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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尋 -【浪子(不關燈.等待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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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尋 - 浪子(不關燈.等待之三)

她的八字是孤獨,生肖是寂寞,星座是孤寡,
每個和她沾上邊的人,都會離開這個世界。
於是她不敢再愛,選擇在異地重新生活。
他是一個在愛情裡出車禍的男人,
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最後還是選擇投向他弟弟的懷抱,
於是他負傷出走,選擇在異地放逐自己。
兩個心傷的人,在偶然的機會下相遇,
她花二十萬美金,買他六個月的溫柔陪伴;
他花六個月的時間,為她趕走滿室的寂寞。
她怕孤單,他夜裡用體溫溫暖她的心,
她吃不慣高檔牛排,他幫她做加滿愛心的炒飯。
「在我離開前,如果你發現自己愛上我,一定要告訴我。」
可是她不敢愛他,只祈禱下輩子能再愛他一次,
沒想到,再見到他,他不但換了名字,還多了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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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8 00:06:0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關於黎雨佩
  
  二○○八年八月。
  
  問診室裡有一張柔軟舒適的躺椅,還有一組米白色的牛皮沙發,靠牆處有一整排的書櫃,裡面擺的全是昂貴的精裝書冊。
  
  牆壁是亮眼的淺橘色,窗戶很大,透明乾淨,可惜沒有打開,因為屋裡正開著空調,二十五度,讓人舒服的溫度,可是黎雨佩卻覺得熱。
  
  她偏頭,望向屋外的如蔭綠草,一叢叢的小花張開花瓣在風中招搖,紫的紅的黃的,把夏天妝點得熱鬧非凡。
  
  不喜歡夏天,她比較喜歡下雪的冬天。
  
  即使穿著小外套,還是可看得出她的手臂過份纖細,她很瘦,帶點病態的蒼白瘦削,青筋明顯地浮現在她的手背上。
  
  她把頭轉回來,略略頷首,脖子上的銀質十字架平貼在胸口。
  
  她的手指頭在裙擺上畫圈圈,她的指甲不長,淡淡的櫻花色,是指甲的原色,眼睛又亮又圓,睫毛又翹又捲,她的長髮直直地披在肩膀、落在腰際。
  
  汪薦何注意到了,她在坐下之前,要先把頭髮挪到一旁,不然會壓到頭髮。她的頭髮相當長,但保養得很好,烏溜溜的髮絲像一匹綢緞,柔順地貼在背上。
  
  她剛進門的時候,他眼睛一亮,還以為是天使來報到,讓他的心嗆了幾下,卜通卜通的一陣亂跳。
  
  她乾淨清新的臉龐像天使,嘴角邊若隱若現的酒窩甜得像天使,無辜純潔的表情像天使,連身上都穿著天使的專用顏色,純白色。
  
  只差一雙翅膀了,再給她插上一雙翅膀,她一定會從窗戶飛出去,尋找她的上帝。
  
  汪薦何是精神科醫生,學成歸國近三年,除了在自己的診所看診之外,還在大學裡面兼課。
  
  黎雨佩是姜非凡介紹的病人,掛過三次號,爽約兩回,今天他才第一次看到本尊。
  
  汪薦何和姜非凡是很要好的朋友,在國外唸書時認識的,那時一群華人經常聚在一起,聊聊家鄉事,做做家鄉菜,慰慰思鄉情懷。
  
  年輕的他們都以為要飛得夠高、飛得夠遠,才能開拓眼界,哪裡知道,真的離鄉遠走了,才發現,只有這塊小小的土地才能讓自己安心。
  
  因此畢業後,大夥兒一個個回來了,留在異國深耕的人反而不多,他們在美國認識、分離,在台灣重聚。
  
  黎雨佩看起來很年輕,目測年齡是十八、九歲,但病歷表上填滿的年齡,已經二十五歲。
  
  二十五歲還能像個陶瓷娃娃的女生不多,更別說像個未受污染的天使了。
  
  黎雨佩是姜非凡的妹妹,兩人之間沒有血緣,但關係密切。姜非凡憂心忡忡,他說,雨佩長期待在家裡,被妥善地保護著,就像是易碎的糖果……他用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形容詞,讓汪薦何聽得頭昏腦脹。
  
  汪薦何只好捺住性子用自己的方式發問,問黎雨佩的脾氣個性、生活環境、成長歷程,然後,他推論,黎雨佩的單純不是因為過度保護,而是寂寞。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來這裡嗎?」他壓下錄音鍵,開始他們的第一回咨商。
  
  「知道,大家都說我瘋了。」她揚起睫毛,笑著和他對視。
  
  他給她一個笑臉。很好,傳說中不說話的女生在他面前開口了,那多少代表,這是個好的開始。
  
  「誰說你瘋了?」
  
  「管家、廚娘、司機……」她頓了一下,然後又接著說:「非凡哥哥和晨希嫂嫂。」
  
  「非凡說你瘋了?」
  
  他的身體微微向前傾,眼睛看她、耳朵聽她、臉上掛著微笑,雙手安詳地在大腿間交疊,很標準的心理咨商師動作。
  
  「他沒明說,但我知道,他認為我瘋了。」她回答得篤定,那樣的眼神,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精神異常。
  
  「你覺得自己瘋了嗎?」
  
  「照理來講,我這種人應該早就發瘋,可是我的韌性很強,所以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瘋。」她兩枚瓣唇開開闔闔,說話有條有理。
  
  「你這種人?哪一種?」
  
  「我的八字是孤獨,生肖是寂寞,星座是孤寡,每個和我沾上邊的人,都會離開這個世界。」她偏著頭看他,像在用眼神問他,你不怕嗎?
  
  「非凡是你哥哥,他還活得好好的。」汪薦何舉出實例。
  
  他手中也有黎雨佩的資料,母親在她童年去世,父親一年多前也不在了,她的確是個很孤單的女生。
  
  前些年,她仰賴、依靠非凡,沒有非凡,她就成了失去大樹的寄生植物,頓時沒了存活力量。她還和非凡談過條件,要他娶她,結果,兩人維持了將近一年的婚姻,直到她撐不下去,主動放棄。
  
  她之後出國半年,姜非凡以為她散心之後,會恢復原本的開朗性格,沒想到回台灣之後,她整個人都不對勁了,不再開口跟任何人講話。
  
  他們想盡辦法,想勾引她聊天,卻從來沒有成功過,到最後姜非凡不得不認為黎雨佩精神有問題,遂找上昔日好友幫忙。
  
  「那是他聰明、逃得快,如果他繼續留在我身邊,也許現在也不在。」
  
  她低下頭,長長的頭髮掩去她的臉龐,她的臉很小,小小的蒼白在發隙間忽隱忽現。
  
  「你的論調很奇怪。」
  
  「你們當醫生的只相信科學,如果不心存偏見,你會發現世間有一種俗稱『掃把星』的人。這種人,誰沾了都要倒楣。」她用力點頭。
  
  「於是你封閉自己,不和任何人對話?」
  
  「不是封閉,只是懶。」
  
  她懶得說話、懶得吃飯穿衣、懶得生活……她只想窩在棉被裡,抱緊枕頭,假裝玩偶阿菲還在胸口,她只想不停睡覺,讓自己停在一種空茫、迷糊的狀態,舒舒服服、不用腦袋過日子。
  
  「覺得很累?」
  
  「嗯,很累。」她輕點頭,一點再點,脖子像裝了彈簧圈。
  
  「我很高興,你願意和我說話。」
  
  眼光落在他身上,她也不懂為什麼自己願意和他說話?是因為……他身上有和阿浪相似的特質?因為他笑起來的時候也不露齒,只是把嘴唇歪向一邊,教人搞不懂他的笑是真心或只是應付?
  
  她搖頭。阿浪不在了,她不該放任自己,想他太多。
  
  「搖頭是什麼意思?」汪薦何問。
  
  「你很貴。」
  
  他很貴?不會吧,他以為自己的收費很合理。
  
  第一次,汪薦何覺得自己被打敗,額頭上像有五條黑線加兩隻橫飛烏鴉,嘎嘎嘎,發出幾聲怨歎。
  
  聳聳肩,他繼續引她說話,「你知不知道你的懶讓非凡擔心得不得了?」
  
  她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說:「可以幫我嗎?」
  
  「幫什麼?」
  
  「用你的專業幫我向非凡哥哥證明,我沒有發瘋,以後不要再逼我來找你。因為……」
  
  「因為什麼?」
  
  「和你說話很累。」
  
  很累?不,他很帥、講話很溫柔,來咨商過的病人都會愛上他,並期待下次再相逢……她一斧頭敲碎了他的自信。
  
  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接下來,不管他問什麼,她都不肯回答,任他自言自語,口水用盡。
  
  「雨佩,你知道我很貴,但時間還沒到,我不能讓你離開。」他指指手錶,提醒她,她還在繼續撒錢中。
  
  點頭,她聽進去了,但沒回話,看他的眼神裡明白寫上一句話——沒關係,偶爾浪費可以接受。
  
  她離開椅子、走到窗邊,額頭靠著玻璃,兩手環抱在腰際,靜靜看著窗外,雖然她並不喜歡夏天。
  
  黎雨佩離開後,汪薦何打了兩通電話,第一通電話給姜非凡,告訴他,他妹妹沒瘋,只是有心結,唯一幫得了忙的辦法是找到結、打開它。
  
  說這種話很容易,也很不負責任,但在為數稀少的交談時間裡,他還能取得這個結論,不簡單了。
  
  之後,他再打另一通電話,給另一個好朋友——
  
  「阿權,我今天碰到一個天使,我保證你沒看過這麼乾淨清純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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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8 00:06:3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她一身米白色的及膝長毛衣,藍色緊身牛仔褲下,套了一雙駝色皮靴,米白色的長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好幾圈,把嘴巴鼻子一起圈進毛線團裡面。
  
  她很冷,一吐氣,白色的煙霧就從嘴裡飄出來,她抱住一隻加菲貓玩偶,緊密地圈著,讓它在懷裡替自己添溫。
  
  她把大衣忘在咖啡廳裡了,都是那杯咖啡惹的禍,那麼好喝、那麼香濃,讓她全身發暖,暖得忘記窗外還在飄著鵝毛細雪,直到走出咖啡廳兩百公尺,才發現大衣不在自己身上。
  
  她本來想繞回咖啡廳把大衣找回來,可是想了想,決定放棄。
  
  那件大衣是非凡哥哥送給她的二十歲生日禮物,款式有些過時,但她時常穿、時常在套上溫暖大衣時,想像非凡哥哥的長手臂環著自己的肩——那件大衣,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所以現在……丟了也好,自欺欺人不是正確的人生觀。
  
  她叫做黎雨佩,童年時期失去母親,從小和父親相依為命。
  
  不過她爸爸是個企業家,可以分給女兒的注意力比不上他隨身攜帶的電腦檔案多。
  
  幸好,姜非凡加入。
  
  他是她爸爸收養的義子,也是他刻意栽培的接班人。從此,有爸爸、有哥哥,三個人的家庭硬是幫她把寂寞給擠出大門。
  
  她以為這輩子會照這個模式,一直過下去,她當快快樂樂、無憂無慮的千金大小姐,爸爸當家庭裡的棟樑,而非凡是疼她、寵她,把她捧在掌心呵護的哥哥,各守本份、各司其職。
  
  誰知天不從人願,爸爸重病,死前把公司和女兒全部托給義子。
  
  姜非凡雖不願意,可他還是接了手,為了報恩,也因為他與生俱來的責任感,最後他娶了她,接下公司裡的龐大業務。
  
  黎雨佩知道他不愛她,但即使對他很抱歉,她還是想當姜非凡的妻子。
  
  於是她盡全力當個好妻子,學做菜、學插花、學按摩、學唱歌,學所有能讓丈夫感到快樂的功課。
  
  可他對她的努力不屑一顧,甚至收回對她曾經有過的寵愛。她心知肚明,知道他不願意她一直誤解下去兩人之間的感覺是愛情。
  
  他強調一次、兩次、五次、十次,不斷強調他們之間只是兄妹……他的「強調」很傷人,更狠的是,他再也不想去理會,這些強調會不會讓她很受傷。
  
  她真的很拚,用盡辦法想把他拉在身邊,可是最終……仍舊不行,沒有愛情,光靠婚姻根本綁不住兩個人、兩顆心。
  
  當姜太太的那十一個月裡,是她人生中最晦黯陰鬱的一段日子。
  
  婚姻讓她討厭自己、痛恨自己,但對於「一個人」的恐懼,卻促使她更加用力地抓牢姜非凡。
  
  她張牙舞爪、恣意妄為,她使壞、搞得全家雞犬不寧,然而她越想把他拉在身邊,反而把他推得更遠,她的惡劣甚至讓他差點失去心愛的女子和可愛兒子,她差點把他拉進地獄,永不見天日。
  
  要不是那天,她推開書房,無意間發現他在掉淚……
  
  那麼要強的男人居然掉眼淚!若不是手足無措、被逼到盡頭了,他怎會拋卻驕傲與自尊?
  
  姜非凡的淚水像傾盆大雨,把她徹底的澆醒。好冷,她從頭頂到腳底板都在發抖,她的心在震顫、呼吸窘迫。
  
  怎會搞成這樣?
  
  不懂啊,她是那麼喜歡非凡,從高中開始就喜歡,她怎麼會把一個自己那麼喜歡的男人推入萬劫不復中?
  
  她實在太壞,壞得不可原諒;她的心太狠,狠得讓人憎恨。
  
  於是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逼自己好好想清楚,這是她要的嗎?她要非凡的人生與哀慟掛勾,她自己不快樂也不准他快樂?
  
  她忘了自己花了幾天才想通透,反正最後,她還是簽下離婚協議書。於是,在失去媽媽、爸爸之後,她又失去哥哥。
  
  不管多努力,當孤星是她的命中注定,抵抗不過,只好學會妥協。
  
  她還記得自己在媽媽的病榻前,拉住她的手,用斬釘截鐵的氣勢說:「媽,不怕,你要加油,努力戰勝命運。」
  
  母親順順她的頭髮,無奈的說:「孩子,不要和命運打仗,你看那些逆流而上的魚總是弄得滿身傷痕。」
  
  「沒關係,就算會傷痕纍纍,我也要與命運抗衡。」
  
  「傻氣,命運是要順著它走的,別總想著抵抗,媽媽不是要你隨波逐流,而是要你保存力量,讓自己上得了岸。」
  
  是她不乖,她和命運作對,她固執地爭取不屬於自己的人生,結局呢?耗盡力氣卻一無所獲。
  
  她還能上岸嗎?
  
  她不知道,但她既然選擇「結束」,就不能不重新「開始」,命運的齒輪咬著她,讓她無從停下腳步。
  
  好吧,換個地方開始,二十五歲的她,已經懂得在面對命運之前,要先放下武器。
  
  黎雨佩把卷卷的娃娃頭燙平,拉直的頭髮突然間變得好長。
  
  設計師問她要不要剪短,她搖頭。
  
  失戀的人才會剪去頭髮,剪去愛情的分岔,可她和非凡之間,沒有愛情,她連修剪分岔的借口都沒有。
  
  累得三個設計師弄老半天,把她長及腰下的頭髮用離子夾拉直,扯啊扯的,扯痛她的頭皮、她的心情。
  
  怎麼辦?就算命中注定,她仍然害怕一個人的世界。
  
  她不曉得世界上有沒有人像她那麼害怕「一個人」這件事,但她明白世界上像她這樣徹底的「一個人」很少,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知心……沒有快樂……
  
  好冷,她縮縮手,呵一口暖氣。
  
  停在路邊,她又買了一杯熱咖啡,不加糖和奶精,一個人的生活很苦,她需要更強烈的苦味來提醒自己,苦,不過爾爾。
  
  回家嗎?姜非凡替她租的公寓裡,有很棒的暖氣,一走進屋裡,就讓人錯覺走回台灣的夏季,可是那裡實在太空虛,她不愛在暖暖的空間裡孤寂。
  
  那麼……再多走一下吧,一杯黑咖啡、兩杯黑咖啡,就算讓黑咖啡灌滿腸胃,就算會徹夜失眠,她也甘願。
  
  咖啡杯上傳來的溫度,驅逐掌心寒冷。
  
  她停在公園,望著一個佔據整張椅子的東方男人。是流浪漢嗎?光看他就覺得冷,他沒穿外套、沒戴耳罩,也沒有帽子和手套。
  
  她走到他身邊,細細凝睇他的五官。
  
  隨性、凌亂的黑色頭髮在額間張揚,膚色略白,嘴上和下巴蓄著細細鬍髭,他有張年輕性格的臉孔,方方的下巴、濃濃的眉頭聚攏,眉宇間透露著強悍,陽剛的臉龐中央有著高而挺的鼻子,幸而有兩瓣性感的嘴唇,中和了他恣意散發的冷硬。
  
  他穿著籃球鞋的腳邊散放了幾個空酒瓶,半瞇的眼睛裡是聚不了焦的迷惘,他手上抓著幾張舊報紙,口袋裡露出吃完的漢堡紙袋,整個人狼狽不堪。
  
  他是一個……堅毅的男人……
  
  第一次看見姜非凡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想的。
  
  他們這種人的壓力很大、責任感很強,盡心盡力地讓自己的生活登上冠軍排行榜,十大傑出青年獎項就是為他們而設的。
  
  爸爸說,這樣的男人習慣讓自己過得很辛苦,但他的責任感會讓身邊的女人幸福。
  
  就是這個理由,爸爸替她選擇了非凡,可惜非凡的愛情選項裡的四個答案A是「范晨希」,B是「范晨希」,C和D通通都是「范晨希」,她企圖想要把「黎雨佩」擠進去,殊不知,她把自己擠得不***形。
  
  用力搖頭,搖得頭有些微暈眩。
  
  不想了,非凡有自己的幸福,她不能再斤斤計較他對她不夠好,把他鎖在記憶夾裡,他不會痛,累的人是她。
  
  總有一天啊,她會讓自己承認,她不是愛上姜非凡,而是「害怕一個人」。
  
  她的朋友很少,沒有死黨、沒有知心,連手帕交也翻不出名單,女生很少像她這樣的。
  
  她善良卻不善交際,所有心事只能對抱在手上的加菲貓說,她叫它阿菲,阿菲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離開台灣那天,姜非凡對她說:「雨佩,你是該走進這個廣大的世界,你要多認識一些人、開拓眼界,常常關在家裡,會讓自己太寂寞。」
  
  她同意了,她告訴自己,黎雨佩需要很多朋友,讓自己不寂寞。深吸氣……她選擇對這個流浪漢伸出友誼之手。
  
  這是個爛選擇,非凡肯定會這樣嘲笑她。不過,那又如何?反正他不在,反正他忙著和晨希嫂嫂建立新未來,哪有力氣管她。
  
  「嗨,你會冷嗎?」她歪著頭,露出白得可以拍廣告的牙齒,笑著問他。
  
  他不語,眼睛直直看她,原本渙散的眼睛為她聚了焦。
  
  他先看見的是她圍巾下面的直長髮,黑黑的、濃濃密密的一大把。
  
  為什麼不把它們綁成馬尾?可惜,那麼長的頭髮綁成馬尾,走路的時候,馬尾在背後一甩一甩,一定很漂亮。
  
  見他不說話,她又說:「我有熱咖啡,你要不要?」
  
  他還是沉默,臉上悲傷深刻。
  
  不明所以,她心頭一擰。
  
  「你不是中國人啊?對不起,我不會說英文……」
  
  下一秒,她對他微笑,親切地抓起他的手,把熱咖啡放在他的手掌中央,然後把阿菲擺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取下自己的圍巾,一圈一圈又一圈,圈到他脖子上。
  
  「好一點了吧。」她揮揮手臂,對他露出可愛的小虎牙。
  
  好?要怎麼好法?
  
  他在笑,他笑起來的時候不露齒,只是把嘴唇歪向一邊,掛上譏諷的笑,讓人搞不懂他是真心或應付。
  
  他的笑臉讓人看了浮上淡淡的傷心,他也心苦嗎?
  
  黎雨佩轉頭看向天際,鵝毛白雪創造出銀白色世界,不知道漫天飛舞的雪能不能洗淨世界上所有的不幸?
  
  搓搓手、縮縮脖子,她冷得更厲害了,不管流浪漢聽得懂不懂,她溫和地對他笑說:「我要回去了,你保重。」
  
  抱起阿菲,臨行前,她又給他一個親切可愛的笑臉,甜甜的,像加上楓糖的濃郁咖啡。
  
  白色的雪地上,兩行小腳印規則地排列著,吐氣,掌心的溫暖拉回他被酒精麻痺的知覺。
  
  遠遠凝睇著白毛衣女孩,沒了圍巾替她收攏長髮,風刮起,發瀑飛揚。
  
  他緊繃的眼角放鬆,抿起的嘴唇微微拉開。她……是天使?
  
  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時代廣場上擠滿人,喧囂的人聲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音樂,熱鬧極了。
  
  黎雨佩夾在人潮間,不自覺的隨著人群移動。
  
  這麼多人耶,他們笑語歡樂的氣氛讓人暖和起來,拍手聲、歡笑聲,她看著身旁的金髮女生,跟著笑露兩排白牙。
  
  這才是對的,如果留在台灣,她就要一個人過年了,非凡會和嫂嫂過,管家司機廚娘通通放大假,她只能一個人握住長長的仙女棒,在空曠的院子裡唱歌給自己聽。
  
  好多人、好多人呢,好多人的笑聲把她的心酸擠掉,真好。
  
  她笑得嘴巴好酸,她用力跟大家一起拍手唱歌,氣氛到達高潮的時候,也跟著跳上跳下,High得不得了。
  
  終於,最好玩的時候來了,倒數計時,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綵燈大亮、美麗的煙火四射,Happy new year!
  
