桌。

  門刷地一聲打開,關書旭像下了重大決心似地走人,將手上的保溫壺往桌上一放,他堅定地說:

  “我們繼續吧,今天到升旗前,我絕不會再走出這扇門、”

  五分钟後,他將自己立下的誓言推翻。

  他臉有些紅,部分原因是為了同學的哄笑,而另一部分則是為了自己的缺乏自制。

  不知怎地,沒有見到她便覺得煩躁不安,尤其在經過昨夜後。

  或許昨夜是一場夢,或許是夜色與月光影響了他的判斷力,所以他才會覺得黎荭是他所見過最美的女子,所以他才會覺得……

  站在教職員室門口,方才所想的一切借口,全在腦裡蒸發。

  她好美!

  昨天她的發是披散著的,今天則挽成髻,幾縷發絲松脫了,不聽話地卷著她頸間,讓頸項看來更顯得分外誘人。

  她正笑著,笑意嫣然,那藏在鏡後的眼,波光流轉,而昨夜,那眼裡會映著他,曾為了他而……

  “關老師,你的臉好紅,你發燒了嗎?”

  有老師見到他呆呆地站在門口,便關心地問。

  “沒……”他清清喉。“我沒事。”

  走進教職員室,他明顯意識到她的存在,卻硬逼自己別一直盯著她,胡亂在自己桌上拿了樣東西,他低著頭走向門口,在走出教職員室時,他無法控制地回頭。

  她也在看他!

  兩人目光相觸,都有一絲的赧顏,關書旭對她笑笑,無聲地道了早。

  黎荭的笑如陽光亮眼,她比了個手勢,示意他等她,轉頭對身旁的人說了幾句話後,她拿著課本走向他。

  “教室有東西壞了?”看見他手上的螺絲起子,她問。

  “呃……”這時才發現自己拿著什麼東西,關書旭忙將螺絲起子塞到自己口袋,“是,好像有東西壞了。”他胡亂地回。

  黎荭挑了挑眉,沒再說話。

  一路上,兩個人都安靜地沒有開口,學生喧鬧地從他們身邊跑過,教室傳來各式各樣的嘈雜聲,這些明明發生在他們四周,卻又像距離他們極遠。

  聲音像被隔在他們的世界之外,除了彼此的呼吸、心跳以及氣味,他們感覺不到別的。

  關書旭的班級先到,他站在門前,黎荭對他笑了笑,跟他說了聲再見。

  不約而同地,兩人都想到昨晚的道別。

  於是黎荭的笑轉甜,而關書旭的笑裡添了羞澀,“再見。”他回。

  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走上了樓梯,看著她消失在自己的視線後,關書旭才拉開門走進教室。

  他背靠著黑板,頭低著,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一切都不是錯覺,他沒有解讀錯自己的情感,在見到她後,他終於能夠肯定的這麼說。

  心跳由急促轉為平緩,他抬起頭,唇上的笑如同以往一般穩定,只有桌上的雜物及口袋裡的螺絲起子證明了他難得的浮躁不安——

  因為愛情。

  ☆ ☆ ☆

  “老師、老師!”

  眨眨眼從自己的世界醒來,黎荭不好意思地對坐在對面的學生笑笑。“對不起,你剛說到哪了?”

  黎荭帶的班級是高三班,學校規定,導師得對學生進行畢業後的出路調查及輔導,這也就是為什麼她會跟學生一起待在輔導室的原因。

  “我說我畢業後要繼承我家的店啦,我家是賣菜的……”學生開始介紹起當季蔬菜及自家店的便宜價格。

  好不容易打發了最後一個學生,黎荭看看手上的紀錄,大約有近十個學生沒來找她報到,其中之一就是吳建邦。

  吳建邦仍然是班上最不合作的學生,連帶地他所帶的一群人也采取同樣的態度。她其實並不那麼在意,畢竟她這種半路出家的老師,是沒有什麼自覺與責任感的,吳建邦未來要如何,跟她又有什麼關系?

  原本是如此,但一扯到焰風組,問題便有些復雜了……

  走到窗邊,她看著下方的景象,腦裡則想著該拿吳建邦怎麼辦?

  一開始她並沒發現樓下走廊上的人是誰,是那一群人喧鬧玩笑的聲音太大,引起她的注意。

  是吳建邦,以及他的同伴們。

  眼睛興奮地發亮,黎荭將手上的東西往桌上一丟,准備沖到樓下逮人。

  廊下,吳建邦正與大家閒扯:

  “金姐說啊,焰風組很需要我,要我一定要加入他們,我當然是二話不說就答應啦,你們知道,我老爸在穆哥身邊做事,他說啊,只要我表現得好,進天義盟根本不是問題!”

  天義盟在道上可是名聲極響,想到自己大哥有可能進入勢力這麼大的組織,小喽羅們都露出羨慕的眼神。

  “所以呀……”正要繼續吹噓下去,身後卻突然伸出一雙臂膀環住他的頸,吳建邦驚訝地回過頭,正好望進黎荭戲谑的眼。

  “你好呀,吳建邦同學。”她招呼道。

  “你……”他有些錯愕。

  “今天要作出路調查,你大概是忘了吧?”嘴上這麼說,黎荭扣在他脖子上的手可一點也沒松。“走吧,我們到輔導室好好聊聊。”

  如果會這麼聽話地跟她走,那這人就不會是吳建邦了。他使力掙扎著,用力拉扯著環在他頸間的手,但明明那手臂是如此纖細,他卻怎麼也無法脫困,只把自己搞得氣喘吁吁。

  “走吧,走吧!”黎荭一副兩個人是好哥兒們的模樣,單手扣著他,自顧自地拖著他走。走了兩步才像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一群目瞪口呆的小喽羅說:“你們也別跑,一個個在輔導室外面排隊,一會兒就輪到你們了。”

  雖然抵抗了,卻仍被拉到輔導室,吳建邦氣呼呼地在椅上坐下,一張臉揪得像包子一樣。

  “好啦,”雙手環胸靠在門板上,黎荭開口道:“說吧,你畢業後要干嘛?”

