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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彌果 -【我的神仙教父】《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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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果 - 我的神仙教

虛歲、虛歲,害慘她了!
明明只有二十七,老媽卻硬要說成二十九,
無非是想逼她嫁!
她可不認為女人非得要有男人才活得下去,才能活得有意義。
哪!她研究所畢業,正雄心勃勃准備考博士班,
一心盼能加入院長所主持的研究小組。
讓工作與興趣結合,才是她完美的人生……
嗄?要想加入研究小組得有「感情生活」?
也就是說,她的「完美人生」還是得有男人來插上一腳?
但,活了二十七年,她根本沒想過要談戀愛,
一時之間教她上哪去弄來一個男人?
就——他了!那個幫她拉下卡住的拉鍊的造型師——
沒辦法嘛,他是她唯一「想得到」的男人了……

男主角:衛紳冬
女主角:康韶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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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9 00:01:15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坐落在文山區錯落密佈的狹巷窄弄中,康家一大早就炮聲隆隆。

「康韶櫻,妳看看這是什麼?!」康媽拿著一張喜帖,怒氣衝衝地揭開了阻隔著客廳和飯廳的彩色珠簾。

坐在餐桌前的康韶櫻,睡眼惺忪,還沒開口就打了個通天大呵欠……

還敢打呵欠?!「妳眼睛給我睜大點!這是妳表妹的喜帖,小妳三歲的那個表妹!她要嫁人啦!」

「別這麼大聲好嗎?」康韶櫻虛弱地為自己倒了杯牛奶,「結婚就結婚,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妳阿姨她們真是沒常識,」康媽忿忿叨念:「妳這個大表姊都還沒嫁,那些小的居然就搶著嫁了!」

「人家要結婚,跟我們有什麼關係?」真是受不了。

「韶櫻,妳就是這樣!沒關係、沒關係……都已經二十九了,還沒關係?」

「那是虛歲。」她實歲才二十七,「我真的覺得沒關係嘛。」

比起戀愛結婚,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韶櫻,以前妳不交男友是為了課業,可妳現在連碩士都已經念完,年紀也不小了,可以考慮以結婚為前提,交幾個男友了吧?」再這樣下去,女兒鐵定會嫁不出去的。

「我在系上擔任助教工作沒多久,還不是很熟……」

「妳成天除了工作就是讀書,妳妹妹時蘭一天到晚待在鳥不生蛋的國家挖墳墓,這像話嗎?!」

康韶櫻沒好氣地糾正:「時蘭是考古隊的,妳別老是亂講。」上回鄰居奶奶還真以為時蘭是什麼盜墓集團的一份子。

「我辛辛苦苦把妳們養這麼大,最大的期望就是妳們能有個好歸宿……結果呢?妳們一個是拚命作學問的書呆子,一個是成天挖地洞的男人婆,浪費了我給妳們生的好樣貌!」

不是她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她們康家這對姊妹花,一個秀淨甜美,一個亮麗明豔,都是數一數二的美人胚子。可她們偏就愛暴殄天物,一個隻知道白衣黑裙厚眼鏡,活像個老姑婆;一個總是渾身泥塵,曬得黑不溜丟,簡直像個女粗工!

「妳怎麼這樣說自己的女兒?」書呆子?男人婆?

「妳們都能以糟蹋自己為樂了,我又有什麼不能說的!」哼。

康韶櫻歎了口氣,「我們有我們追求的人生目標,也對現況很滿意,這樣難道不好嗎?不一定非得嫁人才能得到幸福吧?」

「妳現在自恃年輕,所以能說這種話,等過了三十,看妳還敢不敢囂張!不嫁人……要是妳老爸還在的話,不打斷妳的腿才怪!」

「媽……」康韶櫻有些無奈。

自從父親在她高二那年去世之後,母親便一肩扛起了照顧她們姊妹的責任。這些年來,她們能過得無憂無慮,都要感謝母親。

然而,雖然現在她們姊妹已經長大成人,不僅各自獨立,也有全心投入的事業目標,但對母親而言,非得看到女兒們找到如意郎君、完成終身大事,才算對得起去世的丈夫。

不過,最近母親催婚的次數可說是日甚一日,原因無它:數年前以經營早餐店維持家計的母親,兩年前轉業跟幾個老友合作開設了婚友社,生意興隆,撮合了百對佳偶後,或許是職業使命感的關係,竟把目標轉移到她們姊妹身上。

這票婚友社的媽媽阿姨們堪稱二十一世紀最可怕的都市妖怪。她們秉持著除惡務盡的精神,搭配三吋不爛的長舌大法,發誓要殲滅方圓百裡內所有的單身貴族。

「如果女人的天職不是組織家庭、生育下一代,老天爺何必給妳子宮呢?妳跟妳妹妹並不是真的獨身主義者,更不是沒人要,妳們只是太懶!」

「太懶?」

「妳們懶得出去尋找自己的另一半,不願意冒險、不肯投資……」

「夠了,妳聽起來開始像對面的保險阿姨了。」還投資呢。

「看看妳這身打扮!這條裙子都穿幾年啦?那副眼鏡都戴多久了?還有!」康媽撩起女兒的髮辮,「妳以為現在是民初是吧?誰還跟妳一樣紮兩條又黑又長的大辮子上街?又不是沒錢上美髮沙龍,拜託妳打扮打扮!」

她搶回自己的長辮子,不悅反駁:「我這樣很好。」

「好妳個頭!連樓下奶奶的小孫女都比妳懂得穿衣服!韶櫻,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穿得漂亮一點有什麼不好?我敢說妳換件亮眼一點的洋裝,改變一下髮型,任何人都逃不出妳的手掌心!」康媽對女兒的天生囂質深具信心。

「謝謝您的好意,我心領了。蜘蛛精這份差事,還是留給其他人吧。」她才不想在手掌上發現任何生物的蹤跡。

「康韶櫻,媽媽是跟妳說認真的!女人的青春就這麼短短數載,能打扮的時候就該盡情打扮,就當是美化環境也好,大家看了賞心悅目,妳也肯定能有更多機運良緣……」

「我不需要良緣,」康韶櫻站了起來,「我一個人就很好。」

對她而言,書本比愛情有趣,知識比男人更有魅力。這樣的她是滿奇怪的,康韶櫻自己也很清楚,只是……

她確實就是如此。

「所以,關於我的婚事,媽媽,妳還是早點放棄的好。」她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八百度近視眼鏡,站起身,「我要去學校了。」

「等等!」差點忘了說,「妳記得把這禮拜天空出來。」

「做什麼?」

「還不就是婚禮嗎?妳表妹想請妳跟時蘭兩個當伴娘,禮拜天的時候要去試禮服。」

伴娘?「時蘭什麼時候要回來?」

「上回說是這個月,昨天又說是下個月,」講到這個她就有氣,「想知道的話妳自己去問,我懶得管她了!」語罷,康媽也站起了身,收拾桌上碗盤。

康韶櫻不禁眼睛一亮!想來……妹妹是挖到寶貝了,所以才會又改了回國的時間。

她們姊妹倆所學算是殊途同歸;妹妹時蘭專攻人文歷史的考古研究,而她走的是藝術史及藝術行政,站在藝術的角度觀察人類歷史的起承轉合。兩人時有合作,可說是魚幫水、水幫魚。

希望這次能再看到一些珍貴的藝術品,最好可以讓她寫篇轟動武林的研究計畫……

算算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她抓起書包,大步跨出家門。

「記得啊,禮拜天可別又跑到學校去啦!」母親的大嗓門從身後飄來。

康韶櫻揮揮手,算是答允,也是告別。

拾階而下,公寓鮮紅色的大門外,徐風吹來,角落的銀杏落英紛紛,金黃色的花雨輕舞飛揚。

仰起頭,她開心地笑了,腳下的步伐也跟著輕快許多。

不知為何,突然覺得,一定有什麼好事要發生了。

一定……


康韶櫻自年初起在母校擔任助教,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年多。

一般人總認為她堂堂一個國立大學碩士,屈就一個助教職位必定是滿腹委屈,為了生活所以才不得不妥協。

實則不然。

康韶櫻此舉是瞄準了博士班的獎學金名額,也就是進入位高權重的院長所主持的研究小組的保障門票。歷年來,可以成為院長手下的研究員,除了成績優異這項必備條件之外,參與學校事務的經歷也是非常重要的考量。上一任的助教,也就是康韶櫻的直系學姐,便依循這項傳統,榮登了今年博士班的狀元寶座,成為院長的入室弟子,還拿到了白花花的獎學金。

誰說學生不能賺錢?書要是真讀得好,賺得才叫多。況且,他們院長可說是研究藝術史方面的權威人物;跟著院長,不僅能學到真本事,畢業之後更可以在院長的推薦下成為國內外各大博物館爭相招攬的研究人才。因此,只要是有心往學術界發展的學生,莫不爭先恐後地搶奪系上助教的工作。

能在這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的,大多是剛畢業的碩士班學生。而這一屆碩上班的第一名,康韶櫻,當然就是那位最後贏家了。不過,雖然一切都是為了將來,但她每天工作的內容卻瑣碎又繁雜。

大家都知道,所謂助教,就是所有講師教授、甚至學生的奴隸。系辦的雜務都忙不完了,還要幫教授代閱學生的上課筆記,整理教材。

而且,就像一般上班族一樣,系辦裏也有不可違逆的階級制度。

「康助教!快幫我把這些教材放回原位。」忽然閃進辦公室的秘書把一堆教材器具往她桌上堆後,急忙抓起電話撥號。

正忙著代閱學生筆記的康韶攖微愣,「……喔。」

秘書算是系辦的地下司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她交代的事可萬萬拖延不得。

可就在康韶櫻起身之際,一群人突然湧進系辦。「助教,妳知道郁老師去哪了嗎?我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她商量!」

嗄?「我怎麼知道?」她只是學校的助教,不是老師們的私人秘書呀。

學生們登時亂成一團,嘰哇亂叫:「助教,妳沒辦法聯絡她嗎?我們真的很急耶!拜託啦……」

這……不幫他們好像也說不過去,康韶櫻認真思索其他聯絡辦法。

「這裏是系辦,你們大三的吵個什麼勁!」忙著講電話的秘書哪受得了如此吵鬧,立刻出言喝斥,罵得學生們一哄而散。「康助教!還不快去把教具歸位?」

沒事招來一頓罵的康韶櫻,無奈地重新抱起教具走向角落的教具收藏間。

不料,一開門,裏頭又是鬧烘烘!

「學姐!」研究所的學妹正擠在教具間嘰嘰喳喳,「妳來得正好……」

「噓!不要這麼大聲,秘書正在講電話。」千萬別害她又被罵。

「學姐,這個禮拜天妳也會去吧?」某個學妹突然沒頭沒腦的問道。

「什麼?」

「妳不知道?這禮拜天系上舉辦了一個系列演講耶。」

「唉呀!」不說她還真給忘了,「妳們是說那個旅居紐約的老學長的演講?」那可是即將出任大都會美術館繪畫組組長的狠角色。

「是啊,妳一定會去聽的吧?」韶櫻學姐可是出了名的用功拚命。

「當然……」啊!康韶櫻忽然想到,「不行,我那天沒空。」

「嗄?」學妹們駭然變色,仿佛太陽突然打西邊出來,「學姐,妳要忙什麼?」她居然會不去聽演講?

「我要去婚紗店。」都怪表妹,偏挑這時候結婚。

「天啊!」學妹們大叫,「妳要結婚了?!」

康韶櫻神情錯愕,「我沒有要結婚——」

學妹們根本沒把她的解釋聽進去,兀自興奮,「學姐妳終於要嫁了!」恭喜!

「不是……」康韶櫻拚命搖頭。

「吵什麼?!」秘書額暴青筋地跑了進來。

「秘書,」學妹像是群報喜的鵲鳥,齊聲合唱:「韶櫻學姐要結婚啦!」

「我沒有!」

「別裝了。新郎是誰?是我們認識的嗎?」

「一定是哪個學校的副教授之類的人吧?」大家開始瞎猜一通。

「妳們在胡說八道什麼!要結婚的不是我。」

嗄?眾人愕然,「那妳去婚紗店幹麼?」

「我只是要去試伴娘禮服。伴娘!懂了吧?」她用力強調。

「唉!」學妹們大失所望,「還以為妳們那一屆終於有人要結婚了咧。」

「我們這一屆的結不結婚很重要嗎?」康韶櫻頓時覺得好笑。

「韶櫻學姐,妳們這一屆好像到現在都沒人結婚耶。」有點奇怪吧?

「是嗎?」從沒注意過。

「妳們那一屆畢業至今結婚的人數堪稱史上最低。」秘書涼涼道,「妳自己說說,接過班上哪個人的帖子了嗎?」

康韶櫻想了下——

還真的沒有。

「明白了吧,妳們呀——」嘖嘖嘖!秘書搖頭咋舌,「准是命犯孤寡!」

「什麼是命犯孤寡?」

「顧名思義,」秘書道:「命中註定要孤家寡人一輩子,別說是結婚了,搞不好連戀愛都沒得談。」

學妹們驚恐抽氣,「真的假的?」好恐怖的命運!

「這種子虛烏有的說法,根本不可信。」她冷靜推翻。

「不過,」學妹們道:「就現實狀況而言,學姐妳們那一屆真的很可疑耶。」

康韶櫻趕忙為同窗好友們辯護:「或許,這只是因為大家這幾年剛好都有比結婚、戀愛更重要的事要忙。況且,晚婚本來就是現代人普遍的選擇……」

「可是,學姐,妳不就是連戀愛也沒談過嗎?」

學妹們單純的疑問,倏然打斷了她的滔滔雄辯。

呃,這……康韶櫻臉皮微僵,「我是為了追求學問。」

「少來了。」秘書招牌的火雞笑聲霎時響起,「喔呵呵……依我看,真正會趕走桃花、命犯孤寡的超級煞星,就是康助教妳吧?跟妳同一屆的那些人搞不好全是被妳連累了。」造孽啊。

「哪有這種事的——」

「妳沒聽過有人天生就是個福星,不僅自己事事順心,連帶家人朋友也都好運連連?同樣的,像妳這樣煞氣極強的人,當然也有可能斬斷別人的桃花,讓同學好友們陪著妳一起命犯孤寡。」秘書說得煞有其事。

「沒這回事!」

「哦?」秘書挑眉,「那妳說說跟妳要好的那幾個,現在有物件嗎?」

「她們——」是沒有.

「呵呵呵!」秘書笑得花枝亂顫,「真可怕啊,康助教。自己帶煞就算了,還拖著一大堆人一起孤單了好些年。妳呀,真是罪過喔。」

「我——」才沒有!


「什麼叫命犯孤寡的煞星……簡直荒謬!」康韶櫻啪的一聲,怒掌擊桌。

白天在學校受了一肚子氣的她,晚間在姊妹淘的例行聚會上,淋漓痛快的大罵。

「簡直莫名其妙!妳們交不交得到男朋友,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沒攔著大家!難不成只是跟我坐在一塊兒上課念書,就沒辦法談戀愛?全都是瞎扯!」

陪在一旁的姐妹們異常沉默,神情黯然。

「喂!」她左看右望,大感奇怪,「妳們倒是說說話啊。」

良久,其中一位姐妹終於開口:「……韶櫻,我想該是時候進行計畫了。」語罷,與其他人交換了一個別有深意的眼神。

「計畫?什麼東西?」康韶櫻滿臉納悶。

頓了頓,一人說道:「韶櫻,我們希望妳能趕緊交個男友。」

「我?」康韶櫻皺起臉,「我沒空的。」光忙著校務跟準備明年的考試都來不及了。

「就知道妳會這麼說,」歎了口氣,那人又道:「但如果妳不交男友的話,我們也交不到的。」

「嗄?」她詫疑大喊,沒想到——「這跟我到底有什麼關係?」

怎麼她的姐妹們也都相信這種荒謬至極的說法?

「有關係!人跟人在一起就是氣場與氣場的融合,彼此間的波長互相牽引影響著。而通常氣場強的人會潛移默化地改變朋友,所以才會有好友死黨或是情侶夫妻愈長愈像,喜好也愈來愈相似的情況發生。妳總是說著不要談戀愛、不要男友、不要結婚,久而久之,我們就算不願意,也會漸漸受到牽連……這就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同理可證!

唷!還說得振振有詞……康韶櫻眼睛愈瞪愈大。

總之,一切都是她的錯?

「我們研究過了,由於和妳牽扯得太深也太久,要打破我們身上牢不可破的孤寡詛咒,最好、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妳趕緊去交個男友。只要妳這個詛咒源頭可以破解,我們其他深陷其中的也必能早日解脫。」

老天——

「妳們腦袋壞了嗎?」她才不是什麼「詛咒的源頭」!

「韶櫻,戀愛吧,去談戀愛吧,」如果可以直接開壇作法把韶櫻的真命天子揪出來就好了。「求求妳趕緊戀愛,放我們其他人一條生路!」

只要可以由她這個關鍵打破圍在大家身邊、滅絕一切桃花的毒烈煞氣,所有愁困其間的礦男怨女都能獲得釋放。

康韶櫻欲哭無淚。她是大家孤單寂寞的罪因?

人的腦袋究竟都在想什麼?

「韶櫻,妳難道不希望我們大家都能獲得幸福嗎?」姐妹們眨巴著寫滿了渴望的大眼睛。

「我——」這要她怎麼回答嘛!

末了,一群人架著她直奔遠近馳名的霞海城隍廟,焚香祝禱,虔心祈求。

想當然爾,康韶櫻是滿臉的不以為然。

「妳認真點!」朋友們怒斥,「快求神明讓妳的真命天子早日現身!」

「我不用了。」無聊死了。

「妳到底有沒有把我們當成姐妹?!」眾人瞠目。

「……」

在同儕的壓力下,康韶櫻不得不舉起香,滿懷殺氣的在心裏默念:

真命天子,有種就給她三天之內立刻現身!

速速滾出來——


戚氏綜合醫院。

驀地,衛紳冬渾身一顫!

他猛然回頭張望。

「怎麼了?」衛紳冬的表妹——杜明芙,擔憂急問。

「沒什麼……」

只是,突然地,他背脊發涼,幾乎像是武俠小說中所形容的——

一股殺氣陰冷襲來。

甩甩頭,撇開奇怪的感覺,衛紳冬忙著打包行李,準備出院。經過一場大病,他原本就偏瘦長的臉型,更顯青臒。

「阿紳,你確定可以出院了?要不要再住院幾天,仔細檢查一下?」

這家綜合醫院是杜明芙夫家開設的,有任何需要,只要說一聲就可以搞定。

「不過就是胃炎,妳要我躺幾天?」這幾天的住院生活可把他給悶壞了。「那兩個小皮蛋呢?今天沒跟著妳來嗎?」

四年前,杜明芙嫁進了杏林名門戚家,不僅終結了戚二少璀璨輝煌的風流人生,兩人所生的那對活潑可愛雙胞胎兒子,更是人見人愛。

「他們跟著爺爺奶奶到挪威去看姑姑了。」她的公婆每年都會固定出國探望一下隨夫出征挪威的女兒。

「妳怎麼沒跟著去?」表妹明芙嫁得非常好,夫家雖是名聲烜赫的望族,公婆卻一點架子也沒有,極好相處;更不用提那位對她言聽計從的丈夫了。

「那裏天寒地凍的……前幾年去的時候都把我凍出一身病,難受死了。況且跟我情比姐妹深的你又住院了,我怎能放心去玩?」

外表秀麗陰柔的衛紳冬瞪了瞪眼,「妳偷懶不想帶小孩就直說,別扯到我身上。」手機在哪?他翻找著行李。

「阿紳,你實在太拚命了,工作時數老是超長,飯也不好好吃!」幾天前的家庭聚會上突然臉色慘白,把大家嚇得半死,「這次你一定要好好休養,不能再大意了。」

「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衛紳冬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躺著不動。對他而言,最好的養病方式就是認真工作。

「你別又想著要回去工作行不行?」看表哥猛查手機留言的樣子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杜明芙索性一把奪過手機,用力按下關機按鈕,「沒看過有人像你這樣的,有正大光明的病假可以休,為什麼不好好利用?醫生也說了,你的胃已經千瘡百孔,危在旦夕,難不成真要等到出血穿孔你才肯甘休嗎?」一點也不懂得保重身體!

「有些工作是好久以前就已經說定了的,我當然得履行承諾。」這是信用問題。

衛紳冬是知名的造型大師,除了是幾位元華裔巨星的御用造型師外,其他慕名而來的名流人士更是不勝枚舉。他的特色是大膽創新又不失細膩。而且,跟一般助手多多的大牌不同,衛紳冬最令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他事必躬親,從頭到尾一手包辦的作風;而這也是他即使收費高昂,每天還有人數限制,生意照樣興隆的原因。

「關於這點,你不用擔心,在你住院這三天,我已經把一切都搞定了。」杜明芙神秘且得意地笑了。

「什麼?」衛紳冬狹長的美麗鳳眼倏地瞠大,「妳做了什麼?」

「我啊,把你行事曆上接下來一個月的工作全都謝絕婉拒了。衛大師,接下來的一個月,您就好好休息吧。」哈哈!想不到吧?

衛紳冬一聽,勃然大怒!

「杜明芙!」這混帳!「妳好大的膽子,誰給妳這樣的權利!」

沒想到表哥反應會如此激烈的杜明芙,往後退了一步,「我也是為你好啊。」

「妳知不知道我這個月有一場Y3的秀?」他恨不能一把掐住表妹,狠狠搖晃!「這是我開創另一個事業版圖的大好良機,妳居然敢替我推掉?妳居然——」啊!