  她扯著喉嚨跟大家一起大聲喊叫,她拍手、她瘋狂笑彎腰……
  
  璀璨煙火在黑暗的天空裡創造奇跡,相愛的男女在彼此的懷裡見證奇跡。一對男女為對方展開雙臂,兩個女孩將自己收納在愛人胸口,三對、四對、五對……
  
  所有人都張開手臂跟周圍的人擁抱,她也跟著張開雙臂。
  
  霍地發覺,她仍然是一個人……轉圈圈、再轉圈圈,眼光滑過每個感動的男男女女。
  
  沒有人……這麼熱鬧的夜,竟連一個能跟她擁抱的人都沒有?不管置身多麼熱鬧的地方,她終究是一個人。
  
  張開的雙臂緩緩落下,笑容凝結在唇邊……原來,不管她躲到天涯海角,一個人是她永遠的宿命……
  
  在她垂頭喪氣,準備離開時,突然間,一個寬寬的懷抱收容了她。
  
  他抱著她搖晃,下巴壓在她頭頂上方。她聞到他身上陽剛的男人氣味,炫惑、迷亂。不自覺地,她的手圈上對方的腰際,扣住,不放。
  
  不爭氣,她居然哭了,大顆大顆的淚水就這樣滾進陌生男人的懷裡,弄濕他的衣襟。
  
  男人知道胸前的女孩子在哭,還哭得很淒慘,心被驀地揪緊……在這麼熱鬧的地方,他碰上一個寂寞天使……
  
  他拉住她的手,護著她在人潮間穿梭。
  
  黎雨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曉得他們走過熙攘人潮,和自己碰撞的人越來越少,悶熱的空氣漸漸清新。
  
  她走了又走,右手仍然讓人緊握,他掌心的溫度比剛買的熱咖啡還暖和……
  
  再走、再走,她從沒走過這麼長的路,可光是這樣,一步接一步,踩在柏油路面,居然讓她踩出安心。
  
  暖暖的胸口、暖暖的男人,暖暖的陌生、暖暖的善意,她任淚水狂奔、模糊視線。
  
  腳步隨著身旁的男人停下,她抬頭,撞見一張不笑的冷臉。
  
  機器人!腦袋裡莫名其妙冒出這三個字。
  
  胡碴還是在他的下巴掙扎,堅毅還是刻在他的眼角眉梢,她的白色圍巾也不相稱地圈在他的脖子上,不過今天,他穿上保暖的大外套。
  
  她甜甜笑開,晶瑩的淚水掛在睫毛上方。「謝謝你,流浪漢先生。」
  
  流浪漢先生?不愛笑的嘴角歪了歪,帶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為什麼哭?」他問。
  
  他的聲音冷冷的、輕輕淺淺的,卻讓黎雨佩聽出歌唱般的溫柔,讓她的心跟著軟了。
  
  「你會說中文?太棒了、太棒了,你居然會說中文。」她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似的尖叫大跳。
  
  他眉頭打結。會說中文沒什麼了不起,幹麼叫成這樣,是挖到所羅門王寶藏了嗎?不過他對她的過度反應沒多做表示。
  
  「真好、真好……」
  
  才說完真好,她的眼淚又滾下來。
  
  她是他見過最愛哭的女生,他討厭女人掉眼淚,雖然她的淚水並不讓他厭煩。
  
  「幸好你會說中文,我的英文很破,在這裡開口說話,壓力好大。」她吸吸鼻子,對他笑。
  
  連英文都不會說,幹麼留在美國,訓練與世隔絕的能力嗎?他有些不以為然的想。
  
  「要不要找個地方坐坐?」他主動提議。
  
  黎雨佩看看左右,「這裡離我家很近,去我家好不好?」
  
  她是沒有心機還是太開放?在這樣的夜晚帶陌生男人回家,誰都可以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故事,這種故事天天在各處上演,只不過他從沒想到,自己也會成為這種爛故事的演員。
  
  在這之前,碰到同樣的場景,他會對她投以不屑的眼神,轉身就走,不管她會不會羞愧尷尬,但現在,他不反對。
  
  在搭上飛機那刻起,他就作出決定,愛情有太多負擔,他不要。如果女人們願意,他不介意成就一段短暫關係。
  
  「好。」
  
  他伸手,她交出自己的手,沒有防備、沒有過度想像兩人之間,她只是滿足於在這個陌生國度,可以握到一雙溫暖的手,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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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8 00:06:4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二00八年一月一日。

  站在門外,隱約流洩出來的聲音讓他驚訝。

  她家裡有這麼多人,難怪敢邀他回來。可是這麼多家人,為什麼她會在倒數計時的熱鬧廣場上,獨自哭泣?

  再看她,不管看幾次,她都是像天使,還是個巧手師傅精雕細琢而成的珍品。她美的讓人驚艷,皮膚白皙剔透、吹彈可破,一雙翦水秋瞳猶如浸在水中的寶石,閃著動人光澤,長長的睫毛捲翹濃密,時不時洩露出來的純真,讓人心動。

  這樣的女生,沒道理孤寂。

  黎雨佩從口袋裡找出鑰匙,蔥百手指在銀色鑰匙上更顯柔美。

  「你家裡有很多人?」他問。

  她停下開鎖的動作,轉頭,視線對上他的,偏偏頭,勉強拉抬嘴角,搖頭說:「沒有,家裡只有阿菲。」

  「阿菲是誰?」他問。

  「是我最好的朋友,它常陪我聊天,聽我說一大堆無聊的話,是個很有耐心的傢伙。」說起阿菲 ,她臉上浮起甜甜的笑容,像沾上蜂蜜的草莓,引誘著他,讓他想一口咬下。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帶他去跨年?」他悶了,沒道理地發悶。

  「我怕人太多,一不小心把它弄丟。」她的阿菲很重要,失去爸媽和非凡,阿菲是她僅存的。

  弄丟了。不會自己回來啊?除非那個阿菲智能不足。這些話,他還來不及說出口,她已經打開門進屋,很有家教地把長靴拖下,掛在靴架上。

  他跟著進門,視線轉過一圈,沒看到人。

  電燈是亮的,電視開著、CD開著,聲音弄得很響亮,乾淨冷清的屋裡,卻充斥著許多熱鬧聲音,一整個怪。

  「你餓不餓?」她回頭問他。

  「有一點。」

  她給他找了一雙男用室內拖鞋,衝進廚房,獻寶似的把冰箱裡面的東西通通搬出來,擺到客廳桌上。水果飲料、零食、中食西食……滿滿的一桌。

  「我可不可以把電視關掉?」

  他正式踏進屋裡,這層公寓還算大,裝潢大方簡單,有客廳、廚房、書房和一間大大的主臥室,對於單身女子而言這樣的房子是大了點。

  「哦。」她急忙用遙控器把電視關掉。「對不起,我只是很害怕安靜。」

  又是說不上口的為什麼,她說「害怕安靜」是的表情,讓他的心胡亂抽搐,他坐進沙發裡,假裝沒發現自己的不對勁。

  拿下圍巾,是她給的那條,白色和他的衣服不相稱,但是他隨手圍了,而且連續「隨手」了好幾天。

  「吃點東西吧。」

  黎雨佩坐在白色地毯上,把食物盒一個個打開來,裡面全是大牌名廚的精心傑作,只要微波一下就能吃。

  他看著百色的桌子、白色食器,白色女孩坐在白色地毯上,她對白色似乎有特殊偏愛?

  「怎麼了,都不喜歡?那你喜歡吃什麼?我馬上打電話叫人送來。」

  她跪爬到電話邊,把一本名片簿交給他。

  說是名片簿也不盡然,那是用電腦打出來的外送食鋪,有電話、餐點,最有趣的是那些餐點下面,用注音符號拼著它們的英文名字,製作這本名片簿的人相當用心。

  是那個阿菲弄的嗎?不爽掠過他心頭。

  「要不要請你的朋友一起來吃呢?」他問。

  「誰?」她疑惑問。

  「阿菲。」

  黎雨佩恍然大悟,笑得眉眼瞇瞇。「你說阿菲啊。」

  她起身,回房間,把躺在床上的加菲貓抱起來,走回客廳。

  「阿菲,見見我們的新朋友。」

  他看見阿菲那刻,啼笑皆非。

  那是一隻年代久遠卻整理得很好的加菲貓玩偶,第一次碰到她時,她就是抱著它。

  她拉起加菲貓的胖手,對著他搖一搖。「哈羅,你好,我叫做阿菲,今年十五歲,是黎雨佩最親密的好朋友,我知道她所有的心事哦,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他雙手橫胸,肚子裡的不爽清空。

  「阿浪。」他似笑非笑的回答。

  「阿菲, 他叫阿浪,是我在美國認識的新朋友,要是哥哥和嫂嫂知道我交到朋友,一定開心得不得了。」她把阿菲抱在前面往前一推,掩住自己的臉。「你好,我是黎雨佩最好的朋友,她十歲的時候,我就開始聽她的心事,她很煩,老在我耳邊嘮叨不停,現在有你來幫忙分擔,我的耳朵很感激你。」說著說著,她咯咯笑了起來。

  心橫衝直撞地亂跳一通,原來她說阿菲陪她聊天,純粹是自言自語。

  「阿浪,你什麼時候來美國的?」黎雨佩把阿菲攬在胸前,歪著頭問。

  「八、九天前。」

  「你的英文好棒。」她滿臉崇拜。

  「我以前在這裡念過書。」五年,思鄉的日子裡幸而有一群好朋友相伴,否則異國的生活,辛苦比快樂多。

  「好厲害,我哥以前也在美國念過書,他說美國是知識的殿堂。」

  他又是歪歪嘴巴、似笑非笑,沒有回話。

  「我爸說,有機會的話,我也應該出國唸書、見見世面的,可惜,我的英文很破,再厲害的老師都教不會我,一個頭比兩個大,到最後他們都不好意思再賺我爸的錢,落荒而逃。沒辦法,我太笨。」

  「學英文需要放大膽量開口說。」

  「膽量?你信不信,有的人、有的事,就算花一輩子也學不會。」就像她學不會圓融、學不會和大家打成一片。

  「你對自己缺乏自信心?」只消一眼,他就看出她的問題。

  她同意。「我是不怎麼相信自己,我比較相信命運。」早說過,她學會隨波逐流、學會在命運面前放下武器。

  「命運抓在自己手上,你想怎麼創造自己的人生就可以創造。」他連想都不想的直覺回答。

  「你一定是那種一帆風順的人,沒有碰過挫折、沒有失敗經驗,才會不知道,有些你花了一輩子時間努力,也辦不到的事。」

  她說得他語塞。

  不是嗎?他和小昀之間不就是他用盡一輩子時間努力,也辦不到的事……他居然還敢說大話。

  他仰頭,咕嚕咕嚕,猛地灌下一整瓶啤酒。

  「你在生氣?」她輕輕扯著他的袖子。

  「我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她說了實話,剝除他自以為是的面具?

  哼,他才不孬,不害怕承自己失敗,只是……他不願意在命運面前俯首稱臣。

  他打開另一瓶啤酒,狠灌幾口。

  黎雨佩看他喝得那麼豪邁,心癢癢的,也學他喝酒。喝不到幾口,她腦袋就暈暈然,像長了翅膀,一拍就能飛到天堂。

  不喝酒時,她就是個愛說話的傢伙,喝了酒,哪有不大說特說的道理。

  她笑彎了兩道細眉。「你不生氣哦?那換我來生氣好不好?嗯……」她用力點頭。「我好生氣,老天爺對我壞到不行。」

  她酒醉的模樣好有趣,可愛的臉讓他忍不住捏兩下。

  她被捏也無所謂,還是裝填了滿臉笑意,勾住他的手臂往他身上靠,嘴裡哇啦哇啦猛講話。

  好玩,他又打開兩瓶酒,遞給她一瓶,和她乾杯。

  鏗鏘!玻璃瓶互撞,撞出清脆聲音。

  「我告訴你哦,以前的人會買一種叫做贖罪券的東西擺在棺材裡,我前輩字的子孫一定超不孝,沒給我放兩張那種東西,害上帝覺得我這個人惡貫滿盈,這輩子就想盡辦法惡搞我。」

  「誰沒給老天爺惡搞過?」他嗤哼一聲。這年頭倒霉鬼是一打一打計算的,而是用一貨櫃一貨櫃為單位。

  「你有爸爸嗎?」

  「誰沒有?」

  「我媽在我小時候就死掉,我還長得不夠大時,爸爸也投奔天堂;我結婚不到一年,就被丈夫掃地出門……你說,我是不是慘死了、慘爆了、慘斃了、慘上更加慘……」

  她握緊小小的拳頭,慘一次捶一下、慘兩次捶一雙,最後那拳捶到爆米花上,噴!爆米花玩了一回高空彈跳。

  她滑到地毯上,突然一轉身,趴在他打開的雙腿中間,抱著他的腰說話,她不知道這動作有多危險,還是笑得滿臉桃花。

  天使在他面前變成惡魔,勾動成熟男人的情慾。他打開酒,喝幾口,遞給她。

  她想也沒想,抓起玻璃瓶就口喝光光。

  「比慘嗎?我女朋友愛上我的弟弟,她看不見我愛了她一輩子。」他暈了,在第五瓶酒下肚之後。

  酒精熱絡了兩個人,他們對彼此敞開心房。

  「誰說我沒愛我老公很多年,可是他也愛了別的女人很多年啊,我愛他、你愛她、他愛她、她又愛那個他……厚,又不是老鼠會,一個咬一個,好累哦。」

  她越喝越豪邁,乾杯乾杯乾杯,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優秀、出類拔萃、是精英中的精英。可是精英有什麼用,笨女人就是搞不懂,要生存,腦袋比長相有用。」他又喝掉一瓶。

  他們各說各的,誰也沒聽誰。

  「我是公主耶,我放下身段學插花、學做飯,學當個滿分太太,他只要喜歡的女人來當太太,我拚死努力都沒用……嗚……大家都不要我了,他們通通把我丟掉……」

  黎雨佩把眼淚鼻涕全糊在阿浪的衣服上。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指者自己的鼻子問:「我醜嗎?」

  「不醜。」她身子東搖西晃,搖得他頭暈腦脹。

  「看得出來我很聰明嗎?」

  「看得出來。」她百分百配合。

  「我賺的錢比他多幾百倍,我的功課比他好幾百倍,我的勤奮是他的幾百倍,我的專情也是他的幾百倍……可是那個笨女人寧願要一個什麼都爛的花花公子……酒咧?誰把酒喝光了?」

  他放開她,在桌子上到處找酒。

  「酒……酒……哦,我有,我有好多酒……」

  黎雨佩跌跌撞撞走到櫃子邊,打開兩扇門,把裡面的洋酒全部搬出來,那都是她在對街買的。

  她又不會喝,為什麼買那麼多,?因為賣酒的女生會說中文,她花錢,對方花時間陪她聊天,交易很公平。

  把酒堆在地毯上,她拿威士忌當啤酒喝,喝一口,好辣好辣。

  「我爸說,我像洋娃娃,愛我的男人一定很多。可,我誰都不愛哦,我就是愛他哦,我給他做便當哦,我爸爸收他當兒子哦,我幫他買好多好多高級的衣服哦,我很努力很努力當好女生哦……可是、可是他都不愛我耶!」

  她說了很多「哦」,然後用「耶」做結束。再然後,她哈哈大笑,抱住阿浪的脖子開心大笑。

  「阿揚給她吃盡苦頭,她的眼淚都是我在收容;阿揚亂七八糟交了一大堆女朋友,她氣得想殺人,我再忙還是陪她去海邊走走;我知道她嚇的時候不是真正的快樂;我知道她咬嘴唇的時候代表有滿肚子委屈……我那麼瞭解她、那麼心疼她,可是她還是愛阿揚不愛我。」

  他們像是比賽似的,輪流說著自己的悲傷,他們都沒聽進去對方說什麼,只是急忙把自己的苦水吐出來。

  這些話,他們都沒在別人面前說過,卻在陌生人面前,一句一句把堵在心頭的不平順,藉著酒精說得淋漓盡致。

  「怎麼辦呢?都沒有人愛我。」黎雨佩嘟嘴,長長的頭髮垂在頰邊,像個落難天使,癱坐在地毯上。

  「哈哈哈,她不愛沒關係,會有別的女人愛我。」阿浪打個酒嗝,滾躺到她腳邊。

  「我好寂寞,我好怕一個人生活。」她的手指頭玩弄著他亂篷篷的頭髮。

  「我討厭一個人的床,冷到不行。」她趴到他胸口說話。

  「床?對,沒有愛情也可以上床。」他手捧著她的臉,她的肌膚好細好滑,讓他一沾上,就捨不得放開。

  「不管是誰都沒關係,只要能陪我睡覺、陪我說話、陪我唱歌、陪我……陪我做全部全部……」

  他的手從她的臉頰滑入她的領口,在她的背上流連,像絲般的觸動了他的某條神經。

  他一用力翻上,把胸前的她翻到自己身下。

  她圓圓眼看著他,心跳紊亂,不知道是他深遂狂亂的眼睛迷惑了她,還是酒精闖的禍。

  慾望瞬間排山倒海而來,他低頭攫住她嬌艷雙唇。

  她恍惚了, 四散的思緒收不回來,她只感覺得到他充滿男性氣息的身體,只感覺得到火辣辣的熱吻,吮去了她的靈魂。

  許久許久,阿浪放開她,她癡迷又天真的神情攻陷他最後一分理智;她意亂情迷的雙眼蠱惑他的心思。他沉淪了……沉淪於一個陌生女子的無聲邀約……

  還是一月一日,全世界都在慶祝的大好日子,電視新聞裡面,常有記者到各家婦產科訪問剛出生的元旦寶寶。

  很多人的生命從今天開始,而黎雨佩的生命,也是從今天做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他們睡到中午才醒來,宿醉讓兩人頭痛欲裂。

  黎雨佩呻吟幾聲,睜開雙眼,才發現身上的不是暖被,而是男人。

  天啊!她猛地搗住嘴,不敢吵醒他。

  完蛋,昨天她跟這個男人……噢,她好想尖叫,只沒差立貞節牌坊了,結果碰上流浪汗,她便迫不及待的獻出自己……

  更完蛋的是,她到現在還弄不懂那個天雷地火、銷魂難耐是怎麼回事?她怎麼回放浪形骸至此,和他糾纏一夜?

  頭痛、心痛、全身酸痛,她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器官是完整的,而且該死的……她居然愛上他的體溫……

  呼……她吐氣,無法解釋這個活了二十幾年卻從不認識的黎雨佩是怎麼回事。

  不想了,至少現在不能夠想。她用盡辦法,讓自己從他身下抽出身卻不驚動他。

  脫身後,她回頭瞄他一眼,他還在睡,他棒了,這樣可以避過所有的尷尬場面。

  她隨手抓起一件衣服,壓在胸口處,躡手躡腳的回房間。

  就在她第二步的時候,阿浪黝黑深沉的雙眼倏地張開,看到一個光著屁股的女人,正用很奇怪的動作回房間,而她手上的衣服是……他的。

  他忍不住噗哧小出聲,也不管她會不會害羞到撞牆。

  坐起身,他拿一個抱枕蓋住自己的重點部位,拉開的嘴角還沒靠攏,一想起剛才她的動作,又忍不住開懷大笑。

  笑?猛地一驚,他用手背檢查似的壓壓自己的臉頰。他多久沒笑過了?他還以為,自己早已遺忘怎麼開心。

  實在喝得太醉了,他想。

  他忘記昨天黎雨佩說過什麼話,也忘記自己胡說八道了多少,他只記得說完那些話,心情大好。

  早就該找個人宣洩一通的,但驕傲讓他無法對人傾訴自己的不幸,要不是酒精發揮效果、要不是黎雨佩很聒噪,要不是應該全家團聚的跨年夜,他碰上一個孤單天使,他不會讓心事出籠去招搖。

  套上褲子。昨夜,他醉了,但不至於醉得忘記自己做過什麼事。

  他把腳小心塞進褲管裡,低頭,發現雪白長毛地毯上面,有著暗褐色的血跡。她果然是天使,一個未經人事的天使……

  沖水聲隱約傳出,阿浪想像得出溫熱的水沖洗在皮膚上的舒暢感。

  他已經兩天沒有回飯店了,這幾天,他在酒精中沉溺,睡在夜店裡、公園裡,他在酒精失去效力時清醒,然後尋找下一場宿醉。

  失去快樂的生活,他選擇讓自己頹廢,他以為自己是永遠不會被擊倒的巨人,沒想到一份真相、一段不屬於他的愛情,居然就將他打倒。

  原來,他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強。

  黎雨佩走出房間,她換上一套藍色長版高領頭衫,下面是一件黑色緊身褲,白皙的腳丫子上套著鵝黃色拖鞋。她胸前抱著一套西裝和盥洗用具走到客廳,來到他面前,臉上掛著羞赧靦腆。

  「對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弄濕裡,我這裡有新衣服,我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適,你要不要進去洗澡?」

  她指指裡面,抓抓濕濕的散發,有幾分不知所措。

  阿浪沒有回應,懷疑的眼光輕輕掃過她手上的西裝。

  她順著他的眼光,落在自己手上的西裝,這才想起應該解釋些什麼。「哥說,單身女子獨居比較危險,就找人準備男生的衣物和日常用品擺在家裡,萬一小偷闖空門,才不會知道這裡只住一個女生。」

  黎雨佩停下話,不確定是他的眼光讓人不知所措,還是昨夜的事讓她無法平和對應。

  他起身,赤裸的胸膛向她靠近,她下意識退兩步。她這下意識的舉動讓他不舒服,但他沒作聲,拿走她手上的衣服就完房間裡走。

  見他沒離開,黎雨佩下意識地鬆口氣。

  他是個陌生人,而且是很陌生的男人,還是個醉倒在公園的流浪漢,滿臉的胡喳和酒味教人退避三舍。

  非凡哥哥佈置的屋子就是要防他這種人,沒想到她親自把他帶回來,還和他喝酒言歡,把滿肚子亂七八糟的話全部告訴他,她不是不知道陌生人有多危險,但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歡暢、這樣開懷了。

  非凡哥哥知道會生氣吧?