  前頭的出路被封死,後頭的出路——他望向窗子——恐怕跳下去不死也剩半條命,吳建邦只得采取消極的抗議,閉嘴不答。

  “不說呀?”黎荭側頭看他。“那我去問你們焰風組的人好了,該去問小金呢,這是干脆到阿穆那找你爸……”

  “你少去煩他們!”吳建邦怒。

  “哇,發飙啦?”黎荭拍拍胸口。“要我不找他們也行,你趕快說說,我早點交差,這對我們兩個都好。”

  “我畢業後要干嘛關你什麼事?”他偏過頭不看她。

  “我也是這麼認為,可是扯到焰風組,我就不能不多注意了。”她摘下眼鏡,在吳建邦對面坐下。

  “你……”這張臉是如此熟悉。“你是那天在琉璃鳥那個……”

  “你眼力還不差嘛!”黎荭笑道,隨後身體往後一靠,收起笑容一臉嚴肅道:今天就當是你的入組測試,我們來看看焰風組到底需不需要你。”

  想起自己方才吹噓的內容,吳建邦臉一紅。

  “你……你有什麼資格決定這件事?”他虛張聲勢道。

  “我有什麼資格?”黎荭撫撫下巴。“只要我說不准你入組,你就絕對進不了焰風,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但……”

  “別羅嗦,我問什麼,你答什麼就對了。”她踢了下桌子,整個人突然變得氣勢十足。

  吳建邦震了一下。

  “你為什麼要加入焰風?”她問。

  “當然是因為焰風夠強,在道上混,沒一個強一點的背景怎麼可能吃得開?”吳建邦努力要裝出輕松自在的模樣。

  黎荭笑了,她拍了拍吳建邦的頰:“小弟弟,憑你這種態度,在道上混不到兩天就被人砍死在巷子裡啦!”

  吳建邦氣得要站起身,可一接觸到黎荭的眼神,便又忍氣吞聲地坐回椅上。

  “在這世上,你強,一定會有比你更強的人,想靠焰風?我只能告訴你,別傻了。今天要出了事錯在你,焰風組絕不可能為你出面,我們——不,我是說焰風組的人,沒有一個是為了依靠別人才聚集在一起,他們只是性情相投才聚在一塊兒。”

  她停了會兒,雙眼銳利地審視著他。

  “你的父親能在阿穆身邊做事,就應該不是太蹩腳的角色,怎麼你卻十足地小卒仔性格?窩窩囊囊的做不了大事。”

  “你……”

  “告訴你,”黎荭扯住他衣領,“如果你不能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負責,那麼就別進道上來,”她的眼像劍似的刺進他心理。“想進這一行,你就得給我做好隨時可能被砍死在街上的打算!”

  吳建邦被震在那,一句話也說不出。

  “好了,”松開手任他落回椅上,黎荭將眼鏡戴上,再將散落的發塞回發髻。“我就說到這裡,你要把焰風組當金牌似的拿出來現,那是你家的事,不過要是踢到鐵板,別指望組裡的人會去救你。”

  看著吳建邦一臉的不馴,她續道:

  “你可以出去了,要是門外還有人等著,就叫人進來;要是沒人,你就把門帶上。”

  黎荭低著頭整理桌上的文件,看著她的模樣,會以為剛才發生的全是一場夢,但吳建邦知道,那絕不是夢。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僵著身體離開輔導室。

  一面整理著文件,黎荭一面咕哝道:“我真是多管閒事,他被砍死了跟我何干,真是……”

  輔導室的門被打開了,黎荭深吸口氣平靜心情後,才抬起頭道:

  “進來吧,說,你畢業後要做什麼?”

  ☆ ☆ ☆

  “老大,你別再喝了。”

  “你別管我!”吳建邦手一揮,撞倒了桌上一堆瓶瓶罐罐。

  下午離開學校後,他就騎著機車和兄弟們四處亂飙,不想見到任何會讓他想到焰風組的人、事、物,所以一路飙到D區的邊陲地帶,隨便找了間PUB,就開始窩進去大喝一頓。

  “媽的!跟那臭女人一樣,老子要干嘛關她鳥事,呸,焰風組有啥了不起,不加入就不加入,難道D區就你們吃得開嗎?”

  “老大!”旁邊的同伴拉了拉他,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看四周。“你別說這些,要是讓人聽到了……”

  “聽到了又怎樣?我告訴你,”他醉醺醺地喊:“我吳建邦什麼都不怕!不怕焰風組!不怕那臭女人!什麼被砍死在路邊?這種事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我可不是普通人,我是吳建邦!”

  “我管你吳建邦!”有人不爽了。“老子喝酒,你在那邊吵什麼?”

  “不、不然你是想怎樣?”吳建邦大著舌頭道。

  “媽的!”那人舉起酒瓶锵地一聲砸在吧台上。“再吵老子讓你永遠開不了口!”

  “是、是誰讓誰開、開、不了口,那、那還不知道呢。”他連話都講不清,要不是那分酒膽在燒,他早嚇得癱在地上了。

  其他人可沒喝的像他那麼醉,大家平常打打架、拳腳相向是有的,卻不曾真的參加過什麼大陣仗,如今看對方一臉凶狠的樣,早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空氣變得緊繃,仿佛下一秒就會因繃得太緊而撕裂開來,就在這個時候——

  “好了、好了!”有人出來當和事老了。“喝酒為的不就是開心嗎?干嘛鬧成這樣。”

  大約出來說話的人勢力不小,手拿酒瓶的家伙嘴裡罵了幾句後便回到自己位子。吳建邦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自己一個人在那叫囂不休,出來勸架的人坐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

  “老弟,干嘛喝這麼多呢?”

  “我喝的哪有多?”他又開始胡”言亂語了。“我還要喝,還要喝!”

  “好,”那人好脾氣地說。“我們換個地方喝如何?”