霎時,仿佛有萬千針黹往他初愈的胃部狠狠紮去!

痛得彎身倒在床榻上的衛紳冬,咬牙切齒,臉色青慘,俊美的五官嚴重扭曲。

「阿紳?!」杜明芙花容變色,馬上沖出病房,「醫生、醫生!快來啊!」

「杜明芙——」他惱恨低語,一字一字從齒縫進出:「妳、妳給我賠來……」啊,他的胃……

該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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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9 00:01:3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三天後,風和日麗的星期天。中山北路上的精品婚紗名店裏,兩個誓言今生與婚姻無緣的男人,蹺腳閒聊。

「所以,你被你表妹氣得又得住院,直到昨天才獲准出院?」與衛紳冬合資開設這家婚紗店的友人笑道。

說到這件事,衛紳冬的眉頭就忍不住糾結再糾結。

「她居然替我把Y3的秀給推了……」這是極具指標性跟挑戰性的案子,肯定可以讓他的事業更上一層樓。

可居然被那混帳推掉了!

「好了別想了,」友人拍拍他的肩,「妳表妹也是好意。事業重要,但身體更重要。你真的太拼了,每個工作都要求完美,每個機會都不願錯過。你的事業已經非常成功,可以放鬆一下了。」

「其實我也想放鬆。」他說道,「只是,等做完這個案子後再放鬆也不遲。」

「你這想法最要不得。所有過勞死的最常掛在嘴邊的肯定就是你這句『等我做完這個工作……』工作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身體卻是一定要休息的。」

「事情沒有你們想的那樣誇張。」過勞死?太扯了。

「老闆,你可不可以過來一下,這季新到的禮服有點問題……」工作人員面有難色。

男子欲起身,卻立刻被衛紳冬制止。

「讓我來吧,這個我比你熟多了。」他終於逮到機會做點事了,「病假」真把人閑到發慌。

旁人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衛紳冬已快步上樓。

「真拿他沒辦法……」忽地,玻璃大門被緩緩推開。「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的?」男子笑臉迎上甫進門的客人們。

「我們上禮拜來試過衣服的……」湧進來的一群女客七嘴八舌,熱鬧非凡。

在這群娘子軍最後頭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康韶櫻。

「妳別給我擺著臉!」跟在女兒身旁的康媽斥道,「大家開開心心地準備妳表妹的婚事,妳做姊姊的就算幫不上忙,也該有點笑容吧?」

康韶櫻撇了撇嘴,敷衍得十分明顯。

她並不是不為即將出閣的表妹感到開心,只是,被人直指為命犯孤寡的桃花煞星……康韶櫻這幾天真的過得很鬱悶。

她會煞走所有人的桃花?這是哪來的惑眾妖言!

為什麼她要隨身攜帶那麼多奇奇怪怪的姻緣符?要不是大家動不動就拿斷交相脅,她也不至於如此聽話。昨天甚至有朋友塞了一顆粉晶蘋果,要她擺放在房中吉位……下次她們或許會突然拿出件粉晶串成的鎖片鐘甲,逼她穿上也不一定。

康韶櫻很明白大家的瘋狂行徑其實都是出自一番好意;不過,這一切已經直逼她的忍耐極限了。

沒有愛情會怎樣?有愛情又怎樣?

還不就是生活!

「韶櫻,發什麼呆?」阿姨們推了推她,「快進去裏邊試穿伴娘禮服啊!」

康韶櫻回過神來,走向面帶微笑的服務人員,準備更衣。

「唉,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看到我們韶櫻跟時蘭穿新娘禮服……」有位長輩忽然慨然一歎。

「韶櫻,妳已經二十九了吧?可以嫁嘍,女孩子還是不要念太多書比較好。妳個子高,學歷也高,這樣的女人嫁不出去的比比皆是。」等她念到了博士,不啻是一腳踢開了尼姑庵的大門。

她最討厭人家這樣說,「念書是為了充實自己——」

「好了,妳快去換衣服就是!」康媽快手一推,化解了即將爆發的口水戰。

被推入更衣間的康韶櫻仍是忿忿不平。就算她一心一意想念博士又怎樣?虛歲已經二十九又怎樣?

她實歲才二十七而已……

「小姐,妳二十九啊?」看起來年紀極輕的服務小姐問道。

「那是虛歲,我實歲二十七!」康韶櫻忍不住厲聲糾正。「二十七!」

她是二十七歲!

無辜被罵的小姐暗吐了吐舌,悄悄退出。

外頭突然響起一片鬧烘烘的證歎聲……想來一定是身為主角的表妹換好了白紗禮服。

不知為何,她忽而感到一陣淒涼。

歎了口氣,康韶櫻褪下外衣,獨力套上長輩們挑選的伴娘禮服。

「虛歲」這個舊體制存在的價值到底為何?

身處在前進火星的太空時代裏,人類為什麼要如此拘泥於表面數字?

為何不統一泛指為幼童、少年、青年、壯年……一律以模糊的名稱取代太過刺眼的阿拉伯數字……

啊,糟糕!

正在更衣的康韶櫻一僵。

拉鏈卡住了。

用力扯了半天,迫不得已,她只得向外求援。但外頭的吵鬧喧嘩輕而易舉地蓋過了康韶櫻微弱的求救。

「……我們再上樓去看看先前那幾件感覺還不錯的好了,走……」一群人聲勢浩蕩的開始移動。

康韶櫻悚然一驚!她們就這樣走了?她還在裏邊換衣服耶。

然而,當她謹慎小心地把頭向外一探,試衣間外頭已經沒了親友團的身影。從聲音聽來,她們似乎是往樓上去了。

康韶櫻又縮回了更衣間裏,直發愁。

怎麼辦?她身上這件禮服拉鏈卡在一半,她脫也不是,穿也不成,就這樣出去,背部跟前胸又有一大片的裸露,狼狽得不能見人。

可惡!阿姨她們樂昏頭就算了,老媽怎麼也這樣,居然拋下女兒跑了!

「小姐,不好意思,妳換好了嗎?」一個稍嫌低的嗓音自簾外響起。

終於有人伸出援手,康韶櫻驚喜回應:「這件禮服的拉鏈卡住了,能不能幫個忙……」

她話都還沒說完,簾子就被人霍然揭開!

「啊!」


「啊!」康韶櫻蹲地慘叫!

她不用見人了!

肇事者衛紳冬倒是一派鎮靜,「我馬上幫妳把拉鏈拉好,不用擔心。」

「不要!」這人瘋了嗎?「你們這家店是怎麼搞的,不注重客人隱私的嗎?!」

「小姐,妳用不著害怕,我們都是專業人員,試穿禮服本來就不是一個人能輕易完成的。」

「可是……」她緊揪著過分開敞的衣領,整張臉脹得通紅,「你這樣還是太誇張了!」

「如果嚇到妳了的話,我很抱歉。不過,女人的裸體我看多了。」跟他平日工作時看到的比較起來,這還算小兒科。

「什麼?!」

「可以麻煩妳站起來嗎?讓我看看妳的拉鏈。」她剛剛不是說拉鏈卡住了?

「你們沒有女性員工了嗎?!」她低著頭大叫。

「大家都下樓去幫忙了。我們待會要進貨,還請多包涵。」

「先生,你們這些東西要放哪裡?」忽然幾個推著衣架的彪形大漢跑了過來

「啊!」康韶櫻一陣鬼哭神嚎:「快叫他們走開!」

現場陷入一片混亂!衛紳冬當機立斷,一把拉上更衣室的簾子後,再讓負責搬運新貨的人員快速通過。

而他自己,則留下來對付這難纏的客人。

「小姐……」可以讓他幫忙拉上拉鏈了吧?不然她永遠都出不去。

「你——」康韶櫻仍是蹲在地上,「你怎麼還在這裏?!快出去!」

「我是要幫妳把拉鏈拉好。」真是有口說不清,他不耐煩地乾脆彎下身。

康韶櫻不知所措地瞪著忽然靠近的一張俊臉,「你!」

他長手一伸,就把她完全包攏在懷中,陌生的香氣猛然侵入鼻息,康韶櫻整張臉從腮幫子紅到耳根。

這是在做什麼——

刷地一聲!完成任務的衛紳冬隨即站直了身,「這樣不就好了?」

她眨眨眼,仍有些失神。

「站起來吧,」衛紳冬溫柔地扶起了她,「這件禮服的尺寸合身嗎?」

「還、還可以。」康韶櫻根本沒心情注意禮服,她快得不象話的心跳,還有臉頰的高溫,一個比一個反常。

相較於康韶櫻的手足無措,衛紳冬就顯得平靜許多,他甚至因為職業習慣,無可避免地開始端詳起她的樣貌。

皮膚……似乎還不錯,那白裏透紅的色澤,就像小嬰兒般嬌嫩;頭髮,也挺好,不是時下流行的五顏六色,而是最純粹簡單的黑亮;身材,雖然略嫌單薄,但一六五以上的高度,手長腳長的,是理想的衣架子。

只不過,那兩條大辮子是在做什麼?

還有她頭上用來固定劉海的可怕髮夾,以及臉上那副幾乎遮去了五官的厚重眼鏡……

很顯然地,這位元小姐是位元造型白癡。

「小姐,穿上這件禮服,最好是能把頭髮解開。」看不慣有人如此不糟蹋自己,衛大師出手相救,直接幫她解開了辮子。

隨即,康韶櫻一頭黑長髮瀑布般披散在肩上。

「這樣是不是好看多了?」衛紳冬滿意地看著她在一瞬間劇烈改變,方才拘謹得可怕的形象霎時不見,此刻的模樣著實可愛柔和多了。「好,我們再把眼鏡拿掉——」

「不要!」康韶櫻急急抓住眼鏡,「我會看不見!」拜託!她這雙眼睛可是近視八百度的。

衛紳冬微笑道:「等到婚禮當天,妳應該要戴上隱形眼鏡的吧?」

「我從沒戴過隱形眼鏡,也不打算戴。」

「可辛辛苦苦上了妝,要是妳戴著眼鏡,會使得效果大打折扣的。婚禮是一生一世的大事,妳一定也想漂漂亮亮的吧?」

康韶櫻大眼微瞠,「結婚的不是我,我是伴娘!」她趕忙解釋,口氣又急又沖。

被凶得莫名其妙的衛紳冬,一邊的眉毛挑得老高。

「不,我的意思是……」她知道自己口氣不好,但,那也是因為不想讓他誤會。

不知為何,讓眼前的男子瞭解她還是單身這一點……忽然變得異常重要。

「沒關係,我們先來照鏡子吧。」他淺笑著,輕輕旋過康韶櫻的肩。

望著鏡中倒映的身影,她不覺一怔。

第一次穿著禮服,當然感覺很新鮮;但,真正讓她目不轉睛的,是站在身後的長髮男子。

剛剛一片混亂,沒機會細看,如今一瞧才知道……

這可是一位美男子呢。

一般男人留著及肩長髮總不免給人邋遢、怪異的感覺,但他卻相反地適合得不得了。

或許是因為長相吧。

幾乎算是瓜子臉的白淨面皮上,一雙狹長鳳眼,尾端拖曳著美麗的淡淡紅痕,深棕色的瞳仁晶透,高挺鼻樑是希臘式的優雅,略薄的唇片微啟,菱形的嘴角勾出了愉悅的迷人線條……

「怎麼樣?」衛紳冬怱而傾首迫近。

「什麼?」

「滿不滿意?」他笑瞇了眼。

「……滿意。」她怔然答道,儘管並不清楚問題究竟是什麼。

有誰能看著這張臉而說不滿意?

衛紳冬笑著繼續說道:「其實如果是我,我會建議妳穿著杏色的露肩小禮服,再把頭髮盤起來。」他動手示範,「像這樣。如此一來,既可以展示妳本身的優點,又不失高貴優雅。當然,如果妳能把眼鏡摘下來,那就更好了。」

康韶櫻呆呆地望著他,什麼也沒聽進去。

她沒辦法解釋此時在胸腔內暴動不休的心臟究竟在搞什麼,也無法理解焚燒著整顆腦袋的高溫又是為了什麼,只知道……

她身邊從沒出現過能給她如此感覺的人,從來沒有。

「好奇怪。」康韶櫻不由自主地說道,手不停地撫著紅透了的火燙面頰。

該不是病了吧?

「怎麼了嗎?」蹲下身幫她拉整裙襬的衛紳冬抬頭道。

「你……你到底是哪位?」康韶櫻困惑非常的凝望著他,像是在研究一個千古難題。

他到底是誰?為什麼會讓她變得如此詭異?

衛紳冬不解其意,但她的目光、她不明所以的純稚迷惘,卻意外地捉住了他的注意力。

兩人像是要透析對方似的,一瞬也不瞬地凝睇。

某種不知名的情感,似乎在這小小的更衣室裏、在這一瞬間,悄悄萌芽……

「韶櫻!康韶櫻!」康媽活力十足的聲音猝然傳來,「妳換個衣服要換到哪個世紀?!」

「啊!」康韶櫻赫然驚醒,「我得出去了。」

「去吧。」他站了起來,笑容飄逸……且溫柔。

她依依不捨地踏出更衣間,踱往眾人聚集的方向。

親戚們的笑語愈來愈清晰,現實世界就在咫尺,就在幾步之外。

驀然間,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她轉身跑回更衣間,用力拉開重重帷幕——

空無一人。

整個更衣間裏,除了明亮的燈光、高得不象話的大鏡子之外,沒有人。

她怔愣張望,不可思議。先前明明還在的,下一秒竟已不見人影?

莫非這一切全是在作夢?只是星期天下午窮極無聊的荒誕想像?

她不禁悵然失落。

但……就算真找到了那名男子又要如何?她連自己跑回來的原因是什麼都不清楚。

今天究竟是怎麼了?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

尤其是她……

站在空蕩蕩的更衣問裏,康韶櫻不自覺地揪緊眉心。


校園裏,各院所總是活動不斷。愈是性質相近的學系,彼此之間較勁氣氛愈是濃厚;大至活動題目、會場佈置,到舉辦日期,全是關鍵重點。

康韶櫻今天便是奉命來到飯店參加敵對系所的論文發表會。系上特別讓她出公差,希望她能發揮筆記長才,把情況翔實地記錄下來,回去以後好讓其他也將舉辦同性質活動的教授們好好參考一下。

既是肩負重任,就該全力以赴,這點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何況康韶櫻向來就是個負責任的人。

只不過,今天的她,狀況不佳。

其實不只今天,這些日子來,她總是無法集中精神,時常被抓到在發呆。

大家都問她是怎麼了,康韶櫻自己也沒有答案。

她每一天都過得很循規蹈炬,按部就班;生活裏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發生,她也仍是那個汲汲於學術生涯的康助教。

起碼表面上是。

康韶櫻歎了口氣,逼自己專注於滔滔不絕的演講。

曾幾何時,她最喜歡的論文發表會,居然成了悶死人的酷刑。好不容易撐到尾聲,她百無聊賴地佇在角落,收集場內所有文案資料好回去交差。

「……韶櫻?妳是康韶櫻嗎?」

她回過頭,驚喜的睜大了眼睛,「學姐?!妳怎麼也在這?」這不就是她那位今年才剛成為博士班狀元的學姐嗎?

「我就知道是妳!」學姐開心地拉著她,「剛剛還在演講的時候,我就一直猜想……」

「噓!」

被嚴厲警告後,喜相逢的兩人只得溜到旁邊竊竊私語。

「學姐,妳怎麼會到這裏?」身為院長研究小組的一員不是一直很忙的嗎?

「喔,我今天是到這裏看場地的。下個月初,我們也要在這裏辦一個小型的研討會,發表這次到美國考察的研究報告。」現在先來看看別人的成效如何。

啊,她真的好羨幕學姐。「學姐,妳現在一定過得很充實吧?」

「還好啦,」學姐對康韶櫻的心情甚是瞭解,拍了拍她的肩。「別急,明年妳一定可以加入我們。妳的成績一向是出類拔萃,連院長都知道呢。」

「真的?」康韶櫻喜上眉梢。

「當然啦……啊,對了,」學姐忽然想起。「聽說妳要結婚了?」

「才沒有!」康韶櫻翻了個白眼,「那都是研二的學妹亂講的。」她結婚?別說笑了。

「妳沒有要結婚?」學姐微怔。

「我連男朋友都沒有呢。」結什麼婚?

學姐一聽,兩眼發直。

「韶櫻,我還以為妳真的要結婚了。」都怪那些人,說得跟真的一樣。

「只不過是一則烏龍傳言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問題是……我向院長推薦了妳啊!」學姐說道,「我們研究小組裏急需一位鐘點助理,院長本來的意思是要從碩士班裏找一個學生,但我向她推薦了妳……」

康韶櫻大喜過望,激動地抓住了學姐的手,「謝謝妳!學姐——」

學姐淒然地打斷了她:「不必道謝了,韶櫻,這位置妳是不可能搶到的。」

「為什麼?」康韶櫻雙眸圓瞠,不是才說推薦了她嗎?

「韶櫻,」學姐歎道,「院長她喜歡研究小組的成員是結了婚的,不然就是已經有物件的。她很討厭除了學術研究外沒有其他私生活可言的人,特別是像妳這樣……大家都知道妳連一次戀愛都沒談過。」

除了優秀頂尖的萬年女狀元之外,康韶櫻也叢黽無戀愛經驗聞名系院。

「什麼?!」康韶櫻忍不住驚聲慘叫,顧不得身在何方了。「怎麼會這樣?!」

感情生活竟然也在評量的範圍內?

「妳不知道嗎?我記得院長曾經說過,她覺得只知道死讀書的人,看事情的觀點也會流於偏頗狹隘……」

康韶櫻頓時腿軟,幾乎要站不住。

她怎麼會忽略了這一點?調查了所有資料、準備了好幾年,最後才發現如此關鍵的重點。

這感覺就像是信心滿滿地走到講臺交卷時,才赫然發現考卷背面還有試題。

「怎麼會這樣?像我們這樣專注於課業上的人,不是很棒的研究人員嗎?」她幾乎要哭出來了。

學姐鼓勵性地拍了拍她的肩,「先別洩氣,妳在成績方面的優異表現院長早有耳聞,現在就差這一點人生歷練匱乏的小問題而已。有什麼難的?趕緊交一個男友不就得了。妳一定也不相信自己是大家口中所說的那樣吧?」

「大家所說的?」

「命犯孤寡的桃花煞星啊。」

……又來了!為什麼大家都這麼說?打擊過重,康韶櫻頓覺眼前一黑。

她不知自己最後是怎樣回答學姐的,只知道下一秒回神之際,已身在飯店的大廳。

大廳裏,人群川流不息,燈光過分亮麗,刺得人兩眼昏花。

單身真是如此罪不可赦嗎?感情生活一片空白違法了嗎?她可以瞭解院長希望研究員除了學識豐富之外,還要擁有成熟心智。她們學的是藝術史:藝術本來就是天、地、人三者彙聚淬煉而出的產物,觀者需要擁有完整的人格,才能體會其中滋味。

可是,她已經花了這麼多時間心力了,眼看目標就在眼前,怎能放棄?

只要可以達成夢想,要她做什麼都可以。如果只要身邊有個男友就行的話,她現在就去立刻找一個……

「啊!」碰的一聲,低頭走路的康韶櫻撞進了一個陌生人懷裏。

康韶櫻忙不迭地往後大退一步,抬頭道歉:「對不——」

咦?!

是「他」!

被撞個正著的衛紳冬一怔,似乎也認出了康韶櫻。「妳是……那天那個戴眼鏡的小姐吧?」他立刻端起職業笑容,「妳好。」

就在他們四目相交的瞬間,康韶櫻腦海裏電光一閃!

……自從上次一別,她老是不由自主地想著這個美得過火的陌生人,已經快到魂不守捨的地步。

當然,這可能是短暫的意亂情迷,過一陣子或許就會忘掉。

但,今天他們居然在這裏巧遇了。

而且,又是在她備受打擊的時刻。

這會不會是老天爺給她的提示?冥冥之中,似乎有所安排……

「小姐?」她還好吧?

這個想法很瘋狂,她知道。但是……

她真的已經走投無路了。

「先生,」康韶櫻的聲音顫抖,但眼神認真無比,「我能不能請你幫我個忙?」

「當然可以。」他不假思索。

「請你……當我的男朋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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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9 00:01:49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午後,陽光煦柔。

酒店外的噴水池,水花跳躍,滴滴晶燦如鑽。沁涼透心的水氣,飄散風中。

「我知道你覺得很奇怪……但是,請你聽我說。」康韶櫻十指緊緊交纏,用力得關節發白。

本想轉身就走的衛紳冬,基於好奇及一份理由未明的不忍,勉強留下了腳步。

他只是想到飯店吃一頓清淡精緻的下午茶,沒想到卻半路殺出一個想請他當男友的女人。

他是何德何能,承蒙這位小姐如此厚愛?居然在大庭廣眾下,不顧一切的大膽表白?