  也許不會,他忙著在自己的婚姻裡幸福,哪管得了她?!

  突然,她想起來!她是沒人管的女生,她可以為所欲為,愛怎樣就怎樣,不管他是強暴犯或吸毒者,只要她開心,就可以跟任何男人在一起。

  對,丟開禮教、拋去道德,她已經長大……

  黎雨佩在從女生變為女人的這天,她決定要恣意妄為、要不顧代價,為自己任性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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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8 00:07:03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二○○八年一月二日。
  
  阿浪留下來了,他決定讓黎雨佩包養。
  
  因為她給他吃好吃的,給他無限暢飲的美酒,還給他穿得稱頭體面,住得舒適愜意,最重要的是,她說:「我給你二十萬美金,你陪我一年。」
  
  他摸不透這個謎樣的女人,明明是清純如天使,作風卻大膽到令人不可思議。
  
  他冷下臉,說:「不行。」
  
  她抓了抓頭髮,憨傻地偏過頭問:「是不是錢太少了?我可以加碼,你開價,二十五萬、三十萬……或更多?」
  
  她當冤大頭當得半點不手軟。
  
  這一秒鐘,阿浪把她定位於不知人間疾苦的千金大小姐。「我只能待在美國半年。」
  
  「半年後呢?你要回台灣嗎?沒關係,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她笑眼瞇瞇,巴結得好像自己是快要被迫休無薪假的可憐員工。
  
  他瞥她一眼,又是嘴巴歪向一邊,說笑不像笑,掛了譏誚的表情。「我只給得起半年。」
  
  「只給得起半年、只給得起半年……意思是,你只能活半年?!」黎雨佩被自己的推論嚇到了,瞠大杏眼看他,嘴巴張大。
  
  他沒回話,只是微微地點了頭。
  
  低頭,他的注意力回到桌上的那盤意大利面,用叉子捲起來,「速」一聲,吸進嘴巴裡,讓沾滿醬汁的麵條在舌頭上跳芭蕾。
  
  她做的意大利面味道很不賴,她有很好的廚藝,有錢、美麗又會做菜,這種女人根本不需要到路邊撿男人回來包養,可是她卻撿了,而被撿的自己,正坐在她面前,享受五星級服務。
  
  「你生病了嗎?」黎雨佩追問。
  
  她長長的羽睫眨呀眨,眨出兩滴淚水,可惜他忙著吃麵,沒注意她的表情正在改變。她的快樂讓悲憐取代,喜悅化做心酸。
  
  怎麼這麼倒霉啊!她老是碰到活不久的人。
  
  「是。」他模模糊糊地應了聲。
  
  誰說他不是生病?這個病顛覆了他所有認知,讓他拋棄一切的遠遁。
  
  「很嚴重的病嗎?」
  
  他沒回答,舉起杯子,把裡面的濃湯一口飲盡。再說一次,她的手藝超棒!
  
  黎雨佩低頭、停下話,手上的叉子翻攪著盤子裡的麵條。
  
  她就知道,不應該把他帶回家的、不應該和他過夜,也不應該和他有所牽扯,他和她之間通通不應該……她這種人很掃把,誰碰誰衰,爸死了、媽死了、非凡哥走了,現在連這個無辜的流浪漢也要死掉……
  
  眼淚一滴一滴和進了她的面裡,乾麵都快變成湯麵,吸吸鼻子,聲音終於憋不住,小小地啜泣逸出。
  
  傷心排山倒海而來,她從啜泣轉為嚎啕大哭,雖然她的嚎啕大哭仍然很秀氣。
  
  「嗚……對不起、對不起……」
  
  阿浪放下湯杯,看著眼前哭得像嬰兒的女人,慌亂手腳。「你怎麼了?」
  
  「嗚……對不起,都是我害你的,嗚……要是沒有我,你就不會死。」
  
  「關你什麼事?!」他莫名其妙。
  
  但她的哭臉很具觀賞價值,她哭得很認真誠懇、很自然可愛、很……很讓他想一看再看。
  
  他乾脆往後坐,雙手橫胸,用欣賞電影的悠閒態度觀賞她的哭相。
  
  這是他第一次發現,女人哭可以哭得這麼甜蜜浪漫,果然是天使,連哭都與眾不同。
  
  「嗚……我很倒霉,嗚……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會跟著倒霉。」
  
  嗄?這什麼邏輯?就算他真會死,也是在認識她之前就決定好的事,跟她倒不倒霉有什麼關聯?
  
  她是笨蛋嗎?是不是上帝在篩選天使時不用心,導致天使的品質良莠不齊,讓這個笨蛋也摻雜其中?
  
  「我的倒霉和你無關,那是老早就注定的,不管我認不認識你都一樣。」
  
  「你的病會不會傳染?是AIDS嗎?」她紅著一雙眼睛問他。
  
  他失笑,用餐巾紙輕拭嘴角,這個動作優雅高貴,一點都不像流浪漢。
  
  黎雨佩看得呆了,心裡跳出一個場景。歐洲、大到不行的古堡、玫瑰花園、騎士勳章……他是落難的爵士?
  
  「不會傳染,我保證經過昨晚,你連腳指頭都很健康。」
  
  他的揶揄讓她全身紅透透,目前,她的腳指頭健不健康不知道,但保證絕對是紅色的。
  
  「那你以後要去哪裡?」
  
  「流浪吧。」他從沒想過自己會以流浪為名,躲避痛苦。
  
  他對人生沒有期待、失去希冀?黎雨佩看他的眼神裡又充滿憐憫。想了想,她作出重大決定。
  
  老師有教,正負得負、負負得正,兩個倒霉的人碰在一起,一定會摩擦出小幸運。她就阿莎力一點,半買半相送,一口價。「我用二十萬買你半年好不好?」
  
  她又替他添了滿滿的濃湯,奶油的芳香四溢。
  
  阿浪接過濃湯,視線定在她身上。
  
  她在哪裡受的基礎教育?二十萬買一年,半年應該要折半才對,教過她的教學老師一定很想死。
  
  輕啜濃湯,他不知道該將她往哪一邊分類。
  
  聰明?不對,在算計這件事上面,她太愚笨。單純?更不對,她的行為、提議既開放又浪蕩。
  
  然而不管怎樣,她都很可愛。
  
  她等待他回應的誇張表情,像等著發糖果的小學生;她煮好菜等他試味道的眼神,像急著被誇獎的小孩;她抿唇的無奈,無辜得像小鹿斑比……總而言之,她就是可愛,可愛到一個無法形容的程度。
  
  「不害怕我死掉,會害你很麻煩?」他反口問。
  
  「不會,我已經習慣了,雖然那個經驗很討厭,可是會碰到就是會碰到,又躲不開……」
  
  黎雨佩越說越小聲,再抬起頭時,她臉上掛起兩坨紅暈,帶著很不自然的笑臉輕聲問:「其實,你說的也對啦,是有一點點小麻煩,那……如果、如果……你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可不可以不要告訴我,就自己偷偷離開?」
  
  好殘忍,他要對她的可愛打折扣了。
  
  「那我的錢怎麼辦?」他冷笑問。
  
  「你把帳號給我,我馬上把錢匯給你,如果沒帳號的話,我明天領現金給你,好不好?」
  
  他笑笑,無所謂。「成交。」
  
  「那……再作一個小小的小約定?」
  
  她又臉紅了,她的十二生肖一定是屬番茄還是蘋果。
  
  阿浪揚眉,表情上多了不耐。
  
  「只是很小、很小,很微不足道的小約定啦。」她乾笑兩聲。
  
  「說!」他用帝王大赦天下的口吻道。
  
  她吞吞口水,這才提出,「我們可不可以先說定,不要愛上對方?」
  
  這是命定,她愛的人一定會遠離,而愛她的人,總會死去。雖然他的生命很短暫,雖然他們只有半年時間可以在一起,她還是不想害他。
  
  「我無所謂。」
  
  他沒打算再愛上任何女人,他是個懂得從錯誤中學習的男人,錯過一回,不會放任自己重蹈覆轍,未來他或許會結婚、生小孩,但不會再讓自己愛上任何一個女人。
  
  「那……從現在起,你是我的男人!」她大聲宣示。
  
  他聳聳肩,沒意見。
  
  就這樣,黎雨佩在阿浪吃飽後和他去百貨公司,替他買足所有御寒衣服和必需品,他也抽時間回飯店拿隨身行李,開始兩個人的包養生活。
  
  二○○八年二月七日。
  
  原來他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樣勤奮上進。
  
  他其實還滿適合當牛郎的,這種什麼都不用做,單是窩在家裡陪女人的悠閒生活,他過得很愜意,也許,和不討厭黎雨佩也有關係吧。
  
  他們很少出門,頂多去超市買菜,或到附近公園走走,偶爾找間酒吧坐下來,讓自己濡染週遭的熱情。
  
  他知道她討厭酒吧,因為她不喜歡酒味,而且裡面的二手煙會熏得她眼淚鼻涕直流。
  
  他也不喜歡酒吧,但還是常邀她去,他在等她親口告訴他——我不要去。
  
  可她就是什麼都不說,寧願偷偷帶口罩出門,寧願坐在酒吧的角落讓人對她側目,也不肯告訴他她不喜歡那裡。
  
  這讓他相當不滿,他不知道為什麼有人喜歡虐待自己。喜歡就喜歡、討厭就討厭,沒必要委屈自己、將就別人,想當阿信嗎?那她也得有本事穿越時空,回到二次世界大戰時期。
  
  照理說,她有權利頤指氣使,指揮他這樣做、那樣做,畢竟付錢的是大爺,可是,她並沒有。
  
  買菜,挑他愛的;吃館子,挑他愛的;逛街,還是挑他愛的,她處處配合他,配合到他很火大。
  
  這種僱主太好,好到讓僱員忍不住想欺負。於是,男人的劣根性發作,他要測出她的底線在哪裡。
  
  前幾天,他們瘋狂做愛之後,他把瘦小的她圈在懷裡,輕聲問:「你不舒服對不對?」
  
  「嗯,生理期快到了。」她在他胸前低喃,累得眼睛半瞇,快要入睡。
  
  「為什麼不拒絕我?」
  
  「不拒絕。」她搖頭,頭髮在他懷間磨蹭。
  
  「為什麼?」他勾起她的下巴,嚴肅問。
  
  「因為我喜歡你的體溫。」
  
  他懂了,她是一個害怕寒冷的女人。
  
  「下次不舒服要告訴我。」他帶著生氣的口吻說。
  
  她勉強睜開眼睛望著他,「那你還會抱著我睡覺嗎?」
  
  「會。」他扁扁嘴回答。
  
  「好,我會告訴你。」話說完,她窩回他懷裡,用無尾熊抱尤加利樹的那種抱法,緊緊抱住他。
  
  剛開始,他對這種抱法很不適應,畢竟哪個人被蛇圈住還會睡得安穩?可是這條蛇太香、皮太軟,而且甜甜的聲音有輔助入睡的功效,他讓她一纏二纏纏上癮,沒了她的手腳圈緊反而睡不好。
  
  於是,他的身體對無尾熊圈抱式形成了一種制約反應。
  
  今天,黎雨佩又把口罩放在皮包帶進酒吧,只要他轉開頭,她就偷戴起口罩,隔離煙味。
  
  遠遠地,他看見她的動作,挑了挑帥眉,不以為然,她太看得起口罩的效果。
  
  他在吧檯點了酒,一個金髮美女向他偎靠過來,暴露的前胸在他眼前晃動,他知道她在勾引他。
  
  他向黎雨佩望去,她也正望著他。
  
  每回一發現阿浪的視線轉往自己的方向時,她就會連忙把口罩扯下來,對他露出燦爛笑容,還欲蓋彌彰地揮揮手。
  
  你過來,說「我討厭待在酒吧」,我馬上跟你走。
  
  他用眼神對她示意,可惜她沒看懂,還是對他笑,假裝女郎的勾引只是友好表現。
  
  你要自欺欺人?沒問題,那就欺個徹底。他悶著臉,轉開頭。
  
  他刻意低頭和金髮女郎調笑,刻意不看黎雨佩,還故意把手搭在巨乳女郎的肩膀上,湊近她,在她耳畔說黃色笑話,逗得她笑得花枝亂顫。
  
  他在下賭注,賭黎雨佩會忍無可忍,大步走來,對他發飆……有意思,他居然在期待她發飆。
  
  他知道她是個嬌嬌女,單純得沒有脾氣,知道她就算被人欺負或佔便宜也沒關係,她不只是天使,還是個什麼都不會的芭比娃娃。
  
  他不喜歡這種個性,他比較喜歡會大哭大鬧,會拉著他的衣袖擦眼淚,會想撒嬌就往他懷裡鑽來鑽去,毫不隱藏情緒的女人。
  
  金髮女人對他大笑,擦了口紅的嘴唇有意無意地滑過他的臉頰,在上面印下痕跡。他忘記自己說了什麼笑話,只記得,經過十二分三十六秒,黎雨佩還是沒向他走過來。
  
  女郎拉住他的領帶,踮起腳尖向他靠近,近得讓他聞得到她身上擦的廉價香水味……黎雨佩沒來。
  
  她紅紅的嘴唇惡意地咬上他的高級襯衫,在上面留下難洗的污漬……黎雨佩還是沒過來。
  
  黎雨佩能忍,他卻忍不住了,猛轉頭,發現她不但沒過來,連看都沒看他,正忙著用一大疊面紙,摀住口鼻猛打噴嚏。
  
  白癡!他丟下金髮美女,不爽快地走向黎雨佩,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胡亂將她的圍巾、外衣披上,然後把她拉出酒吧。
  
  走出大門,冷風迎面襲來,黎雨佩縮了縮身體,開始咳嗽。
  
  「你為什麼不生氣?」他問。
  
  問話的人比該生氣的女人更生氣,他搞不懂自己在凶什麼,是凶她隨便出讓自己的權利,讓他像個貨真價實、人人可借用的牛郎,還是凶她是白癡,寧願讓自己在裡面擤鼻涕,也不會把他拉出酒吧?
  
  咳咳……她沒回話,低頭打開包包翻東西。
  
  「你可以衝到那個女人身邊,大聲地告訴她,我是你包養的男人,誰都不可以碰。」如果是符昀,就會這麼做。
  
  咳咳……黎雨佩咳得臉紅氣喘,在包包裡面翻來翻去,怎麼找都沒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沒帶出來嗎?不會吧,她習慣隨身攜帶的。
  
  「說啊,你為什麼不生氣?」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怒氣很莫名,她不計較、不吃味,他反而該懂得感恩才是,對於這種寬厚女主人,不感激涕零已經夠壞了,還對她生氣,未免太不知好歹。
  
  可他就是沒辦法不氣她的沒個性、不氣她的高配合度、不氣她缺乏佔有慾……
  
  好,他很幼稚,但這不是他的錯,和幼稚女人在一起,耳濡目染下,自然會變得幼稚。
  
  他停下腳步,發現黎雨佩沒跟上來。轉身折回去,他看見她拿著一瓶怪東西在吸。
  
  吸呼、吸呼……她吸了好一陣子之後,抬起頭,對他燦然一笑。
  
  她在吸什麼?大麻?毒品?不,連香煙都搞不定的女人,有什麼本事碰毒品?
  
  黎雨佩把噴劑放進包包裡,喘兩下,對他說:「這是支氣管擴張劑。」
  
  「你會氣喘?」
  
  「只是過敏,對髒空氣過敏,不太嚴重,是老毛病了。」她揮揮手,態度輕鬆得好像真的「很不嚴重」。
  
  「氣喘為什麼還要去酒吧?」
  
  「因為你想去啊。」
  
  她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在喝酒,她猜,喝酒是他的生活習慣。
  
  她不反對他喝酒,是因為相信沒有幾個人能心平氣和地走入生命終點,何況他還那麼年輕,怎能不用酒精麻痺自己?
  
  她願意陪他,是真心的,就算會害自己氣喘發作。
  
  「忘記了嗎?你包養我,有權利命令我去哪裡、不去哪裡。」
  
  她望著他,久久,搖頭。
  
  「不,我只是包養你的身體,並沒有包養你的靈魂和自由,你想去哪裡是你的自由,而我的自由是,選擇要不要待在有你的地方。」
  
  所以他想去酒吧便去酒吧,而她明知道那裡的空氣會讓自己的舊疾復發,仍然選擇待在有他的地方?
  
  阿浪的心隱隱悸動……
  
  「你那麼有錢,為什麼不連我的靈魂和自由一併買走?」
  
  下意識地,大手往她頭上一壓。他不懂小小的她,怎麼會有本事感動大大的自己?
  
  黎雨佩走近他,兩隻手圈住他的腰,很喜歡、很喜歡那個跳得強勁又有規律的心臟協奏曲,她越來越喜歡阿浪,喜歡到忘記兩個人只剩下五個月的時間相聚,忘記萬一喜歡轉化為愛情,會多麼令人心痛。
  
  她輕輕笑著,用甜得漬人的語調說:「阿浪,你不知道嗎?靈魂和自由是無價的,再多錢都買不了。」
  
  「錯,只要有夠多的錢,就可以買到許多人肯違反自己的意志,為你做你想要的事。」他說得斬釘截鐵,因為這是千古不變的定律。
  
  她搖頭。「我是獨生女,爸爸認養了一個男生,栽培他、教育他,還把企業交到他手上。你說,這個恩惠夠不夠大,這些錢夠不夠多?幾百億呢,是多少人幾輩子都不敢夢想的財富。」
  
  「是夠多了。」他同意。
  
  「可是這麼多的錢依然買不了他的靈魂和自由。他不愛我,他深深愛著的女人比我更可愛。我很壞,用金錢、用我們給的恩情逼迫他就範,他終於娶我,可是他並沒有因此而愛我,我只是成功地讓自己墜入痛苦深淵。」
  
  這些話她對他說過,然而那時候兩個人都醉了,一塌糊塗的醉,他沒聽進去她的心碎。
  
  「我用盡心力當好妻子,他視若無睹;我黏在他身邊企圖吸引他的注意力,他滿不在乎。於是我開始生氣,我做很多壞事情,我把自己變成惹人厭的壞惡魔。但是,可愛的黎雨佩他都不看在眼裡了,可怕的黎雨佩,他又怎會在意?」
  
  她歎氣,把靠在他身上的頭移開,一下子,清冷的空氣將她包裹。背過他,她向前走幾步,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對阿浪說話。
  
  「生氣沒用的,我生氣只會把你逼得遠遠的,到時候,我連你的人都看不見。我不要這樣,我喜歡和阿浪在一起。」
  
  他聽懂了,大步跨過,長長的手臂自她身後往前收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胸口貼住她的背,才一下子時間,溫暖迅速將她包圍。
  
  笨女人,他都收了她的二十萬,再生氣也不會氣得讓她看不見人。心甜甜的,笑意在嘴邊展延。
  
  「我以為女人喜歡這個男人,就會對其他女人的虎視眈眈感到嫉妒。」他很無聊,居然在跟她撒嬌,要求她的嫉妒。
  
  「我們又不是那層關係,如果你有喜歡的女人……沒關係,我不在意,我只要和你過得開開心心。」
  
  經驗教會她,希望是一種爛東西,越是在意,它越要讓你失意。
  
  所以她停止自己的幻想、安於現狀,她只要包養一個男人的身體,不包養他的心。即使他是一個很好的男人。
  
  悶了他,他的確沒想過和她發展出任何可能性,他已經把兩個人的相處時間限定在安全的六個月裡,可她的「不在意」還是讓他悶到不行。
  
  黎雨佩仰頭看他,笑臉盈盈。「阿浪,我們的時間好少,不要把時間浪費在吵架上好不好?」
  
  她握住放在自己腰間的大手心,輕搖著身子,讓身後的他不得不隨她擺動。
  
  抬頭看天空,烏漆抹黑的夜空裡什麼都沒有,只是幾塊閃亮的霓虹招牌閃著人工式的星光。
  
  她深深歎了口氣,「真是糟糕,明知道你活不久了,而我們約定的只有六個月,可……我還是每天數日子、提心吊膽,好怕如果你不在了,我要怎麼過日子。」
  
  她只是在對自己說話,並不期待他給答案,然而她嘴巴裡吐出來的提心吊膽,竟讓一個不想與她發展出其他可能性的男人,鬆弛了緊繃的五官。
  
  「阿浪,如果我給你很多、很多錢,你可不可以去看醫生、把病治好?就算到時候你不想待在我身邊也沒關係。」
  
  她在關心他?他的嘴角又上揚二十度。
  
  然後,她鼓起雙頰,對自己發笑。
  
  「我又在說夢話了,錢哪有那麼大的本事,我爸爸有錢得不得了,還不是到天堂去報到?我那麼有錢,也買不到一個愛我的老公,錢……」她搖搖頭,「沒有人家說的那麼好用。」
  
  他嗤笑一聲,「總會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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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8 00:07:22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二00八年三月十四日.
  