  “換地方?”他一臉茫然。“隨便,有酒就好,我要喝給它醉!什麼焰風組嘛,還有那個女人,搞不懂她在干嘛?明明……”

  “好、好,”男人攙扶起他。“我們待會兒再說,我帶你去別的地方喝,保證你喝到爽。”

  任人扶著往外走,吳建邦嘴裡還喃喃說:

  “那是穆老大的女人,我可以確定,穆老大的女人干嘛跑到學校?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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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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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4-7 00:09:49
第七章

  客廳裡,電玩獨有的音效響得震天,廚房裡,一縷茶香與書香靜靜地飄著,明明是如此迥異的場景,不知怎地,卻又奇異地顯得相融。

  關書旭坐在廚房,唇邊噙著一抹笑,對於客廳裡的聲響,他原該覺得吵的,可他卻反而覺得踏實,只因為那聲音正代表著她的存在。

  雖然看不到她的人,但從客廳傳來的笑聲與咒罵,已足夠他在腦海裡描繪出她的模樣,想著她一會兒漾開唇,一會兒對著電視熒幕揮舞拳頭的樣子,關書旭唇邊的笑更濃了。

  想起不久前自己還極力排拒著她的存在,他忍不住搖了搖頭。

  愛情真是種毫無道理的東西。

  他與黎荭的個性相差何止千裡,他們喜歡的事物也完全不同,可占據了他的心的偏偏是她。

  認識她愈久,知道她愈多,她在他心裡的地位就愈是重要。

  他知道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知道她許許多多奇怪的習慣。

  她怕燙,卻又嗜辣,每次見她一面吐舌一面冒汗,還一面吃麻辣鍋的模樣,他就覺得又是憐惜又是好笑。

  她很不懂得照顧自己,大約是家人和朋友將她照顧得太好了,只要沒人替她做飯,她就永遠不知道要吃飯。偏他也是一拿起書便不知道時日,時常假日兩人待在屋裡,到夜深才發現一天什麼也沒吃。

  每回他問,黎荭總漫不經心地說自己健康得很,一天不吃也沒關系,直到有次見她在他面前鬧胃痛,他才知道害怕。

  從認識她開始,她哪天不是笑嘻嘻地想著鬼主意逗他,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臉色蒼白的樣,自此之後,他總將冰箱填得滿滿的,也常提醒自己得記得叫她吃飯。

  發現自己看不得她難過,還好她不是淚水豐沛的女子,否則他十分擔心自己未來會死於心絞痛。

  一個人怎能影響別人的情緒到這種地步?這已經幾近於不道德了吧?有次他曾這麼跟黎荭說,但她完全無視於他正經討論的心態,笑著大力抱住他,嘴裡一叠聲地說他真是個可愛的男子。

  男人絕不會願意被人稱之為可愛,可因為說這話的是她,他竟真的覺得自己有些可愛起來……

  事後,他深深為自己曾有這樣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他這輩子,大概是和她在一起後才真的明白什麼叫圓滿,也才發現,有過兩個人的感覺,才能明白一個人的寂寞。而他,居然已經寂寞了一輩子卻不自知……

  室裡的安靜讓他由思緒中醒來,他怔了怔,發現原先充滿了整間屋子的音樂聲不知在何時停了,眉微微蹙起,他疑惑地站起身,走向客廳。

  電視熒幕上閃著大大的“CAMEOVER”,灰色的搖桿散落在同色地毯上,淡藍色沙發邊蜷著一個人,帶著紅光的長卷發像毯子似的披覆在她身上。

  關書旭一面走近她,一面努力回想著自己是什麼時候喂她吃飯的,直到近得聽到輕輕的鼾聲,才松了口氣,確定她只是睡著了而已。

  彎下身試著將她抱到沙發上,她卻極不合作,像只魇醒的貓似的在他身上蹭著,最後干脆將他當成了軟墊,硬是趴睡在他身上。

  關書旭略動了動身子,嘴裡試探性地喚:“小荭?”

  身上的女人兩手環住了他的腰,人更往他懷裡縮。

  “小荭?醒了嗎?”他輕輕掙著,頭往上抬,努力想看清她的表情。

  像是很不滿意蠢動的床墊,她抬手捶了捶他的胸,那雙濃眉亦微微蹙起。

  關書旭不動了,他低聲一歎,歎息裡有著疼寵和甜甜的無奈。

  認命地看起天花板,他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那頭卷曲的火焰,客廳牆上的鏡子照亮了他臉上的神情,那樣的溫柔和幸福,是如此地讓人心醉。

  黎荭看著他鏡中的模樣,眼裡不知怎地有些泛淚,是感動吧?感動於這個男人待她的好。他從不蓄意做些什麼,一切的一切,總是那麼自自然然的——他沒送過她禮物,卻會在她肚子餓時送上一杯溫溫的牛奶;他不擅表達情感,有時候還會躲著她的吻,卻會在這種時候放縱她的任性,乖乖地當一張被她壓的床。

  回想起來,她過往的感情全像稍縱即逝的火焰,它會帶來短暫的熱與刺激,可過了,也就什麼也沒有了。

  和關書旭在一起,卻絕不是如此,那是種平淡的幸福,仿佛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很快樂,而那樣的快樂像是可以持續到永遠。

  她從未想過永遠,打打殺殺的生活過慣了,她已經習慣及時行樂,她以為她這輩子只能過那樣的生活,也只喜歡過那樣的生活。

  可關書旭給了她不同的感覺,讓她看到了不同的世界。

  最近她常想,她對關書旭的感覺,或許就像父親對母親的一樣吧?他們父女擁有同樣躁動的靈魂,而關書旭與母親卻有一種安定的力量,能讓他們平靜。

  原本環在他腰間的小手悄悄地探入他衣裡,安靜地棲在他肚子上,感覺溫暖的男體一震,黎荭藏住唇畔的笑,將雙眼閉得更緊。

  如果說有什麼是自始至終都沒改變的,就是她永遠改不了逗弄他的壞習慣。

  耳邊聽到他的心跳變得更急,她將手更往上漫游。

  “小荭,你醒了吧?”透過胸膛,他的聲音隆隆透著懷疑。

  忍不住吃吃地笑出聲,她撐起身半坐在他身上,暗紅的發如簾幕似的遮住兩人,制造出氤氲的親密氣氛。“你想抱起我的時候我就已經醒了。”

  “你唷,”他一臉拿她沒辦法的樣。“不餓嗎?”