當然,衛紳冬不是第一次被追求。為他似男似女的陰柔外表著迷的狂蜂浪蝶不計其數,但像這樣毫無遮掩、直接姻一率到跡近魯莽的,還是第一次。

而且,還是由這樣的一位小姐。

她看起來實在不像會主動追求異性的人;再者,她先前「表白」時的神情,看來也大有問題。

那不像是求愛,反而像是在求救。

於是,當康韶櫻一古腦兒地把身家背景、眼前的困境全說個一清二楚,衛紳冬也沒有太多的訝異。

「妳的意思是說,妳為了要進入妳們院長的研究小組,所以需要一個『男友』?」原來是狗急跳牆了。

康韶櫻點點頭,「你放心,我不是要你跟我談一場真正的戀愛,我只是想請你在某些公開的場合、在大家面前,假扮我的『男友』,只要可以唬住人,讓我得以加入研究小組就好。當然,在我順利加入之後,可能還是要你繼續幫忙一陣子。但,只要等到一切穩定,我們這種假關係就可以隨時終止的……」

「妳現在是要我當妳的『臨時男友』?」

「對!」康韶櫻語氣急切:「拜託你幫我這個忙!」

衛紳冬頓了會兒,忽而搖頭輕笑。

她見狀,急忙補充:「那個……其實,我可以出錢的!關於鐘點費的問題,我們可以好好商量!」

鐘點費?衛紳冬不禁又笑,「我不要妳的錢。」

康韶櫻急得冒汗,「要怎樣你才願意幫我這個忙?」

他的笑容有些無奈,「這種事怎麼能用『幫忙』的呢?」

她不解地蹙眉。

「康小姐,藝術的基本素材是人的感情,所以我能瞭解妳的院長為什麼有那樣的偏好。畢竟,唯有嘗過感情中各式各樣喜怒哀樂、怨懟嗔癡……才能算是真正體會了人生。」安安穩穩地在重樓複閣裏伏案讀書的人,怎能瞭解漂泊天涯,為情、為愛、為生命掙扎煎熬,窮盡心力的滋味?

「或許吧,」對這一點,康韶櫻抱持懷疑。但儘管如此,她還是需要一個「臨時男友」,好讓她擠進夢想的學術天堂。「衛先生,這個要求有多冒昧唐突,我很清楚;但,我還是希望你可以考慮一下。」

他又輕輕搖了搖頭,「妳還不懂嗎?」

「我不懂什麼?」

「妳們院長要的是真正懂得愛情的人,而不是某個裝懂的冒牌貨。」

康韶櫻臉色一沉。

冒牌貨?

「是嗎?那很抱歉,打擾你了。」說完話,她轉身就走。

「等等!」自覺失言的衛紳冬追了上前,「對不起,我剛剛說得太過分了。但,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說像我這樣連戀愛都沒談過的人,哪有資格跟那些幸福美滿的已婚人士爭論畢卡索究竟是不是個肉欲橫流、拿女人當養分的藝術家?!」她疾言厲色,咄咄逼人,「我沒有資格跟他們一起研究宋朝的土木堡之役對後來的瓷器發展有沒有影響?!」

「妳連戀愛都沒談過?」現在還有這種人?

「這不是重點!」她握緊的雙拳,微微發抖。「重點是我喜愛藝術史勝過任何人!我奉獻了我的時間、精力、智慧,所有的一切!關於人生,我懂得不比別人少!絕對不會輸給那些右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的已婚人士!」

說著說著,眼淚不知怎麼回事就這樣一顆顆地掉了下來。但康韶櫻擦也不擦,即使哽咽,也是連珠炮地繼續罵著,像個鬧彆扭的孩子。

「比起那些忙著談戀愛的人,我不知道要用功幾百倍!什麼聯誼旅遊的,我從來不參加,因為我知道院長要的人才絕對是最好的,所以我不斷地努力!好不容易眼看就要成功了,最後才發現,不談戀愛竟是大錯特錯的?!」

「康小姐……」

「為什麼我要輸給這種歧見?沒有談過戀愛又怎樣?那些歷盡千帆的男男女女,又有誰真的瞭解愛情了?」

衛紳冬微怔。頭一回,他認真專注望向康韶櫻。

雖知道她是在抱怨,但這句話卻意外地撼動了他。

她說得對。沒有人瞭解愛情……就算是情聖卡薩諾瓦,也不敢出此誑語。

衛紳冬放緩了口氣:「康小姐……」

「韶櫻!」先前會場巧遇的學姐追了出來,「韶櫻,妳怎麼走得這麼快?我還有話要跟妳說呢。」

學姐走近時,一看見陌生的衛紳冬,微有震撼的愣了下。

看起來應該是男的,但又似乎太漂亮了些……

康韶櫻抬手隨便抹了兩下臉,旋身相對,「學姐,還有什麼事嗎?」

學姐回神,正色說道:「關於妳能不能進入我們研究小組的問題,我剛剛想過了……下下禮拜六院長要參加一個私人宴會,我有門路可以讓妳拿到邀請函,屆時妳再好好想辦法說服她,我想應該還是有希望的。」

「私人宴會?誰舉辦的?」

學姐立刻說了個名字,聽得康韶櫻頭皮發麻。

那可是上過富士比雜誌,響鐺鐺的豪門啊。而她……什麼也不是。

「我真的進得去嗎?」康韶櫻悲觀地喃喃自語。

「韶櫻,妳可別洩氣退縮啊,事情還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結果。」

「我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是……」

她真的覺得好心寒。

過去幾年夙夜匪懈用功讀書的自己,到底算什麼?她白淨如紙的感情生活,曾幾何時,竟成為最大的阻礙。

「我們會去的。」出人意料地,站在一旁的衛紳冬忽然開口。

康韶櫻詫愕回首,莫名其妙地瞥望。

「我們會去的,」衛紳冬上前一步,「我一定會帶韶櫻去的,請妳放心。」

衛紳冬要帶她去參加宴會?

為什麼?他不是不想幫她嗎?康韶櫻滿頭霧水,眉心打了好幾個困惑的結。

學姐興味盎然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流來轉去。其實她剛剛就想問了,「韶櫻,這位到底是……」

「他叫衛紳冬。是我……」這該怎麼說才好?康韶櫻搔搔頭,尋找適合的字句為兩人的關係下批註。

他是她的……

「我是韶櫻的男朋友,」衛紳冬臉不紅氣不喘,一手還順勢勾上了美人香肩。「還請學姐多多指教。」


衛紳冬擲地有聲的自我介紹震撼四方。

康韶櫻大為驚愕,一雙眼睛直瞠。

「你是韶櫻的男朋友?」學姐驚喜不已,「韶櫻,那妳剛還說自己沒有男友!」

她也是現在才知道自己有個「男友」。「這個,剛剛是因為……」

糟了!現在該接什麼話才能圓謊?

「我們幾天前吵了架。妳也知道韶櫻,脾氣一拗起來就怎樣都說不通,直嚷著要分手呢。」衛紳冬一臉「拿她沒辦法」的寵溺神情。

康韶櫻不可思議地瞠目怔望。他是怎麼做到的?居然可以這麼自然地瞎掰胡扯!還有,為什麼會突然改變態度?現在他是打算幫忙了嗎?

「她只是說氣話而已,別當真。本來嘛,天底下有哪對情侶不吵架的?」學姐笑著歎了口氣,「我們韶櫻就是牛脾氣,以後還望你多擔待了。」

「當然。」衛紳冬笑著回應,一口白牙閃閃發亮。

「太好了!」學姐眼睛一亮,「韶櫻,這樣一來,妳更要去參加宴會了!」

「為什麼?」

「妳擔任助教的工作,成天忙東忙西的,所以不知道。雖然現在新學期才開始,但為了下學期的博士班考試,系裏面好多人馬都已經蠢蠢欲動了,而裏頭最厲害的就屬秘書……好像是她外甥明年也要來考我們學校吧,最近我常常聽說她在找院長。」

康韶櫻一聽,臉色大變!「什麼?!」

難怪秘書老是把工作推給她,一個人不知道在角落講什麼神秘電話……太過分了!

「所以,妳更要加把勁了。韶櫻,好好在這次宴會上向院長毛遂自薦吧,我相信院長一定會很欣賞妳的。」

重燃鬥志的康韶櫻目送學姐離去後,旋即轉過身。

「你知道你剛剛說了什麼吧?」

衛紳冬冷靜對視,似笑非笑,「再清楚不過了。」

「你為什麼……」她不過是睇了衛紳冬秀麗陰柔的臉孔半晌,心臟竟又開始怦呼亂眺。

奇怪,怎麼每次見到他,她就會心律不整呢?

這到底是什麼毛病?

衛紳冬溫柔一笑,「妳先前說得很對,有誰能真正懂得愛情?如果為了這個理由而讓妳錯失競爭資格,確實很沒道理。」

在這個時代裏,像她這樣單純一致地為理想埋頭努力的人,究竟有多少?大家總是忙著計較得失、擔心未來,還沒在這一行站穩就想著要轉移目標。

能像她這樣滿懷熱誠、堅持到底、不顧一切向前沖的,雖然有些傻氣,但不也是很值得鼓勵的嗎?

如果只要他扮個偶爾出現的男友就能幫她實現理想,那又有何不可?

康韶櫻忍不住笑了,「那麼,我們現在是正式合作了嗎?」以後,她就有個「男朋友」了?

正式合作?衛紳冬望著他甫誕生的「女友」,不禁莞爾。

「如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康韶櫻喜不自勝地咧著嘴笑,開懷得直想大叫大跳!她伸出了手,「握個手吧,夥伴!」

他們一定會合作愉快的!她敢保證。

他沒握住她的手,反倒瞇起眼,似真似假地戲譫:

「老實告訴我,茫茫人海中,妳偏挑中我這個不過一面之緣的人來當妳的臨時男友,該不會是因為妳對我……」

聞言,康韶櫻整個人跳了起來,活像是被點燃的爆竹。

「你少胡說了!我對你才沒有——」她激動地比手劃腳,一張白淨臉蛋頃刻間爆紅似火,像是要燃燒起來。「絕沒有!」

「沒有什麼?」衛紳冬看她整張臉炸紅的逗趣模樣,忍不住再接再厲。

「一切都只是巧合!我聽到這消息時慌了手腳、六神無主的,剛好在飯店大廳裏碰到你……所以、所以我就……」

他笑了笑,「好了,跟妳說笑的。不管怎樣,我希望妳能夢想成真。」

衛紳冬溫柔入骨的笑語音容,聽得忙著用雙手捂住發燙臉頰的康韶櫻不禁怔仲。

……冷靜想想,要求一個才見過一次面的人來當自己的「臨時男友」本來就是強人所難,被拒絕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今天立場調換,她恐怕不會像衛紳冬這樣好說話。

可是,他卻答應了。

或許是因為同情,也或許他被煩得受不了了才會答應。不過無論如何,他救了她的未來。而且,雖說促使這一切發生的,確實是無法解釋的巧合機遇,但,其實她……

她……

衛紳冬忽然拉下了她的一隻手,輕輕握了握。

肌膚相觸的瞬間,一股又酥又麻的感覺猝然流遍她全身。康韶櫻困惑震撼地眨了泛狠。

衛紳冬笑道:「希望我們能合作愉快,我的女友。」

康韶櫻聽了,莫名飄然。

女友……

他的女友耶。

被這樣稱呼,感覺似乎……

還不錯?


學校是個社會的小型縮影,這點大家都知道。

但小歸小,只要有人在的地方,鉤心鬥角這項千古流傳的團體遊戲是永不會停歇的。

打從康韶櫻自學姐那兒得知秘書假公濟私的真正目的後,她也就不再客氣。天底下沒有幫敵人磨刀的蠢事,不是她份內的工作她絕不插手,鎮守在自己的崗位上,與相隔不到三尺的秘書,壁壘分明。

系辦裏,氣氛詭譎。

不過,秘書可也不是省油的燈,她十多年的老資歷畢竟不是混假的。蹬著足下三吋高跟鞋,悠悠然地向敵方逼近。

「聽說妳下下個禮拜六要去參加個豪門夜宴,是嗎?」

康韶櫻倏地抬起眼。秘書連這也知道?

「是啊,我確實要去參加。」她力持鎮定。

秘書咧齒一笑,「我還聽說妳『男朋友』會跟妳一塊兒去,是嗎?」

康韶櫻豈有聽不出她刻意強調「男朋友」這三個字的用意,「沒錯。」她答得言簡意賅,擱在桌底下的拳頭握得死緊。

秘書真是夠可惡的!上回還跟著學妹她們一搭一唱,損她是個命犯孤寡的桃花煞星……說得可開心了,完全沒提到院長不喜歡連戀愛都沒談過、只知道用功的書呆。

就算大家都是要爭博士班名額的敵人好了,從大學到現在,她們認識了這麼多年,或多或少也有些感情的吧?提醒她一下,又損失得了多少?

「沒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妳居然就有了男友。」秘書冷笑,不懷好意得很。

「其實我們早就在一起了,只是我沒大聲嚷嚷罷了。」這是衛紳冬教她的,當有人起疑時,一律用這句話搪塞。

「是嗎?可上回妳不是說完全不想交男友,怎麼一下子又冒出來了?我還真想看看是哪種青年才俊能征服得我們女狀元呢。」秘書語帶譏誚,「說真的,康助教,妳男友是做什麼的?」

「他是個造型師。」康韶櫻據實以告。

「造型師?」不知為何,秘書突然發出一串火雞叫似的狂笑……「喔呵呵呵,他是個造型師?」

「這有什麼不對嗎?男人就不能幫別人梳妝打扮?」哪門子的性別歧視!

「我不是笑他的職業,而是笑妳。」秘書快指一伸,直戳向她的眉心。

康韶櫻整個人往後傾了大半,「我?」

她有什麼不對的?

「身為一個造型師的女友,卻是這副打扮?」別笑掉人家大牙了。

康韶櫻低頭望了下自己今天的衣著:正字標記的兩條大辮子,白襯衫、黑長裙……白長襪,還有擦得發亮的黑皮鞋。

很正常啊,「有什麼不對嗎?」

哼,「瞧妳這土氣模樣,別說是妳這年紀了,就連我這年紀的人也不會喜歡,何況是走在時代尖端的造型師?況且,如果真的交往了,難道他不會試著改變妳拙劣的衣著品味?」

「我們之間的交往著重精神層面——」

「康韶櫻,」秘書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瞇細眼,銳利如鷹,「妳確定妳真的有男友嗎?」

「我——」穩住啊,千萬要穩住啊,「我當然有!」

還嘴硬?秘書狠笑,「哦?好呀,那妳現在就把他叫到學校來啊。」

「我何必?」她肅然起身,「秘書,妳不覺得妳管太多了?」

「我是為了妳好,才要妳把男友叫到學校來的。」

「妳別瞎掰了——喝啊!」順著秘書指的方向一望,康韶櫻愕然驚喊:「哪來這麼多筆記?!」

層層疊疊地倚在角落櫃旁,約莫有一百多本。

「從妳那天下午出公差到現在,系上三個班級加上通識課的學生……大概就是這麼多了。我想妳在學校也改不完的,還是帶回家比較好。」

比較好?該說是她唯一的選擇吧。

課堂筆記到底是什麼時候疊得這麼高的?康韶櫻看得冒冷汗。

秘書懷臂抱胸的倚在桌旁。「怎麼樣?一個女孩子家哪裡拿得動一百多本筆記呢?叫男朋友開車來接吧。」

呵呵,她倒要看看那傳說中的男友到底是何方神聖!

更甚者,「他」真的會出現嗎?


山區別墅裏,氤氳的露天溫水游泳池旁,一群男女或坐或躺,悠閒自在地享受夕陽,迎接夜色,好不逍遙。

唯有這一個月來被迫放假的衛紳冬,意興闌珊地眺望遠山,沉沉歎息。

「我真高興你能放假一個月。」一名戴著墨鏡的男子親熱地攬上他的肩。

衛紳冬冷冷斜睨,皮笑肉不笑地推開他。「我一點也不高興。」

「你又來了……工作工作,你根本不缺錢,何必如此拚命?」

衛紳冬沒有接腔。朋友說得對,他是不缺錢用。依他的財力,甚至現在就可以考慮退休了,哪怕他只有二十八歲。

但這份工作對他而言,不僅僅只是糊口的工具。

在衛紳冬眼裏,每一件案子都是全新的挑戰,讓客戶盡善盡美不只是他事業上的目標,更是他證明自我價值的方式。

「不用說了,我們阿紳生來就是以讓女人變得更美麗為己任,」俯臥在躺椅上的長髮女子笑道,「他簡直等不及要回到工作崗位,創造更多的美女了。」

「還是妳瞭解我。」他眨了眨眼,舉杯致意。

「嘿,胃才剛好的人能喝酒嗎?」一名留著俏麗短髮的差麗名模定近,接過他手中的香檳,一飲而盡。

「現在是什麼情況?」墨鏡男子挑眉,「妳們幾個什麼時候開始搶著當阿紳的紅粉知己跟白衣天使啦?一下子剖析他的心理,一下子體貼他的身體……」

躺椅上的長髮女子站起身,伸伸懶腰,穿著白色比基尼的傲人身材展露無遺。

「現在已經不流行你這種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了,反而是像阿紳這種似男似女、體貼細緻的中性男子,才是我們眼中的第一選擇。」她一邊說著,一邊蓮步輕移走向衛紳冬,「阿紳,我們朋友也當得夠久了,要不要試著往下一個階段邁進?」

面對女子真真假假、似笑非笑的譫語,他只是淡然一笑,優美的眉目,在霧飛煙舞的池畔,更顯縹緲。

「你表妹都已經被戚家二少捧在手上小心呵護,用不著你這個表哥在底下當安全網了。」短髮女子道。「是考慮自個兒幸福的時候了吧?」

「哼,妳們兩個省省力氣吧,我們阿紳就算要追尋自己的幸福,也不會是跟妳們倆!」愈聽愈不是滋味的墨鏡男子嗤道。

「收斂一下你那張嘴巴。」別說得太過分了。衛紳冬出言警告。

「我說錯了嗎?你這些年來身邊始終沒人,說好聽點是忙於工作,但大家都知道你是忘不了『她』——」

「閉嘴!」女子們齊聲怒斥!

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這傢伙還不懂嗎?

特別是關於「她」,對阿紳而言,那可是最大禁忌。

氣氛急轉直下,眾人僵直。

身為焦點的衛紳冬垂眸不語,莫測高深。

「阿紳……」就在肇禍的墨鏡男子打算開口彌補之際——

手機鈐鈐響起。

衛紳冬接起電話。「喂?」

電話彼端,在強敵環伺下的康韶櫻,緊張低語:「是我,康韶櫻。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待會來接我?」

「接妳?當然好。」他答得輕快,惹來周遭一陣側目。「妳的學校?我知道……好,待會見。」

掛了電話,他掉過頭,迎向疑惑的朋友們。

「我得走了。」

「你要去哪?剛剛打電話的是誰?你表妹?」好久沒聽見他如此輕鬆的聲音了。

「不,」站起身,衛紳冬拉整衣服,「是我的『女朋友』。」

此話一出,現場眾位時尚男女,不約而同的在腦海中產生了蕈狀雲的爆炸景象——他有女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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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9 00:02:07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黃昏時刻的校園裏,爬滿了長春籐的紅磚建築下,略嫌窄小的拱門前,不尋常的擠滿了吱吱喳喳的人群。

康韶櫻站在系所大門前,故作鎮定的與一票聞風而來的學生們談笑風生。

「助教,聽說妳男友要來接妳回家,我們可以看看助教的男友長得怎樣嗎?」大一的新生,天真爛漫。

「呵、呵呵,」她們是打哪聽來的?康韶櫻拳頭收緊,用力得連指甲都戳進了細嫩的掌心,「當然可以。」

……她能說不嗎?

「不得了耶,康助教。前幾天我們還在討論在妳身上糾結了不知多少年的桃花煞氣,想說以後要不要跟妳這個命犯孤寡的人保持適當距離,沒想到妳這麼快就自行破解,成功地交到了男友!」太神了!

「可喜可賀啊,學姐!」啪啪啪!學妹們開心地鼓掌著。

「謝謝,謝謝大家!」她面帶笑容地向大家致謝,簡直就像是選舉過後謝票的候選人。「謝謝大家的支持!」

哼,男友?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呢!等著看好戲的秘書在一旁冷笑。「奇怪,怎麼等了大半天,還不見人影?」

「助教,妳的男朋友未免太沒效率了吧?比我男友還差。」一名樣貌可愛的女孩撒嬌似的抱怨著。

「妳男友是送快遞的,當然不能比啦!」眾人一陣哄堂大笑,氣得女孩猛跺腳。

康韶櫻也跟著笑了,但手心是一片濕冷。

衛紳冬真的會來嗎?雖然他在電話裏答應得很爽快,但其實她一點把握也沒有。

打從上回見面到現在,他們除了通了幾次電子郵件、交換了一些基本資料之外,實際上仍是陌生的。

怎麼辦?他真的會來嗎?康韶櫻愈想愈害怕。

都已經過了四十五分鐘了……

他到底是在天邊還是在海角?趕到市區,需要這麼長的時間嗎?

儘管康韶櫻一直告訴自己,不能隨便懷疑別人,他可是幫了她大忙的大恩人。但,各種怪異揣測仍是在心底不斷浮現。

他是不是改變主意了?

如果他突然改變心意不幫忙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這個「臨時男友」的主意本來就很怪……

「啊,」一名行政人員喊道:「是不是那個人?」

眾人循著方向望去,康韶櫻也不例外。

一看,她忍住不住驚喜地喊了出來:「就是他!就是他!」

暮色下,一名長髮及肩的高姚男子,朝著系所大門走來。

他來了!他真的來了!