  阿浪在電腦上收信,一張美美的婚紗照跳了出來。那是符昀,那個他愛了很多年的女人。
  
  親愛的a:
  
  還在氣我嗎?對不起咩,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喜歡你,可是更愛阿揚,這和你的身份無關,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我相信我都會選擇阿揚。
  
  別罵我說話殘忍哦,我是捨不得你繼續作著不可能的想像。你懂我的個性,我習慣快刀斬亂麻,不愛牽牽扯扯
  
  搞的人仰馬翻的。所以喜歡我,是你這輩子最衰的事情,你那麼行,快點叫衰神離開你的身體吧。
  
  我曾想過,如果愛上你一定很棒,你優秀,能幹,厲害,你比阿揚更寵我、疼我,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永遠站在我這邊,如果我能愛上你、嫁給你,我這輩子都會爽歪歪,至少不必和一大堆女人玩冠軍爭奪戰。
  
  可愛情就是這麼煩咩,想破頭也想不出來身上的哪些爛細胞在作怪。
  
  每次我被阿揚弄的好累的時候,我就想,如果我愛的是你就好了,但那顆爛心臟偏偏不聽勸告,能怎麼辦?我又不能叫它滾蛋,萬一它真的離家出走,你一定難過死,對不對?
  
  a,你還在流浪嗎?有沒有照顧好自己,有沒有虧待自己?不要酗酒了好不好?我擔心你的肝。小時候,你常說我是你的心肝寶貝,什麼都可以傷,就是不能傷害你的小心肝,所以,不要用酒精重創你的肝。
  
  啊,對了,照片是合成的,禮服是我設計的,美不美?我真想穿這件婚紗走過紅地毯。但a不回來,我就不嫁阿揚,因為我很貪心,希望最美麗的那天,你在我身邊。
  
  如果你流浪夠了,放逐夠了、被我傷透的心平復了,就請你快點回來吧,小昀真的好想你。
  
  他的手指子啊滑鼠上停留,壓出一個又一個的a,在視窗裡面排成序列。
  
  「a」是符昀替他取的綽號,全世界只有她這樣叫,她說,他有一雙穿透力高強的眼睛,能把她的心事摸的澄澈透明。
  
  他的眼睛如果真的那麼厲害,怎麼沒本事看出來,不管局勢怎樣變遷,小昀愛阿揚是真理、不會改變?
  
  又或者,他早就看出來了,只是,不斷的自欺欺人。
  
  煩!不想小昀,不想阿揚,他不要想過去,只想未來......可是......小昀說他不回去,她就不嫁......
  
  唉,為什麼他沒辦法和其他人一樣,一旦分手,就老死不相往來,為什麼他還是擔心她的思念、她的心情?
  
  是因為愛她太深、或者累積的習慣造成?
  
  不過他早不酗酒了,自從他的金主氣喘發作那次之後,他就不到酒吧、不碰酒精;至於流浪,他這樣算流浪嗎?
  
  生命裡的前三十年來,他從來都沒像現在這樣安定過,一個女人,一顆想要快樂的心,讓他的生活變得平靜。
  
  離開客廳,走入廚房,黎雨佩還在睡,她真的很能睡,有時候能夠連續睡上十二個小時。
  
  他在床邊坐下,食指拂開蓋住她臉頰的長髮,細看她精緻完美的五官,看她綢被下的玲瓏曲線,心怦然。
  
  她像天使,醒的時候像,睡的時候更像,她皮膚白的像雪,臉上的酡紅嫩的讓人垂涎。
  
  他們在一起之後,雨佩養成裸睡的習慣,更開始的她很不適應,但他說了一句:「我不想整個晚上穿穿脫脫,太麻煩。」
  
  她就努力讓自己適應了。
  
  她是個配合度很高的女人,許多時候,他覺得不是她在包養他,而是她讓他包養。
  
  相處兩個月,再蠢,他也能摸清這個女生。
  
  他懂了,她不是大膽放蕩,只是害怕孤單;他知道她很沒安全感,常常回頭沒看見他,就滿屋子找人;她很愛說話,大
  
  部分時間都是在自言自語。
  
  她是個和符昀截然不同女生,她們全身上下唯一相同的部分,只有長到屁股的直髮,黑黑的、柔柔的、順順的、每回
  
  他把玩她頭髮的時候,他常誤會,誤會時光回到從前。
  
  她是個好女人,單純可愛、善良體貼、直到現在,他還是搞不懂,條件這麼好的女生為什麼找不到好男人?他相信,就
  
  算黎雨佩沒有很多金錢,男人仍然會為了她前僕後繼。
  
  上床,他拉開棉被,
  
  準備擠到她身邊,卻發現棉被底下,她雙手抱著阿菲。
  
  她說過,「阿菲是我唯一的家人。」
  
  當時他問:「那個『哥』呢?」
  
  她偏偏頭,紅了眼,「他是晨希的家人。」
  
  「那我呢?」那次,他腦袋燒壞掉,居然問她這樣一句。
  
  她倒抽氣,拚命搖頭,搖的很用力,把自己變成農曆七月裡熱愛出遊的小飄飄。
  
  「怎麼了?」
  
  「你不可以這樣子,給人希望又讓人失望,這是全世界最殘忍的行為。」她聲音哽咽。
  
  她很愛哭,而她的哭法和符昀的很不同,符昀是那種默默垂淚式,傷心得再厲害,也不准自己發出聲響,她常說:「我一哭就輸了,我才不要輸。」百分百的女強人。
  
  而黎雨佩的哭分成三部曲,第一部是掉眼淚,當淚水糊滿臉頰時,就進入二部曲,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如果不理她,她會躲進棉被裡自己解決掉第三部;如果有好心人安慰,她會撲到對方身上嚎啕大哭,哭聲氣勢萬千,非要讓全世界的人都聽見才算數。
  
  問題是,就算她哭花了鼻子,還是可愛的像天使。
  
  「你在說什麼?」他搞不懂什麼叫做給希望又讓人失望?
  
  「你再不久就要離開了,我們只剩下三個月又二十一天,你不可以對我太好,等我離不開你了,又把我丟掉。」
  
  她說話顛三倒四,明明兩個人是包養關係,明明是簽過字,蓋過章的約定,她就是有本事把自己形容成流浪貓。
  
  不過,她的話還是讓他開足了心,因為他知道,她一天一天數著分開的日子。
  
  她嘴巴說好不愛,可是她一點一點依賴、一天一天眷戀......讓他有種被需要的滿足感。
  
  他不懂這是個什麼樣的病態世界?在他想盡辦法當好男人時,他付出全心全意的女生居然不愛他,而在他惡質、不負責任、出賣身體,當個壞到不行的惡質牛郎時,竟讓女人喜歡上自己。
  
  惡男,總是得到青睞。
  
  他和黎雨佩會走往什麼方向?他已經不確定了,但......管他的,想那麼多做什麼,他只管眼前。
  
  阿浪躺進棉被,把討人厭的阿菲抓起來,遠遠丟到地毯那端。
  
  他討厭阿菲,因為在它身上,他看見她的寂寞,他在這裡,就不准那個討人厭的孤獨來侵犯。
  
  他圈住她的身子,攬住她的溫暖,和美麗得讓他怦然心動的曲線。她太美,美得讓天下女生心碎——如果符昀在,她一定會用這句話還形容黎雨佩。
  
  黎雨佩被他弄醒了,翻過身,笑著對他說:「早安。」
  
  她笑臉很甜,像剛煮好的焦糖咖啡,甜得誘人,讓人忘記咖啡的本質是苦的。
  
  「早安。」他嘴巴說早安,身體卻做著晚安的動作。靠她再近一點,繼手臂之後,兩條長腿也纏上她。
  
  「你那麼早就起來?」她揉揉眼睛,他把她塞回懷裡,她的額頭摩擦著他粗粗的下巴,癢癢麻麻的。
  
  「嗯,起來收信。」
  
  「真好,家人朋友都關心你。」
  
  她的非凡哥哥哥也關心她,每天一通電話,忙的時候,晨希嫂嫂就幫忙他打,做足了嫂嫂該做的事,真心把自己當成小姑......黎雨佩不得不同意,非凡哥哥娶她,才是正確的。
  
  「對。」
  
  「小昀有寄信來嗎?」她不知道,自己的口氣裡流露出些許酸醋味。
  
  他們交換了彼此的故事,於是阿浪知道她那個名不副實的哥哥,而她知道符昀在他生命中佔去多少比重。
  
  「有。」她要他回去、停止放逐。
  
  她的手指頭在他胸口畫圈圈叉叉。她和他是井字遊戲,就算她先畫下第一筆,也不見得就會贏。井字遊戲是很簡單卻很難看出輸贏的遊戲,就像她和他,都說不交出真心,卻在不知不覺間,認真了這段感情。
  
  搖了搖頭,黎雨佩像用橡皮擦似的,用掌心把他胸口的圈圈叉叉抹掉。
  
  「不會。討厭小昀寄信給我嗎?」
  
  他已經解釋不來自己對符昀的感覺了,她在他心底仍然重要,她的話依然能牽動他的心情,他甚至因為一句「你不回來、我就不嫁」而感到驕傲,驕傲自己能左右她的決定。
  
  「不,我說的『討厭』,是指都分手了,卻不能像別人那樣,分的乾乾脆脆,不拖泥帶水,偏要羈絆了親情、友情,羈絆起那些一輩子都脫離不了的東西。」黎雨佩嘟嘟嘴,小小的不滿成形。
  
  她不確定自己是為了嘴裡的原因不滿,還是因為心底的醋意不滿。
  
  阿浪笑著埋進她的頸窩敷衍,「對,很討厭。」
  
  「你還好,至少你不必讓小昀養,我不一樣,哥哪天脾氣發作,不理我了,我就會餓死街頭。」
  
  她高興了,因為他說「對,很討厭」,所以他也想和小昀「分的乾乾脆脆,不拖泥帶水」,她推開他,對他擠眉弄眼扮鬼臉。
  
  「擔心嗎?」
  
  他親親她的頸子,她癢的咯咯笑。
  
  「很擔心。」
  
  他的大手在她身上點火,惹得她體內溫度迅速竄升,這傢伙是地球暖化最大的殺手。
  
  「不怕,我還有二十萬美金,如果你不是太浪費的話,我想還可以養你一段時間。」到時候輪到他包養她,他可不會像她那麼好說話,他要她往東,她就必須徹底忘記西南北怎麼走。
  
  黎雨佩大笑,竄進他懷裡。
  
  他真是個很好很好,很懂得體貼的好男人呢!
  
  「好啊,我會少吃一點,喝少一點,努力讓自己變得很好樣。」
  
  早知道他肯養她,就大方慷慨一點,反正哥很會賺,挖個七八十萬、上百萬也不成問題。
  
  「不行,你太瘦了,再瘦下去,抱起來會沒感覺。」
  
  翻身,他將她壓在身上,一個吻落下、兩個吻落下,她的胳膊攀上他的肩,他們開始做那種大量消耗氧氣、製造二氧化碳的工作。
  
  其實,如果不去想以後,不去倒數計時,眼前的生活,真的很不錯。
  
  二00八年四月二十三日。
  
  天氣越來越熱,熱的讓人胃口差,東西吃不下。
  
  炸太油、煮太熱、煎太膩、再好的菜端到這個季節都會失去美味。這種時候,最懷念的就是清粥小菜了,酸酸的醃黃瓜、甜中帶辣的泡菜、鹹鴨蛋,一碗加上地瓜絲的粥,嘶......食物是最能勾引人們思鄉懷念的東西。
  
  昨夜夢迴,她回到家,廚娘端上滿滿的一桌小菜,讓她看的口水直流,才數到涼拌鮮筍,她就被阿浪吵醒,真可惜。
  
  她氣他擾人清夢,不管他的刻意誘惑,硬是把他拉下床,刷牙洗臉、逼他陪她上市場。這是阿浪的包養生涯裡面,首度遭強迫。
  
  她買了一大堆菜,還上網看了許多清淡食譜,回家馬上鑽進廚房,洗洗切切、蒸蒸煮煮,忙的不亦樂乎。
  
  她用鹽巴脫過水的高麗菜和小黃瓜搬到餐桌上,倒入糖醋辣椒,戴上手套的食指在菜葉裡面抓呀抓,把味道調均勻。
  
  她嘗了之後,覺得泡菜到了美國,就變得不地道了,趁今天心血來潮,她自己做。
  
  她抓抓捏捏,一面拌著玻璃盆裡的菜葉,一面看著客廳裡的阿浪。
  
  小昀又寫信來了嗎?他的嘴向旁邊歪歪,那表情說是笑又不太像,總覺得掛上嘴角、沒說出口的,是他對自己的嘲弄。
  
  每次阿浪讀小昀的來信時,就是這副表情,害得呆在身旁的她,跟著心卡卡。那個小昀,寄了上百封信......
  
  阿浪關上電腦,視線和她對上咧開嘴,他對她招手。「過來。」
  
  「等一等,我快醃好了。」
  
  黎雨佩跑回廚房,拿出香油,打開瓶蓋,淋上香油充分攪拌......大功告成。
  
  她脫下手套,抓起一塊高麗菜,跑進客廳。
  
  「打開嘴巴。」
  
  他乖乖合作,把菜和她的手指一起咬進嘴裡。她尖叫,他一勾一拉的把她帶進懷裡。
  
  黎雨佩大笑著,把手指上的滋味璊乾淨了,突然想起來,這是間接親吻,臉瞬間紅了,頭埋進他頸窩埋怨,「不懂得感恩的傢伙。」
  
  「我哪有?」他雙手環在她的背上,讓這副小小的身體和他貼個密密實實。
  
  她常說:「我最愛阿菲了,只要把它抱緊緊,我就會覺得好幸福。」聽到這句話,他很不以為然,抱真貓都不見得會有幸福感了,何況是抱一隻欺世盜名的假貓。
  
  可他現在不否認她的話。因為如果抱住阿菲會讓她覺得好幸福,那麼,她就是他的「阿菲」,抱住她,他一樣覺好幸福。
  
  二十四小時,分分秒秒黏在一起的生活,很容易讓一對陌生男女培養出感情。他承認,他們之間有了感情,有了心思,有了形成愛情所需要的全部元素。
  
  「我醃泡菜給你吃,你還偷襲我。」
  
  「這不叫偷襲。」他雙腳盤在沙發裡,把她鎖在胸前,他適應她的體溫比適應她的心情更快更早。
  
  他把她推離自己五公分,飛快勾住她的下巴,在她的唇間印上一吻。「這才叫做偷襲。」
  
  「你好色!」
  
  和他在一起,她老是臉紅心跳,弄得她開始擔心自己,是更年期的熱潮紅提早報到,還是吃太好,血壓飆高?
  
  「受不了的話,我不介意你提早終止包養關係。」他撇撇嘴道。
  
  「可是終止的話,我要到哪裡去找一個比你更好的男人來包養?」
  
  「你已經在計劃下一個男人?」阿浪濃眉往上一挑,不爽。
  
  他像抱小嬰兒那樣,把她抱起來,擺到旁邊最右邊的沙發裡,拒絕讓她搭乘人體沙發。
  
  「光是計劃沒用,反正又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她跪跪爬爬,從沙發東邊爬到西邊,爬回他身邊賴著。
  
  她沒真正談過戀愛,不懂欲擒故縱、唱高調,不知道偶爾應該講講謊話,才不會讓男人過度緊張。
  
  「說的也是。」果然,他氣焰高漲。
  
  「阿浪。」她把玩他的紐扣。
  
  「做什麼?」
  
  「是小昀寫信來嗎?」
  
  「對。」他知道他始終不回應,符昀擔心他沒有收到信、以為他不肯原諒她,她只好和他耗下去,不結婚、不和阿揚同居,她用懲罰自己逼他心軟。
  
  「你要不要給小昀寫信?」黎雨佩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理由?」
  
  「別讓她以為你不肯原諒她,哪天,當她知道你不在世間了,她會痛苦一輩子的。」
  
  她猜測,阿浪不願和小昀聯絡,和他的病情有關聯。
  
  「你又不是她,怎麼知道她會痛苦?」
  
  能帶給符昀痛苦的人,從來只有一個阿揚。曾經,他很羨慕阿揚,羨慕他有能力惹得她的淚眼匯聚成海。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黎雨佩深吸氣、皺眉。好苦,苦澀在唇舌間氾濫。
  
  「你又知道了?!」他哼笑。
  
  「小時候我和媽媽賭氣,氣媽媽說好要帶我去動物園,結果爽約,自己跑到外婆家去玩。她回來後,我氣壞了,不但不跟她說話,還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把她的結婚戒指藏起來。」那年代久遠的故事,讓她心沉。
  
  「然後呢?」
  
  「媽媽很重視那枚戒指,她到處找,找好久都找不到,她以為是自己太糊塗把戒指搞丟,爸爸不斷安慰她,還買了更大、更漂亮的戒指送給媽媽,可她還是抑鬱寡歡。她說,丟掉的那枚戒指是爸爸還是窮小子時,把全身上下的錢通通翻出來,又跟同學借了好幾百塊,才勉強湊足錢買的。
  
  「我後悔了,可是又不敢說實話,過不久,媽媽病重去世,我才知道那次媽媽根本不是到鄉下外婆家玩,而是病情加深,被送進醫院。」
  
  阿浪攬過她,安慰的大掌一下下拍著她細細的臂膀。
  
  「我記得,我把蓋在媽媽身上的白布扯掉,一面哭、一面想把偷走的戒指套會她指頭上,可是她的手又冰又硬,試了好多次,戒指都套不進去。」
  
  「那是媽媽最喜歡的戒指,她常說,將來要戴著這個戒指到天堂。我的手一直抖,戒指從我的手中不斷掉到地上,我不死心,一次次趴在地上,把掉下的戒指撿起來,再戴一次、又戴一次......」
  
  「可是就是戴不進去,我的眼淚滴在媽媽的手背上,我對著媽媽的手呵氣,我想把她的手搓暖和一點,我哭著跟她說,對不起,我知道自己是個壞透頂的孩子......」
  
  她哽咽,他捧起她的臉,用袖子替她抹去淚水。「別哭,都過去了。」他對她微笑。
  
  「你不要偷偷死掉,一定要讓小昀知道,你已經不氣她了。」
  
  「好,我給她回信。」他沒多加思考,反射性的回答。
  
  這時,遠在千里之外的符昀並不知道,他的回信是黎雨佩用眼淚換來的。
  
  「後來爸爸走過來,他輕輕把媽媽的項鏈取下,把戒指套在項鏈上面,再戴回去。爸爸沒有罵我,只說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媽媽為了丟掉這個戒指有多難過?」
  
  「我做錯事,爸爸應該狠狠揍我一頓,可是他沒有,只是用生氣的眼光看我,爸爸不原諒我,而媽媽來不及原諒我,嗚......我是壞蛋......」她直接進入哭泣三部曲,嚎啕大哭。
  
  阿浪懂了,為什麼她總是隨時隨地想到死亡,對於死亡,她有太多嚇人的經驗。
  
  「你母親會原諒你的,我也會讓小昀知道我已經原諒她。」他親親她的額頭,她的臉,不帶絲毫慾念,是全心的呵護與安慰。
  
  黎雨佩在他的胸前大哭,他耐心的,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在她耳邊輕輕唱歌,唱著解憂愁的歌曲。
  
  從來沒有人為她這樣做。
  
  當年母親離世,爸爸只說:「你必須學會堅強。」便轉身投入事業,他用工作幫自己恢復,而她只能自己傻傻理解,什麼東西叫堅強。
  
  父親去世,他以為非凡哥哥會疼她,愛她,因為他們是可以彼此依賴的家人。
  
  但是並沒有,他擔心她把親情和愛情混為一談,很刻意與她保持距離,用行動向她證明,他們早晚要分道揚鑣。
  
  還是阿浪對她最好,願意聽她說話,聽她抱怨,願意時刻待在她看得見的地方,給她很多很多的體溫。
  
  「阿浪,有你真好。」不哭了,有這麼好的男人在身邊,她要學會笑著感恩。
  
  「乖乖坐好。」他走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毛巾梳子和橡皮圈。
  
  他幫她擦乾淚痕,幫她把頭髮梳得又直又順,然後一邊一條,編好兩根漂亮的髮辮,再用髮夾把劉海固定在額邊,雖然她鼻子還是紅的,眼睛也有兔子特色,但看起來清爽多了。
  
  「你真厲害。」
  
  「比我厲害的事可多了。」他揚眉。
  
  「阿浪,你真是個很棒很棒的男人。」
  
  」哪裡好。」
  
  「你很溫柔、很體貼,有時候口氣凶凶的,其實並不是真的凶;你很有力氣,可以抱著我轉圈圈;你很會做菜,我都以為自己已經夠厲害了,沒想到你煮的菜更更好吃。阿浪,你為什麼會去學做菜?」
  
  「做菜是為了小昀學的。」
  
  「她好幸福哦。」她頓時露出羨慕的眼光。這是電視裡的男主角才會為女主角做的事情。
  
  「小昀嘴很讒,愛吃又挑嘴,這個不好,那個不對味,每次上餐廳都把人家大廚的菜嫌到翻臉,氣得阿揚恐嚇她,說要把她扔進遊民之家,讓她嘗一嘗飢餓的滋味。」
  
  「她有很敏銳的味覺。」
  
  「我也這麼認為,但阿揚說我這樣早晚會把她寵壞掉。」
  
  「你就開始為她學做菜?」
  
  「對,看她吃得很滿足的樣子,我就會跟著滿足。」
  
  「真好,有一個男人為了你的滿足而滿足,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呢。如果我是小昀,說什麼都要愛上你,才不要愛那個阿揚。」
  
  阿浪笑笑,沒回話。
  
  說也奇怪,再提起從前,他居然沒有了不平與憤恨,難道人類真的是過夠了幸福日子後,就學不來怨恨?
  