  “餓呀……”

  她俯下身,鼻子摩挲著他。

  “那起來吧,我弄點東西給你吃。”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穩。

  “嗯……”

  她輕哼了聲,唇輕輕碰著他的,逗著他張開了唇後,才利落地爬起身,很正經地說:“好,你做飯給我吃吧。”偏那雙淘氣的眼已洩露了一切。

  關書旭伸手拉下了她,略帶懲罰地吻上那張笑不可抑的嘴,直到兩個人都喘不過氣來,他才松開了她。

  “你這個壞蛋。”

  他捏了捏她的鼻。

  黎荭咯咯笑著躲進他懷裡。

  “起來吧,你不是餓了嗎?”

  他一面起身一面拉她。

  “我爬不起來了,”她像只樹獺似的巴上他。

  “背我。”

  無奈地歎口氣,讓她就這麼掛在自己背上,他回頭問她:“想吃什麼?”

  她咬著他的耳朵。

  “別玩了,”他躲著她,忍不住笑出聲。“快說呀。”

  “關東煮。”他QQ的耳朵讓她想起便利商店的福州丸。

  “那就要出門了,”他硬是將她抱下了地。“去穿件衣服吧,天晚了,外面有點冷。”

  發現自己居然真的聽話地去加了件衣服,黎荭忍不住扮個鬼臉,牽著他的手一起出門。她對著他道:“我媽一定會很想認識你。”

  “為什麼?”他習慣地替她將外套的領子翻好。

  “因為你讓我變聽話了。”她皺了皺鼻。

  他低聲笑了。

  ☆ ☆ ☆

  近午夜,路上沒什麼人,黎荭與關書旭慢慢走到了便利商店,遠遠望見前方有間營業到很晚的二手書店,關書旭低頭在黎荭耳邊說了聲後,便獨自走向書店。

  買了自己想吃的關東煮,另外又抱了一堆零食,黎荭提著兩大袋東西離開便利商店,瞧見那個現在才離開書店朝她這走來的家伙,她沒辦法地搖了搖頭。

  看來他的收獲也不少,不到十分钟呢,他手上也提了兩袋。

  含笑等著他,黎荭一開始並沒注意到那尾隨在他身後的家伙,直到一抹銀光閃起,她才驚覺地丟下手上的東西朝他奔去。

  “關!”

  接下來的一切就像慢動作似的,她看見那穿黑衣的家伙刺中了關書旭,她看見關書旭身子不穩地跌倒在地,幾乎是本能地,她拔出貼身小刀朝黑衣家伙射去,聽到他哀叫一聲遁人巷子,她想都沒想過要追,只急著在關書旭身旁蹲下,兩手慌亂地撫著他的身體。

  不會有事的,不可能會有事的,關最好人,從來沒做過什麼壞事,上帝不會……

  溫熱的大手撫上了她的頰。“小荭?”

  “關?”全身的力量像是霎時間被抽空了,黎荭無力地癱坐在地,她努力地要抬起手確認他沒事,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無法移動。

  她從未經歷過如此巨大的恐懼,就算在生死交關之際,她也從未這麼害怕過。

  將她的手包進自己掌裡,關書旭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感覺她整個人不斷地顫抖,他心疼地抱住她,一次又一次在她耳邊說:“沒事,我沒事……”

  不知過了多久,黎荭才能出聲。“你沒事?”

  “沒事,”大約是事情發生的太匆促了,關書旭仍感到有些不真實。“手裡提不下,所以我把一袋書夾在腋下,刀子只刺中了書,我只是一時不穩才跌倒的。”

  黎荭閉上了眼,暗暗感謝他是個無可救藥的戀書狂,接著深吸口氣,兩手捏住了他的耳:“王八蛋,你嚇死我了!”

  心裡覺得自己挺無辜的,嘴裡可不敢說,等她發洩完了,他才小聲說道:“你的關東煮撒了吧?”

  “誰還管關東煮啊!”差點被這書呆子氣瘋,她一面拉著他起身一面問:“真的沒受傷嗎?那個人……你認識嗎?”

  關書旭搖了搖頭。“大概是遇到行搶的小賊,待會兒得到警察局備個案,免得那人又犯案。”

  感覺她畏縮了下,關書旭疑惑地看向她。

  “我……”她回避著他的視線。“我只是不太喜歡警察。”

  關書旭皺起眉,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小荭,那人跑掉時,我好像看到他臂上插著一把刀,那是……”

  “呃……”這下可好了,“我可以再去買一次關東煮嗎?”她可憐兮兮地說。

  點點頭,他繼續道:“那是……”

  “還有布丁,我也可以買嗎?”

  “好,”锲而不捨地再問:“我是說……”

  貓眼以一種前所未見的專心姿態研究著玻璃櫥窗:“還有巧克力、優格、口香糖、乖乖、洋芋片、冰淇淋……”

  回到家時,天已經很晚了。

  黎荭跟著關書旭進屋,關書旭還在門口脫鞋,黎荭已經東西一拋,跑進廚房。

  關書旭的表情仍帶著疑惑,維持自己的速度脫好鞋、掛好外套,一回身,就發現黎荭含笑站在面前。

  “怎麼了?”他問。

  黎荭搖搖手中的酒瓶,“陪我喝點酒好不好?”她的笑帶著刻意地討好。

  “怎麼會想喝酒?不吃關東煮啦?”走進書房拿了本書,他對黎荭道:“我不太喜歡喝酒,你自己喝好不好?我看書陪你。”

  這怎麼成?黎荭拿過他手上的書本,“陪我嘛,求求你!”她難得這麼放低姿態地撒嬌。

  歎口氣,他沒辦法地看著她。“只喝一杯喔。”

  “好。”她乖巧地應,轉頭卻把紅酒往啤酒杯裡倒。

  “喂,”他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她。“那太大杯了吧?”