康韶櫻心跳一百,說不出的喜悅開懷!而身旁的一票人,遙望著衛紳冬秀麗得過火的出眾形貌,不禁怔愣出神。

天哪!究竟是男是女?

「對不起!」他急著道歉,「車子沒辦法開進學校,我為了找停車位花了不少時問,妳等很久了吧?韶櫻。」

韶櫻……他叫得真是自然,真是好聽!

感覺起來幾乎不像是她用了二十幾年的俗氣名字——

「妳們在幹什麼?!」一時閃神的康韶櫻,錯愕地看著拿出手機朝衛紳冬猛拍照的學生們。

「留作紀念嘛。來!助教的男朋友,看這邊好嗎?」學生們熱切指揮。

「別得寸進尺!」她趕忙拉開了衛紳冬。

「唉唷,助教,我們也是為妳高興啊,沒想到妳不交則已,一交就是這種大帥哥!」真是太賞心悅目了。「助教的男友,你真的好帥喔!」

一票大一的小鬼繞著衛紳冬轉,開心地嘰嘰喳喳。沒料想會受到如此熱情擁戴,受寵若驚的衛紳冬只能微笑以對。

「請問一下,你是不是演過戲,還是拍過廣告?我覺得你很面熟耶。」

「你是用什麼保養頭髮的?看起來好漂亮喔。」

「我們來合照一張好不好?」幾個人索性把他包圍。

「別鬧了!」康韶櫻急忙阻止,「妳們這樣很嚇人!」

「唷,助教吃醋啦?」一群人促狹笑道,「唉呀,只是一起照張相而已,又不是要把他拐跑。」

「不是這樣的……」康韶櫻有苦難言。

這群小鬼有所不知,衛紳冬只是好心幫忙,飾演她的男友而已,哪能這樣麻煩人家。要是把他嚇跑了,叫她上哪再找個臨時男友?

「你到底喜歡助教哪一點啊?」學生們纏著衛紳冬好奇問道,「我們助教一天到晚都在用功念書,身為她的男友,你不覺得很悶嗎?」

「喂!」這群人在胡說個什麼鬼!

衛紳冬笑答:「這正是她的可愛之處,不是嗎?」

眾人一片譁然,不禁為這玄之又玄的回答費思量。

「你是說……你就是對我們的書蟲助教一見鍾情?」他們又問。

「夠了——」康韶櫻咬牙。

「我的意思是說……」衛紳冬耐人尋味的拖長了話尾,「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她將會在我生命中,佔有非比尋常的份量。」

大家又是一陣愕然,就連康韶櫻也是。

衛紳冬……

「夠了!」秘書臉色難看地斥道,「沒事的話就趕快離開了!康助教,還不快把那些學生筆記搬回去?!」

康韶櫻沉下臉,恨得牙癢癢,卻又莫可奈何,只得彎下身……

「我來吧。」衛紳冬攔住她,俐落地伸手一拾,輕鬆解決百來本筆記。

「哇,好帥喔!」一旁的學生群儼然已成了衛紳冬的影迷俱樂部,偶像隨便做個動作都喊帥。

「還有其他的嗎?」他問道。

康韶櫻愣愣搖頭。雖然這是件簡單小事,卻讓她莫名感動。

有男朋友在身邊照顧呵護的感覺,就是這樣吧?

「這位一定就是系辦的秘書吧?」衛紳冬優雅微笑,「韶櫻常聊到妳。」

他這一句話說得輕輕鬆松卻又莫名詭譎,惹得秘書渾身緊繃,一雙鬼眼急急殺向康韶櫻。

「哦?助教說什麼?」學生們口無遮攔地嚷了起來。他們向來討厭這個頤指氣使、態度奇差的秘書,「一定是在抱怨秘書平常有多愛欺負她吧?我們可以作證喔,秘書把工作都推給助教啦,每次去系辦都看到她吃飽閑閑地在講電話……」

「閉嘴!」秘書大喝!

後方忽然有人問道:「妳們在做什麼?」

大家聞聲回首,不禁愕然。

「院長?」

後方一群氣勢非凡的人,正是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院長,以及她那一票博上班愛徒們:也就是康韶櫻渴盼加入的研究小組。

上回在飯店巧遇的學姐,一眼就看見了康韶櫻和衛紳冬。「院長,她就是我跟您提過的學妹,康韶櫻,旁邊那個就是她男朋友。」

年過半百的院長,身量修長,頭髮烏黑,但額前極其個性的留著一撮銀白。銅鈴般的大眼,炯炯有神,高挺的鷹勾鼻看來有些嚴峻。

「妳就是康韶櫻?」院長威嚴十足。

康韶櫻屏住氣息,「我、我就是!」

「康韶櫻……」院長瞇眼思索,「我記得妳是今年碩士班畢業生的第一名,妳的論文題目是……」

「西漢王墓漆器的研究!」

「是了,記得妳在史料方面記載得非常完備,钜細靡遺得連過往幾十年來從未有人提過的地方妳都顧及了。」院長道:「聽說妳妹妹康時蘭是日本伊集院考古隊的一員?」

伊集院是出了名的日本大財閥,除了商業勢力無遠弗屆,對世界文化發展也是不遺餘力,特別是旗下足跡遍佈全球的考古大隊,更是赫赫有名。

「是!」她急忙點頭。

「可真方便啊,康韶櫻,」秘書歹毒冷諷,「該不是拿著妹妹發表過的資料,畫蛇添足的做了額外補充,就讓妳得了第一名?」

康韶櫻怒而反駁:「時蘭他們發表的是關於那位西漢公侯的身分調查、歷史研究,還有整個秦漢陪葬制度的探討;而我,則是專注於出上的漆器上。一個重點是在人,一個是在物!」什麼叫畫蛇添足?!根本沒仔細看過她的論文,還敢亂講話!

院長極其冷淡地瞥了眼秘書,「學生能善用自己的人脈寫出一篇精采的論文,確實是值得鼓勵的。」況且,如果康韶櫻沒半點本事,伊集院會放手讓她寫?系上的教授會給她最高分?

質疑康韶櫻的成績表現,無疑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第一回合慘敗的秘書,只得暫且收聲。

「不過,」院長又說:「再怎麼關係密切,那畢竟是伊集院挖出來的東西,就算人家不介意,我們也……」

一見情勢轉變,秘書馬上敗部復活,「沒錯!就算是有妹妹從中牽線,再怎麼說那也是別人家的東西。老是沾人家的光,還敢沾沾自喜!」

康韶櫻聽得臉色發白,衛紳冬輕俏地拉住她的手,安撫地握了握。她撇過頭,投以求救的眼神。

兩人互動自然,就像真的在戀愛般……

「所以,」院長高聲地打斷了秘書的自鳴得意,「既然要寫,就乾脆光明正大的以我們學校的名義與日本伊集院正式合作。對我們學校、對妳,一定都有正面的幫助。」

聞言,康韶櫻驚喜不已,笑得合不攏嘴,「是的!院長,我一定會……」

「聽妳學姐說,妳也會參加下下禮拜六的宴會?」

「是!」康韶櫻開心得快要飛上天。

「很好。宴會上將會展出主人收藏的幾幅畫作筆帖,到時讓我跟其他客人聽聽妳的看法吧。」院長翩然轉身,「還有,帶著男朋友一起來吧,好好玩玩,就當……慶祝妳擺脫命犯孤寡的詛咒。」

大家聽了,不禁哄堂大笑!

「命犯孤寡?」衛紳冬擰起了眉。那是什麼東西?

怎麼連院長都聽說過這件事?康韶櫻尷尬得面紅耳赤,但還是喜不自勝。

太棒了!

她的目標,似乎愈來愈近……


夜裏,叢木遮蔽下的校園小徑上,猶帶著雨後的濕氣。遠處隱隱約約飄來講課聲,外頭學生三三兩兩笑鬧奔走,空氣裏充滿閒適的味道。

角落,月牙白的路燈佇立在墨綠榕樹旁,孤伶伶地發著光。

康韶櫻樂得滿面春風,「你說院長是不是還挺欣賞我的?她還要我在宴會上評論畫作!」啊,真是太美滿了,「阿紳,這一切都要感謝你!」

「我什麼都沒做。」他不覺得自己有這麼偉大。不過……「既然妳妹妹時蘭是在日本伊集院的考古隊裏工作,為什麼妳不乾脆也跟著去就好了?何必執著於此?」

「不一樣的,」康韶櫻侃侃而談,「考古跟博物館學有相當的差距,我想走的路線是以博物館管理為主,不是像我妹妹那樣上天下海的挖掘。把文物找出來固然很偉大,但是事後的管理收藏,以及展出規劃也一樣非常重要……啊,抱歉,你一定覺得聽我說這些很無聊吧?」她老是這樣,所以剛認識的人常會被嚇跑。

衛紳冬輕搖頭,若有所思地笑了,「總之……加油吧,妳那天一定要好好表現。」

「嗯!」她一定要再多讀些書,做好萬全準備。「對了,剛剛真是抱歉,我也不知道那群小鬼在想什麼,拿出手機就對著你猛拍……請你不要生氣好嗎?以後會請你出面的場合,都是大人物齊聚的,我保證絕不會再有這類事情發生。」絕對不會!

「妳不用這麼緊張,男女朋友間是不用如此小心刻意的。」

「問題是,我們又不是真——」

「噓!」衛紳冬抬手作勢噤聲,「……即便是作戲,也要講求逼真,特別是在外頭,那個『假』字最好提也不要提。妳要打從心底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打從心底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要緊緊記住,我是妳的,」衛紳冬淺笑道:「我是妳的男朋友。」

看著微光中的衛紳冬,康韶櫻的眼睛眨也不眨。

老天!他知不知道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即便是缺乏戀愛經驗的康韶櫻,也能強烈感受到那幾個字距組合在一起時,產生的神奇魔力……

我是妳的。

她的心跳聲大到幾近吵雜,更不用說早就燒滾發燙的臉頰了。

幸好現在光線不良,不然——

「關於下禮拜六的宴會,妳打算如何?」衛紳冬忽道。

一提起正事,她立刻收整心神。「我一定會回家鄉讀書的!」

「我不是在說那件事,」相信那方面她會做得很好。但……衛紳冬擔心地望著她始終不變的「厲害」造型。「宴會當天,妳打算要穿什麼出席?」

「嗯,」她歪著腦袋想了下,「大概會穿件黑裙子。」黑色最正式了,對吧?

「黑裙子?」他的聲音聽來像是在害怕,「像今天這條嗎?」

「應該是吧,我也沒別的衣服了。」

一瞬間,她仿佛聽見衛紳冬驚恐的抽息聲。

「怎麼了?」他身體不舒服嗎?

「妳不能穿這樣去的,」衛紳冬搖頭低喃:「妳進不去的。」

「放心,我有邀請卡。」學姐已經給她了。

「不,相信我,妳不能用這副打扮去參加宴會。」在那種正式場合,穿著等同於第二張邀請函。像康韶櫻這種打扮,別說會讓門房給攔下來了……衛紳冬幾乎可以看見她被眾人冷眼譏笑的可怕景象。

不論如何,她不能以這種打扮出席。

驀地,康韶櫻的臉又紅了。

只不過,這次是因為尷尬羞愧。

「抱歉,我真的不太懂得什麼時尚流行的……」她懊惱地搔搔臉。

要是以前,她才不在意別人怎麼想,就連今天被秘書狠狠批評的時候,她也沒把那些話放在心上。

但現在……

突然地,陌生的濕氣侵佔了她的眼眶,又熱又辣的,幾乎教人無法招架。

他真的覺得她很醜嗎?

「妳一點也不醜,」衛紳冬鄭重澄清,「妳只是太不在乎自己的打扮穿著。韶櫻,只要妳願意,我相信妳可以很美麗。」

很美麗?她?

「韶櫻,」衛紳冬信心十足的說道:「妳願意把自己交到我手上嗎?」


為了要成為「美麗的女人」,為了要風風光光在宴會上亮相,康韶櫻展開了美化外在的大工程。

只是,這工程之艱巨、複雜、血淚交織以及痛徹心肺的程度,是她先前完全無法想像的。

「啊啊啊——」好痛啊,康韶櫻淒厲慘叫。

「別動!」衛紳冬用力按住她,繼續拔眉。

「拜託,我打小就最怕痛了……」高抬貴手,快快放了她!

康韶櫻的抗議完全無效,打從一踏進衛紳冬的造型工作室後,她便猶如砧板上的一片肉,任人宰割。

按照衛紳冬的說法,為了讓她成為宴會中的閃亮一顆星,就要替她徹頭徹尾量身打造新形象。而這一個星期以來,她對於女性追求美麗的各項繁複手續、終極手段,可說是大開眼界、歎為觀止,甚至嚇到腿軟。

要成為一個美女,必須去除的東西不知凡幾。去角質、去黑頭粉刺、除斑、敷臉、修眉、上蠟除毛……這些都是很基本的。幸好她頸部以下的毛髮並不旺盛,不然她要受的苦還真是無邊無際。

「美麗需要付出代價,但結果絕對會讓妳滿意。」他保證。

康韶櫻眼眶含淚,「我可以不用那麼美麗,沒關係的……」

「妳難道不希望在宴會上遇見妳真正的白馬王子嗎?」他支起康韶櫻的臉。

捨棄遮去大半張臉的眼鏡、古板老氣的髮型,她其實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心型臉蛋上,秀挺的鼻樑微微上翹;濃密黑長的眼睫下,貓樣的大眼氤氳朦朧;檀口輕啟,形狀優美的唇瓣,天生就帶著薔薇般的色澤。

只要她願意,她可以顛倒眾生……

「我才不需要什麼白馬王子呢,我只要有你這個『神仙教父』就夠了。」

康韶櫻毫無心機的坦率笑語,驚醒了不知不覺看她看得出神的衛紳冬。

他微斂心思,「神仙教父?」

「是啊,」她彎彎的笑眼晶亮,「你在幫我這邋遢的灰姑娘脫胎換骨,不是嗎?」

他沒好氣地嗤笑一聲。「我才不是什麼神仙教父。」

「你幫我梳妝打扮,到時又要護送我去參加宴會,不就像灰姑娘裏的神仙教母?不過因為你是男的,所以就改成教父嘍!」她調皮地笑了,「教父大人,請問一下,我的番瓜馬車是雙B的嗎?」

「現在與其擔心到時要搭什麼車,不如想想要穿什麼才好。」眼前有眾多選擇,卻遲遲難以下決定。

「這種事情就交給你了。」她聳聳肩,「你也知道我沒品味。」

「妳不是沒品味,妳只是不想花腦筋在這上面。」他用小刷子推順了康韶櫻的左眉。「就這點面言,妳跟一般女人真的很不一樣。」

「你也是啊。一個男人,卻對打扮如此有興趣。」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很多知名造型師都是男的。」

「問題是,一般男人對這些東西不都敬而遠之?」就像她一樣,「欸,說真的,你為什麼會走上這條路?真的是因為興趣嗎?」

「當然。就像妳願意為學術研究花上一輩子,我也一樣。」他用精巧的銀色小剪子細細修整她的眉,「我喜歡看見人們脫胎換骨的樣子,更喜歡她們見到鏡子裏的自己時,不禁由衷讚歎的模樣。」

那一瞬間的反應是最真實的,也是最直接的。

當人們望見鏡子裏的自己,眼睛一亮……他就知道他成功了。

「所以,你在十九歲的時候,就為了自己的志趣,毅然決然地放棄了日領高薪的模特兒工作?」

這一切都在兩人不久前來往的電子郵件中聊出來的。衛紳冬在從事造型師這份工作之前,曾在日本當過一陣子的模特兒,後來因為興趣使然,不顧周遭反對,從人人捧在手心的頭牌模特兒,轉任終日被人呼來喝去的造型師助理。

那段日子固然苦,卻也奠定了他今日的基礎。

「是沒錯,」他略微訝異,「妳記得還真清楚。」

「當然!我可以說是過目不忘的喔。」她小小炫耀一下。

他挑挑眉,「我想也是。不然妳也不會從小到大都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就算在競爭激烈的研究所裏,也是穩居狀元寶座。」衛紳冬也不是省油的燈,關於康韶櫻的資料,他也看得很仔細.

說到拿了二十幾年的第一名,她就神采飛揚了起來。「我向來要求自己一定要表現最好。」

「我瞭解。」他點點頭,「只不過妳為了要在成績上有最好的表現,所以才會直到現在都沒談過戀愛。」沒錯吧?

才剛踉起來的康韶櫻,立刻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般,縮成一團。

「你說的是。」最近才因此而飽受打擊,一提到這件事,她仍是隱隱作痛。「我是在感情世界裏交了白卷。」

「說真的,不可能從沒有人對妳示好過吧?為什麼妳不試試看呢?」

「我就是不想嘛,況且……那些人我又不喜歡。」

「那妳到底喜歡哪一種人?」

她喜歡的……康韶櫻看了看他。「基本上,就是……」

像他這樣的?

「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衛紳冬又問。

康韶櫻臉上發紅,不耐地直揮手。「唉喲!戀愛到底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一時的潛意識相吸嗎?」

「沒試過的人當然不會懂。」

「誰說的?」世界上會有她不懂的事?她可是讀遍萬卷書的康韶櫻!

瞧她一臉不相信的樣子,衛紳冬臨時興起,俯低頭靠在她的耳邊。「妳試過有人靠在妳耳邊輕聲細語的滋味嗎?」

康韶櫻驀地脹紅了臉,縮起身體。

他邪氣一笑,更是逼近。「妳試過與另一個體溫相依相偎的感覺嗎?感覺對方的氣息環繞著自己……就算不在身邊,指尖仍然留著曲線輪廓的記憶,還有那份肌膚的觸感……」

康韶櫻幾乎停止心跳,大氣也不敢喘地望著他仿佛有著魔力的雙眼,四肢百骸像通了電一樣,酥麻無力。仿佛他的大掌正如他所說般的,肆意地撫摸著她——

砰的一聲!不斷往旁邊躲的康韶櫻,終於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哈哈哈!」衛紳冬得逞地大笑,罔顧坐在地上的康韶櫻是不是又窘又氣。

「你……可惡!」竟敢耍她?!

「好了,對不起,」衛紳冬趕緊道歉,安撫氣得冒煙的佳人重新坐好,「對不起……跟妳鬧著玩的。」噗哧!

還笑?!氣死人了……康韶櫻兩手叉腰。「好哇!既然你這麼厲害,那你倒是說說你到底談了幾次偉大的戀愛啊?」

「我沒什麼可說的。」

「怎麼可能?快招!」剛剛不是說得一副很有心得的樣子嗎?她有些酸溜溜地想著。

換作平時,康韶櫻對旁人的戀愛史一點也沒興趣。但現在,她說什麼也要知道!

捱不住康韶櫻的連環逼問,衛紳冬無奈開口:

「嚴格說來,我只談過一次戀愛。」

聽到衛紳冬親口承認自己談過戀愛,她心口咚地一沉!

雖說早知道會如此……「怎麼樣?這唯一一次的戀愛,給了你什麼啟示嗎?」康韶櫻故作冷靜地問。

他推了下康韶櫻所坐的旋轉椅,讓她面向鏡子。

為什麼如此沉默?「你怎麼不說話?」她不死心地追問。

「妳還要我說什麼?」他的聲音冷了幾分。

康韶櫻盯著鏡子裏的他。「那場戀愛對你而言,到底是什麼感覺……」她愈說愈小聲。

或許她不該問這麼多,就算他們是合作夥伴,有些事不該問就是不該問。

可是,她莫名地就是控制不住,非要在這個問題上打破砂鍋問到底。

場面極冷,一如衛紳冬冰涼的面容。

過了不知多久,就在康韶櫻以為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終於開口。

「刻骨銘心。」衛紳冬的聲音沙啞,眼神遙遠,似乎陷溺在深沉遙遠的記憶深海……

「那唯一的一次戀愛,我永遠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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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自從衛紳冬在系所現身之後,康韶櫻的緋聞軼事立刻成為大家茶餘飯後最喜歡聊的話題。

以往大家口中的桃花煞星、命犯孤寡的康助教,搖身一變,成為擇善固執、凡事都愛暗著來的厲害角色,異性緣之好的……一般人根本沒法比;更不用說她明顯改變的外型了。以往死板單調的書蟲助教,竟然搖身一變成了秀氣優雅的窈窕淑女。只能說是愛情的奇跡。

紛紛擾擾的流言像雪球般愈滾愈大,不僅校園裏鬧得沸沸揚揚,就連畢業的校友們也開始加入討論。

當然,康韶櫻的好姐妹們也不會閑著。在慣例的聚會上,逮到機會就抓著事件主角問個沒完。

「妳到底是在哪裡認識那個美男子的?」看來霞海城隍廟真的很靈驗。

「我……在婚紗店裏認識的。」這點她可沒說謊。

「婚紗店?妳不是幾個禮拜前才去婚紗店的嗎?」照理說他們才剛剛認識,怎麼一下就成了男女朋友?「下回把他叫來,我們幾個幫妳鑒定一下。妳這傻不隆冬的小書呆,小心被騙了還不知道!」

她有什麼值得騙取的?康韶櫻歎了口氣。「怎麼?我順著妳們的意思交了個男友,妳們還不滿意?」

「我們當初也是為了妳好才逼妳快點交男友,」姐妹們趕緊聲明立場,「絕不是要妳隨便抓個路人甲濫竿充數的啊。」

「阿紳那種等級的人,怎麼能說是濫竽充數?」人家可是內外皆美的美男子。

「重點是他要能讓妳真心喜歡,能讓妳開心!」外在條件不是最重要的。「妳瞧妳,從剛剛一坐下來就愁眉苦臉、魂不守捨的,哪裡像熱戀中的人?」

有嗎?康韶櫻摸摸臉頰。

「不過,話說回來,有了造型師男友就是不一樣,」大家端詳著康韶櫻「造型後」的清麗容顏。「妳的確美多了。」

雖然還是戴著眼鏡,但她白淨的臉上略施了脂粉,秀眉淡掃;往常總是紮成辮子的長髮,如今披在身後,柔美飄逸。

「謝謝,」康韶櫻又歎了口氣,「下次我可以幫妳們介紹。」

「喂,妳到底是怎麼了?」唉聲歎氣的……「該不是吵架了吧?」

「也不是啦。」她頓了半晌,「妳們說說,刻骨銘心究竟是什麼意思?假設一個人用刻骨銘心來形容一段已經結束的感情,是不是表示他真的很在意?」是不是?