  「不過不愛也好,愛情是壞東西,千萬不要對它上癮。」黎雨佩緩緩搖頭。
  
  「你還是愛你哥嗎?」
  
  「不知道。」他把躺在地毯上的阿菲抱起來,把頭埋進它的肚子裡。
  
  「怎會不知道?」
  
  「我爸問過我,我是愛上『哥』,還是愛上『戀愛』。」
  
  「你怎麼回答?」
  
  「我斬釘截鐵的回答,我愛哥。那個時候我好篤定哦,我要當哥的新娘,要和他幸幸福福過一輩子。婚禮前,我就隱約猜出來,他有了心愛的女人,但我假裝視而不見,硬是拖著他進禮堂。婚後,他不肯愛我,我壞事做絕,就是要他重視我,我太任性了,任性得就連一向支持我的管家,都語重心長對我說......」講到這裡,她歎氣,不明白那個時候的自己,怎麼可以無理取鬧到這等田地。
  
  「說什麼?」
  
  「他說,小姐,愛人不是這樣的。」
  
  「那麼愛人怎樣的?」
  
  「管家說,愛人是他吃糖我就覺得很甜,他摔跤我會痛得想哭,說愛是感同身受不是自私佔有,我不該為了害怕自己生活,硬是把哥鎖在身邊,不准他去追逐幸福,還說......」
  
  「還說什麼?」
  
  「如果我是真的哥,就不會在他痛苦的時候心平氣和,我不能用愛阿菲的方式去愛哥......管家說了很多很多,而最重的一句,我最近才弄懂。」
  
  「哪一句?」
  
  「我該做的事,是克服對獨孤的恐懼,而不是找個肩膀寬寬的男人,擋在自己和孤獨中間。」她懂了自己的問題,慢慢認清,對非凡,她依賴的成分比愛情多。
  
  類似的話,他的父親也對他說過,父親說:「你是真的愛小昀還是不甘心?」
  
  他冷笑回答:「我為什麼要不甘心?」
  
  「你付出,便要求收穫,從小到大,你都是這樣,從來不肯認賠殺出。」
  
  這些話,他反覆思考,不斷自問,難道對符昀,他真的只是不甘心?
  
  黎雨佩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交扣,他偏頭,看見焦糖咖啡式的微笑。
  
  「我會長大的。」她信誓旦旦。
  
  「長大?」
  
  「我也要學會克服害怕,學會一個人生活。可是在我學會之前.......能不能請你陪著我,不要離開?」她嘴才說要長大,眼睛裡卻住著稚氣。
  
  所以她也只是想抓住他,擋在她和孤獨中間?先不管,他不要用短暫的時間去思考複雜問題,「放心,我會陪你。」
  
  阿浪揉揉她的頭髮,把她壓在懷裡。
  
  「我要提醒你哦。」
  
  她笑瞇眼,抓起他的手把玩,他有一雙漂亮的手,指頭長長的、手心寬寬的,五指張開就可以把她的頭髮包起來,她在上面寫字畫畫,描出他的生命線與愛情線。
  
  「提醒我什麼?」
  
  手一握,他把她的手指收納在拳頭中。
  
  「千萬不要愛上我。」她說的很認真。
  
  「我都懷疑自己還有能力愛人。」他是個驕傲的男人,她都這樣說了,就算真的愛,他也會矢口否認。
  
  這個回答不好聽,但讓黎雨佩很安心。他不愛她,這樣很好,沒得到就不會失去。她不必擔心詛咒,不必擔心愛她的人會死去,她愛的人終要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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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8 00:07:39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二00八年五月二十九日。
  
  全新的白襯衫,黑色紡紫金絲西服,一條紫色領帶斜斜地掛在阿浪的脖子上,她的情夫帥到爆表。
  
  黎雨佩穿一件香奈兒的雪紡紗洋裝,腳上是一雙復古式銀白色露趾高跟鞋,五克拉的鑽石墜子貼在她白皙的頸子上,長長的頭髮在腦後綰成髻,髮髻上綴著幾顆粉色珍珠。
  
  打扮過後的她,有了雍容華貴的氣度,是個百分百的千金大小姐,不再只是可愛到不行的小天使,她也有了勾引男人的本錢。
  
  今天他們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而這位朋友是他們在公園裡認識的。
  
  當時新娘的鏈子勾到頭髮,新郎手忙腳亂,怎麼都弄不下來。黎雨佩直覺想上前幫忙,可是語言不通,人家搞不懂她想做什麼,還差點引起誤會,幸好阿浪的英文很強,簡單幾句話就解釋清楚。
  
  透過人型翻譯機,黎雨佩知道他們即將走入禮堂,她浮起一個夢幻笑臉,不必說話,誰都看得出來她很羨慕。
  
  她的表情惹得新娘呵呵大笑,她甚至把手上的金鏈子脫下來要送給新娘當結婚禮物,新娘也大方,當場給了他們一張邀請函。
  
  就這樣,他們有幸參觀一場美式婚禮。
  
  「阿浪,明天我去買一套新娘禮服來穿好不好?」
  
  看著如夢似幻的童話式婚禮,黎雨佩的心情跟著起伏。自己的那場婚禮簡單得不像婚禮,她失望到不行,卻不敢對非凡哥哥發表異議,勉強他簽字結婚已經是極限了,她哪能再弄出一場鋪張奢華的世紀婚禮?!
  
  如果她的婚紗照上,新郎是阿浪,他的表情一定不會像非凡哥哥郡麼嚴肅吧?
  
  「你不是已經穿過了?」他嘲笑她。
  
  「那次又不算。」她用叉子戳翻著盤子裡的食物,嫉妒。
  
  他越線,叉子撈過界,把她盤子裡的可憐傢伙放進嘴巴裡。
  
  他心底暗自開心。那次當然不算,哪個嫁了快一年的女人還保有處子之身的?也只有她那個白癡哥哥捨得暴殄天物。
  
  「穿禮服不是很麻煩?」纏手纏腳,連步伐都跨不穩。
  
  「可是穿在身上的時候,會讓人覺得自己是童話裡的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的命很坎坷,你還是當你人人羨慕的千金大小姐就好。」人啊,永遠追求自己得不到的。
  
  「說得也是,回頭我去鬧哥,逼他給我買一棟城堡。」
  
  「沒志氣。」他笑著推推她的頭。
  
  「哪裡沒志氣?」
  
  「要錢不會自己賺,幹麼老去逼別的男人。」他不舒服她花別人的錢,儘管那個人是她的「哥哥」,而且還有老婆小孩了。
  
  「你以為每個人都像我哥那麼棒嗎?他賺錢比開水龍頭還簡單。」
  
  「是嗎?」他口氣不善。
  
  「是,他是績優股,可惜被別人捷足先登。」
  
  她慶幸的想,再提起非凡哥哥,她的口氣越來越輕鬆,一次比一次不介意,她相信照這種速度發展下去,很快地,她就能成為他貨真價實的「妹妹」。
  
  「你會買股票嗎?」
  
  她輕鬆的口氣讓阿浪的不爽X不爽X不爽,三次方的不爽壓在肚子裡,擾亂了食物在腦子裡的運動速率。
  
  「不會。」
  
  「那你又看得準什麼績優股還是壁紙股?」
  
  她朝他做鬼臉,拿起果汁,吸一大口。「啊……新娘新郎要開舞了,跟我在美國電影裡看到的一模一樣耶。」
  
  放下果汁,她雙手握住拳頭放在胸口,幸福的表情比蘑菇奶油湯還要濃郁。
  
  新娘新郎開完舞後,一個漂亮的紅髮女郎走過來向阿浪邀舞,她的身材高挑窈窕,呼之欲出的豐滿胸圍讓同樣身為女人的黎雨佩很自卑。在連種情況下,她怎麼能夠犧牲阿浪的權益?
  
  於是,心痛痛的,她還是裝做很大方,把情夫讓出場。
  
  她看他、他瞪她,雖然被他瞪,她反而笑得心花怒放。她知道,這回合,台灣干扁四季豆小勝美國乳牛。
  
  坐在位子上,看著他曼妙的舞姿,她的笑容沒有間斷過。
  
  阿浪真的好厲害,什麼都會,會電腦、會做菜、會說英文,連跳舞都優雅得像英國皇室貴族,他這種人不住在城堡太浪費。
  
  決定了!一定要鬧非凡哥哥給她買座城堡,她要在城堡裡面掛上阿浪的英挺照片,要在城堡外種滿各色玫瑰,要夜夜笙歌、為他找到許多公主陪他一起跳舞,要把最好的東西通通送給這位一百分的好男人。
  
  她的計劃很多,可惜在她的計劃落實之前,他就要死了……
  
  他們之間剩下短短的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兩人將各奔前程。
  
  到時,阿浪會回台灣找小昀吧?他會把最後一段旅程,奉獻給深愛的女人、親人。
  
  屆時……她絕對不留他。
  
  她的自私曾經造成非凡哥哥的痛苦,這回,她長大了,她必須學會放手,學會為他考慮比為自己考慮更多。推開寬寬的肩膀、讓自己獨自迎向孤獨的日子將近,她——不准自己退縮。
  
  她現在能做的事,是讓阿浪開心。
  
  她有努力呦,她學著說笑話、唱英文歌,用怪腔怪調的台灣英文逗他快樂,她不停給他買新衣服、幫他拍照,她每天拉著他往外跑,想盡一切辦法,招惹他開懷大笑。
  
  她根本不去想愛他或者不愛他之類的問題,她只准自己想著,如何讓他愉悅欣喜,如何讓兩人之間不留遺憾。
  
  她想,或許工夫下得夠,他在天堂的無聊日子裡,會偶爾想起,曾經有過一個女生很逗趣,她願意為遷就他而不顧慮自己,這個女生不錯,可以在她身上加上標記,等待來生、等待機會,再圓起這段來不及圓滿的感情。
  
  對,她只要想快樂的事、做幸福的事,之後……之後她就夠成,有本事再應付一次死亡、心痛、愛傷、悲愴……她一定可以的。
  
  舞曲結束,接在紅髮美女之後,金髮美女、褐髮美女一個個上場。他們家阿浪真是魅力無限,不論是哪個國藉日女生,都逃不開他的魅力。
  
  「在想什麼?」
  
  一張放大的笑臉在她眼前晃,帥到讓人心臟病發作的男人放一堆美女的鴿子,來到她眼前。
  
  「在想,要怎麼樣才能從那堆女人手裡把你搶回來。」黎雨佩把嫉妒擺在臉上招搖。
  
  「終於發現自己的權益受損了?」
  
  阿浪才不管她美美的髮髻是不是設計師的心血結晶,硬是拔下滿頭的發針,讓她的頭髮垂在後背,蓋住那片雪白的旖旎風光。
  
  「嗯。」她用力點頭,不介意頭髮飄散。「還損失不少。」
  
  「那下次就別那麼大方,隨隨便便把我出讓。」
  
  「不會了,我發現大方是一種要不得的愚蠢行徑,從現在起,我要霸佔你的每一分、每一秒,誰都不准來和我搶。」
  
  「真的假的?你你敢動手跟別人爭?」
  
  「當然敢,我剛剛加入超人家族,從明天起,你就會看見我內褲外穿。」
  
  他大笑。
  
  看,她又成功一次,成功惹得他哈哈大笑,而且是誠心誠意的笑哦,不是那種嘴巴歪一邊,虛情假意的笑臉。
  
  「好吧,超人小姐,趁你內褲還穩穩當當留在洋裝之內,願意和我共舞嗎?」
  
  「我要、我要、我要!」
  
  她誇張地揮著兩隻手,學起八爪章魚的纏人功。
  
  他牽起她,把她帶到舞池裡。
  
  台上樂團正在滴奏一曲慢歌,黑人女歌手充滿磁性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達濃烈的感情。
  
  阿浪擁她在胸口,她的臉貼在他的西裝上,隔著布料,傾聽他的心跳。
  
  怦怦怦……這麼強壯有力的心臟,為什麼不幫它的主人活得更久一些?澀澀的味道溢上嘴角,她硬是用甜甜的笑容將它壓制。
  
  「黎雨佩。」他在她頭頂上出了聲。
  
  「什麼事?」她仰起臉,他順勢在她額間烙下親吻。
  
  「真心話大考驗。」
  
  「這麼浪漫的時刻不適合玩遊戲。」
  
  「我只問一句。」
  
  「好,你問。」
  
  「你愛上我了嗎?」
  
  她停電了,腳忘記踩舞步,頭忘記抬高高。
  
  愛他嗎?不要想、不要分析,萬一弄出肯定答案,絕對會害到他,愛她的人會死、她愛的人會遠離,不管愛不愛都不是好答案。
  
  「如果我愛你,你會為了我留下來嗎?」
  
  「會。」他回答得很快,口氣不容置疑。
  
  那就更不好了,他的「最後」必須留給親人,而不是一個花錢包養他的女人。吸氣、吐氣,黎雨佩恢復舞步,仍是低著頭,不疾不徐的回答,「不愛。」
  
  她沒看著他的臉,不知道他的嘴僵了,巖底滾出兩分銳利。
  
  「你就這麼喜歡那個男人?」那個被她叫做「哥」的男人到底有什麼本事,迷得她腦袋不清?
  
  火,很火很火……
  
  接下來,他們沒有交談,沉默地跳完這支舞,沉默地離開婚宴。一路上,兩人各有所思。
  
  這天晚上,他們破例沒有同床,黎雨佩在偌太的雙人床上輾轉反側,而阿浪待在客廳電腦前打下幾行字。
  
  二00八年六月八日。
  
  黎雨佩的手指劃過阿浪寬厚的胸膛。
  
  他很壯,一次可以做三百下的伏地挺身,上回她趴在旁邊學他的動作,才低下去,就撐不起來。
  
  她趴在柔軟的地毯,用手枕著下巴,對著腳勾在沙發、手支在地毯上的他說:「阿浪,你好厲害,你以前是海軍陸戰隊的嗎?」
  
  他沒回答,專注地做著動作,同床共枕五個月,她知道,他一旦認真執行某項工作,就會認真到六親不認,直到任務完成。他是個自制力很強的男人。
  
  「阿浪,為什麼要挑這麼累的運動?跳跳舞、扭扭呼拉圈就不錯啦。」她很無聊,翻過身,仰躺在地毯上,兩隻手勾繞著自己的長頭髮。
  
  他當然不會理她的無聊,繼續做伏地挺身。
  
  黎雨佩無聊到頂點,開始鬧他,呵他癢,他不為所動;她趴到他背上,讓他負擔她的體重,他沒差,照常上上下下。
  
  「你理我嘛,能一面說話、一面運動才是高手。」
  
  沒人甩她。
  
  「要不要我唱歌給你聽?」
  
  她沒等到他發表同意宣言就開唱。她把一首好好的歌唱得很糟糕,荒腔走板、語調怪誕,可是……他沒笑。
  
  關上歌喉,她重新想個好辦法。
  
  啊,有了!
  
  她仰躺,把頭鑽到他兩手中間、帥臉下面,爭他伏下時,她就噘起嘴唇,親他一下,他抬起上半身時,對他得意發笑,他再伏下,她又親他一下。
  
  就這樣,親一下、親兩下、親三下……每多親一下,他就需要花更多的時間把自己的身體撐起來,終於,在她親足十下的時候,他猛然翻身,反被動為主動,封住她的。
  
  在一陣天翻地覆的法式熱吻之後,他繼續做運動,只不過這回,他的運動在她身上做。
  
  做第一次之後,他們忘記晚餐很重要;做第二次的時候,她忘記被切斷的夢境是什麼;做第三次之後,她很累也很餓,體力還很充沛的阿浪到廚房弄食物,餵飽飢餓女生。
  
  做過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之後,黎雨佩終於學會,男人在運動的時候千萬不可以打擾,否則就要有當「健身器材」的充分準備。
  
  隔早七點,黎雨佩清醒。
  
  她醒來,他的體力才剛剛用罄,她的手劃過他冒滿胡碴的堅毅下巴,刺刺的、癢癢麻麻的,她輕笑。
  
  阿浪抓住她不安份的手指頭,閉著眼睛問:「你不睡覺做什麼?」
  
  她是個早睡早起的乖傢伙,晚上九點入睡、早上七點起床,三餐定時定量,不吃垃圾食物、不喝色素飲料,不抽煙、不喝酒、不泡網咖……所有不良嗜好都和她絕緣,中午一點到三點是她的午休時間……她的生活和幼稚園學生一樣規律健康。
  
  如果政府要推行健康生活運動,一定要聘她代言。
  
  兩個人共同生活,多少會為對方改變,因此阿浪不再喝酒,三餐正常,水果是必備,他運動、閱讀書報,多年的失眠習慣因為她改變,他的機器人性格因為她,多了點人性。
  
  「我睡不著。」她趴在他胸口說。
  
  「我們運動了一整夜。」他的手圈住她的背,用蠶絲被把冷氣隔絕在外面。
  
  「我知道啊……可是就睡不著……」她的臉貼在他胸前,手指頭劃著他的身體線條,好完美。
  
  「你吞了興奮劑?」他半張開眼睛。
  
  「七點到啦,我又沒辦法背叛我的生理時鐘。」
  
  他低笑兩聲。沒錯,她的生理時鐘是精工牌石英表,準得讓人咋舌。
  
  「阿浪,說你的故事給我聽好嗎?」
  
  她聽得還不夠多?這些事他從沒對別人說過,再好的知己都沒,獨獨對她,說再說。
  
  「都講過了。」
  
  「再講嘛,講你和阿揚、小昀的愛情故事。」她總是一聽再聽,聽不厭倦。
  
  「我和小昀之間,算不上愛情故事。」
  
  「就算不是愛情故事,我也愛聽,我喜歡聽你們三個人熱熱鬧鬧的故事。」
  
  熱鬧……這才是主因。
  
  黎雨佩的故事有很多,但在大多數的故事裡,主角是黎雨佩、配角是那只圓圓胖胖的阿菲,她的故事很安靜,通常只有兩個人的對話、一個人的幻想。
  
  於是他妥協了,因為胸前的女孩愛熱鬧。
  
  「我和阿揚常吵架,我們連誰的爸媽比較爛都能拿來吵。」他們是異父異母的兄弟。
  
  這代表小學生吃太飽,如果當年他們要去回收資源才能養活家裡,他們就不會有太多力氣吵架。
  
  「這段我知道。」黎雨佩替他接下故事。「你因為阿揚做壞事,害他媽媽要登門跟別人家的小孩、家長說對不起,氣得狠棒他一頓。
  
  」阿揚不服氣,對你大吼大叫,「你爸會給你零用錢,我媽只會碎碎念,你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你氣得用腳踢他,「一個只會賺錢的機器爸爸,和一個會照顧、愛護小孩的有人性媽媽,哪個比較強?」
  
  「對,阿楊老是覺得我的爸爸比較好,而我羨慕他有媽媽。」阿浪點頭。
  
  諷刺的是,長大之後,他也變成賺錢機器,符昀常常埋怨他,「如果你肯溫柔一點、體貼一點,一定有很多女生愛上你。」
  
  他回答,「我沒有多餘的溫柔和體貼,因為我把所有的配額都給你了。」
  
  她笑著說:「你果然是機器人,連溫柔體貼都要算配額。」
  
  他時黎雨佩溫柔嗎?應該算不上,至少比他對符昀做的,是大巫見小巫。
  
  但她很容易滿足,總是抱住他的手臂說:「阿浪最溫柔了。」
  
  每次聽見她說這個,他都想掄起拳頭,狠捧她的前夫一頓。
  
  不管是不是心甘情願,那男人都沒有讓這個容易滿足的女人感到溫柔,可見得他對她有多壞。
  
  「我已經忘記那次是為什麼吵架,我和阿揚越吵越凶,動手打起來,他揍我、我踹他,兩個人身上都帶傷,阿揚本來就是過動兒,他的體能比我好得多,所以我臉上的紅紫傷痕比他精彩。」
  
  他什麼都贏阿揚,獨獨打架連一項,阿揚天賦異稟,打了十年,他連半次都沒得勝過。
  
  「一定很痛喔?你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健身的嗎?」
  
  「多少有關係吧。」
  
  應該說,他暗地裡在和阿揚較勁,他在行的學業功課比阿揚好,連阿揚在行的體育、健身,他也要贏在前頭,他是個不服輸的男人。
  
  「後來呢?」
  
  「阿揚不敢讓阿姨知道他對我動手,就硬拉著我到附近診所,讓醫生替我們擦藥,那位醫生就是小昀的父親。那時,小昀在候診室裡看到我們,圓圓的眼睛瞪得我們很羞愧,厲害吧,才五歲的小女生居然有本事讓兩個大男孩感覺丟臉。」說到這裡,他不愛笑的嘴角拉出柔和線條。
  
  黎雨佩想,他一定很愛小昀,才會每次提到她,都笑得特別輕鬆。她喜歡熱鬧的故事,更喜歡他柔軟的五官線條。
  
  她順理成章接下故事,因為這些故事他說過好幾遍,她早就耳熟能詳了。
  
  「小昀用圓圓嫩嫩的手指頭指著你們說:「愛打架哦,怎麼不去打共匪。」然後右手牽你、左手牽阿揚,領你們走到診所樓上,讓她媽媽替你們上藥。」
  
  「當你看到她媽媽時,眼睛一亮,心想,這麼流氓腔的小女孩,怎麼會有這麼美麗慈祥的媽媽。後來,你常常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偷偷喊她媽媽。」
  
  阿浪和她不一樣,故事翻來翻去只有三段,好像他的生命裡可以說的就那幾件事,可他的生活明明就很精彩,他有許多朋友家人、同學夥伴,這麼龐大的人際網怎會織不出漂亮的故事?
  
  「從那個時候,我就喜歡上小昀、喜歡她的家人,也喜歡那個對人親切溫和的醫生叔叔。」
  
  他幻想過,如果可以交換,他想用醫生叔叔交換自己的父親。
  
  「阿浪,如果我是你,我會很開心。」黎雨佩的手肘支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托住下巴,懇切地望著他。
  
  「開心什麼?」他被她的表情逗笑。
  
  「開心少了一個情人,卻多了個弟妹,情人隨時隨地會離開你,而親戚水遠存在。」
  
  「那你為什麼不能把他當成正真的哥哥?」他反口問。每次提到她的哥,他的口氣都會爛三度。
  
  「我努力啦,不過我很清楚,度量再大的女人都無法忍受,丈夫的前妻以妹妹身份天天纏在身邊。」
  
  她躲到美國是因為體貼?笨女人!她老替別人著想,誰來替她想?
  