  “會嗎?”黎荭裝傻,硬把酒杯塞進他手裡,推著他到沙發椅坐下。“喝吧、喝吧,你答應我要喝的。”

  關書旭無奈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坐在他身邊,黎荭攀著他的臂膀,眼巴巴地望著他。

  “怎麼了?”他戳戳她的額。“你好像在等什麼似的?”

  “你有沒有覺得頭有點暈暈的?身體發熱?意識不清?”她張大眼問。

  “從認識你那天,我就暈到現在啦。”他喃喃道。

  黎荭抿起嘴:“現在不是說甜言蜜語的時候。那,你醉了嗎?”

  關書旭望著她如貓似的眼。“早醉了……”

  黎荭仔細看著他的眼,看出他眼神仍十分清醒,她嘟嘴撒賴地說:“你騙我,要再多喝幾口。”

  關書旭將酒杯放下。“你想把我灌醉啊?”

  黎荭點點頭。

  “為什麼?”

  “我想你喝醉了大概會比較好說話。”整個人趴在他身上,黎荭細聲說。

  手自然地撫著她的發,關書旭覺得自己像養了一只貓,一面逗弄著她,他一面問:“我平常不好說話嗎?”

  黎荭張口咬了一直在她耳邊劃來劃去的手。“是好說話呀,不過我今天要說的話比較不一樣,我想你喝醉了說不定會比較能接受。”

  知道自己對方才的事還抱著疑惑,只是她若不想說,他也不會主動問。

  低笑出聲,關書旭說道:“好了,你已經讓我作好心理准備,可以開始進入正題了。”

  深吸口氣,她正色道:“你……難道從來不覺得我和別人不一樣嗎?”

  “我從來就不覺得你和別人一樣。”他的眼神很溫柔。

  “不是啦,”她真想遮住他的眼,那已經嚴重影響她的神智。“我想說的是,”她拉拉自己的頭發:“你難道從來不覺得奇怪,為什麼我到學校時總要特別打扮過?”

  關書旭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平光眼鏡:“我是想過,那天一身紅衣的你應該比較接近原來的你,現在的模樣,是為了某些原因才特別打扮的吧?”

  那天見她著火紅背心、緊身短褲,才感覺到那才真正適合她,她就該是如此,自信昂揚如燃燒火焰。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問?”她雙手環胸。

  “如果你想說,自然會告訴我,不是嗎?”就如方才的事,他知道等她准備好了,她一定會告訴他的。

  黎荭嘟起嘴:“關書旭,你好奸詐。”

  “沒辦法,個性如此。”他坦然承認。

  “好吧,”黎荭直起身嚴肅道:“你去過我家,不過當時我們是從後門溜進去的,如果你走到正門,就會看到門邊木牌刻了三個字——天義盟。”

  “我的父親是天義盟盟主,我自己年輕的時候也跟從小一起混大的同伴組了一個叫焰風組的組織,如果你是D區土生土長的人,對這兩個名字應該都不會陌生。”

  關書旭微微颔首,雙眼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發現自己的手有些顫抖,她將兩手握緊,繼續說道:“去年因為出了一些事,母親不准我再這麼混了,所以搞了個大學畢業證書給我,叫我到學校去當老師,”她雙手一攤,勉強笑道:“這就是我為什麼會偽裝的原因。”

  關書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所以那刀子是你射的?”

  她點點頭:“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不知道你會不會……”

  “難怪我一直覺得你不像個老師……”關書旭喃喃。

  “你……”黎荭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現在有什麼感覺?要不要——”她瞄到桌上的啤酒杯,連忙端起捧到他面前:“再喝點酒?”

  關書旭笑了,他接過酒杯放回桌上,“我還不能做什麼評斷,因為我對這兩個組織的認識都不深,可是我知道你,”他拍了拍她的頭:“你絕不會是個壞人。”

  黎荭眨眨眼,覺得鼻頭有些泛酸。

  “你真的這樣覺得嗎?”

  “雖然,”他繼續說道:“你有點愛玩、有點任性、有點愛欺負人……”

  她噘起了嘴。

  “都沒有優點啊?”

  他又笑了,“可是你絕對不是個恃強凌弱的人,能做到這點,其實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他忽有感慨。

  “我……是人家口中的流氓、大姐頭耶,”她看著他的眼。

  “你真的一點也不在意嗎?”

  “我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只相信我所認識的你。”他的眼神溫柔得像一泓泉水。

  “關——”

  她伸手環住他的腰,將略濕的眼埋進他懷裡。

  “怎麼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沒事,”將眼淚全擦在他衣服上,黎荭抬起頭笑著說:

  “以後我要天天灌你酒,你喝了酒後說的話,甜得像會醉死人呢。”

  關書旭推開她站起身,“胡扯,喂,你的關東煮還吃不吃啊?”背對著她的他,耳廓紅得嚇人。

  “吃啊。”這男人真是可愛到不行,繞到他身旁拿東西吃,她忍不住踮起腳尖又咬了他的耳朵。

  “好燙。”她故意吐舌。

  “黎荭!”

  被他追著在屋裡到處跑,黎荭心裡已暗暗立下主意,關於她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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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10:38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貝齒輕輕咬著紅唇,黎荭看來一副心神不寧的樣。

  也說不清楚是什麼原因,或許最近太平靜了,總讓她有種似乎要發生什麼事的感覺,就像現在安全的世界會分崩離析的不安感。屋外的風刮得有些急,黎荭安靜地下了樓,屋裡只開著一盞小燈,顯見沒有別人在家。這讓黎荭更沒辦法控制突如其來的奇怪情緒。她走到窗邊朝外望了望,只看到迎風搖擺的花草,抬頭看了看時間,長針指著十,母親很少這時候還沒回家的呀。

  手在唇上點了點,她考慮了會兒,最後決定到前頭問問父親,匆匆往門口走去,一開門,差點和母親撞成一塊兒。

  “小荭?你在干什麼啊?”黎媽媽一面扶住女兒一面問。

  “媽?”黎荭松口氣。“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和女兒一起進屋,她一面放下手中雜物,一面問道。

  “沒事啦,”想想覺得自己有點傻,黎荭扯了扯耳邊的發,笑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我看你這麼晚沒回來,有點擔心嘛!”