「康韶櫻……妳不會是不小心挖出了妳男友的陳年舊事吧?」

她微怔,沉默地垂下腦袋。

姐妹們一陣哀嚎,「妳這個笨蛋!舊愛這種東西,哪怕心裏在意得不得了,也不能表現出來,尤其是在感情剛剛開始發展的時候。」

「其實我一開始也沒打算要問個水落石出,只是後來不知怎麼的就……」她支支吾吾,企圖辯解。

「小姐,妳是談戀愛,不是在求學問哪!把那套追根究柢的精神放在家裏吧。『前女友』的問題能不碰最好不要碰,即便是不小心遇上了,妳也要在苗頭不對的時候,像海裏的浮游生物一樣,若無其事地飄向他方,千萬不能硬闖。」

「妳們怎麼說得好像很有經驗似的?」海裏的浮游生物?康韶櫻傻眼。

「不好意思,其實在認識妳之前,大家都談過幾場戀愛的。」要不是大學時碰上了康韶櫻這個命犯孤寡的人間奇葩,煞走了姐妹們的桃花,想來大家應該還會在情場上有更多斬獲才是。

「沒經驗的人就是這點吃虧。」碰到敏感話題也不懂該怎麼處理,任性而為的下場就是像妳這樣。」大家邊說邊搖頭。

康韶櫻鬱悶地攬起了眉頭。「可我就是很想知道……」

「妳想知道又怎樣?感情上的禁忌不該犯的就是不該犯。對我們女人來說,初戀可能是一場青澀的、淡淡的、甚至有點尷尬的回憶;但是對某些男人面言,卻是他們這一生最純潔美麗的愛戀。妳能明白這兩者的不同嗎?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我們這些就在他身邊的實體,是打不贏活在他心裏的幻影的。」

「沒錯!」大家拍桌附和,好像個個都有過切膚之痛似的。

「打不贏過去的幻影嗎……」她又是一歎。

衛紳冬的狀況就是這樣嗎?無止境地緬懷過往,留戀那觸不到的伊人餘香。

「現在不是歎氣的時候。康韶櫻,振作點,要是再這樣下去,說不定你們會分手。」

「沒那麼嚴重啦。」

「妳到底喜不喜歡他?一點也不知道緊張。」

康韶櫻一聽,頓時百感交集。

她到底喜不喜歡阿紳?

……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他很好。有張不管看了多少回都會令她心跳不已的臉孔,體貼溫柔始終如一,而且細心敏銳得永遠比她先一步知道她需要什麼。

跟他在一起不僅舒服,還是一種享受,就更不用提他在她心中日甚一日的份量了……

但,說到底,這一切都是假的。

阿紳是她哭著求來的「男友」,假的男友。他會對她這麼好,他們會這麼努力地拉進彼此的距離,都是為了要培養出逼真的親昵氣氛,為了要演出令人信服的戲,好讓她成功進入夢寐以求的研究小組。就這麼簡單。

她用不著在意阿紳那段「刻骨銘心」的歷史。沒有必要,更沒有資格再深究。

他們只是假的情侶……

只是假的啊。

「有件事我想告訴妳們。其實,我跟我『男友』……」話說到一半,像突然有塊石頭梗在喉頭般,竟無法繼續。

眾人持續密切注視,「怎麼了?妳到底打算跟妳男友怎樣?」快說啊。

本想把事情真相說明白的康韶櫻,咽了咽口水,改變主意。

「算了,沒事……」

不是她不願意對姐妹淘吐實,只是,她們的表情讓她無法啟齒。

先前大家是多麼期盼她交男友,幾乎已經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現在好不容易實現心願,要是發現這一切其實都是假的,不知會如何失望?

「啊……真好!」一人陶醉囈語,「不管是吵架也罷,甜蜜也好,總之有個人在身邊陪著,整個世界看起來就是不一樣。對吧?韶櫻。」

「呃,對啊。」她心虛地垂下眼,埋頭喝茶。

「我也好想談戀愛喔……」姐妹們大發嬌嗔。

康韶櫻暗暗歎息,把已到嘴邊的一大堆心事原封不動的吞回肚子。

就讓她一個人守著這個秘密吧……

直到事情結束的那一天。


自從上回她說錯話之後,她就沒再跟阿紳見面。直到今天才又接到電話,一起外出選購衣服。

康韶櫻小心地望著走在前方的高瘦背影……從剛才見面,他就沒多說什麼,沉默得異於往常。

該不會還記著上回的事吧?

康韶櫻眉尖輕蹙。真糟糕!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打破這個僵局?或許她該採取主動,先向他道歉。但是……

這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從剛剛在車上,她就一直想著要趕緊道歉,想到現在都下車走了三條街了,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

真是沒用!康韶櫻懊惱地用力閉上了眼睛——「啊!」

砰地一聲,她悶頭撞上了一堵銅牆鐵壁。

「還好吧?」被撞的衛紳冬,也被她猛力的撞擊所驚。「哪兒撞傷了嗎?」

幹嘛突然停下來呀?康韶櫻捂著發痛的鼻樑,無聲哀呼。

他不放心地趨前拉下她的手。「讓我看看吧——」

「大白天的,別在人家的店門口這麼親熱行嗎?」

一名墨鏡男子倚在美輪美奐的精品名店前,笑著調侃。

衛紳冬訝異側身,「你怎麼也在這兒?」

「這是什麼態度?這裏是我的產業,我來視察一下不可以嗎?」

這傢伙平時連路過都不會停下來的,今天卻特地守在大門……「是你家的產業,不見得是你的。」

「嘖!你就是那張嘴巴討人厭。」墨鏡男於拂了下天生的栗色頭髮。「衛紳冬,還不快跟我介紹一下旁邊那位美女?」

康韶櫻有些緊張地挪移腳步,退到衛紳冬背後。

「……你就是為了這個才會守在這裏的吧?」衛紳冬冷冷地撇嘴一笑。

「大家都想知道,到底是何方神聖搶走了我們衛大師的芳心。好不容易今天有機會讓我親眼證實一下,怎能錯過?」墨鏡男子痞痞地聳了聳肩。

「就是啊,」短髮女子拉開了大門,優雅踱來。「快幫我們介紹啊。」

另一名長髮女子也隨後現身。「讓我們認識一下,究竟是誰能攻下我們俊美倜儻衛大師的心?」

「妳們也來了?」這家店裏究竟藏了多少人?

康韶櫻看著三位半路殺出的俊男美女,有種不好的預感。

雖然原因不甚確定,但眼前這兩位大小姐,似乎早已對她抱著敵意。

衛紳冬很快地跟康韶櫻交換了一個眼神,試著安撫。

雖然這不在他們的預料之中,但……既來之則安之。

幾個人在詭異緊繃的氣氛下,交換了名字,隨即,在店東墨鏡男子的招待下,轉戰富麗堂皇的店內。

而康韶櫻則被迫要在眾人的注目下,挑選禮服。

「沒關係的,」墨鏡男子親切異常。「這一季的新衣都在這裏了,隨妳怎麼穿。」大老闆說了算。

「呃……」其實她根本沒打算要在這裏買。瞧瞧這個義大利文的品牌名,肯定是貴中之貴。

「妳就試試看吧。」長髮女子淺笑盈盈,白牙森森,「衣服這種東西,一定要穿過了才知道適不適合自己,就像挑選情人一樣……」

衛紳冬閉眸歎息。這些人根本是來找碴的。「謝謝各位的好意,不過我想就讓我跟韶櫻自己來就好了——」

「你想把我們支開?」雙姝火爆瞠目。他竟敢當著大家的面跟這女人如此親密?

「坦白說,」衛紳冬由衷道:「妳們在這兒只會妨礙我們——」

「我們妨礙你們?!」沒想到他會說這種話。

衛紳冬頭一次感覺自己和女人無法溝通。「我的意思是……」

「這位康小姐,請問妳究竟在哪高就?是怎麼認識我們阿紳的?」長髮女子忍抑不住,率先發動攻擊。

「她是大學助教……」

「大學助教?」短髮女子受不了地皺起臉。

比起名模和造型師等光鮮亮麗的時髦職業,大學助教是平凡得接近無聊……康韶櫻急忙為自己多做補充:「我們系上可是有國內數一數二的博物館研究所的——」

「博物館?」兩位美女名模不約而同地喊了出來,一臉吃壞肚子的表情。

阿紳究竟是怎麼了?怎麼會跟這怪胎沾上邊的?

「好了,」在旁涼涼看戲看得咯咯發笑的墨鏡男子一把勾住衛紳冬,「走吧,跟我一起去辦公室坐坐吧,讓這些娘兒們搞她們娘兒們的事吧。」

「不行。」要是他一走,韶櫻不知道會怎樣。

「我可是要跟你討論公事喔。」確定不來?

「去吧,」康韶櫻體貼道,「我在這裏等你。」

「但……」他仍有猶疑。

「放心吧,難不成你的朋友會吃了我嗎?」她咧著嘴笑道,密發遮蔽下,冷汗涔涔。

還沒來得及再開口,衛紳冬就被墨鏡男子強行帶開,留下康韶櫻一人孤軍奮戰。

反正,該來的總會來的……硬著頭皮,康韶櫻轉過了身。

眼前兩名像是七竅生煙的女子,似乎瞬間無限膨脹般,高高矗立。

「妳們是阿紳的好朋友?」她苦笑問道,額角淌汗。

「我們是他的知己。」阿紳是她叫的嗎?「妳到底打哪來的?」

本來想,要是阿紳真有了完美的物件,大家也就含淚祝他幸福。但眼前這個康韶櫻,實在教人無法心服!

「該不是阿紳的姨媽硬給他介紹的吧?」短髮女子擰眉質疑。阿紳有個自小就對他照顧有加的姨媽,只要是那位姨媽說的話,衛紳冬幾乎都會照辦。

「我看八成是。」長髮女子附和道,「要不然阿紳怎麼會喜歡這種貨色!」

什麼叫這種貨色?康韶櫻生氣了。她是沒有這兩個模特兒來得亮麗新潮,但她也算進步很多了。「如果妳們真的敬重阿紳,就不該拚命找他朋友的麻煩!」

「正因為我們疼惜他,所以才會對妳不客氣!」女子們義正辭嚴。「阿紳就是太心軟了,老被捲進莫名其妙的麻煩裏。妳老實說吧,是不是哭哭啼啼地糾纏著他?」

她登時有些心虛。「我……」

阿紳確實是心軟才答應了她的古怪要求,也是因為心軟才攬下她這個重擔……

「如果我是妳,會趁現在趕緊知難而退。」女子們一陣冷笑,「妳以為阿紳真的愛妳嗎?他只是溫柔罷了。」

他的溫柔,是不分物件的,是沒有感情成分的。

「他啊,心裏永遠都藏著另一個人的。不論是妳,還是我們……誰都沒辦法相提並論。」

就算她們沒有明說,康韶櫻也明白,在這朦朧詭譎的話語間,究竟藏著誰。

一如衛紳冬幽闐的內心世界。在暗處裏悄悄主宰著的,究竟是誰……

「她……」康韶櫻像是喃喃自語般,傾吐心中疑問。「『她』到底是什麼人?」

女子們不約而同地神秘一笑。

「妳很快就會知道的……很快。」


樓下戰況激烈,樓上辦公室裏的人也心神不寧。

衛紳冬不停地瞥望辦公室大門,大有隨時預備奪門而出的意味。

「……喂,你聽見我說什麼沒?」墨鏡男子敲了敲桌面。

衛紳冬愕然回神,「呃,抱歉。」

「怎麼?」墨鏡男子用力向後躺,大半身軀都埋進了柔軟的真皮大椅裏,「放心不下你的小四眼田雞?」

說了老半天,阿紳都是魂不守捨的樣子,一雙眼睛不停往大門外瞧,怕是整顆心都懸在樓下了。

衛紳冬沒有爭辯,「我應該下去陪她的。」這是他的職責所在。

他沒打算向這票朋友解釋與康韶櫻之間的約定,因為他們肯定會把這件事當成笑話般四處嚷嚷。

知道內情的人愈少愈好,這是密謀詭計的執行原則之一。

「唷!這麼寶貝?看來你是認真的嘍?」男子笑了聲,「沒想到我們看遍萬國佳麗的衛大師,最後竟然會栽在一個其貌不揚的小四眼田雞手上。」

「放尊重點,」衛紳冬冷下臉,「她有名有姓,別再四眼田雞的亂叫!」

墨鏡男子聞言,稀罕的吹了個口哨。「看來你真的很在乎她。」真是料想不到,「老實說,剛見到她的時候,我還真不相信你會跟她交往。」

衛紳冬微怔。「為什麼這麼說?」他看出了什麼嗎?

男子懶懶沉吟道:「先前你在派對上大剌剌地宣稱自己有了女友,就已經夠不尋常的了,因為你向來不是會把這種事四處聲張的人。後來等我親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女友』,更不禁感到懷疑。」

「有什麼值得懷疑的?」他擰起了濃眉。

「相信我,我對這位康小姐沒有什麼惡意。」男子舉起右手,對天發誓,「只不過有句話,我一定要說。她不適合你,阿紳。」

「你有何資格說這種話?」可笑!「你才認識她多久?十分鐘?」

男子嗤笑一聲,仿佛衛紳冬問了一個蠢問題。

「我不用對她有多麼深的瞭解……老兄,我認識你,這就夠了。」他理所當然道:「你捫心自問吧,像這樣的女人,真的適合你嗎?」

「什麼意思?」

「承認吧,你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身上散發著不同的波長、不同的氣質……就連本質,也徹底不同。

不同世界?衛紳冬心頭登時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莫名地,他不喜歡聽到這樣的說法。

但,無法否認,他和韶櫻確實是來自兩個不同的世界。

他們生活方式不同、喜好不同、環境不同……甚至連教育程度都相差懸殊。

她是準備上博士班的國立大學碩士,而他卻是一個連高中都沒念完的輟學生。她是滿口形而上的藝術史學者,他則是忙著收集今年MAC彩妝新色的造型師……

不過,這其實無妨不是嗎?

他們只是在玩一場角色扮演的遊戲罷了,一切純屬虛構。

但既是如此,他又為何會……

「另外還有件事,我想你應該知道。」男子忽道,口氣有些保留謹慎。

他瞇眼斜睨,無言疑問。

「阿紳,」男子深吸了口氣,「『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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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9 00:02:53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那一天,原本預定的購衣計畫,莫名其妙的無疾而終;兩個心事重重的人,各自離去。

雖然誰都沒有開口,但不知為何,康韶櫻就是明白,短期內不必和衛紳冬保持太密切的聯繫……

於是,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個禮拜,直到宴會已迫在眉睫。

「我們得趕緊準備了。」這日,衛紳冬神情嚴肅地出現在康韶櫻面前,又把她帶到了仍在公休狀態中的工作室。

大師說話,康韶櫻豈有說不的餘地?自是全力配合。

包著大毛巾進行熱油護髮的康韶櫻坐在沙發椅上,伸長了兩手任由衛紳冬「試色」。

「妳適合十七號的粉底,杏色的指甲油……」衛紳冬仔細端詳她經過整理的青蔥十指,「妳想試試看水晶指甲嗎?」

那是什麼東西?康韶櫻滿面狐疑,「方便吃飯嗎?」

衛紳冬不禁怔愣,因為頭一回有人這樣問。

「……算了,我看妳就這樣吧。」有些事是勉強不來的,況且那些東西對康韶櫻來說也嫌累贅。

他就喜歡她這個樣子……

「哇!雜誌上的這個女人,頭髮弄得太誇張了吧……」康韶櫻抬起下巴,表情滑稽地朝攤在幾上的雜誌努了努。

衛紳冬楞楞地看了她半晌,不禁失笑。

真是拿她沒辦法。

「那是為了拍照特地做的效果。」他轉過身,拿出不久前親友送來的水果拼盤,「吃一點?」

康韶櫻霎時雙眼一亮!開心地動手挑選自己愛吃的,像個小朋友似的。「為什麼你這裏老是有一大堆好吃的東西?」

「小心別吃得滿臉都是,」衛紳冬拿起紙巾,幫她細細擦拭嘴角,「都幾歲的人啦……」

康韶櫻沒空回答,嘴巴只管喀滋喀滋地咬著芭樂。

「另外,關於『那天』,」衛紳冬暗咳了下,「真的很抱歉,我的朋友一定對妳太沒禮貌。」

她停下了咀嚼,「那天……還好。」她們的態度固然令人不悅,但是,最讓康韶櫻困擾的,是另一件事,「真要道歉的話,其實我才該向你說聲對不起。上次我不該在你的私事上窮追猛打。」

衛紳冬輕搖頭,微微一笑。「那無所謂的,妳不用放在心上。」

無所謂?康韶櫻偷覷了他一眼。

若真是如此……就好了。

「我幫妳查過了,妳們院長跟舉辦宴會的主人是多年好友,那一天之所以邀請眾多財團巨富,多半是為了要為妳們院長開拓人脈,籌募研究基金。所以,那天妳務必小心言行,千萬不可莽撞。」衛紳冬道,「當然,一整晚我都會陪著妳,不用緊張,還有……」

康韶櫻靜靜地看著他低柔可靠的交代種種細節。

如同衛紳冬親口說過一樣,在他心底,過往的戀情是永遠無法忘記的。

那麼舊日的戀人呢?也一樣永在心中?

「……那麼,我們就這樣決定了?」衛紳冬儼然已在作總結。

「嗄?」根本沒在聽的康韶櫻滿頭霧水。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待會就來試衣服,我有幾件服裝秀上留下來的晚禮服,稍微修改一下應該就可以。」

這是最好不過的了,又可以省一筆錢。康韶櫻自是滿口答應。

「還有,當天妳說什麼都要戴隱形眼鏡,」衛紳冬特別強調,「妳絕對要摘下那副大眼鏡才行。」

康韶櫻沒好氣地立刻拿起跟了她多年的眼鏡,左右端詳,「我不懂,這副眼鏡到底什麼地方對不起大家了?老是被嫌。」它可是她的好夥伴。

「它遮住妳的臉了,明明有這麼漂亮的五官,為什麼要浪費?」

她聽了,心口突地一跳!即便康韶櫻心底清楚他會這樣誇獎,只是因為職業上的習慣,還是忍不住心花怒放。

他的言語總是左右她的心情……

猝地,憑著一股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及衝動,康韶櫻握住了他的手。

衛紳冬一愕。「韶櫻?」

「我、我——」她睜大了眼睛,耳邊回繞著自己如擂的心跳聲。

阿紳——

「阿紳!」突然一名女子沖人工作室,「你居然沒去醫院復診?!」原來是衛紳冬的表妹杜明芙,火氣騰騰地劈頭質問。

「杜明芙,妳沒看見我在忙?」這傢伙,早知道就別給她鑰匙。

「你怎麼還有工作啊?」不敢相信,「小姐,妳知不知道我表哥前一陣子才因為嚴重胃炎住院了一個禮拜,妳有這麼急,非得在這時候找他做造型嗎?」

「她不是客人。」衛紳冬推開了沖上來逼問的表妹。

不是客人?「該不會就是你傳說中的女友吧?我還以為是你那票狐群狗黨在開玩笑,沒想到原來是真的!」

「妳別在這裏礙事,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忙。」衛紳冬下了逐客令。

「該離開的是你不是我!」杜明芙雙手叉腰,高聲喝令,「我已經幫你掛號了,現在趕緊去醫院!快,我媽在那裏等你呢。」

「妳把阿姨也請出來了?」混帳,老是自作主張!

「我媽她是擔心寶貝外甥恐怕就要胃穿孔了,」杜明芙沒好氣地瞪了瞪眼。「現在她人就在醫院大廳等著,要是二十分鐘之內沒見到你,你看看她會不會殺過來發飆。」

「可是韶櫻的頭髮還沒搞定……」他不習慣事情做到一半就放著不管。

「收尾的小事交給我就行了,你快點去醫院要緊!」杜明芙急驚風似的把人推出門外。

康韶櫻連聲再見都來不及說,衛紳冬的影子就已不見。

登時,工作室裏就剩她,以及衛紳冬的表妹……

康韶櫻有些尷尬地望著陌生的嬌小背影,思考著究竟該不該先開口打招呼。

就在此刻,杜明芙倏地轉過頭。「康韶櫻小姐?」

「是!」她正襟危坐。

「準備好了嗎?」

嗄?準備什麼?