  圈住她的腰,把她的頭壓入胸口,他們是同病相憐的男女,應該惺惺相惜,不可以殘忍互待。
  
  貼在他的心臟上方,她真的愛極他的心跳,一聲一聲,聲聲篤定自信。
  
  「那個男人傷你太深?」
  
  「不對,我想清楚了,傷害我的其實是我自己,我把一個男人陷在他不要的婚姻裡,我用盡力氣想留住他,回過頭卻發現,留住的是自己的心,我這叫自作自受。」
  
  直到現在,她仍然沒學乖,還是自作自受,還是怨不得別人。
  
  以前,她以為阿浪是爭取一段短暫幸福,可是日子尚未走到盡頭,她已然明白,做錯了……
  
  得到幸福又失去幸福後,她必須付出加倍心痛。都怪她笨,永遠學不來教訓。
  
  「是我綁住自己,不是小昀綁住我?」他舉一反三問。
  
  「嗯,老師教過,退一步海闊天空,我發現這句話用在愛情上,也通。」
  
  「退一步海闊天空?」
  
  「愛是樂於見他快樂、聽他有成就、看他幸福,他活得精彩我便精彩,並非一定要把他留下、扣住、綁縛。」
  
  「你做得到嗎?」
  
  「我有努力在做耶。」她給他一個泡過龍眼蜜的笑臉。
  
  阿浪懂了,她的離開是給那個男人一片遼闊大海,任他飛揚自在;而他的離開純粹是對符昀的懲罰,要她的良心不好過。
  
  她比他,更善良。
  
  「雨佩,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在我離開之前,如果你發現自己愛上我,一定要告訴我。」
  
  他改變心意了,如果他的愛情不在符昀身上,那麼他願意讓黎雨佩拉住他的愛情線。
  
  告訴他?不好,她才不想害他。
  
  曾經有人告訴過她,「這是注定,愛你的人會死,你愛的人會離開。」
  
  她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注定的啊!難怪親人不留、愛情找不到線頭,這是她的命。
  
  「你這個人很強調公平,對不對?」她問。
  
  「對。」
  
  「如果我說我愛你,你也會付出同樣的心力,讓自己愛上我,對不對?」
  
  「對。」
  
  「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黎雨佩歎息。這麼好的人,說什麼也捨不得他死去,即使他說過她的邏輯有問題,即使在碰到她之前,他的生命長短已經注定,可是……她堅持不害他,不害一個體貼、公平,在愛情裡出過車禍的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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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8 00:07:59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二○○八年六月二十八日。
  
  紐約下了一場大雨,為炎熱的天氣增添些許涼意。
  
  阿浪生病了,他從前天晚上開始發高燒,連續兩天燒燒退退,嚇得黎雨佩手足無措,她要帶他去看醫生,他卻打死不肯。
  
  他堅持自己的身體很好,堅持這點小感冒不是他的對手。
  
  但……真的只是小感冒嗎?她不敢問破,只好把心擔著,把慌張壓在胸腹。
  
  她小心翼翼、徹夜不眠的照顧他,偶爾他醒來,丟給她一個笑臉,她就快樂得想要飛上天。
  
  她為他做清粥暖胃,他很合作,整碗都吃光光;她幫他擦澡,翻身、抬手、抬腿,他充分配合;她餵他吃成藥,他眉頭皺也不皺,說吞就吞,也不怕她這個沒有執照的密醫會不會害死自己。
  
  除了不看醫生,他絕對是個配合度百分百的好病人。
  
  一直到今天中午,他的燒終於退了,黎雨佩才放下了心,趴在床邊照顧他的時候,模模糊糊的睡著了。
  
  她不停作夢,夢見自己抱著一大堆鈔票對阿浪大喊,「我有兩百萬、兩千萬,我買你一年、五年好不好?」
  
  阿浪對她搖頭,嘴角銜了譏笑。
  
  她不死心,用力抱住他的腰,不讓他走,她不停地嚷嚷,「我給你買城堡、買遊艇,你留下好不好?」
  
  這時,一個穿著黑披風、手拿鐐銬的男人走到阿浪身邊,寒風襲來,讓她全身起哆嗦。
  
  「他不會跟你走,他只會跟我走。」他的嗓音銳利刺耳,像鐵片刮磨著玻璃。
  
  語畢,他手中的鐐銬往天空一拋,落下的時候,緊箍在阿浪的脖子上。
  
  「不要!」她大喊著衝上前,用力撕啊、扯啊、咬啊,她想扯開鐵鏈,可是鐵鏈怎麼弄也弄不斷,她扯得十指鮮血直流,染了阿浪滿臉滿頭……
  
  「走吧!」黑披風男人拉一下手中的鐵鏈,阿浪便身不由己,隨著他遠去。
  
  「阿浪……」
  
  黎雨佩在哭叫中驚醒,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而阿浪已經穿戴整齊地坐在床邊,他帶來的隨身行李擺在椅子上。
  
  「作惡夢了?」
  
  「嗯。」她用力點頭,可憐兮兮地向他伸開雙臂。
  
  他莞爾,抹去她的眼淚,把她收納入懷。被他的體溫環繞,那些心驚膽戰隨即離開。
  
  「夢見什麼?」
  
  「夢見……」夢見她願意為他散盡家產,可惜她的對手是死神,每次碰到它,她總是落敗。終有一天,她會走到死神面前,到時她一定要用兇惡的口吻說:「你對我,真壞!」
  
  「為什麼不說?」阿浪扯扯她的長頭髮,把她飛掉的注意力拉回來。
  
  「我……忘記了。」她低聲說謊。
  
  「為一個記不得的夢哭成這樣,笨蛋。」手臂箍緊,他喜歡她在自己懷裡的充實感。
  
  「你要走了嗎?」
  
  「對,我們約定的時間到了。」
  
  時間到了呀,好快,才轉眼,怎麼時間就到了?!她討厭光陰似箭、歲月如梭,討厭分秒從指縫間流過,她開始討厭起時序更迭、季節交錯。
  
  「還有兩天。」她不滿地說道。
  
  「我訂了明天的飛機。」
  
  「你要回台灣嗎?」
  
  「對。」他沒騙她,如果她主動提起,他並不介意緩個幾天和她同行,但重點是——她必須主動提起。
  
  「這次回去,你會告訴小昀,你不介意她和阿揚的愛情了嗎?」她知道他已經和符昀聯絡上。
  
  「會,這次回去,我會以哥哥的身份,陪她走進禮堂。」是她說的,退一步、海闊天空。他聽進去,並且努力學習。
  
  黎雨佩點頭。這樣很好,不該讓活的人留下遺憾。「那……我們還有整整一天,你沒意見的話……」
  
  「這一天,你想做什麼?」
  
  「我們去玩,好不好?」
  
  「玩什麼?」
  
  「不知道,就是玩。」
  
  他對玩不感興趣,而她對玩沒有經驗,兩人討論了老半天,他們作出的還是原始決定——出去玩。
  
  勾住他的手,黎雨佩笑得滿臉甜。去哪裡,她不在意,只要在阿浪身邊,她就好開心。
  
  這是個壞習慣,可是沒關係,反正不管她要不要,明天開始她都得戒除這個習慣,學會自立自強、獨立不驚。
  
  她飛快跳下床,換好衣服、洗好澡,用最短的時間處理瑣事,把最長的時間留在他身旁。
  
  兩人走在紐約的街道上,十指相扣,兩隻相貼的手臂,晃啊晃,晃得兩個人、兩顆心,忘記明日將要別離。
  
  「來玩一個遊戲。」黎雨佩說。
  
  「什麼遊戲?」他樂意配合。
  
  「我們對每個走過我們面前的人微笑,看誰可以得到比較多的笑容。」
  
  「一定是我。」阿浪指指自己,說得很篤定。
  
  「為什麼?」
  
  「因為我比較帥。」
  
  「可是我比較美。」她也不讓他。
  
  就這樣,遊戲開炮。他一個、她一個,他兩個、她兩個,然後她三個、四個、五個,他三個、她六七八九個……

  十分鐘後,她站定,轉過身,得意洋洋地望他。「看吧,我贏了,我的笑容比較甜。」
  
  「不對,是剛剛好經過我們身邊的都是男人,而且他們不是同性戀。」
  
  「不對,是你的笑容不夠真誠。」
  
  「不對,是你用美色迷惑男人。」
  
  他們一句對一句,對到最後,兩人視線相交,同時笑出聲。
  
  黎雨佩用力歎氣,也不管是不是站在馬路中央,雙手一勾就抱住阿浪的脖子,投入他懷裡。
  
  「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跟你做的每件事,都好有趣。」她喜歡有趣,所以喜歡阿浪。
  
  「再給我一次機會,告訴我,你愛我,我就為你留下。」
  
  他要留下……好吸引人的條件哦……她心猿意馬,差點就要點頭了,可是最後一秒,理智助她踩下剎車。
  
  她不能自私,他剩下的時間不多,應該投資在爸爸媽媽兄弟,和那個等待他原諒的小昀身上,那些人都愛他、看重他,她不選擇讓愛他的人遺憾。
  
  她低頭不語,他不勉強。
  
  還是沒有辦法愛他吧?阿浪想。她那位「哥哥」對她的影響,比他所能理解的更大。
  
  黎雨佩笑著轉移話題,「餓不餓?」
  
  「有一點。」
  
  「吃牛排,最貴的那家。」她指指街角,他們已經不止一次聽說那家牛排店出奇的貴。
  
  「你有錢?」他斜眼瞄她。
  
  「有,我是名媛貴婦呢。」她指指自己全身上下的名牌。
  
  「好吧,我們去吃。」
  
  十五分鐘後,他們桌上各擺了一盤沙拉,黎雨佩吃一口,眼睛睜得老大。「我被坑了,他的沙拉沒你做的好吃。」
  
  「現在知道,包養我有多劃算了?」他的口氣誇張,輕鬆放大、快樂加碼,他們都盡全力讓自己看起來很高興。
  
  「他烤的麵包也沒你做的好吃。」她張大嘴巴,啃了一大口。
  
  「麵包是在超市買的。」阿浪實話實說,不居功。
  
  「是你抹了果醬和乳酪。」黎雨佩舔舔乳酪,又皺臉說:「這個也沒你做的好吃。」
  
  「果醬和乳酪也是超市買的。」
  
  「那……」她喝了一口水,把話憋在嘴裡。
  
  「怎樣?你要說我煮的水也比他們的好喝?」他嘲笑她。
  
  「不對,我要說你的手有魔法,被你沒過的東西,都會變成好的。」
  
  「這樣啊……」
  
  「對,是這樣。」
  
  他二話不說,抬起手,摸摸她的頭。
  
  「現在我把你的頭腦變好了,以後談戀愛的時候要看清楚,不要在馬路旁邊隨便撿個男人,就帶回家。」
  
  黎雨佩差點掉淚,猛搖頭,把眼淚甩出門,又點頭,「不會了,我發誓,再也再也不到處撿男人。」
  
  不談戀愛、不愛男生,即使在熱鬧的世界裡,發現自己只有一個人,即使在下著雪的冬天也冷得發抖,她發誓,她黎雨佩再也不去尋找一個溫暖的慰藉。
  
  「我走了以後,你會讓自己幸福嗎?」阿浪眼底有著濃濃的憂鬱。
  
  「會。」她說謊,說得理直氣壯,好像說謊才是對的,而真心是壞東西。
  
  「會想我嗎?」
  
  「會,但是我的腦袋很壞,頂多想個兩三個星期,然後就忘記你,繼續開開心心過日子。」她又說謊,她要把謊話說得很真,真到讓阿浪轉過身後,不為她的愚蠢操半點心。
  
  他深吸氣。「這樣很好,不要讓自己辛苦太久、不要太替別人著想,偶爾,要學會自私。」
  
  「不管別人的眼光,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要記住,沒有人比你自己更重要。」
  
  「好,我記住了。」
  
  牛排端上來,他們只看了一眼,他問她,「我們回去,我給你做炒飯吃,好不好?」
  
  「好,我們去逛超市買食材。」
  
  「可以,我們買很多,把冰箱塞滿滿。」
  
  「好,把冰箱塞滿滿……」
  
  然後,她的心也會塞滿滿,她的腦子也會塞滿滿,滿滿的阿浪,在他離去了之後,她再慢慢地、一點一點消化。
  
  於是,他們推開貴得嚇人的牛排,付掉五百多塊美金,手牽手上超市,在回家享受一盤用魔手變出來的、好吃到不行的炒飯。
  
  他們一直說話,一直對彼此笑了又笑,他們不留半點空檔,他們要把對方的心情填滿滿。
  
  這天晚上,他們瘋狂做愛,在彼此身上尋找溫暖,知道天濛濛亮起,才迷迷糊糊入睡。
  
  第二天,阿浪醒來沒有叫她,輕手輕腳整理好自己後,站在床邊看她。他知道她醒了,但雙眼緊閉,也許是閉得太用力,眼皮微微發抖。
  
  糟糕,她連假裝都不擅長,這種人出社會很吃虧的,但願那個「哥哥」能繼續養她『繼續替她解決難題。
  
  要撕破她的偽裝,把她叫醒嗎?不,他不想看見她的眼淚,她的淚水熱熱的,會燙傷他的心。
  
  不知不覺間,他再也不覺得她的愛哭三部曲很可愛了,她哭得鼻頭紅、眼睛紅的模樣,會讓他的心臟不舒服,不吞兩顆普拿疼止不了痛楚,他痛恨吃藥,只好不製造機會讓她的淚水狂飆。
  
  他一直在等她說「我愛你」,可是她一次都不說,在「愛哥哥」這件事上,她表現得很執著。經驗教會他,愛情這種東西不能勉強,因此他不勉強符昀也不勉強黎雨佩。
  
  他決定讓她保有自己的堅持。彎下腰,他把脖子上的銀質十字架解下,輕手輕腳地幫她戴上。
  
  傻女孩,不要浪費太多時間固執,不要讓幸福一次次從手中溜走,不要教淚水奪眶而出,要學會笑著面對人生。
  
  他對她的牽掛太多,到最終,他還是當不來壞男人。
  
  轉身,阿浪大步走出公寓,離開另一個他喜歡、卻不愛他的女人。
  
  門「叩」的一聲,關起來,黎雨佩睜開眼睛迅速跳下床。
  
  來不及穿上衣服,她抓住被子裹住身體,衝到窗戶邊。
  
  她在心底默數計時,一秒、十秒、三十秒……她終於看見他了,看見他帥氣的背影,看見他走出公寓大門、走出她的世界。
  
  他停下腳步,轉頭向上仰望,她下意識的躲入窗簾後面,用力咬住棉被一角,任淚水在頰邊奔騰。
  
  她知道……他的視線停留在窗戶上很久,才伸手招來計程車。拉開窗簾,她看見他開門、關門,計程車開走了,她終於徹底失去他……
  
  黎雨佩的手緊捏十字架,用力過深,十字架深深陷入肉裡。她手不痛,因為心太傷……
  
  再見,親愛的阿浪,再見,她無緣的愛情。
  
  這一刻,在失去阿浪的房間裡,黎雨佩終於親口對自己承認,她好愛阿浪。
  
  
  
  二○○八年七月二十五日
  
  阿浪買的菜在冰箱裡面爛掉了,阿浪煮的開水喝光了,阿浪的衣服亂七八糟地躺在床上,而專屬於他的味道……漸漸淡掉……
  
  黎雨佩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開口說話,她就是累,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非凡哥哥打過很多通電話來,她不想接、也不想回,她只想一個人安靜地想念阿浪。
  
  他還好嗎?回到親人身邊了嗎?有沒有笑著陪小昀走過紅毯,有沒有被那個很會說服人的阿揚說服,乖乖上醫院讓醫生替他治療?
  
  世界上有很多奇跡的,說不定奇跡出現,阿浪的病就好起來了,不生病的阿浪繼續當他的強人精英,繼續賺很多錢,不必再讓女生包養。
  
  她一面想、一面哭,隨便淚水在她臉上畫畫。
  
  阿浪不會死……她騙自己,騙過兩千次以後,她就會認真相信,阿浪不會死。
  
  只要他不死就好了,不留在她身邊沒關係,只要他不死,她不介意忍受孤寂,真的,她真的這樣想,不騙人。
  
  黎雨佩每天做同樣的事,她抱著阿菲,去買一杯熱咖啡,走到和阿浪初見面的公園,再繞到時代廣場。
  
  公園很溫暖,沒有人需要她的長圍巾;不跨年的時代廣場,沒有讀秒的熱鬧人群,她怎麼都找不到阿浪溫暖的懷抱……買和阿浪一起買過的菜,回家後,往地上一拋,任由它們在袋子裡腐敗。
  
  但腐敗的不只是她買回來的菜,還有她的身體、她的心,也隨著那角落裡的菜葉,慢慢地腐敗。
  
  好怪,明明是熱得飆汗的夏季,她卻冷得想穿毛線衣;好怪,明明是只有她自己的空間,她確老師聽見阿浪的笑聲;好怪,對於被拋棄已經很有經驗的她,怎麼這回會這麼痛不欲生?
  
  她不懂,真的不懂。
  
  離開非凡哥哥,她只是害怕,害怕孤單,害怕寂寞,害怕一個人的生活會讓自己手足無措。
  
  可是阿浪一走,她居然不再害怕了。因為他離開,連同她的心一併帶走,沒有心的人怎會怕?
  
  她不怕孤獨、不怕寂寞,不怕沒人跟她說話、不怕白色牆壁反射出冷清孤寂,她再也再也不害怕,不怕在一個人呢的空間裡生活。
  
  這樣很好啊,她應該歡欣鼓舞,大聲嚷嚷——我的二十萬花得好有價值,我學會了勇氣。
  
  但她喊不出口,因為沒有心、沒有害怕,她臉痛哭都沒有感覺,不快樂、不喜悅、不痛、不傷,所有的情緒彷彿隔了一層透明薄膜,侵襲不了她。
  
  電話響起,答錄機回應——
  
  哥,是你嗎?當然是你,不會有別人打電話來了,我現在不在家,你留話吧,等我回來再給你打電話。嗶……
  
  「雨佩,你去哪裡?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我給你兩個鐘頭,兩個鐘頭內你再不打電話回台灣,我就飛到美國把你抓回來。」
  
  電話掛掉了,她垂下頭,一串淚水落在阿菲的臉上。
  
  她起身,走到鏡子前,把頭髮梳得又直又亮,在耳邊幫了兩條辮子,再用髮夾把劉海固定在額邊,阿浪都是這樣梳的。
  
  她對自己微笑。
  
  換下睡衣,從衣櫃裡面找衣服,卻找不到一件乾淨衣物,這些都穿過了,還沒送洗。
  
  沒關係,她在地毯上翻番挑挑,找出一件阿浪的T恤,他的衣服很長,套在她身上她可以去演歌仔戲。但她不在意,搭上穿幾百次都不會髒的牛仔褲,抱著阿菲走出公寓。
  
  下意識地,她走到每天都報到的咖啡車前,賣咖啡的小姐照例為她調一杯熱拿鐵,她付錢拿咖啡,拉開杯蓋看蒸騰熱氣緩緩上升,冷冷的心情增加幾分溫度。
  
  她走啊走、走到公園,一個追著小鳥跑的小孩子朝她撞過來,大半杯咖啡都喂到衣服上了。小孩子的媽媽跑過來,直跟她道歉,翻出面紙給她,她笑笑不在意,把阿菲放在草地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衣服。
  
  熱熱的咖啡灑在衣服上,連衣服都有咖啡香,真好聞的味道,要是有咖啡口味的香水,她一定去買。
  
  她繼續往前走,找到阿浪做過的那張椅子,坐下,看看藍得耀眼的天空、綠得亮眼的草地,深吸一口帶著草香的空氣。她不是很喜歡夏季呢,她比較喜歡灰濛濛的天空,和銀白色雪地。
  
  她坐了很久,然後到昂貴的牛排店,點一客牛排,吃兩口沙拉、撕撕麵包,把一杯水喝光光,當牛排送上來的時候,推開,輕輕說一句,「我要回去吃炒飯。」然後付掉兩百七十三塊,走出牛排店。
  
  她在時代廣場逛來逛去,知道兩條腿酸得再也走不動時,這時才發現……阿菲不見了。
  
  阿菲不見了!
  
  她丟掉爸媽,丟掉非凡哥哥,丟掉阿浪,然後是阿菲……就連阿菲也被她丟掉了!
  
  不要,她才不要這樣!
  