  “我有點事,”簡單地說完,黎媽媽轉個身進了廚房。“小荭,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用了……”發現自己仍然心神不寧,她皺著眉頭站在窗戶邊,突然就拿起手機撥了書呆子家的電話號碼。

  “喂?”是他沉穩的聲音。

  “關。”黎荭松了口氣,或許是她敏感,她總懷疑前幾天關書旭遇上的,並非普通搶匪。

  可如果不是,那又是什麼?關書旭是她所見過生活最單純的人,她很難想像他會結下仇家。

  “小荭?怎麼了?”電話那頭傳來他的聲音,平穩裡帶著關心。

  “沒,”她拉扯著窗簾上的流蘇。“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有點不安……”

  他安靜了一會兒。“我等會兒過去找你。”

  “不用了,我大概只是……”她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發神經罷了。”

  可她明明不是神經質的女人……

  “我等會兒就到,”關書旭似乎也感受到她的反常,“你不會連份消夜也不願請我吧?”他故意玩笑道。

  手輕輕劃著映在窗上那微微上揚的唇,黎荭的聲音透著不自覺地柔媚:“我才沒那麼小氣呢。”

  聽著響在耳邊的他的笑聲,黎荭唇上的弧顯得更甜了,看見母親朝這投來的好奇目光,她深吸口氣對著電話那頭的他道:“你過來,我請你吃我媽煮的面,很好吃喔。”話尾不忘誘哄。

  電話那頭的他不知說了什麼,黎荭笑不可抑地應了聲,之後才掛斷電話。

  “有人要來啊?”黎媽媽問。

  “唉,朋友。”黎荭說得神秘。

  從她的神情就知道絕不只是朋友,黎媽媽帶絲緊張地站起身:“我去換件衣服。”

  “不用了啦,”黎荭拉住她。“他……”

  正想跟母親介紹一下那個書呆子,電話聲卻選在這時響起。

  “喂?”她唇上猶帶笑意,接著,那笑一點一點地消失……

  “怎麼了?”黎媽媽問。

  “小金出事了,在志岚那。”她一面朝門口走一面回。

  “在志岚那?”那表示情況很糟了。“小荭,你要不要等你爸回來再……”

  “不,我得馬上趕過去,他們說,”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去晚了怕見不到她最後——”終究沒辦法把話說完。

  “怎麼會呢?”黎媽媽跟在她身後。“到底是……”

  “媽,其它的等我回來再說好嗎?我——”

  她拉開門,正好見到某人正抬手准備按下門鈴。

  “關,我——”差點便要撲向他,黎荭緊咬住唇勉強抑住突來的脆弱。“我現在有事情要出去,下回再請你吃消夜好嗎?”

  一見到她的臉色便知道有事發生了,他本能地開口:“我陪你去,”不待她說話,他急急接下去道:“你現在這種狀況不能騎車,會出事的。”

  “你去發動車子。”她沒和他爭辯,或許心裡其實也希望這時候他能陪在身邊吧?

  關書旭匆匆離去,其間只來得及和黎媽媽互相點個頭。目送兩人離開,黎媽媽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她連忙雙手合十低聲祈禱:“別出事,請保佑他們別出事,就差最後一步了,千萬別……”

  ☆ ☆ ☆

  飛車到了郊區某座山上,黎荭領著關書旭繞過迂回曲折的小路,沒一會兒,一座古堡式的建築出現在面前。

  “這裡,算是天義盟的秘密醫院,只有兩種人會被送來這,一是身份秘密,不適合送到一般醫院;二是狀況危急,別的醫院沒辦法處理。”黎荭機械式地解釋。

  她看向暗灰色的塔頂:

  “去年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就是待在這……”

  關書旭看了她一眼,雖然想問,卻知道現在絕對不是適合的時候。黎荭領著他闖過無數的關卡,毫不避諱地在他面前解開電子密碼,最後,終於到了某間病房門口。

  “大姐?”坐在床邊的穆聞驚訝地張大眼,“該死!”他低咒。“是誰告訴你的?”

  “認為我該知道這件事的人。”走到床邊,黎荭看著帶著氧氣罩,臉上、身上到處都是包扎痕跡的小金,她強忍住喉中冒出的哽咽,望向穆聞:“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穆聞回避著她的視線。“車禍。”

  下一秒,黎荭一把抓住穆聞領口,將他推向牆邊。“真是車禍的話為什麼不敢派人通知我?你們到底在瞞我什麼?”

  穆聞甩開她,以從未有過的強硬態度對她吼:“沒有告訴你的必要,焰風的事你不是不管了嗎?你回去當你的學校老師,別管我們的事!”

  黎荭氣得眼發紅:“你明知道我並沒有真的不管焰風,穆聞,你是怎麼了?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穆聞悄悄握住小金的左手,低著頭,他無力地說:“反正你別管——”

  床上的小金突然傳出呓語:“大姐……不,不能告訴她……答應我……不能告訴大姐……不能讓她發現,是他……又是他……”

  穆聞急忙開口轉移黎荭的注意力:“她一直說著這些,就算在這樣的狀態,她仍不要讓你知道,你說,我又有資格說什麼?”

  “又是他?”黎荭喃喃。“他是誰?”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她望向他,眸裡帶著天生的敏銳。

  “我說了,不知道!”穆聞握住小金的手因努力地控制力道而微微發抖。小金的呓語、穆聞的反應,都讓她聯想到某個她極不願想起的人,但怎麼會是他?他早該死了呀!

  慢慢抬起頭,她冷不防地攻向穆聞,在他驚訝地朝後退時,她終於見到了小金的手,那一直被穆聞握在掌中的手。

  微黑的皮膚上是一只由刀镂成的蠍子,刻痕不深,但很清楚,張牙舞爪地,有著十分明顯地威嚇意味。

  顫抖的手撫過那極為熟悉的刻痕,她的聲音低低的,像在克制著什麼。“為什麼要瞞著我?”