杜明芙調皮地勾起嘴角,「派對的時間到了。」


過了一個小時,在電子音樂以及零嘴餅乾、汽水紅茶的助興下,康韶櫻和杜明芙兩個二十來歲的「大女孩」聊得不亦樂乎,沒花多少時間就混得極熟。

「妳有兩個兒子了?」康韶櫻張口結舌。

「嗯,是雙胞眙,已經四歲嘍。」杜明芙拿出隨身攜帶的兒子照片,「很可愛吧?」

「……生他們的時候,妳還很年輕吧?」雖然年紀相差不過幾歲,她們卻過著完全不同的人生。

「嗯,」遙想當年,杜明芙不禁慨然歎息,「也是因為年輕才做得出這種事吧。」

她大剌剌地把以前因為一夜情懷孕的往事,還有跟孩子的爹之間的糾葛全娓娓道來。

聽完了杜明芙的故事,康韶櫻不禁為她捏一把冷汗。「就現在許許多多未婚懷孕的案例而言,妳真的算很幸福。」不僅孩子的爸爸肯負責,就連他的家人也寬容接納。在現代社會裏,這簡直就是童話故事。

「嗯,所以我很感謝家人的包容,特別是阿紳。如果沒有他一路支持,真不知道我現在會變成怎樣……」杜明芙不禁歎息,「我先生那時候難纏得要命,活脫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劫數。哪像我們阿紳,不僅體貼溫柔,更是專一忠實得不得了。對他而言,一旦認定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倏地,這句話就像一根針似的,狠狠紮進康韶櫻心口。

一旦認定,就是一輩子?

這確實很浪漫深情,只可惜……那個被衛紳冬認定的人,不是她。

「說真的,一開始我聽說阿紳交女友的時候,壓根不信。」杜明芙繼續說著,「因為阿紳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變得幾乎是六欲不生,七情不動。」

「那件事?」康韶櫻敏感地瞠大了眼。

「對啊,」杜明芙毫無心機地擺擺手,「妳也知道的,就是她嘛……」

「她?」果然!康韶櫻不禁屏息,終於逮著機會了,「妳是說他前女友吧?他跟他前女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為什麼會分手?

「原來妳不知道。」這下糟了,看來阿紳根本沒跟康韶櫻提過,現在卻被她這個大嘴巴給抖了出來。

「拜託!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嗎?」康韶櫻苦苦哀求,「我好想好想知道。」

「這——」

杜明芙不知所措,眉頭揪成了一座小山。

既然阿紳自己都沒提了,她可以說嗎?


「其實事情很簡單。」

大嘴巴杜明芙喝了口茶,侃侃而談。

「說穿了,就是身世煊赫的富家女,嫌棄沒沒無聞的貧窮男。儘管他們交往了一段時日,看似兩相情悅,愛得轟轟烈烈,但終究,那位大小姐仍是辜負了阿紳的一片真心。六年前,『她』為了遠大的家族前途、門當戶對的傳統,狠心拋棄了阿紳,嫁給了父母欽點的新加坡富豪。」

「老套吧?這種事情大家都很熟,電視小說裏不知上演了千百回。但是當它血淋淋的發生在你面前時,那份太過真實的醜陋跟羞辱,卻尖銳得讓人難以招架。」杜明芙歎道,「而且,當事情一發生時,阿紳甚至還傻得跑到新加坡,像『畢業生』裏的達斯汀霍夫曼一樣,想把心上人給搶回來。」

「他跑到新加坡搶婚?」

「沒錯,不過結果很糟。對方家長狠狠辱駡了阿紳,不僅嫌棄他連高中都沒念完,連他是個私生子的事也拿出來大作文章。」

「他高中沒念完?」康韶櫻大愕,「他是個私生子?」阿紳從沒跟她提過。

「妳連這也不知道?」杜明芙也是一臉震撼。「你們不是在交往嗎?」

康韶櫻開始閃爍其辭、狼狽辯解:「那個……」

「唉呀,我豁出去了!」要死乾脆死個徹底,杜明芙話匣子大開,「阿紳的媽媽,也就是我的阿姨,是個未婚媽媽。至於阿紳的老爸是誰,到現在都還沒有個確定的答案。因為,在阿紳六歲的時候,他母親就受不了壓力,離家出走了。可憐的阿紳小時候總被人看不起,就連附近的小鬼也常常欺負他……所以有一陣子他變得很可怕。別看他現在斯斯文文的,十幾歲的時候,他可是個以狠勁出名的古惑少年;高中的時候就因為把人打到住院,被學校退學。後來他又陸陸續續念了幾家私立學校,但因為前仇舊恨沒完沒了,幾乎每天都有人找上門,他根本沒法好好上課……最後乾脆書也不念了,高中沒畢業就去工作。」

「俊來才會在因緣巧合之下,被人找去當模特兒?」這一點他倒是跟她說過。「還到日本發展……」

「沒錯。也就是因為到了日本,他才會接觸到造型,還認識了在念服裝設計的她。」杜明芙沉沉吐息,「那算是阿紳真正的初戀吧,所以他毫無保留的把一切都給了地。」

然而,最後卻發現自己所托非人。

他一心認定的歸屬,從來都不屬於他。

聽到這裏,康韶櫻忍不住紅了眼眶。

「阿紳小時候被媽媽拋下,長大了之後又碰到這種沒良心的女人……坦白說,我之前一直以為他這輩子是鐵定光棍到底,是再也不會碰感情了。不過,」杜明芙豁然一笑,「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了妳啊。」

「我?」康韶櫻指著自己。

「是啊,他有了妳,從今以後就再也不會孤單了。」杜明芙燦爛的笑臉裏沒有一絲陰影,「別看阿紳好像總是很忙碌、很時髦風光,可我知道,他心裏其實很寂寞,因為他已經封閉太久太久了……」

是的,阿紳封閉了太久……即便她也能看出,那份細心溫柔底下隱隱流動的冰涼疏離……

他總是想辦法體貼大家,卻不讓任何人觸及到真正的他。

真正的阿紳,究竟在什麼地方?


作夢也想不到,一個例行的追蹤檢查可以拖得這麼久。衛紳冬結束所有檢查之時,已是三個小時之後。

不可思議,感覺上像是整個腸胃科上下的大小醫生都來他面前晃了圈似的;而他更是分別試用了各種不同的顯像儀器,裏裏外外,通透翔實的檢查了一遍。

等他終於趕回工作室找康韶櫻時,月兒已星局高掛。

無可奈何的,衛紳冬只得結束沒什麼進度的一天,連忙開車送她回家。

一路上,康韶櫻莫名緊張地絞著手指,坐立難安。

有了阿紳表妹的支持後,她下定決心要再一次打破砂鍋問到底,一定要誘導阿紳把過往的心結慢慢解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應該勇敢地向前沖才對!

為了要更接近他……

「大腸面線!」

他怔了下,「嗄?」

「我家附近夜市裏有很棒的大腸面線喔。」康韶櫻目射精光,口氣激昂。

「嗯。」她是怎麼了?「然後?」

「我國中的時候,曾經有個班上的男同學,在課後輔導結束以後,請我去吃了碗大腸面線,」她有些語無倫次,「那時候,大家都說他喜歡我……」

「哦,」衛紳冬憋住笑,「看來我們韶櫻也是有人追的呢。」

「對……不!不是!」她不是這個意思啦!「我的重點是,那位同學一直到現在都還會記賀年卡給我。」

「哇喔,可真是鍥而不捨!」他挑了挑眉,「能不能讓我看看卡片上都寫了什麼?」

「不,你聽我說。」她真正想說的是——「所以,由此可知,男人有時其實比女人更念舊,也比較放不開過去,你說對不對?」

過去?他臉色忽沉。

「怎麼?我表妹跟妳說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為何突然變得如此尖銳?「也沒什麼啦……」

「她到底說了什麼?」這個該死的杜明芙!

「你別怪她,」他為何如此戒備緊繃?「都是我一直問她,她才說的。不過,我們的出發點都是為了你好……」

「她到底跟妳說了什麼?」衛紳冬冰冷質問。

「你不必緊張,我不會說出去的。」康韶櫻很自然地把他的冷肅當成不信任。「其實,我只是想搞清楚,你跟那個讓你『刻骨銘心』的前女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阿紳,我覺得她真的很不應該,就算你是個私生子,高中沒念完又怎樣?怎能就因此而瞧不起你——」

「夠了!」他怱而提高音量,暴喝一聲。

康韶櫻當場怔住,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都來不及合上。

「……聽著,」衛紳冬沉聲說道,眼神極冷,「我的事情跟妳毫無關係,這點無論如何,麻煩請妳記好。」

他措辭溫和,口氣也算不上強硬,但康韶櫻仍有種被人迎面賞了一耳光的感覺。

是因為眼神吧,那睨得她背脊發寒的冷冽雙瞳。

車子繼續行進,兩人陷入了一陣死寂。

康韶櫻低下頭,硬是咬住了委屈受驚的淚水。

到不了。不管再怎麼迂回曲轉,她就是無法靠近。他們之間隔著看不見、摸不著,但千真萬確的阻隔。

因為受了傷的自尊從未真正痊癒,所以他害怕、自卑……他跨不出自我局限的牢籠,也不讓別人越雷池一步。

怎麼辦?她到底該怎麼做,才能突破這層層心防?

車子一轉,康家公寓大門就在眼前。

康韶櫻輕聲細語道了聲再見,隨即推開車門。

「等等!」

衛紳冬飛快地俯向她,一把拉住了車門。

她愕然回首,怔愣凝望。

兩人靠得極近,無法避免的視線交集。剎那間,原本逼近冰點的氛圍轉為親昵。

康韶櫻仰望著幾乎是從背後抱住了自己的衛紳冬,張口怨言。

在這樣的近距離下,她幾乎可以看見他深棕色的瞳孔倏然一縮的樣子……

猝然間,車子前方楓起一聲熟悉的女高音——

「韶櫻!」

康媽以及一票婚友社的阿姨們,站在公寓大門前,看著在車子裏和陌生男人舉止曖昧的康韶櫻。

「妳在做什麼!?」


康家客廳,燈火通明,人滿為患。

婚友社的阿姨們,還有康家住在附近的親戚,全都因為康媽的一通電話趕了過來。忙著張羅茶水的康韶櫻,手中託盤放了不下二十個杯子,由此可見這票看熱鬧的親友陣仗之龐大。

「所以說,你是我們家韶櫻的男友?」主審康媽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是的。」衛紳冬維持他一直以來的從容優雅,冷靜答道。

「韶櫻,妳交了男友也不告訴我們?」一個阿姨說道。

「我們才剛交往。」真是有夠倒楣的,第一次坐他的車到家門,就被她們碰上。

「也好,省得妳成天除了讀書還是讀書。」康媽歎道,「現在的媽媽可真難當,小孩小的時候要小心她會不會學壞,小孩大了又要擔心她會不會加入什麼不婚族的邪教……」

「妳別見人就嚷著我有多麼大逆不道行嗎?」康韶櫻抗議,「我只是不想結婚而已。」

「妳男朋友就在這裏,妳還嚷著不結婚?」康媽陡然變色,「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原本她只是想試探性的嚷嚷,看看這姓衛的傢伙會不會自告奮勇接下韶櫻這塊燙手山芋,沒想到卻——

康韶櫻暗叫不妙。話說得太急了,都忘了她的「男友」就坐在旁邊。

「唉唷!」婚友社的一人忽然驚喊,「大姐,該不是像上回張小姐的那件事一樣吧?」

康媽霎時刷白了臉!瞪著一雙鬼眼,重新上下打量衛紳冬。

「你——」她激動得站了起來,「你該不是『那個』吧?!」

康韶櫻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哪個?」她們不是發現了吧?

「大姐,現在人家都是說……」婚友社的成員眼神閃爍的幫忙補充:「『玻璃』呀。」

「嗄?」康韶櫻傻眼。

為啥扯到玻璃去了?難道窗子出了什麼問題嗎?

「嘖!妳媽媽是在問他是不是個gay,」某位性急的阿姨忍不住高聲嚷道:「同性戀!」

她們是在說——

「妳們別太過分了!」瞎猜也不能這樣。

「我們是擔心妳,」什麼過分!「最近我們才碰過一個案子。打從一見面,女方就很喜歡男方,男方也不反對更進一步,本來一切都很順利的,誰曉得,後來到了真要結婚的時候,女方才發現原來對方愛的是男人,跟她結婚只是想做做樣子!」康媽義憤填膺地說。

「阿紳不是同性戀!」

「韶櫻,別看對方斯文,妳就什麼都信。」瞧瞧這姓衛的,臉皮比女人還細緻,可疑!

「伯母,妳放心,」衛紳冬十分淡然,「我絕不是同性戀。」他不是第一次被人懷疑了,這張非男非女的臉蛋,總是會引來這類誤解。

「那你們究竟是為了什麼在一起?」快快報上來!

「還會有為什麼?不就是想要在一起嗎?」康韶櫻急嚷,「我們才剛剛交往而已,用不著一下子為彼此加太多壓力……」

康媽變得極為嚴肅,「就算是剛剛交往又如何?凡事本來就該在一開始時說清楚,兩方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這一段感情是你們打發時間的消遣活動呢?抑或是認真的在追尋另一半,以結婚為前提的正式交往?」

「媽……」什麼結婚不結婚的,他們只是「假裝」是男女朋友而已,「阿紳,你不用回答這個問題。」

「我請你務必回答,」康媽道,「我們韶櫻已經二十九了,沒這麼多時間可以浪費。」

「二十七!我是二十七!」康韶櫻青筋都暴了起來。為什麼老是要隨便替她亂加歲數?!

「妳別吵!我正在問話——」

「是的,」衛紳冬突然開口了,誠懇而真摯,「我和韶櫻是以結婚為前提在交往的,伯母可以放心。」


平地一聲雷,衛紳冬驚人宣告——他和康韶櫻的交往是以結婚為前提——

結、婚!

這個詞太過偉大,震得康韶櫻眼睛跟嘴巴都張得老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不由自主地喊了出來。

衛紳冬仍是老神在在,不動如山。

「恭喜呀!」眾人忙不迭地向康媽道賀,「這一天終於來了!」

「真是太好了!我們韶櫻終於有救了!」阿姨們淚眼相對,好不感動。

「我都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命在旦夕了。」康韶櫻冷道。不結婚會死嗎?!

「總算我是苦盡甘來啦……」康媽眼角有淚。

「妳們——」真是夠了!什麼結婚r: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可毫不知情的康媽和親戚朋友們,仍是一個勁兒吵鬧慶賀,只差沒拿鞭炮出來放,搞得康韶櫻愈發尷尬。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拼了命地找遍藉口,好不容易讓衛紳冬得以離開。

但康媽哪裡捨得「未來的女婿」?率領眾人萬般不捨的列隊相送。

「這麼快就要回去了?」康媽看著衛紳冬,愈看是愈開心,「怎麼不再多坐一會兒?」

「他很忙的。」不趁現在逃,就別想走了。

「關於結婚的事情……」

「他很忙!」康韶櫻兇惡地打斷母親。

「各位再見了。」應付女人一向很有一套的衛紳冬,溫柔的笑容足以降妖伏魔,「伯母,我們下次再聊。」

如此玉樹臨風的傾國豐采,迷得一群「熟女」不禁為之瘋狂,完全忘了先前玻璃不玻璃的失禮揣測。

早就受不了的康韶櫻,迫不及待的領著衛紳冬快步下樓。但或許就是因為太心急了,下樓梯時一個踩空——

「啊!」

衛紳冬動作極快,一手撈住了她重心不穩的身軀。

「沒事吧?」他俯視著臂彎裏的佳人,像個英雄救美的瀟灑騎士。

又被抱了個滿懷的康韶櫻,既驚且羞,一張臉不知道是紅是紫,小嘴開開合合了數次,卻一句話也擠不出來。

「妳的腳扭到了嗎?」他俯低了頭,細心關懷。

「我——我沒事。」她的腳還好,她的心臟可就問題大了:要是再這樣不知節制地狂跳下去,恐怕會提前報廢。

可就在她急著站直身的時候,一個不注意,嘴唇不小心擦過他的。

喝!康韶櫻窘到最高點,瞬間跳開,一張臉炸紅!就連衛紳冬也怔住了,有些尷尬地退了幾步。

「唉唷我的天啊!」一群目睹事發經過的阿姨們口無遮攔的嚷嚷,「看看他們,感情真是好哪,還打啵兒呢……」

「嘖!妳們這群老上,現在年輕人都管這叫Kissbye啦!」吻別,懂不懂?

好一群三姑六婆!康韶櫻窘得渾身發抖,儘管仍有些虛軟,還是抓了衛紳冬就往樓下跑。

「衛先生!」康媽隔空大喊,「下回再到我們家吃飯啊……」


出了公寓大門,康韶櫻趁著四下無人時急急道歉。

「對不起!我媽她們太可怕了!」說起家裏那票女人,她著實無力。「真是抱歉,你一定覺得莫名其妙吧?」真是苦了他了。

「沒關係的,倒是妳的腳,是不是扭傷了?」

康韶櫻搖搖頭,「沒事的,真的!」她不僅好得很,還飄飄然呢。

剛剛她的初吻算是已經送出去了對吧?雖然只是擦到一下,但應該算數吧?

Lucky!

她原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跟人接吻了呢……康韶櫻偷瞄了身旁的美男子。

衛紳冬溫柔的面容,隨風輕舞的發絲,美得令人怦然心動。就算是男人,只怕也會愛上他。

康韶櫻酣然一歎!

幸好初吻的對象是他。

儘管他們之間存在的只不過是場協議,可是……「阿紳,」康韶櫻衝動地喊住了他,「我有話要跟你說。」

這回她說什麼也要把心事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再也不要像之前那樣了,莫名其妙地就吵起來——

停下腳步的衛紳冬,微側首,玉一般的俊美容顏,沒有表情。

「還有什麼事嗎?」他的聲音冰冷,「妳想研究我身為私生子的心理狀況?或是想統計一下我在高中輟學前究竟揍過多少人?」

忽然間,康韶櫻所有擠在舌尖,準備一傾而出的滿腔情意,全數急流勇退。

「我只是想說……」她的聲音發顫,「因為我媽她是經營婚友社的,所以很在意什麼『以結婚為前提』的鬼話,剛剛真是委屈你了。」

衛紳冬怔了怔,似乎有些意外。

「無所謂,反正只是謊言。」他機械性地冷聲說道,「大家聽了開心就好。」

謊言?

可不是?一切都是假的呀。

他這位溫柔體貼的俊美情人,只存在於她所編造的謊言中。

她並非真是他寶貝的重要女友,實際上,對阿紳西言,她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意義,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

為什麼她會這麼不自量力?打從何時開始,她竟變成了這種人?只是不小心接了吻,被毫不知情的旁人鼓勵了一下,她就開心得忘形了?

康韶櫻仰望著衛紳冬:那線條優美的側面,冰潔如月,就近在咫尺,卻也是遠在天邊。

雖然她就在他身邊,但是,她從沒有真正碰觸到他。

真實的阿紳,還在好遠好遠的地方:那裏終年冰雪。

旋即,衛紳冬冷酷優雅的沉聲道別,翩然遠去。

而康韶櫻梗著兩泡淚眼,愣愣地佇在自家公寓樓下,良久。

她終於戀愛了,卻是跡近悲傷的、絕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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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星期五,街道上的人群來來往往,熙熙攘攘。

康韶櫻若有所思地走在其中,偶爾不小心地與路人擦撞,又心不在焉地隨便道個歉。

今年的秋天特別冷。空氣蕭瑟得讓人解不開糾結的眉心,天空更是灰蒙得猶如她的心情寫照。

照理說,康韶櫻是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了。她順利地把助教的工作辭去,以鐘點助理的身分進駐研究小組。雖然薪水很少,但明年的博士班新生名單裏幾乎已列上了她的名字。不止如此,研究小組裏的學長學姐都是一時精英,她光是在旁記錄他們的討論內容,就已獲益良多。

一切都很好……康韶櫻怱而哀怨歎息。只是,月下老人跟邱彼特到底是在做什麼?為什麼要讓她喜歡上一個萬分確定不會對她有感覺的男人?

難不成這就是命犯孤寡的詛咒?她註定不能談一場美好的戀愛?

來到衛紳冬的工作室後,不出意料的,他仍是一臉笑意,制式化的溫柔相待。

「工作一天一定很辛苦,先喝杯熱茶吧,衣服就在樣品間裏,妳待會去試試吧。」

她微頓了下,接過茶杯,點點頭。

溫熱的茶水嘗來有些甜……想來是衛紳冬幫她放了蜂蜜。

還是這樣細緻的心思啊,哪怕她只是偶爾提及喝茶喜歡加蜂蜜……他就是可以牢牢記住。

可惜這份體貼只是他掩飾自我的假面具。那令人深深迷戀的溫柔,只是一種培養出來的態度,一種習慣的姿態。

在他俊美陰柔的外表、斯文溫和的舉止下,藏著比鐵石還堅硬的自我防禦,阻隔著所有妄想靠近、探究的傻瓜。

比方說像她一樣的人。

好奇怪,她還是頭一回像這樣:愈是跟一個人相處得久、瞭解得愈多,就愈是發覺對方是如此遙不可及。

換好了衣服後,康韶櫻佇立鏡前,等待衛大師的講評。一身粉紅絲綢的她,雪白的皮膚看來更顯細緻。黑髮如雲,紅唇皓齒,優雅中又帶著一絲嬌憨可愛。

「效果不錯。」韶櫻有一六八,穿上這專為身材修長的人設計的名牌禮服,幾乎是完美……「至於妳的頭髮……」

他慣性地一邊撥著她的頭髮,一邊思索適當的造型。

就在他苦思對策之際,康韶櫻忽然歎了一口氣。

「有什麼不對嗎?」衛紳冬問道。

「沒什麼。」她能說什麼?她該說什麼?