  突然,那些被透明薄膜給隔在外頭的感覺排山倒海而來,她開始感覺心痛、開始感覺哀傷、開始被思念侵蝕得想痛哭。
  
  好痛哦,她掉眼淚、她嚎啕大哭,即使她的腿酸得快斷掉,她還是邁開步伐往前跑。
  
  她找每個她到過的地方,廣場、公園、牛排店、咖啡廳……沒有,這裡沒有、那裡也沒有,到處都找不到阿菲,她還進超市、百貨公司……走遍那些她沒到過的地方,但還是找不到陪她長大的阿菲……
  
  深夜十二點,她累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她走進煙霧繚繞的酒吧,傻傻地找個位子坐下,點了滿桌子酒,對著紅紅綠綠的酒杯發呆。
  
  有男生過來對她搭訕,可是變聰明的腦袋告訴她,不可以隨便撿男人回家;有人對她笑,她回應的笑臉和阿浪一樣,不真誠;一個男人拉住她的手,她搖搖頭、不說話,只是用一雙絕望的眼睛看著對方,看得人家不得不鬆手。
  
  她終於弄清楚。
  
  自己比想像中更想念阿浪,自己根本沒本事適應沒有他的生活。她完蛋了,這輩子徹底完了……
  
  黎雨佩已經記不得離開酒吧之後,自己又走過哪些地方,只知道回到公寓時,已經是隔天黃昏。
  
  她才打開門,就讓一雙粗壯的手臂給拉進屋裡。
  
  阿浪,是她的阿郎回來了!她錯了,她要自私自利,把他留在身邊……不對不對,她要陪他回台灣,陪他和家人相聚,陪他走過生命的最後一分鐘,她要陪他,一直一直陪……
  
  她笑著抬起眉眼,要笑著告訴阿浪,她開竅、變聰明了。但抬起頭,看清楚眼前的男人時,笑容凝在嘴邊。
  
  他,不是她的阿浪……
  
  黎雨佩被姜非凡帶回台灣,一路上,她半句話都不說,不管姜非凡怎麼問,她只是笑著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她回到自己的家,很大的房子、很大的庭院,還有很多的寂寞,可是她老早就學會不害怕。
  
  管家、廚娘和她收花,她很少回應,大部分的時間裡,她坐在床邊看著天空,有時候微笑,有時候淚水潸然,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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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發表於 2026-4-8 00:08:21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二00八年八月二十七日

    杜煜權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直視路面。天黑了,在經過一整天的忙碌之後,他需要一個安靜空間。

    他和他父親一樣,事事照計劃走,就算流浪,也沒跳脫時間表。

    他在半年內回國,凡事心平氣和、與人為善,他又恢復過去的沉穩練達,當個眾人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誇讚的接班人。

    一切都過去了,小昀過去、雨佩過去,他生命中出現過的兩個女人都過去了,「愛情」已是回憶,他再也不會讓這兩個字成為現在進行式。

    CD裡傳來流行歌曲,他不知道唱歌的歌手是誰,只覺得她的聲音太哀怨,在這樣的夜裡,讓他的心情添上淒冷。

    他的身邊坐了一個女孩子,名字叫做孫佳誼。

    二十八歲,中等身材,面容姣好,出身書香世家,父母親都是大學教授,她念的是幼兒教育,性格圓融、對小孩子很專業,是眾人眼中的標準媳婦。

    杜煜權的父親和阿姨都很喜歡她,所以他在回國的第一個星期日就和她相親,並以結婚為前提開始交往。

    上個星期,他們舉行簡單的訂婚儀式,只邀請雙方家人,並決定在中秋節過後走入禮堂。

    他愛孫佳誼嗎?不愛。

    但是她愛他,從見第一面起,他就很清楚這個女人愛他,她配合他所有的活動與嗜好,她摸索他的每個生活細節和習性,她甚至不吝嗇地當著他的面告訴他,她愛他。

    而黎雨佩......他問了再多次,她都說不愛。

    雨佩不愛他,他不強求。

    他從小昀身上學會,強求沒有好結局,只是浪費無謂的時間和精力,他是那種把時間當金錢看的男人,浪費不是他的習性。

    所以,他不再浪費精力在不愛自己的女人身上。

    「今天的婚禮規劃得很棒。」孫佳誼打破車內的沉悶開口道。

    小昀和阿揚結婚了,很盛大的婚禮,許多媒體都來採訪。

    對於一個偶像來說,阿揚結婚得太早,但他義無反顧對媒體說:「我再也不要冒險,害自己失去深愛的女人。」

    很勇敢吧,這樣的告白宣言就算會結束他的演藝事業也在所不惜。

    「嗯。」

    「小昀那套婚紗是從法國進口的,不僅質料特殊、款式也很特別。煜權,我也想要那樣的禮服。」

    孫佳誼是符昀的好朋友,她知道杜煜權和符昀的所有故事,早在正式見到他之前,她就已經從符昀口裡認識他,千百遍。

    大家都說他是機器人,但他不是,他對符昀的溫柔體貼貨真價實,沒人可以否認。孫佳誼真心相信,他只是沒碰到正確的女人,只要碰上了,他就會用盡全力愛護。

    她決定讓自己變成那個女人,用她沖事業的精神,讓他愛上自己。

    「不好嗎?」孫佳誼的聲音把他分散的心思拉回。

    「噢,好。」他敷衍道。

    「你不專心哦。」

    「有點累。」說著,他揉揉太陽穴,表現出自己真的很累的模樣。

    「好吧,那你對婚禮有什麼意見,你先提出來,我來規劃。」

    「沒有,照你想要的樣子進行就好了。」

    他尊重她,對她很慷慨,這是很好的開始,孫佳誼相信,早晚有一天,他會愛上自己,就像現在,她愛他一樣。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拍婚紗照?」

    「你排好時間,再告訴我的助理。」

    談到婚紗,他想起那個美國式的婚禮,想起黎雨佩突然發覺他被別的女人包圍住,損害了自己的權益。

    而那次的真心話大考驗,讓他莫名其妙痛恨起一個不認識的男人。

    「我參考過幾間婚紗店,都還不錯,等我決定了,再通知你。」

    「好。」

    「你要先把宴客名單交給我,我知道你很忙,不過名單我可不能替你擬。」她的語調輕鬆自在。

    「宴客名單你找阿姨,她會處理。」

    「我知道,她會處理親戚部分,但是你的朋友呢?阿姨可不知道你有哪些好朋友。」

    他有什麼朋友?好吧,在美國唸書時,老纏著他的汪薦何算一個,那個和汪薦何焦不離孟的姜非凡算一個,除此之外......沒有了......

    他沒有什麼朋友,但他從不覺得孤單,工作事業和小昀占掉他所有時間,讓他沒力氣去想像寂寞長什麼樣子,他不像雨佩,只要一個人獨處,孤獨就密密實實地將她圍住。

    她是個很好欺負的女生,就連孤獨也知道挑人擺佈。

    「如果你不在意的話,可不可以讓我見見你的朋友?我希望能更認識你,在結婚之前。」

    紅燈、踩煞車,她的話在他腦袋裡轉一圈。

    孫佳誼沒說錯,截止目前為止,兩個人仍然陌生,當然,他必須為此負大部分責任,因為他很忙,忙到沒空見她。

    杜煜權轉頭看她,她不閃避他的眼神,大方對上他。

    她眼底有著女強人的精明幹練,她是個幼稚園園長,長期周旋在家長與老師之間,她善於溝通、善於理解、善於建立友善氛圍,和這樣的女人合作一段婚姻,成功率很高。

    而他,從不嘗試失敗率太高的事情。

    「你為什麼敢嫁給我?」他突然問她。

    他明白現在才問這個未免太晚,早就決定要做的事,再回頭追問原因,未免突兀。就當這是一時衝動好了。

    「我早說過,我喜歡你。」她嫣然一笑。

    「喜歡就夠了嗎?」

    「喜歡不夠,所以我還準備了勇氣、決定,我相信自己有足夠的能力與你共同經營一個讓人羨慕的家庭與婚姻。」

    「你不覺得冒險?」

    「人生何嘗不是個大冒險,別說婚姻,就是出生那刻都是天大的冒險。我不害怕冒險,重點是這個險值不值得去冒,我確定你是我要的男人,鎖定目標、勇往直前,我有自信,一定會贏得最後勝利。」

    很好,她和他是同一種人,同樣是看準獵物,就不准目標從陷阱中逃跑的人。

    還有什麼好猶豫?

    這樣的女生最適合他,他不必一天到晚擔心她被人欺侮,不必擔心她笨到連保護自己的能力的都沒有,不必擔心她處處替人著想,忘記對自己好一點......

    他又想起雨佩......翻開掌心,那杯熱咖啡的溫度始終在......不應該再想她的,從她一次、兩次說了不愛他之後,他就該把手放開。

    把腦袋裡的女孩揮去,他對孫佳誼說:「中秋節你有空嗎?」

    「你有節目?」

    太好了,他也對她發出善意,誰說愛情不是有志者事竟成?!她和他又往前跨出一大步。

    「我的朋友,計劃在家裡舉辦一個烤肉大會。」

    汪薦何提過好幾次,姜非凡也親自打過電話,聽說他生了一對可愛得不得了的雙胞胎,聽說他終於和親生父親化解新仇舊恨,全家團圓。

    他本來不太想參加這種親情、友情大聚會,但是......為什麼不?他的未婚妻想加入他的生活,未來的兩人世界,這種心態值得鼓勵。

    「好啊,我要不要準備一點禮物?」

    「好,麻煩你費心了。」

    「沒問題,挑禮物我最行。」

    車子再開過一段路,孫佳誼的住處到了,她下車、兩人互道了再見,她微俯下身,從車窗對他說話。

    「明天我要和阿姨到機場給阿揚、小昀送行,你想去嗎?」他們兩人要去為期一個半月的蜜月旅行,這個決定讓阿揚的經紀人跳腳。

    「不,我要開會。」

    「好,我自己去。晚安。」她對他揮手,他車子加速離開。

    她站在原地,看著遠行的車子。

    她要他!她從來沒有這麼想要一個東西。孫佳誼堅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穫,而她也知道,杜煜權和她有一樣的信念,既然如此,他沒道理對她的耕耘視而不見。她會成功的,她對自己深具信心。

    車子再往前開,一間名為「藍天」的酒吧出現,他從不進酒吧的,除了在美國的那段時間以外。

    他在酒吧裡認識了許多金髮、紅髮、褐髮美女,在那裡學習阿揚遊戲人間的樂趣,諷刺的是,阿揚竟然改頭換面,專心一意當好男人,而他,因為一個會過敏的女生,結束精彩遊戲。

    她是笨蛋,十足十的笨蛋。

    他每次和她吵架,都是為了那只討人厭的阿菲。

    「你都在過敏了,為什麼還要抱著一隻絨毛玩具?」

    他把阿菲踢下床,她捨不得,追下床去,把它抱了起來,心疼地東拍拍、西拍拍,再放到胸口,鄭重地對它說對不起。

    「它不是玩具。」她大聲抗議。

    「它不是玩具是什麼?」他雙手支在後腦,嘲笑她。「占床傢伙。」

    「它是『家人』,一個從小陪我長大的家人,是你佔了它的床、不是它佔了你的床。」

    「所以晚上你要它陪,不要我陪?」他笑得滿臉邪。

    「我兩個都要。」

    「不行,只准選一個。」他知道他很幼稚,這和女人問男人——「親愛的,如果我和你媽掉進河裡,你會救誰?」的句子一樣愚蠢。

    可是跟她在一起,不知不覺間,就會變得幼稚,只不過他還滿喜歡這種感覺,因為這會讓他,多了幾分人性。

    黎雨佩被他的篤定弄得很猶豫,她看看阿菲再看看他,半晌,像是作什麼重大決定,用力咬住下唇。

    她小心翼翼地把阿菲放到櫃子上,心不甘情不願地躺回床上,窩在他的胸口、圈住他的腰,小小聲抱怨,「阿菲很傷心,它說阿浪小心眼。」

    「你去告訴阿菲,當貓要認份,有本事自己去找一隻母貓來配對。」

    她被他的口氣惹得咯咯笑,「阿菲不結婚的。」

    「為什麼?」

    「它怕自己忙著談戀愛之後,我會寂寞啊。」

    「那你和我談戀愛,就不怕它寂寞。」

    「所以嘛,我常常說自己是個自私傢伙。」

    她說她自私?他笑著摟緊她,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個比她更不自私的女人了。

    他最喜歡玩她的頭髮,她的髮質很好,又順又亮,一梳梳到底,永不打結。他問她,「留這麼長,不煩嗎?」

    她說:「我很想剪啊,可是又沒有藉口剪。」

    「剪頭髮需要什麼藉口?」他如果照她的想法,豈不是要留成魯賓遜了。

    「比方失戀嘍。可惜哥不愛我,我的失戀構成條件不足,只好把卷卷的長頭髮燙直,改變造型、改變人生。」

    她拉了一撮頭髮到前面,用發尾在他鼻尖搔癢。

    「換個造型不會改變人生。」

    他抓住她的手,拉到唇邊親吻,她害羞地縮回手,即使他們已經認識彼此那麼的「深」,她的靦腆害羞不曾稍減。

    「那要怎樣才能改變?」

    「改變個性。讓自己勇敢一點、堅強一點、獨立一點,不要依賴別人。」

    「阿浪喜歡勇敢獨立又堅強的女生嗎?」

    「對。」

    「阿浪不耐煩我的依賴了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的依賴讓我賺大錢。」

    從那天過後,她開始努力,而他也看見了。

    他沒空的時候,她一人上超市,用破到不行的英文和人交涉,他回家的時候,她不會再像無尾熊那樣,巴著他連聲問:「你去哪裡了?我好想你、好想你,以後你要去哪裡都帶著我,好不好?」

    她盡全力當個堅強獨立的時代女性,可惜,她學習的時間太少,讓他看不見大幅度改變。

    她還好嗎?還留在紐約嗎?她是不是又到馬路邊撿男人,她會不會在時代廣場裡面偷偷掉眼淚?

    離開那天,他知道她醒著,因為她的睫毛微微顫抖,他知道自己下樓,她一定會躲在窗簾後頭,偷偷送他。

    但他不叫醒她,生怕她可憐的眼神會留下他的腳步,他知道她太愛她的哥哥,更知道驕傲的他不允許自己當別人的替身。

    所以,他不回頭。

    眸光一閃,他猛踩煞車,想也不想,把車子停在畫著紅線的路邊。

    他跳下車,跑到櫥窗邊駐足。

    這是一家專賣店,櫥窗裡面有只和阿菲大小、材質一模一樣的加菲貓,討人厭的臉孔、討人厭的肥大肚子、討人厭的慵懶神態,可是這麼討人厭的東西,居然勾出他失蹤多日的笑容。

    他不理解自己的衝動,也不想解釋自己的衝動。

    他進店裡,半個小時之後,提著一個大大的紙袋,不意外地,紙袋裡是那個讓他很厭煩的胖阿菲。

    走出店家,他看見警察和拖吊車正在「處理」他的車,他懶得上前問,索性招手叫計程車。

    這個晚上,他很忙,忙著帶他的「新家人」認識新環境,在介紹到床這項傢俱時,杜煜權驀地發現,他愛上黎雨佩了......

    他愛她,愛到懷疑自己有沒有辦法忍受名字不叫黎雨佩的女人躺到他的床上?愛到他不相信自己有本事收留一段沒有愛情的婚姻。

    不懂,為什麼他的愛總是落在不能愛的女人身上?

    心亂,一個事事照著計劃跑的男人,被從不按部就班的女生徹底破壞了平靜暢意......


    二00八年九月十四日。

    一輪明月高高掛,庭院裡,大大小小的樹上掛滿霓虹燈泡,鋪著白色桌巾的長餐桌上擺滿各色食物,兩個大廚在烤肉、做鐵板燒,空氣間瀰漫食物香,引得人飢腸轆轆。

    姜非凡和范晨希的家人都到了,兩個可愛的雙胞胎在眾人手裡輪流來輪流去,哄得大人開心,十個月大的孩子,正是可愛有趣的年紀。

    黎雨佩坐在樹下,范晨希替她準備一張搖椅,她的腿間蓋著毛毯,身上披著喀什米爾披肩,長長的頭髮剪去一大段,在腦後束起一個俐落的馬尾。

    今天晚上天氣不錯,氣溫還算暖和,可她老是覺得冷,那股冷意是從骨頭裡竄出來的,穿再多衣服也蓋不住。

    她瘦削的臉上蒼白,細細的手臂上青筋浮現,從美國回來到現在,她的體重至少掉了十公斤。

    原本紅潤的嘴唇失去顏色,曾經光彩的雙眸黯淡,她還是不愛說話,還是用一座無形的城堡將自己封閉起來,她還是......還是在深深的黑夜裡,思念著沒人知道的阿浪,回想他們共有過的幸福感。

    「好歹我們是朋友,在這麼美麗的中秋夜,你多少跟我說幾句話吧。」汪薦何坐在黎雨佩身邊,兩手編著吸管,編出好幾顆粽子,放到她的毛毯上。

    她把玩著小巧玲瓏的粽子,他很厲害,常常能弄出可愛的小東西來哄她開心。

    「這叫包粽、包中,一個女病患教我的,下回你要考試還是選總統的時候,我折一大瓶送你。」

    其實,她對汪薦何有些生氣,他說話不算話,她拜託他轉告非凡哥哥她沒病,別逼她去看心理醫生,他照做,卻從隔天開始,天天到她家報到,一天到晚盧著她講話。

    都說過不是要自閉了,純粹太累、不愛說話,難道不行嗎?

    他理直氣壯的回答,「沒人逼你去看我,是我來看你ㄟ。」

    不管是誰看誰,他都是個昂貴的心理醫生,欺負她的非凡哥哥很會賺錢呀?過份!

    「你不喜歡和大家熱熱鬧鬧過中秋節?」

    她沒理人。偏頭,遙望天空皎潔明月。

    有次她和阿浪到頂樓去看月亮。他說:「月是故鄉明。」她回,「人是故鄉親。」他問:「你想家了?」她答,「你在,我哪會想家?!」

    她那時候不懂,不懂他就是她的家,離開他,不管置身何地,都會思思唸唸,心難定。

    「雨佩,我去找過你說的那個天宇大師了。」

    不管雨佩樂不樂意,他是心理醫生,和病人對話是他的專長,他多少從她嘴裡套出情報。

    他知道在出國前,她找上一位天宇大師,那位大師好死不死說了一句讓她堅信不疑的話——這是注定,愛你的人會死,你愛的人會離開。

    然後,她父母親的死、與姜非凡離婚,以及在美國某人的分離,她全歸咎於自己,也讓她現在像被制約了,時刻與人保持距離。

    她深信,她對某個人好,那個人便要遭遇不幸,於是她把自己隔離起來,不想和誰再親近。

    黎雨佩回頭,他的話題引起她的興趣。

    「那個大師是不是穿著紅色衣褲、理光頭,身上掛著一條大佛珠,嘴巴還塗了鮮紅唇膏的怪物?」那人看起來不像命理師,比較像他該服務的對象。

    她點頭,眼底多了兩分期盼。

    「要聽聽他怎麼算我嗎?」

    她再點頭。

    「他說,這是注定,愛我的人會死,我愛的人會離開,我這輩子與父母無緣,學歷不高,出社會找不到工作,姻緣線也會因為我的狼狽而斷裂。」

    黎雨佩皺眉。

    「你聽出來了,對不對?那句話是他對每個顧客的開場白,然後再一陣危言聳聽,把人嚇得半死,再搾乾對方口袋裡的錢。

    「我爸媽今年六十幾歲,我唸書念到博士學位,而工作,連你都說我很貴的,至於姻緣線,像我這種型男還愁沒有美女愛?雨佩,這種伎倆很容易拆穿,他不過利用人類的不確定心理,引顧客將他的話與自己發生的遭遇聯想在一起罷了。」

    汪薦何頓了頓,繼續說:「他有沒有也信誓旦旦地對你說:『想要改變命運的話,就花五千塊讓我改運,要是經濟許可,再買條粉色水晶帶回去,保證你時來運轉,改變天命?』」

    她噗嗤笑了,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不會吧?你真的買下那條六千八的水晶鏈子?」他張大兩顆帥眼,不敢相信她這麼笨。

    黎雨佩搖頭。

    「還好你沒買,恭喜恭喜,這下子我可以真心對非凡說:『放心啦,雨佩沒問題,有病的是那個天宇大師,他該拿著我的名片到診所裡來預約。』」

    他遞給她一杯果汁,她接手,喝了。

    「所以嘍,不會有人因為你的親近而遭殃,重點是你的非凡哥快被你的沉默弄瘋了,你就體貼他賺錢辛苦,對他多說幾句話吧。」

    汪薦何凝睇著她下垂的睫毛。他只是刻意輕鬆,他很清楚,黎雨佩的問題不只是不說話,她,在慢性自殺。

    這個結論太嚴重,他始終不敢下,但他知道她期待死亡。

    她說過,那個世界很幸福,她最愛的人都在那裡,她甚至背著姜非凡找律師擬遺囑,她還說......這個灰色的世界對她而言,不美麗......

    「雨佩,你還恨非凡嗎?」

    她怔忡。顯然他的問題太意外。

    黎雨佩隨即緩緩搖頭。早就不恨了,與其恨非凡哥哥不愛她,不如恨自己不夠可愛。

    她從來不是個苛求別人的人。

    「你恨晨希嗎?」

    她還是搖搖頭。不恨誰,心底沒有那麼多的埋怨,她只是對眼前的世界少了眷戀。

    「那麼,你恨的人是自己?」

    汪薦何大膽假設,在她發白的臉色裡找到了答案。糟糕,居然讓他猜對。一個連自我都厭惡的人,怎麼可能對未來充滿期待?

    「汪大哥。」

    她終於開口,汪薦何滿心感動。

    「怎樣?」

    「不怕的,阿浪在天堂等我,等我過去,他會照顧我。」她輕聲細語的道。

    她的阿浪是個好男人,他為她戒煙戒酒,他說她擁有他的專屬權,他的身體很熱,可以消弭她骨子裡的寒冷,他等她......在另一個世界......

    門鈴響起,姜非凡笑嘻嘻的來開門,一見到杜煜權,嘴巴咧到後腦勺。

    「這傢伙,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姜非凡一拳捶向他的肩膀。

    「你那麼吵,我能不來?」杜煜權回他一拳。

    「嗨,你一定是阿權的未婚妻,孫小姐。」

    姜非凡向她伸出右手,孫佳誼伸手和他交握,表現得大方得體。

    「你好,叫我佳誼就可以了。」

    「佳誼,歡迎加入我們這個大家庭。」姜非凡拍拍她的肩。

    「大家庭?我們有那麼熟嗎?」杜煜權輕笑。

    「你敢說沒有,要是沒有我,你早被雪莉纏上,別忘了你欠我一次。」

    雪莉是他們的大學同學,從入學第一天,她就對阿權窮追不捨,到最後是他跳出來說他們是同性戀,才解決了兩個人都不想要的爛桃花。那個時候阿權心裡有符昀,而他有晨希。

    「來,看看我兒子,帥吧。」姜非凡對妻子招手,她笑著抱了兒子走過來。

    「非凡,你真的很不一樣了,有子萬事足。」杜煜權從未看過他居家的一面。

    「當然不一樣,羨慕吧?等你結完婚以後就知道。」說著,他曖昧地指指孫佳誼,惹得她紅臉。

    「汪薦何呢?」他沒理姜非凡的揶揄。

    「他在和我妹聊天。」提到黎雨佩,姜非凡的笑臉下意識拉下。

    他非常擔心,一趟美國行讓她徹底改變,她的世界在他眼前封閉,再也不肯和他談心,他不知道情況怎麼會變成這樣,他找不到她心底的結打在哪裡。

    「我去和他打聲招呼。」杜煜權說。

    「好,我陪你過去。」姜非凡把兒子交給妻子,領他走到大樹邊。

    遠遠地,當杜煜權的目光接觸到黎雨佩那刻,閃電打過心底,他被震懾住。

    雨佩怎麼會這裡?妹、哥......不會吧,非凡是她嘴裡天天喊的哥哥,就是非凡讓雨佩愛得不能自已,不願讓幸福靠近?