  “大姐,”穆聞閉了閉眼。“你該知道,我們都不願你再和他扯上關系……”

  她猛地轉回頭,那頭火紅的發如火焰似地燒著,貓眼裡滿是怒氣:“所以你們就自行其事,完全不顧自己的安全?”

  “我們沒想到熾蠍他會……”穆聞開口欲辯。

  熾蠍——聽到他的名字,仍會讓她背脊發涼,掩住心緒,她冷靜道:“好了,這事我會解決,通告組裡,不要跟熾蠍的人起沖突。”

  “大姐,你別沖動,這事幫主已經在進行……”他站起身。

  “我爸也知道熾蠍沒死?”她兩手握得十分用力,仿佛不這樣便無法控制自己脾氣。“難怪你們要瞞著我,是他的主意吧?”

  穆聞避開她的視線。

  “X的!”她低罵一聲,沖出門去。

  “大姐!”穆聞喊住她,“去找熾蠍前,你想想他吧,”他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關書旭。“不要太沖動,算我求你!”

  現在才想起關書旭的存在,黎荭轉向他,那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即將消失的世界,“關,”她深吸口氣。“我們走吧。”

  關書旭神情平靜,像在思考著什麼,跟著她走出這棟建築。站在拱型大門前,他低聲道:“你要去找那個熾蠍?”雖不知前因後果,但由方才的對話中,他亦能猜出黎荭和熾蠍有仇。

  “我不能不去,”站在他跟前,她的手無意識地在他臂上滑動著。“熾蠍不是個正常人,我若不去見他,不知他還會做出什麼。”

  “別去。”他有種預感,黎荭若見了那個男人,那麼一切都會改變,她會從他的世界消失,他會永遠再也見不到她。

  黑夜裡,她那雙杏形眼顯得分外神秘,望著他的眼,她伸手解開了衣上的扣子。

  “小荭——”將扣子解到胸前,將衣服半褪,挽起頭發,她慢慢地轉過身。月光照亮了她如凝脂似的背,關書旭有一刹那的眩惑,接著,才注意到她左背上模糊的痕——

  是一只蠍子。

  他閉上了眼,生平第一次興起了想殺人的沖動。

  “我和他一直就是敵對的,可在敵對的同時,他對我又有種特殊的感覺,或許是因為我是唯一不對他屈服的人吧。”黎荭輕輕地開了口。

  身為北聯會長的孫子,又擁有如此殘酷的性格,道上的人對於熾蠍,總是抱著盡量不招惹的態度,有時甚至是畏怯的;偏只有她,就是看不慣他做事的方式,還曾暗地裡毀了他幾次見不得人的交易。

  照理說,熾蠍對她應該不會有太好的觀感,可不知怎麼地,她愈不服他、愈討厭他,他反倒愈想得到她,最後甚至由北聯會長出面,對她家老頭施加壓力,硬是要娶她進門。

  現在想來,他大概早預估到她的反應,當時聽到這消息的她氣得什麼也不顧地沖上門去,一心只想和他好好干上一架,卻完全不曾想到,熾蠍是個什麼樣的人。

  對一個敢反抗他的人,他所要的便是屈服,他用盡了辦法,使盡了手段,就是要她求饒,她愈是不屈,便愈是在他心裡燃起火,這樣的她對熾蠍而言,就像是種無法抗拒的挑戰,是個勾惹著人去馴服的獵物。

  回想起被關在那房子裡的三個日夜,在受那些酷刑之余,他是如何以那病態而執著的嗓音對她告白,黎荭就忍不住背脊發冷。

  抑住思緒,不願讓關書旭擔心的她,對她與熾蠍間的糾葛,只輕描淡寫地帶過:“去年,我栽在他手裡,這東西就是那時留下的,雖然最後還是逃了出來,可老爸找到我時,我已經不成人樣了。”

  當她逃出來時,還故意誘著熾蠍往山上追,為的就是報這三天的仇,她還記得在她昏倒的最後一瞬,她看見的是熾蠍掉下山谷的身影……

  “我一直以為他已經死了,”她喃喃。“沒想到——”

  輕軟的外衣覆上了她的肩,接著是男人寬大的臂膀,兩手環著她的腰,唇貼在她耳畔,關書旭略帶不穩地說:“那你更不該去找他。”

  “關,你在擔心我嗎?”往後更貼近他的懷裡,她輕問。

  手將她圈得很緊,仿佛永遠都不想放似的,關書旭的聲音低低啞啞的:“我不只擔心,我是害怕。答應我,別去找他。”

  “但……”

  “我無法忍受你出事,荭,請你,”那是一種被折磨著的聲音。“從今以後我什麼事都聽你的,我只要求你這件事。”

  以後……為這兩個字,她揚起了甜甜的笑而後,那笑滲進了淡淡的悲。

  兩個小時前,她還在為他們的以後鋪路,她還認真地考慮著,若不混黑道了,她要做些什麼;兩個小時後的現在,她開始懷疑這兩個字是否真能存在。

  “我們,會有以後嗎?”

  略嫌大力地將她扳向自己,關書旭捧著她的臉,“看著我。”他以額抵著她的。

  “我們之間若沒有以後,你當初就不該來逗惹我,”他正經而嚴肅地望著她。“黎荭,做人得負責任的,你把我的心拿走了,難道未來要我沒有心地活著嗎?”

  雖然不該,紅唇仍不受控制地彎起。“關,你在說情話耶。”

  “你愛聽,我以後天天都說給你聽,”在泛著涼氣的夜裡,他緊張得全身冒汗。“只要你答應我……”

  心一軟,她偎進他懷裡,將聲音甜甜地吐進他的耳:“我答應你,別擔心,我會負責的。”是笑谑,也是誓言。

  總算松了口氣,他緊緊地抱住她,“你答應了,別去找他,要是你違反諾言——”他努力想了想,最後道:“我會很生氣。”

  噗哧一聲笑出,她輕咬著他的耳:“我還真想看看你生氣的樣子。”

  “我是說真的,”暗夜裡,他的眼顯得十分地晶亮有神。“我會很生氣、很生氣的。”

  這個夜就在討論他生氣的模樣裡結束,兩手環著他的腰,黎荭努力要自己樂觀些,畢竟父親已經在處理這件事,熾蠍不一定斗得過天義盟哪。

  既然如此,那股不安感為什麼還是在心裡徘徊不去呢?