靜默片刻,衛紳冬忽然開口:「韶櫻,上回……對不起。」他太差勁了。

聞言,康韶櫻抬起眼,微有錯愕,又感到釋然。

兩人的視線在鏡中交會,默默加深了凝望,就像是最初見面時那樣,專注得接近沉迷,似是著了魔般……

康韶櫻本能地回過頭,纖細的臂膀輕柔地攬住他。

再也無法抗拒了……衛紳冬投降似的低吟一聲,放任自己擁住她,仿佛早在許久之前,他就想這麼做了.

兩人額抵著額,康韶櫻閉上眼睛,屏住了氣息,感覺他的手指拂開她的長髮,輕掠過裸露的雪白背脊來到頸肩,像要確認她跳得飛快的脈搏般,細細撫觸。隨之而上,描繪著她的唇……

他們沒有真正接吻,但這試探摸索的遊戲,卻比接吻更刺激。登時,她整個人像是燒起來似的,火燙發暈。

而從不斷貼緊的身軀傳來的熱度告訴了她,他也一樣激動。

衛紳冬氣息轉急,鼻尖廝磨著她的……

就在情緒推至最高點時,他卻忽然推開了她。

「抱歉。」衛紳冬呼吸不穩的沙啞嘶語。

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康韶櫻的滿腔熱情全告熄滅。

衛紳冬似是後悔莫及般,緊閉著雙眼,眉頭也打了好幾個結。「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她才不需要他的道歉!康韶櫻冷下臉,「為什麼要把我推開?」

難道又是為了那個人?又是為了過去?

「我真的很抱歉。」

這算什麼?「別跟我道歉!」她怒喝。

「剛剛是我不對……」

「跟剛剛的事情沒關係!」康韶櫻擰緊了兩道秀眉,激切的情緒充滿胸臆。「我真的不懂,過去的事情有必要這樣緊緊惦記嗎?以前的女朋友真有這麼好,讓你忘也忘不了?」


話才剛飆出口,她便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

她已經把自己,也把阿紳逼上了極限。

有好一會,康韶櫻只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緊繃的喘息聲。

衛紳冬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妳何必淨在這問題上兜圈子?妳不覺得妳在我身上浪費太多時間?」反正他們是天差地遠。

反正他們是不可能的。

「我不認為我在浪費時間,」她固執地斜下嘴角,「我只是想更接近你。」

「為什麼?」

「因為……」

因為我愛上了你。

這句話就在她嘴邊,卻又說不出口,只能任它溜回心底,就像塊大石頭似的,沉沉地壓迫著,直到她無法呼吸……

「我不是妳非瞭解不可的課題。」衛紳冬冷淡地說著,「現在的妳,只需要抓緊向上爬的機會就夠了,不是嗎?」

康韶櫻聽了,一陣苦澀隨即湧上喉際,梗得發疼,連眼眶也忍不住紅了。

這算是迂回的拒絕,是不是?

他確實不是她非瞭解不可的課題,但卻是她怎樣也過不了的難關。

為什麼阿紳就是不明白……她把自尊放在角落,一次又一次的衝撞,只是想要打開他的心門?

就算會遍體鱗傷,她也要往前。即使明知不可能,她還是要試,就像妄想填海的精衛鳥……

這是宿命。悲哀、卻又無法逃避的命中註定。

有什麼辦法?誰叫她就是愛上了這個死胡同般的男人。

「剛剛一時忘情抱住了妳,是我不對。但,韶櫻……我們只是假的情侶,我從現在開始會一直提醒我自己,而妳也千萬不要忘記了,好嗎?」

隨他這句柔切低語飄入耳中,康韶櫻的眼淚也跟著撲簌簌墜下,如隕落的星。

「我當然不會忘記!」她急急背過身,抬手抹去頰邊的淚水,故作開朗的笑了,儘管聲音有些沙啞,「怎麼?我演得太逼真,把你嚇到了?其實我這幾天因為老是找不到我妹妹,心裏多少有些焦慮……你也曉得,我們院長希望能藉由我跟日本伊集院搭上線,他們不僅在國際上享有知名度,資源財力也都屬一屬二……」

「好了,韶櫻,」衛紳冬截斷了她的滔滔不絕,「我知道了。」

不用再說了。

少頃,她用力地吐了一大口氣,「你放心吧,我絕不會假戲真作的。」

就算她確實假戲真作了,也跟他沒有關係。

這是她單方面的感情,她一個人的問題。她大可找個抽屜把這片心意丟進去,再牢牢鎖上。

絕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的,絕不會。

「韶櫻,妳沒事吧?」

「我很好啊,」她輕快得十分刻意,「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不是嗎?」

「是,我相信是的。」衛紳冬目光灼灼地凝睇著她的背影,莫測高深。

「等到一切結束,提醒我一定要請你吃頓好的。」也只能如此了。除了感謝之外,其他的感情對阿紳而言,都是多餘的。

「就等明天了。」

「嗯,」她眨眨淚眼,牽起了笑容,「就等明天了……」

明天……不論如何,明天永遠存在。

但是他們之間,在這場戲落幕之後,還有明天嗎?


結束試衣後,衛紳冬送走了康韶櫻,沉默佇立門邊許久。

他是不是太過分了?

明知道她傷心得掉下了眼淚,他還是沒有緩下態度,甚至沒有安慰她。

用力吐了口氣,衛紳冬想要減輕心頭異樣的沉重,卻是徒勞無功。

關於過往,他向來不願多談。即便是多年的朋友,也是如此。

他知道她十分好奇。況且這些日子來左聽右聞,也應該有了相當的瞭解。但,還是那句老話。

跟她沒有關係。

韶櫻沒有必要為了這種事費心思,她只需要為自己的理想努力,就夠了。

也許她認為自己陷入了類似戀愛的情緒中,相信自己愛上了他,但其實這只是一種錯覺。這虛虛實實的關係本來就容易讓入迷惑,韶櫻會感到混淆,也是理所當然。

就連他也是如此,不是嗎?

他很喜歡有她作伴的時光……非常喜歡。

跟韶櫻在一起是件愉快的事:她真誠自然、溫暖、毫無心機,讓人不由自主地跟著放鬆。

她熱愛純理論的大堆頭書,裏頭密密麻麻的文字令人望之生畏,卻可以讓她廢寢忘食;但這不代表她其他類型的書就不喜歡了。事實證明,她也可以津津有味的讀著彩妝專刊,一本接著一本。

無法否認,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書蟲。每回靠近她的時候,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書卷扉頁間特有的香氣。

她耿直好強、認真老實,即使大膽地編出了這個臨時男友的騙局;為了追求夢想,硬著頭皮地苦撐,可事實上,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比誠實來得更舒服痛快。

然而,韶櫻最適合的也是實話,說謊絕不是她擅長的項目。每次看著她拚命強掰的樣子,教人不能不替她捏一把冷汗。

她既是聰明絕頂,也是糊塗傻氣;她奮發向上,積極努力,有勇氣面對阻礙,卻沒有心機與人鬥爭。有時候膽大包天,有時又保守畏縮。對於人生,她有著自己的一套邏輯,勇於堅持己見,但又老是讓人放不下心,忍不住要一直看著她、保護她。

「韶櫻……」

衛紳冬無聲地輕喃著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或許,她是攪亂了他的心思,這個奇特的小女子,雖然只是短暫交集,但和她在一起的時時刻刻都令他難忘……同時也讓他明白,韶櫻值得更好的,比他好上百倍、千倍的人……

驀地,一種接近心痛的感覺在胸口迅速蔓延。

……無論如何,事情都將告一段落了。

在明天的宴會結束之後,他這一個月的病假也要結束了。

一切都將恢復正常。

而他們也將像迎接朝陽的合影般,在彼此的生活中,逐漸消失。


深秋時節,冷氣團發威,逼得人們不得不早早披上大衣。

儘管今天晚上有重要的宴會要參加,但康韶櫻仍是堅持把工作做完才肯離開。

無獨有偶的,衛紳冬也正為了洽談即將展開的工作分身乏術。

實在走不開的兩人,約定宴會開始前一小時再碰面。

就在她好不容易把工作告一段落,準備趕去和他會合之時,行經系辦,卻發現秘書一個人搬運整理滿坑滿谷的新教具,忙得滿頭大汗。

兩人不可避免的打了照面,秘書微愣,立即掉過頭忙她的事。

康韶櫻知道自己該趕緊離開,但……

「怎麼不叫學生幫妳呢?」

秘書也是有些歲數的人了,一個人做這些粗活,身體哪受得了?記得她還曾經因為脊椎骨刺開刀的……

「我不像妳,」秘書冷哼,手裏的工作不曾停歇,「隨手一招就有一票學生肯為妳跑腿賣命。」康韶櫻算是歷屆助教中最受學生歡迎的一個。

她頓了會兒,愣愣看著秘書忙進忙出,咬牙搬起一個又一個沉重的器具。

雖說天下沒有為敵人磨刀的蠢事,但是,見人有難卻袖手旁觀,也不是她會做的事。

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康韶櫻彎身搬起教具。

「康韶櫻?」秘書一怔,「妳這是幹麼?」

她也不知道自己何必如此,幫了秘書,對她而言又有什麼好處?她的於心不忍,會不會只是一種愚昧的婦人之仁?

但——「妳不想讓背傷復發吧?」她搬著東西走進了系辦。

秘書臉一沉,「用不著妳貓哭耗子假慈悲!」

「我只是不想讓妳有藉口欺壓下禮拜一報到的新助教,如此而已。」康韶櫻用力放下教具,義正辭嚴。

雙方對視,僵持了一會兒。

「哼!」秘書用力轉身,逕自到外頭搬起東西,對康韶櫻自告奮勇的舉動,雖沒有道謝,也不再多說什麼。

很快地,在兩人的合作下,教具很快地全搬進了一旁的器材室。

總算大功告成了。喘吁吁的康韶櫻,抬手看表。

槽了!

「妳快走吧,」正在登錄教具編號的秘書面無表情地說道,「不是要跟院長他們參加什麼宴會的嗎?」

秘書……

雖然她平時的言行總是很惹人厭,但,也許她其實並不壞。

「秘書,」憑著一股衝動,康韶櫻說道:「我相信即使不用其他方法,只要妳的外甥夠用功……他還是可以考上博士班的。」自身的努力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康韶櫻飛快地點了下頭,抓起裝著禮服的防塵袋,大步離去。

睨著早已不見人影的系辦門口,秘書一張臉乍青還紫,扭曲得厲害。

「……要她多事!」秘書氣不過的追了出去。

就在此時,人還在走廊上的康韶櫻,手機忽然響起。

她抓起手機就道歉,「喂,阿紳嗎?對不起——」

「誰是阿紳啊?」一個熟悉的女音遙遙傳來。「男朋友?」

「妳——康時蘭?」居然是妹妹打來的!「妳在哪?!」康韶櫻錯愕的驚喊出聲,在屋頂挑高的系館走廊上,有著極大的回聲效果。

「我在成田機場,等會兒就回去了。記得來接我。」

「我沒空!」她忙得很。

「怎麼,有了男友就不顧妹妹了?」遙遠的那頭,康時蘭懶懶嗤笑。

「妳胡說什麼!」這混帳東西,之前拚命找她,一通電話也不肯回,等她大小姐要人接機伺候時,倒是想起自己有個姊姊了。

「媽媽說妳交了個『以結婚為前提』的男友,」嘿嘿!「真的假的啊?康韶櫻……」

「假的!他是假的!我用來騙人的,滿意了吧?」康韶櫻大喊,有些惱火的口氣似真似假,「妳有辦法叫媽媽今晚別去打牌,到機場接妳,我管不了了!」

語罷,她用力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鈕,快步殺出系館。

在餘音繚繞的系館走廊深處,秘書若有所思的佇立著。


眼見時間緊迫,康韶櫻搭上計程車直奔與衛紳冬相約的場所——他朋友在東區的髮型工作室。

「對不起……」她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

早已等候多時的衛紳冬沒浪費時間多說一個字,抓了人就往椅子上塞。像是在動手術的外科大夫,朝旁邊手一伸,同樣也是造型師的友人馬上遞上各式工具——一下是扁梳,一下是電熱棒,一下又是髮蠟……當然,臉上的功夫更是不少。

「看見沒?手要像他這樣,這才叫打粉底。」同行友人忙著為在旁觀摩的小助理們解釋衛大師的高超動作,「打得愈勻稱,愈自然輕透,整個妝就等於成功了一大半……」

兩三下,發揮了百分百實力的衛紳冬就已完工。

「大功告成了!」眾人讚歎,忘形鼓掌。

精心打扮的康韶櫻,披著波浪長髮,柔美脫俗,如出水芙蓉,不染一絲凡塵。那一雙澄澈大眼,拜隱形眼鏡之賜,找回了焦點,正一瞬也不瞬地望著同樣也是盛裝打扮的衛紳冬……

他微微一笑,目光溫存纏綿。

「走吧,」他朝她伸出了手,「我的灰姑娘,跟著『神仙教父』一塊去參加宴會吧。」

康韶櫻微怔,霍然咧出笑容,眼角閃著淚光。

他還記得那個玩笑話……

毫不遲疑地,她勾住了他的臂膀。「走吧,我的『神仙教父』,快帶我去痛快地玩一場。」

「韶櫻,」衛紳冬用只有他倆能聽見的音量,輕輕但砠:「希望妳會在宴會上碰到真正的王子……」

康韶櫻沒有回答,只是笑著把他的手勾得更緊一些。

雖然阿紳還是不明白,但一切都已無所謂了。

就像她當初所說的一樣,她不要什麼高貴的王子……

她只要這個幫她畫眉毛的神仙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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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9 00:03:29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跔過了半個城市後,他們來到了舉辦這次宴會的主人家。

豪華宏偉、氣勢懾人的歐式宅園,完全符合了主人的身分地位。通過一道道嚴密關卡進入宴會大廳後,迎面而來的,是挾帶著露水的清新花香。以白色為主的宴會上,所見幾乎都以百合花束作點綴。

盛放的白色花朵包圍下,衣香鬢影悠遊穿梭。觥籌交錯間,偶爾傳來幾聲豪邁大笑……

衛紳冬輕柔地握著她的手,帶她游走在人群中。康韶櫻一張臉仿佛被點亮似的,生氣勃發。

見他倆舉止親昵,有位美婦人友善地笑問道:「唷,阿紳,這位漂亮的小姐是誰啊?」

「妳還沒聽說嗎?我們阿紳談戀愛了呢。」旁邊隨即有人附和。

「終於啊,你總算是交女友了。上回我們還在說你是不是要變同性戀了呢。」

「也許這是個值得考慮的方向。」他戲謔地眨了眨眼。

「少胡說了!」貴婦們掩嘴輕笑,「就不信你捨得你這漂亮的女友。」

「可不是?」一人笑謔,「瞧瞧他倆十指交扣的樣子,感情好得很呢。」

康韶櫻被眾人妳一言我一語的,逗得臉發紅。

偷偷地,她握緊了衛紳冬的手。

如果她可以永遠不用放開他……不知有多好?

「阿紳。」

一個低柔的聲音清晰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纖白人影微笑定來。

毫無道理卻又極其自然地,人群猶如紅海般分開,為這白衣美人讓出了一條康莊大道。

待看清來人,衛紳冬不禁臉色大變!就在身旁的康韶櫻,清楚聽見他倒抽了口冷氣。

「阿紳?」

那女的該不會就是……

她下意識地想把手握得更緊,卻被衛紳冬掙開了。

「好久不見了,阿紳。」白衣女子翩然走近,完全無視佇在一旁的康韶櫻。「我好想你。」

語音方落,白衣女子也跟著飛進了衛紳冬懷裏,像是依在青山旁的一片雲朵,終於找到了安身之處。

瞬間,康韶櫻腳下像是裂了個大洞,而她,正不停、不停地往下墜……


美麗的白衣女郎,何孟渠,她就是阿紳的前女友、他惦念不忘的佳人……以及康韶櫻的惡夢。

「阿紳,沒想到我們會在這裏見面。」何孟渠嬌媚地笑著,「我今天還在想不知道你要躲我躲到什麼時候呢。」

就像康韶櫻心中所想的一樣,何孟渠生得美麗嬌豔,五官精緻絕倫,身段高挑,穠纖合度,大眼明亮有神……

不止如此,何孟渠身上更有種逼人的貴氣,仿佛生來就高人一等,理所當然該受人景仰、崇拜。

就像真正的公主一樣。

何孟渠眷戀不已的依在衛紳冬懷裏,完全無視旁人的存在,也沒有人敢上前打擾她。

就連眾人眼中最有資格上前把他們拉開的康韶櫻,都沒有這份勇氣。

最後,還是衛紳冬自己把她推開了。

「夫人,請自重。」

「別叫我夫人,我已經離婚了。」何孟渠美麗的紅唇微揚,「你不會還不知道吧?」

她已經離婚了?康韶櫻遲緩地想著。

她恢復單身了?

「你之前為什麼一直躲著我?」何孟渠嬌聲說道,睨向康韶櫻的一對杏眸狡亮如狐。「該不是怕她生氣吧?」

「我跟不跟妳聯絡與韶櫻無關。」

「哦?」何孟渠笑彎了眼,「那麼以後我高興什麼時候見你,就可以什麼時候見你,不用顧慮她了?」

「何孟渠,妳——」

她宛若銀鈴般地笑著,一把勾住了衛紳冬的臂彎,「放心,我不是要你現在就拋下她。只不過,我想提醒這位康小姐一下……」何孟渠傾著頭,嬌媚無比,「物歸原主的道理。」

他陡然變色!「何孟渠——」

「好了,開開玩笑嘛,」何孟渠調皮地吐了吐舌,討饒地笑著,「怎麼還像以前一樣動不動就當真?我知道,你現在已經跟這位康小姐在一起了,她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康小姐,被我們阿紳捧在手心裏的感覺很棒吧?」

何孟渠微笑著轉望她,無邪無辜得像個愛惡作劇的小女孩。

但康韶櫻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她看不懂何孟渠在玩什麼把戲。何孟渠姿態極其柔軟,千變萬化。一會兒可以似真似假的威脅恫嚇,一會兒又裝傻扮可憐的勒索同情……可不管她嘴上說了什麼,那雙勾著阿紳的手,卻從來不曾鬆開。

那才是她真正的目的,不是嗎?

來討回原本屬於她的東西……

心上如鋸的痛楚,染紅了她的視線。

何孟渠依稀又說了些什麼,康韶櫻什麼都沒聽進去,她只是望著阿紳。

這就是他們的終點了,是不是?

他最愛的女人終究是回來了,回到了他懷裏。

而她呢?

現在是否該就此下臺一鞠躬?

阿紳……

就在此刻,衛紳冬也抬起了視線,望向她。

剎那間,兩人仿佛心靈相通了似的,無需言語。這凝眸,便是一切。

「韶櫻……」衛紳冬開口輕喚。

「韶櫻!」另一個聲音赫然介入,是學姐。「走吧,我們到裏面去,院長在等妳呢。」宴會廳上大多是夫人小姐,真正掌權的大爺們都聚在後頭的收藏室品酒賞畫。

院長……康韶櫻深吸了口氣,振作精神。

差點忘了今天到底是來幹麼的了。

「怎麼?」何孟管道,「康小姐有事嗎?」

衛紳冬沒忘記他的諾言,「韶櫻,我陪妳去——」

「不行!」何孟渠擰起眉頭,楚楚可憐地抱怨:「你要丟下我?」

「我自己去就行了,」在衛紳冬還沒開口之前,康韶櫻冷靜說道,「你就留下來陪著何小姐吧。」

她明白阿紳想要實踐承諾,但,現在在他身邊的,畢竟是他最愛的女人……

「韶櫻,我們快走吧。」這場面太傷人了。

康韶櫻點點頭,睇了衛紳冬最後一眼,決然而去。

事到如今,她能掌握的,只有自己的未來。

衛紳冬不放心地目送著,直到康韶櫻走遠,仍是殷切注視。

「不用看啦!人都走遠了。」何孟渠耳語輕笑,「這麼久不見,你難道不想跟我敘敍舊?」

他冷下臉,陰沉睇望……


「放手!」

一到了外頭無人的露臺上,衛紳冬迫不及待地甩開何孟渠。

「你怎麼了?還在嘔氣?」何孟渠也不急著攀上前,懶懶嬌吟。

衛紳冬慍怒地閉上眼,「妳剛剛那是什麼意思?」

「我做了什麼嗎?」她無辜地張大美眸,蓮步輕移。

「妳心裏有數。」

「……誰叫她一直瞪著我,好像我是來偷她的東西似的。」何孟渠哼了聲,毫無愧色。

「我不是妳的玩具。」

「我也從沒把你當成玩具看。」她揪住了他的手臂,「阿紳,事到如今,你還不懂嗎?」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我是為了你而離婚的,」何孟渠表情認真,「這些年來,我從沒有忘記你。而且,我知道你也忘不了我的……不是嗎?」

「我忘不了妳?」他不可思議地重複道,仿佛這是個笑話。

「難道不是嗎?都已經六年了,你從沒接納過任何人……」

「我有韶櫻。」衛紳冬忽道。

這句話就這樣沖口而出,不只讓何孟渠當場怔住,就連衛紳冬自己也暗暗吃驚。

但儘管如此,這念頭卻自然得像是存在已久,似乎老早以前,他就這麼認定了。

他有韶櫻……

「聽著,何孟渠,我不知道妳是從哪邊聽說了我對妳如何眷戀,但事實並非如此。」衛紳冬冷冷說著,推翻這多年來糾纏已久的謠言。「我是不願意提起妳,也不願意提起過去,但並不代表我真的還愛著妳。」

「你別自欺欺人了。」

「我是認真的。」衛紳冬沉聲說著,斬釘截鐵,「我對妳,已經毫無情意。」

他老早就想這樣告訴那些認為他忘不了舊愛的人們,但終究這是他個人的問題。既然他已經選擇以沉默埋葬往事,又何必沿街叫喊?