    杜煜權臉色霍地鐵青,他向前跨開腳步,筆直走到她面前,凌厲眼光一瞬不瞬的定在她身上。

    她好瘦,曾經圓圓的粉紅色小臉找不到半點肉,白得嚇人的肌膚上有著不健康的慘白,她的目光茫然迷離,她瘦骨嶙峋的手在發現他的時候,緊緊抓住身上的披肩。

    她怎麼能把自己搞成這樣?是面對姜非凡太困難?是舊愛不死,她的心憔悴難堪?!該死的,姜非凡有什麼好,值得她一再自虐?

    黎雨佩的眼光一樣離不開「阿浪」

    他沒死、他沒死耶!

    真的,只要離開她,誰都不會死了......瞧,他活得多麼意氣風發啊,合身的西裝穿在他身上,帥到讓人眼睛睜不開。

    很好,如果離開她,大家都能得到幸福,那麼......通通離她遠遠的,她已經學會與孤獨共處。

    「嘿,小子,你終於出現了。」汪薦何也是一拳揍向他。

    杜煜權卻一把推開他,兩道目光始終鎖在黎雨佩身上。姜非凡發現情況不對,但當著孫佳誼的面,還是強忍下好奇,替他們介紹。

    「雨佩,這是杜煜權,哥哥在美國唸書的好朋友,記不記得以前,我常常跟你提過的阿權哥哥?就是他。這位孫佳誼小姐是他的未婚妻。」

    杜煜權猛地轉頭瞪他。自己沒猜錯,他就是讓雨佩念念不忘的哥哥......笨蛋,人家都結婚生子,她還放不下,她果然是全世界最笨的女人!

    「阿權哥哥......」黎雨佩嘴裡反覆念著,眼光不肯撤退。

    不對,他不叫阿權,他叫阿浪,他喜歡的是小昀不是孫佳誼,非凡哥哥把她不清楚的腦袋搞得更昏了。

    「就是他,杜煜權,他老是我和我爭,氣得我想把他拖到密室裡痛扁。」汪薦何也發現氣氛詭譎,連忙說話緩和。

    有兩個人證明他是杜煜權不是阿浪,「阿權」比「阿浪」,二比一,她輸。

    所以他不是阿浪,而小昀只是虛構人物,他早就有一個美麗大方的未婚妻,所以......她只是人家的一場遊戲,連真名都給不起的虛偽遊戲......

    她好白癡哦,阿權很有錢,哪看得起她的二十萬美金。瞧,人家活得好好的,她居然憧憬他在另一個世界等待她大駕光臨。

    白癡透頂了,她的思念是癡傻,她的哀傷是愚昧,要不是笨到可以列入金氏記錄,她怎會相信,只要死掉,就可以得到阿浪的愛情與永恆?

    對,她的腦袋糊大便、她的智商被海水淹,她是全世界最笨最笨的女生。

    她期待什麼呀,不過是跨年夜裡的邂逅,不過是金錢交易與包養,不過是虛構的溫柔與善解,不過是......是她幻想出來的雙人世界,她怎能信以為真?怎能錯覺感情在他們之間,曾經出現。

    「你好,我叫孫佳誼。」

    孫佳誼伸手,黎雨佩盯住她的手看了老半天,卻不懂得該如何回應。她果然是笨蛋,全世界都知道,她做不出來八面玲瓏,只會衝著孫佳誼傻笑。

    「嗨,你好,我叫汪薦何,是你家那口子的死黨。」汪薦何打圓場,他握握孫佳誼的手,表現友好。

    「你好。」她對他微笑。

    杜煜權還是看著黎雨佩,而她也還是望著他,沉重的氣氛讓在場的另外三個人很尷尬。

    終於,黎雨佩說話,但一開口,就是讓人滿頭霧水的句子。

    「你沒死啊!」

    她口氣淡淡的,不像詛咒,但這種話通常會讓人難以消化。

    「我沒說過我會死。」他回答她的口氣更淡。

    「哦,對不起,是我弄錯了,你說你只給得起半年,是我自己聯想錯誤,以為你只能活半年。」

    恍然大悟,黎雨佩總算弄懂。

    他的遊戲只玩六個月,六個月後,game over,誰也別怨誰。虧她哭得那麼慘,讓她誤會死亡從不放棄對她身邊的人伸手。

    抿緊唇,她呼吸困難......是誰在她胸口裝上水龍頭,龍頭打開,流出來的是酸得讓人皺眉頭的檸檬汁。

    好酸哦,泡了酸液的心臟,害她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杜煜權不說話,盯住她每一分細微的表情。

    他在生氣,氣她把自己弄得骨瘦如柴,氣她不懂珍惜自己,氣一個姜非凡有能力讓她痛不欲生。

    彷彿感受到危機般,孫佳誼下意識地勾住他的手臂。

    黎雨佩淡淡掃過孫佳誼一眼。怕她搶走他嗎?嘴角銜起一抹冷笑。

    不會的,她搶人的功力很弱,近水樓台,她都沒本領搶走非凡哥哥了,哪有本事搶走別人的未婚夫,何況,「阿浪」壽命已盡......對對對,阿浪死了,眼前的男人叫杜煜權,和她的阿浪無關。

    「很好,你沒死,這樣很好。」

    她對他露出一個滿是譏諷的笑臉,那是跟他學來的,嘴歪歪、笑意達不到眼睛那招。

    倏地,她站起來,蓋在腿上的毛毯掉落,一陣暈眩讓她的身體晃了晃。

    「雨佩。」姜非凡要扶她,卻讓她推開。

    她很勇敢哦,她在笑,而且握緊拳頭的手掌控制得很好,它們沒有衝動過度的朝杜煜權揮過去。她又笑,笑容甜得不得了,像泡過龍眼蜜那麼甜。

    「雨佩,你要去哪裡?」姜非凡憂心忡忡的問。

    「哥,你幸福嗎?」她反問他。

    「你幸福,我就會幸福。」他直覺回答。

    她還是笑,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了。「說謊,有晨希嫂嫂在,你才會幸福。我......對你才不重要。」

    「雨佩......」

    「好奇怪哦,男生為什麼這麼喜歡說謊啊,說實話很困難嗎?」她看著姜非凡再望望杜煜權,搖頭,帶著滿臉無奈走開。

    頭很暈,可是她努力走出一道直線,像害怕被警察開罰單的酒後駕駛,每個步伐都走得小心翼翼。

    「你是傻瓜,這個世界上沒有阿浪,阿浪純粹是幻想......你是腦殘,阿浪的愛情和二十萬美金,叫做銀貨兩訖......你是笨蛋,老是在男人身上尋找愛情,也不問問人家給不給得起......」

    她一路走、一路罵自己,她努力走出封閉世界,為自己的傻開一扇窗門......

    可惜她的腿不合作、身體不合作,下一刻,意識跌入無底深淵,那黑......黑得好嚇人......

    在暈過去之前,她聽見姜非凡、杜煜權和汪薦何的驚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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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8 00:09:48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二零零八年九月十五日。
  
  在病房外守了一夜的姜非凡和杜煜權,像兩頭猛獅,面對面相視,喘息的胸口起伏不定。
  
  姜非凡的嘴角眼角帶傷,杜煜權臉上也很精彩,鼻樑歪了,一大片烏青掛在右眼上。
  
  他們剛打過一架,在汪薦何問出黎雨佩和杜煜權在美國的那段之後。
  
  而孫佳誼早在黎雨佩昏倒、烤肉會當場結束時先自行回家去了,要不現在情況可能更混亂。
  
  「你怎麼可以欺負她!」
  
  姜非凡狠狠地,又在杜煜權身上補一拳,汪薦何連忙把他拉開,他可不希望替杜煜權掛急診辦住院。
  
  「那你對她很好嘍?!好到讓她跑到外國包養男人。」一個沒性經驗的女人敢出口包養男人,要不是心被傷透,誰會這麼笨?
  
  「她頭腦不清楚,你就不能清醒一點?」雨佩要包就讓她包嗎?當年的雪莉身材那麼優、家世那麼好,他怎麼不讓雪莉包?!
  
  「是誰讓她頭腦不清楚的,姜大聖人!」
  
  杜煜權的長腿往姜非凡身上招呼。他不懂,姜非凡有什麼好?雨佩打死不肯愛他,寧願和一個有老婆、有雙胞胎兒子的男人乾耗。
  
  「你在翻舊帳嗎?為什麼不說,她對你那麼好,你卻把她一個人丟在美國?」
  
  因為她口口聲聲說不愛他,因為她心底除了哥哥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因為他有他的驕傲自尊,不會向誰乞求愛情,就是對小昀也一樣。
  
  這種話,杜煜權說不出口,只是驕傲地別開下巴。
  
  「你知道我到美國把她帶回來的時候,她有多狼狽嗎?她那麼愛乾淨,可是滿屋子卻找不到半件乾淨衣服;七月份的紐約熱死人,她竟穿了套頭毛衣,她恍惚、她發呆,她哭腫眼睛卻說不出半句話,我帶回她的身體,卻帶不回她的身體,卻帶不回她的靈魂,她從頭到腳都不正常。」姜非凡嘮叨說個不停。
  
  正常?她從來沒有正常過,正常女人不會在倒數計時的時候,像只被拋棄的小狗般可憐兮兮,站在時代廣場裡哭泣;正常女人不會把陌生男人帶回家搞一夜情?更不會笨笨的知道自己有過敏,還跟著男人鑽酒吧。
  
  「阿權,你為什麼要告訴她,你只能活六個月?」汪薦何問。
  
  「我只允許放逐自己六個月。」
  
  「放逐的『阿浪』只能活六個月,天……你的邏輯差點把她給害死。」
  
  汪薦何看一眼姜非凡,知道他的拳頭又要揍過來,連忙護在杜煜權身前,不讓他得逞。
  
  「把話說清楚。」杜煜權完全忘記自己才靠人家的庇護躲過了一拳,竟然一扭手,抓住汪薦何的衣襟,怒目相向。
  
  「她說,她的八字是孤獨,生肖是寂寞,星座是孤寡,每個和她沾上邊的人,都會離開這個世界。」
  
  「他也沾上邊,還不是活得好好的?!」杜煜權瞪向姜非凡。
  
  汪薦何沒理他的氣話,自顧自的往下說:「她說非凡運氣好、躲得快,說她失去父親、母親,又在美國失去兩個男人。」
  
  「兩個?!」姜非凡大喊。
  
  「兩個?!」杜煜權異口同聲。
  
  很好,這兩人又站到同一陣線了。汪薦何無奈的說:「對,一個叫阿浪,一個叫阿菲。」
  
  「阿菲是一隻玩具貓。」姜非凡說。
  
  「阿菲是一隻該死的玩具貓。」杜煜權沒好氣地補上一句。
  
  「所以她的玩具貓也死了?瞭解,難怪她覺得自己是災星。網路上一個算命的說她命中注定,她愛的死去、愛她的遠離,所以她不能愛人也不可以被愛,她說她不怕死,她在天堂裡有很多熟人,就不知道那些熟人裡面有沒有一個叫做阿浪?」他瞪了杜煜權一眼。
  
  看來汪薦何雖然很貴,也挖出不少黎雨佩的心事。
  
  姜非凡很無奈地解釋,「阿菲不是死掉,是弄丟了。」
  
  杜煜權聽了汪薦何的話,像被雷打到。這才是雨佩要求兩人不能愛上對方的主因,而不是因為她愛非凡太甚?!他緘默了,千萬思緒在腦中翻騰。
  
  所以她會這麼瘦,不是因為非凡,而是因為阿浪不在身邊?她不是讓非凡負了心,而是抵擋不住磨人思念?她心底有他、腦袋裡有他,她還想上天堂去找他?
  
  全是那個神棍惹的禍!杜煜權下結論。
  
  汪薦何看他的表情從憤怒到懊惱再到舒坦,最後甚至掛起一抹笑,便冷冷丟下一句話,「心理諮商費,八千塊。」
  
  這時,醫生拿著病歷表走近,三個男人全迎了過去,又是一次異口同聲,「我是黎雨佩的家屬。」
  
  醫生視線輪流在三人身上轉過,大概是汪薦何看起來最理智溫和,他選擇對汪薦何說明。
  
  「你知道黎小姐懷孕了嗎?」
  
  醫生的話一出,四道眼光全射向杜煜權。他們錯愕、憤慨,要不是醫生在次,這兩人會聯手給杜煜權十個過肩摔。
  
  「她情況很不好嗎?她從來沒暈倒過。」姜非凡用手肘往杜煜權一靠,把他推到後面。
  
  「她懷孕十一、二周了,血液報告是還好,不過,她有營養不良的狀況,所以要注意營養補充問題。其他的……我想,再住一天院觀察好了,婦產科醫生下午會過來看她,順便幫她做產檢。」
  
  「謝謝醫生。」醫生離開之後,汪薦何喃喃自語,「原來是孕吐啊,幸好,我還以為她是潛意識的慢性自殺……」
  
  他話沒說完,就讓另外兩人合力把他架到牆上。
  
  「你說什麼?慢性自殺!」杜煜權眼睛噴火。
  
  「你為什麼沒告訴我,雨佩在慢性自殺?!」姜非凡的口氣也很麻辣。
  
  「喂喂喂,有話好說哦,我只是誤以為她強烈的嘔吐症狀和食慾不振,是慢性自殺的潛意識行為,既然醫生說她懷孕,就可以解釋得通了,,她只是孕吐,情況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嚴重。」
  
  「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雨佩強烈嘔吐?」姜非凡口氣森然。
  
  「雨佩瞞著管家和廚娘,她也要求我不能說,她很怕你拉她到處去看醫生。放心,我有給她一些止吐劑和營養補充品……」
  
  「你給了藥,為什麼還會把她搞到營養不良?」
  
  「那也要她肯吃啊。」汪薦何滿臉無奈。
  
  「算了,你這個庸醫,你被解聘了,以後我自己照顧她。」姜非凡氣得咬牙切齒。
  
  「被你照顧的結果是——病歷表上寫了營養不良,你確定還要繼續照顧?」杜煜權冷冷吐他兩句槽。
  
  「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的事,孩子是我的,孩子、母親,我都要帶回去。」他挺身擋在病房前面。
  
  「雨佩營養不良,孩子留不留得住還是未知數,你現在就急著當爸爸了?會不會想太多。」姜非凡冷嘲熱諷。
  
  「我會讓孩子留住的。」杜煜權拳頭握得死緊,完全沒想過當年姜非凡是在街頭混流氓的,要打架,他打不贏人家。
  
  「是嗎?我馬上去找婦產科醫生,下午就把孩子拿掉。」姜非凡賭氣道。
  
  「不行!」杜煜權怒喝。
  
  「你說不行就不行?你是誰啊,路人十號。」
  
  就這樣,兩個人又變成斗魚打了起來,這回汪薦何沒動手阻止,只是在旁邊放冷槍。
  
  「行不通的,拿掉孩子,雨佩會更加認定那個算命師的話百分百正確……屁,那傢伙那麼會說話,怎麼不去改行寫小說!」
  
  杜煜權好姜非凡停止動作,同時轉頭望向汪薦何。
  
  「我後悔了,阿權要是不參加中秋節聚會就好了,我已經打算要追雨佩的說,一個落入凡間的天使,居然被你糟蹋……唉……」他沒理兩個帶傷的男人,自顧自地歎氣、搖頭,打開房門,走進病房。
  
  杜煜權和姜非凡相視一眼,第三度異口同聲,「他要做什麼?」
  
  病房裡,清醒的黎雨佩看見汪薦何進門,她抿了抿唇,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
  
  要不是場景不對,他真的會衝上前去擁抱她,大聲歡呼,「耶!雨佩主動對我說話了!」可惜,兩個背後靈緊緊跟隨,他沒那個膽。
  
  「你在醫院裡多休息一天,明天就放你回去。」他笑著替她拉拉棉被,但下一秒,啪!他的手被杜煜權拍開,身體被杜煜權的手肘架開,杜煜權過度明顯的佔有慾讓姜非凡沒跟著擠上來。
  
  黎雨佩看了杜煜權一眼,沒說話。
  
  他眼光緊緊盯住她,片刻不離。
  
  幹麼這樣看她?說謊的是他,離開的也是他,要說她有錯,了不起錯在識人不明,分不清虛偽或真心。
  
  他還是看她,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
  
  她和他僵著,他不說話,她也不開口。
  
  「醫生說你懷孕了。」杜煜權開門見山,連半點心理準備都不給她。
  
  這下子輪到黎雨佩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他,嘴巴半張,滿臉驚訝。
  
  她並不知道自己懷孕?他鬆口氣。很好,她只是笨,不是刻意扼殺和他有關係的小生命。
  
  「你都沒發現自己的生理期很久沒來了嗎?至少兩個多月。」
  
  話說完,杜煜權才想起來,她對這種事一向粗心大意,好幾次都是他記住她的生理期快到了,才不准她吃冰,否則,她會一直吃,吃到時間到,讓自己痛到連床都下不了。
  
  黎雨佩偏頭想想。有那麼久嗎?原來他們已經分開兩個多月……如果兩個多月可以在彈指間便不知不覺溜走,那麼三年、三十年也不會難熬吧?
  
  也許,她不認為他們會再見面,心底不抱期待,自然就不會辛苦期待,時間當然過得比較快。恍然大悟……原來重點在於不抱期待,不期待,不會痛苦,就不會難捱。
  
  見她一臉茫然,杜煜權愛憐地搖搖頭,手揉揉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剪短之後,看起來年紀更小了。「你這麼粗心大意,怎麼當人家媽媽?」
  
  她觸電似的揮開他的手。她不要再被哄了,謊話,一次就夠。「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孩子是我的,怎麼會和我無關?」他直覺反應。
  
  「你想來分一杯羹嗎?不行,我買了你六個月,就算有附加產品,也與你沒關係。」她拗了。她當然生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當她是百貨公司嗎?不消費也能吹冷氣。
  
  「我把錢還給你。」他都忘記自己把那些錢塞到哪裡去了。
  
  「我的錢很多。」
  
  「好,那輪到我來買你六年。」
  
  「我是非賣品。」
  
  姜非凡訝異。對阿權,她可以說這麼多的話?
  
  他視線輪流在兩人身上掃過。他不得不承認,她在乎阿權比在乎自己更多,至少,他們一起進病房,她到現在還沒發現他的存在,看來阿權在雨佩心底,是有份量的吧?!
  
  聳聳肩,他將汪薦何拉出門外。
  
  瞧他們都沒注意到房裡少了兩個人,還是一句一句對話著。
  
  「不賣也行,我大可以綁架你。」
  
  「這可是有法治的民主社會。」黎雨佩漲紅了臉。
  
  「我不介意提高台北的犯罪率。」
  
  「你想都不要想,我要花大錢聘保鏢。」
  
  「我可以馬上綁人、消失,一氣呵成,不必等到你請完保鏢才行動。」
  
  「杜煜權你、你、你……」她被他氣得說不出話。
  
  「我怎樣?我很好,離開美國之後,我回台灣投入新工作,賺進大把的新台幣,不像某人那麼沒用,不說話、不理人,把自己隔離在封閉世界,你可以想我,但是不必想得這麼徹底。」
  
  杜煜權痞痞笑開。和人談判,他是高手,至於耍無賴,有阿揚在身邊對他進行多年訓練,還怕會輸人?
  
  「我沒有想你!」她矢口否認。
  
  「不想我,為什麼把自己搞成骷髏頭?」
  
  「我、我……你說我懷孕了,孕吐當然人會瘦。」
  
  「你不知道自己懷孕,吐成這樣還不看醫生,心裡在想什麼?哦哦,還是你想殉情,追隨阿浪而去?」他可惡的笑兩聲。
  
  「我沒有!」
  
  「你有,你想我想得不分日夜,想得吃不下睡不著,想過去那六個月裡所有的美好,你、想、我。」他靠近她,語調越說越邪惡。
  
  「我想你做什麼?一個用假名背著未婚妻大玩愛情遊戲的男人。」
  
  「哦哦,你在嫉妒。」他笑得滿臉奸詐。
  
  她被他堵得說不出話,火大、乾脆拉起棉被蓋住頭,把自己埋進黑暗間。她不在意他、不氣他,不要讓幾句話又激亂了心情,說好了,不期待,她再也再也不要期待他。
  
  棉被外,杜煜權沒有因為勝利而微笑,相反地,他皺起兩道眉毛。她不願意和他建立關係,是因為她還介意那個江湖術士的話?為什麼固執成那樣?
  
  薦何說她心底有結,原來這個結是那個江湖術士和他聯手製造的。
  
  「明天我們一起回家。」
  
  回家?不要,她不要和他回家,她很有經驗,當第三者下場會很淒慘,她才不要插入他和她的未婚妻中間。
  
  「如果你住不慣我那裡,我搬到你家,我不介意遷就你。」他說得理所當然。
  
  他有沒有說錯?誰要他遷就,她和他的交集已然過去,他們之間沒道理再出現續集。
  
  「我等一下打電話給非凡,從現在起,你由我接手。」
  
  「接手」兩字像轟天雷連番打過,讓黎雨佩平靜的心載入亂碼,她還來不及想要怎麼對付,就讓他開疆拓土,一口氣打下半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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