  ☆ ☆ ☆

  答案在第二天揭曉——

  在黎荭房間,她坐在床上,面前則排排站了幾個男孩。

  “……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他說隨時有人在監視我們,如果我們把這事告訴別人,老大他就……就……”男孩抖得連話都說不清。

  黎荭冷著一張臉,從那張絕美的臉蛋上,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吳建邦怎麼會落人他們手中?”她問。

  幾個小喽羅把過程交代一遍:

  “老大那時已經喝醉了,那人把我們帶到C區的一間小酒吧,一直詢問有關老師你的事,包括你的長相、穿著打扮,老大把什麼都說了,連曾在穆老大那遇到你,還有你大腿上有個火焰刺青的事,他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那個人。”

  “這光會惹麻煩的家伙!”她喃喃。

  “老大他不是故意的,”小喽羅辯解:“是那個人太會套話,那天我們就被留在那,就算要走也走不了,後來又被送到另一棟房子,一直到前幾天,我們才見到那個人……”

  他的臉因腦中的回憶而慘白。

  “那個人有一張很漂亮的臉,比女人還要漂亮,他的頭發編成辮子,長得拖到地上,他坐在輪椅上……”

  “坐在輪椅上?”黎荭突地抓住小喽羅的肩。“你確定?”

  “確……確定……”小喽羅抖著聲音道。“我看得很清楚,連他手上的紅色蠍子刺青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居然只摔斷了腿?”她臉色蒼白,牙齒將唇咬得不見血色。

  “他……他說……你知道他是誰,他說……他在等你。”

  “他在等我,我就非得去嗎?”她聲音冷冷,可貼在腿側的手卻緊握成拳。

  她答應了關,她已經答應了關。

  “他、他說,”小喽羅嗫嚅道。“如果你不去,就……就把這個.交給你。”躺在他手心的是一把刀,一把薄而鋒利的小刀。

  “他說,下一次不會只是動刀了。”

  黎荭閉上了眼。?

  那刀是她的,在關書旭遇到搶匪那天,她將這刀射到了搶匪身上。

  原來,那真的不只是巧合……

  “老師——”小喽羅欲語又止地看著她。

  “我會去的。”她的聲音顯得疲累而蒼老。

  “老師……”小喽羅們的眼睛泛起了感激的淚光。

  “好了,”黎荭將他們送出房去。“你們回去吧,這事別告訴別人。”

  關,看來我非得惹你生氣不可了。

  ☆ ☆ ☆

  “你來了。”

  暗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房裡,男人涼滑如絲的嗓音透著滿足。

  黎荭深吸口氣。“我並不想來。”

  這棟房子裡有太多可怕的回憶,她仿佛還能聽到自己痛苦的喘息,響在這屋裡的每一角。

  “我知道,”聲音轉為沉思。“你有些變了。”

  “你卻沒變。”她嘲諷道。走向牆邊厚重的布簾,她一把拉開,讓屋外豐沛的陽光全擠進屋來。“還是喜歡躲在暗處行些小人招數。”

  男人本能抬起手遮住眼,露出了腕上那血紅色的蠍子刺青。

  “還是一樣有著奇怪的嗜好。”她的眼滑過鋪在他四周的玫瑰,再滑上他那張完美得近乎不可思議的臉孔。

  “是的,”男人親吻腕上的刺青,那雙蛇似的眼卻凝視著她。“我還是一樣對紅色著迷。”

  搖搖一頭暗紅的發,黎荭半撐坐在窗台上,紅色皮裙下的長腿交叠在纖細的足踝上。“我對回憶往事的興趣不大,告訴我,你要怎樣才收手?”

  “小荭……”

  “不准這樣叫我!”她雙眼冒火地轉向他。

  “因為我不是那個男人?”他的手輕輕劃過唇。“他叫什麼名字?關書旭?”

  小刀由她手中滑出,筆直地射入男人身後的木牆,巍顫顫的刀柄離他的耳朵只有三寸。

  “下次,不會只是動刀了。”她將他的威脅原封不動地還他。

  男人爆出笑聲。“黎荭啊黎荭,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個性。”

  “不要喜歡我,我會想吐。”她面無表情地說。

  唇上還帶著笑意,男人輕輕撫著他長長的辮子:“你是為了那叫小金的女孩而來,還是為了那姓關的男人?”

  “重要嗎?”長睫垂下,遮住了眸中的一切。

  “嗯,”男人沉吟著。“我在考慮要不要殺了那個男人,他似乎讓你變得有些軟弱。”

  “殺了他,你這輩子就再也得不到我。”她冷冷地說。

  “啊,這可不行,”男人環顧著這個擺滿他的收集品的房間:“你是我這輩子最想得到的東西。”

  她完美的身材,火焰似的發,那閃著萬千情緒的貓兒眼,以及足以與他匹敵的強,這世上再也找不到另一個像她一樣的人了。

  男人閉上眼,輕輕抓捏著後頸。“條件和以往一樣,我要得到你,婚禮要在一周內舉行,所有有分量的人物都得出席,你父親得親自將你送上禮壇,我要一切都很正式,懂嗎?”

  “你家老頭子的勢力還不夠?你就非得連天義盟也吃下不可?”她筆直地看進他的眼。

  “只有天義盟,我不一定會去動;可天義盟加上你,”他浮起渴望的笑。“那對我來說是個太大的誘惑。再說,我老頭子的位子也不一定有你我想的那麼穩。”他語焉不詳地說。

  黎荭由窗台上跳下。“事情有了結果後,我會通知你。”

  “啊。”他像想到什麼似的輕叫出聲。

  黎荭望向他。

  “我們得去拜訪他,那個叫什麼名字的男人?關書旭?他與你關系這麼密切,若不親自把我們結婚的消息告訴他,那不是太對不起人家了嗎?”他的模樣就像條玩弄獵物的蛇。

  黎荭還是望著他,那眼,仿佛欲將他拆吃人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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