「很好。你可以繼續這樣說服自己,你已經對我毫無感情,」何孟渠說道,「但沒有人會相信的。阿紳,你之所以沉默回避,不就是對過去仍耿耿於懷的最好證明?你根本忘不了我!」

衛紳冬冷靜犀銳,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她。

「最讓我忘不了的是我當年做過的傻事,以及所遭遇到的羞辱。」他目光清冷,似一潭幽深湖水,「當然,我不能不承認心裏還有一些對妳的懷念,但那也是六年前的妳了;那個雖然驕橫卻又天真可愛的何孟渠,而不是現在的這個口是心非、笑裏藏刀的何孟渠。」

今日一見,他已徹底明白,過去曾讓他捨生忘死的初戀情人,早在無情的歲月中煙消雲散。

何孟渠臉色微僵,勉強地扯了下嘴角。「人都是會變的。」

「我相信是的。」曾幾何時,他對人、對感情已經毫無信心,甚至無法相信世界上有值得付出的物件。

但是……老天偏偏讓他碰上了韶櫻。

「我這些年來受了多少委屈,你根本不知道!」何孟渠惱恨地咬緊銀牙,「當初會拒絕你都是被我爸媽逼的,他們口口聲聲要我為家族著想,卻從來沒考慮我的想法!」

「我沒興趣聽妳說那些。」那是她家的事。

「你一定要聽!」何孟渠厲聲說道,「我知道你怨我六年前不肯跟你走,還眼睜睜地看著你被人當眾辱駡,但是我真的有我的苦衷!我們家需要林家的錢財和人呱——」

「而妳需要林夫人的排場跟氣派。」他太瞭解她了,「那是當年只是個小助理的我,絕對給不起的。」

「但你現在可以了!」衛紳冬這些年來的豐功偉業,大家有目共睹,「現在的你,不但是行情最高的造型師,最近還有好幾家財團找上門,爭著要為你開發專屬的彩妝品牌不是嗎?你的前途大好!正要往高峰邁進……」

「所以妳就離開了丈夫,回頭找我?」衛紳冬不敢相信,「何孟渠,妳可悲——」

「他把一個香港的小明星接回家住了。」何孟渠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就在我第三次流產後。」

衛紳冬登時一震!

「你不知道吧?我的身體根本留不住孩子。阿紳,不論我試了多少方法,它就是會流掉……」何孟渠聲音苦澀,某種真實的情緒逐漸顯露,六年內,我流掉了三個孩子,也把我夫家的耐心耗盡了。尤其是在我第三次流產,醫生說我再也無法生育後……大家都對我冷言冷語的,我那性好漁色的丈夫更是迫不及待把外頭的女人帶回家,光明正大地要傭人喊那賤人『太太』!」

對大多數的名門望族而言,生下子嗣仍是妻子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不能生育無疑是嚴重失格,被冷落幾乎是必然的事。照何孟渠剛烈驕傲的性格,這種恥辱她怎麼受得了?

「所以我就回來了。哪怕我家的人拼了命的要我去求我前夫回心轉意,我也不聽。」何孟渠陰沉冷笑,「我六年前已經錯了一次,這次絕對不會再錯了。」

「孟渠……」衛紳冬不禁為她感到悲哀。

她曾經是那樣的燦爛耀眼,猶如夜空裏最亮的那顆星,挫敗跟失望似是永遠也不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阿紳,我們才是真正屬於彼此的,」何孟渠掉下了眼淚,柔弱無依得令人心疼,「我只有你了……」她倚向他,哀哀啜泣。

衛紳冬蹙緊眉心,凝重不語。垂在身側的兩手,悄悄握成拳。

雲色漸濃,一陣風來,幽冷的下弦月被遮去了大半。

未來,一如今晚的夜色,詭譎難明。


雖然心情低落,但康韶櫻畢竟是康韶櫻,在最喜愛的歷史古物前,她永遠都是優異出色的。

「……宋朝汝窯堪稱是目前市場上價值最高的瓷器,包括孫先生您手中這只,全世界目前只剩下十八件。由於汝窯最大的特色在於帶著淡淡粉紅色的磁胎,及它幾乎不可思議的鬼斧神工,因此鄉野傳奇中繪聲繪影地描述在開窯的時候非得『喂』窯幾個活人,才能燒出最美的磁。但其實這粉紅色的色澤,純粹只是因為胚上裡加了瑪瑙的緣故……」

她今天的任務只是負責做個基本的解說,鑒賞部分是其他大人物的娛樂活動。但總而言之,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恭喜妳了,韶櫻。」學姐小聲地靠在她耳邊道賀後,隨即回到也是在場金主之一的未婚夫身邊。

康韶櫻明白學姐的意思。從方才解說時,院長始終掛在嘴邊的笑容就知道:她成功了。

接下來就等著明年的筆試,只要她能毫無意外的拿下高分,夢寐以求的獎學金跟研究小組的名額,一定能到手。

好不容易,她總算是達到目標了。

可是,為什麼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為什麼……

宴會已近尾聲,人群漸漸散去。康韶櫻獨自站在大門外,思忖該如何回家。

「韶櫻!」衛紳冬跑了過來,有些喘,似乎是找了她好一段時間。「韶櫻,抱歉……」

康韶櫻愣愣地看著他,突然發覺,就一個被狠狠傷了心的女人而言,自己簡直平靜得不象話。

或許是因為他們還沒開始,就已經宣告結束了。

「韶櫻,事情進行得如何?還順利吧?」

康韶櫻笑著點點頭,沒有開口。

他滿懷愧疚,「韶櫻,我真的很抱歉。」竟然在今晚整場宴會上都讓她落單。

康韶櫻仍是搖搖頭,率先走下了大門外的石階。

在這世上滿坑滿谷愛情教戰守則中,不知道有沒有一條是教人如何結束一場單戀的?

「韶櫻,我有話要跟妳說……」

「我也有話要跟你說。」康韶櫻停下了腳步。

衛紳冬習慣性地收住話,等待女士先發言。

「麻煩你先轉過去,背對著我好嗎?」

他不解,但還是聽話的照辦。

望著他穿著黑色西裝的英挺背影,康韶櫻深吸了一口氣。

「我本來是不打算說的,因為我不想給你添麻煩……但,事到如今,請你原諒我這最後的任性。」

疏冷的微光下,衛紳冬披在肩上的長髮,閃著闇藍色的光澤。從這個角度,依稀可見他顴骨細緻的側面、長翹的眼睫……

她永遠不會忘記這樣的他,永遠。

「阿紳」未語淚先流,康韶櫻的聲音發抖,喑啞如嘶,「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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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9 00:03:51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衛紳冬一聽,立刻要轉過身!

「不要!」康韶櫻驚叫,抓住了他背後的衣服,「你不要轉過來,就這樣……拜託,這樣就好……」

「韶櫻——」

「你不用緊張,」她飛快地解釋:「只要讓我把話說完就好。你不用給我任何答復,我早就知道你是屬於別人的。」

他是屬於何孟渠的。

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康韶櫻痛苦抽息,壓下一陣洶湧淚意。

「……我真是自作自受。」忽地,她又乾笑了幾聲,「或許,早在一開始的時候,我就已經喜歡上你了。在飯店前向你提出臨時男友這個餿主意時……」

早在那時候就已經愛上了他吧?

正如他那時所說,她會提出這個要求,是因為他……令她心動。

雖然他們的關係是假的,但她卻真的戀愛了,即使只是她一個人的單向戀愛。

「在這段時間裏,雖然你總是很溫柔、很細心,可是我看得最多的,卻總是你的背影。」他忙碌的背影、他走在前頭的背影、他旋身而去的背影……「我總是在你身後追著,希望你停下腳步,希望你看我一眼。」

對她而言,衛紳冬的背影是如此地熟悉,熟悉得令人心痛。

回過身來,回過身來……她常常在心裏這樣喊著,就希望他能回過頭。

哪怕只要一次也好。

「你早就知道了吧,我愛著你,說不出理由,卻莫名地執著。」康韶櫻夢囈似的輕喃著,「就算你擺明瞭絕不會接受我,我也一意孤行,硬是要往你的禁忌闖……哪怕你一次次地把我推開,我也要試。」

「韶櫻……」

「你或許會認為我是個死讀書的書呆,不懂人情事故,不曉得什麼叫察言觀色,只知道一個勁兒地追根究柢。但,其實我並不是真的不懂,我也不是不會痛……我只是抱著一絲期待,或許你有天會對我敞開胸懷。」

但是他始終不曾。

「雖然你可能不相信,但不管是用什麼方式,只要你肯放開自我禁錮,你就可以解脫。你會變得更自由、更快樂……」而這就是她衷心希望的。

「我要你開開心心的,就這麼簡單。」忍抑不住的淚水潸然落下,「不管你是跟誰在一起、在什麼地方……我都希望你能過得更好!」

為了這個心願,就算她渾身是傷、痛苦難堪,她也無所謂。

「你值得過得更幸福的,雖然你沒有這樣的自信,但你確實值得。」她懂他的自卑,也心疼他的傷痕累累,「真的,你適合更快樂……」

即使,能讓他快樂的,終究不是她。

衛紳冬和何孟渠相依相偎的景象,再一次閃過腦海。

康韶櫻吞下最後一聲破碎啜泣,抬手擦去淚水。

事到如今……

「阿紳,可不可以請你再告訴我一次……我今天到底漂不漂亮?」

他緩緩回身,無言凝睇。

康韶櫻哭得淒慘,整個妝都花了,狼狽淩亂。

但,這卻是最讓衛紳冬心折的容顏。

「我不是說了……」他喑啞低語,愁滿雙眸,「妳一直都很美。」

康韶櫻來不及咬住一聲哽咽,痛哭失聲地撲進了他懷裏!

他毫不猶豫地展臂相迎,緊緊摟著傷心的淚人兒,仿佛可以藉由擁抱的力道,消弭一切……

他們相擁著,仿佛彼此就是天地間的唯一。

而這一刻,就是永恆。

神啊,讓時間就此凝結,讓整個世界停止轉動吧,她願意犧牲一切,只求保有這個懷抱,永永遠遠。

……但,這終究是不可能的。

當他們愈是擁抱,康韶櫻愈是明白。

何孟渠就在他們之間,在他西裝外套上殘留的陌生花香裏、在他眼底、在他的骨血中……

她狠狠閉上眼,咬牙用力一推!

「韶櫻——」

如果她能抓住的,只有他的片刻垂憐,那她寧可摔得粉身碎骨,就此灰飛湮滅,徹底死了這條心。

「韶櫻!」衛紳冬放聲大喊,「韶櫻——」

康韶櫻踩著新白色的高跟鞋,踏上猶帶雨露的濕濘小徑,頭也不回地飛奔而去。

衛紳冬最後所見的,就是那如蟬翼般翻飛飄舞的裙擺,消失在夜色中,那幽閣的彼岸。


穿著一身醒目禮服的康韶櫻,一跛一跛地走在快關門的捷運站裏。

即便已是人煙稀少,她仍是贏得了大家一致的注目。

但康韶櫻壓根兒不在乎,甚至,她索性脫下腳上折騰得緊的高跟鞋,赤腳走進車廂。

「呃啊!」車廂裏的人們一見康韶櫻這副嚇人模樣,莫不驚慌逃竄,不顧列車已經行駛,趕緊閃到其他車廂去。

正可以圖個清靜的康韶櫻,隨便撿了個座位坐下,兩眼無神地直視著前方。

不巧的是,她的前方剛好有對搞不清楚狀況的小情侶,親親熱熱地摟抱在一塊……旁若無人。

康韶櫻一瞬也不瞬地凝望著。以前總覺得這種人窮極無聊,但現在才知道,能這樣肆無忌憚地拿肉麻當有趣的人,是幸運的。

哪像她……

她永遠也不會有這天的。

想著想著,康韶櫻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氾濫成災。

她不嫉妒別人的幸福,她只恨自己對愛情的奢望。

小情侶這時才發現車廂裏有位形跡可疑的怪人,臉色大變地手牽手逃開,讓康韶櫻一個人獨霸車廂,哭個痛快。

綿延不絕的嗚咽聲,伴著暢快淋漓的淚水,帶領康韶櫻過了好幾站。

她從不知道失戀原來是件如此累人的事,也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這麼多的淚水可以揮霍。

就在這時候,兀自垂淚的康韶櫻後方,有個不明物體悄悄接近……

此物高大龐然,風塵僕僕的迷彩軍服,襤褸斑斕,似是歷經滄桑。大包小包的模樣更是可疑,活像剛從哪個遙遠的第三世界國家卷了鋪蓋回來,把全部家當都帶在身上了。

更不用說那掛在鼻上的大墨鏡,以及那頂已分不出顏色的牛仔帽、淩亂披散的褐發,還有行進間不時發出沉重聲響的老皮靴……

「喂,妳哭屁啊?」龐然大物忽而停下腳步,對著康韶櫻說道。

康韶櫻抬起汪汪淚眼,隨便一瞥。

「時蘭?!」這不是妹妹嗎?

康時蘭也嚇了一大跳,不可思議的瞪大了眼。「怎麼是妳?」

她本來只是想教訓這個沒事只知道哭的娘兒們,沒想到……

這娘兒們居然是韶櫻!

「時蘭……」康韶櫻站了起來,「我真高興見到妳!」「高興」得涕淚縱橫的她,作勢要抱住妹妹——

「喂,別靠過來!」她康時蘭的姊姊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恐怖生物?「我叫妳別靠過來啦!」

「時蘭……」別這麼無情,「我真的好難過啊!」康韶櫻簡直是肝腸寸斷。

在康家姊妹的推拉糾纏中,列車飛快地駛向終點。


「……於是,在那位真命天女現身後,妳就哭著跑回來了?」

回到家後,洗去了一身僕僕風塵的康時蘭,拿著大浴巾擦拭頭髮,一邊聽著姊姊訴苦。

「可以這麼說。」她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承認了。

「哼,」康時蘭翻了個大白眼,「沒用!要是真的喜歡,為什麼不正面迎戰?認真地和她競爭,看看到底誰是最後贏家!」

「不都說了阿紳他就是忘不了那個何孟渠?況且……我們根本沒在一起。」爭?她拿什麼眼人家爭?

「我相信他多少對妳也有一些感覺吧?」就算是假的關係,沒人敢說不會有真的感情。

「……搞不好他只是同情我。」

哦?「妳問過他了?」

康韶櫻搖搖頭。

「那妳還敢瞎說!」呿!「自艾自憐的女人最是可厭!這句話是誰說的?」

……「我。」康韶櫻的頭愈垂愈低。

以前,每當媽媽為一些瑣碎小事計較發愁的時候,康韶櫻總是會說這句話。「言猶在耳呢,沒想到現在妳也跟媽媽一樣了?」

康韶櫻不禁有些慚愧。「可是……面對愛情,誰能有自信?」

「就一個感情上的新手來說,妳倒是很懂得拿愛情這兩個字作文章。」了不起。「說得很好,面對愛情,沒人能真的有自信,但是,幸福是屬於那些勇於爭取的人的,這一點妳也不要忘記。」

康韶櫻被妹妹的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只得撇過臉。

「況且,妳不為自己的幸福努力倒也罷了,妳不擔心妳親愛的阿紳嗎?」康時蘭伸展著一雙無人能敵的蜜色長腿,慵懶低吟。

即便她說得隨意,康韶櫻仍是上鉤了。「妳是什麼意思?」

「那個何孟渠擺明瞭是想吃回頭草,但誰知道她這回會待多久?不要忘記了,她六年前可是曾經為了另一個男人,狠狠甩掉妳的阿紳的。」

是呀……時蘭說得有道理。

誰知道何孟渠這次回來是安什麼心?也許她只是想解解悶……

「但,那又怎樣?」忽然地,康韶櫻的態度又軟了下來,「阿紳已經是成年人了,他有能力選擇自己的生活。」

包括他感情託付的對象。

「是嗎?那就算他打算再讓自己被那母夜叉躇蹋一次,妳也無所謂?」

「時蘭,」康韶櫻無奈睇望,「我知道妳想激勵我沖上去跟何孟渠鬥個你死我活,把阿紳搶到手,但是……我知道阿紳是不喜歡這樣的。如果我真的蠻幹到底,反而會讓他討厭。況且,我也沒有這麼做的立場。」

「妳又知道了?」一堆假設。

「時蘭,戀愛不是比賽,更不是戰爭,沒有輸贏之分的。」

「但是妳起碼要有點動作吧?只會坐在這裏嘮叨又有什麼用?還不如豁出去嘗試——」

「我試了!我不知道試了幾次了,之前不管他怎麼排斥我,我就是努力地想要靠近他,就算頭破血流也不怕。結果……努力了半天,那個不知打哪冒出來何孟渠一出現,阿紳就跟著她跑了。」

嗚呼哀哉,一切都成了笑話。

她的苦心和她的真心,都不及何孟渠腳邊的一點塵埃。

康時蘭見姊姊傷心,只得開口安慰,「……既然如此,這種只知道沉溺過往的男人,乾脆把他、還有那何孟渠當成廢柴一樣,抓起來攔腰折斷就算了,別理他們。」

「如果真可以像妳所說的這麼輕鬆就好了,」康韶櫻不住歎息,「假設我真能選擇,我希望這一切都沒發生……」

「但偏偏就是沒辦法,對吧?」

愛神是毫無道理又極其暴力的,它完全不給人說不的機會,哪怕對象再怎麼不適合,感情路是多麼艱辛,一旦愛上了,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世界上要有愛情這種東西?為什麼不讓大家都是無憂無慮的?」

為什麼要有為愛神傷這種事?

「或許,其實人人基本上都是無憂無慮的,但就是因為想得太多,要的也太多,所以才會憑添煩惱吧。」知足常樂不是沒有道理的。

「那麼,我會這麼傷心,也是因為我要的太多了?」康韶櫻像個哭累的孩子似的躺在床楊,模糊地咕噥著。

「不,」康時蘭搖搖頭,難得地溫柔,「妳只是希望可以更幸福一點點,就像星空下千千萬萬的其他人一樣。」

大家,都只是想要過得更幸福……

哪怕只有一點點。


沒有了愛情,也沒有了衛紳冬後,康韶櫻只能把生活回歸原點,一頭栽進無邊無際的學識之海。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她的最後淨土,並沒有想像中的安全。

「妳好。」何孟渠優雅淺笑,出現在系館,「上回我們見過一面的,還記得吧?康小姐。」

康韶櫻面無表情地睇著她,「有什麼事嗎?」廢話少說。

何孟渠笑了聲,「方便到外頭談談嗎?」

即使明知她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眼,康韶櫻仍是尾隨而行。

人家專程跑到跟前耍大刀,她何妨眼睛擦亮仔細瞧?

近午的校園裏,陽光燦爛,微風徐來,樹搖影晃。

「相信康小姐妳的工作一定很忙,」何孟渠風情萬種的拂了下頭髮,「我想我就直說吧,關於妳跟阿紳……是不是該告一個段落了?」

康韶櫻聽了,微怔了怔,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康小姐?」她笑個什麼勁兒?

「……請問妳是什麼人?」康韶櫻抱臂環胸,「我跟阿紳之間要不要告一段落,跟妳有什麼關係?」有她說話的餘地嗎?

「我是為了妳好才特地來提醒妳的。」

「為了我好,所以要叫我跟我的男友分手?」嗯哼,真新鮮的說法。

「我知道妳會不以為然,但,妳跟阿紳其實一點也不適合,這點他可是親口跟我說過的。」

「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人是完全相同的。實際上,真正攜手到老的,往往都是個性南轅北轍的。」

見她頑強抵抗,何孟渠頓時冷下了臉。

「妳現在倒挺有自信的。」她不屑哼笑,「一點也不像是那天在宴會上縮成一團的人哪。」

提到那場宴會,康韶櫻心口一緊。

「妳要說的就是這些嗎?」

「哼,先別急著走,」何孟渠又朝她走近了些,「我還有件事要告訴妳。」

康韶櫻霎時緊繃,不禁屏住了呼吸。

「關於你和阿紳的約定……我都已經知道了。」何孟渠詭秘低語。

瞬間,她猶如五雷轟頂,腦中一片空白。

她和阿紳的約定……何孟渠都已經知道了?

「怎麼樣?」何孟渠笑了,美眸彎彎。「現在還能說我不是為了妳好,才特意趕來通知的嗎?」

「妳——」康韶櫻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妳知道……我跟阿紳……是假的?」他告訴她了?

何孟渠眼睛一亮,嘴角興奮地勾起勝利的笑容。

果然。「是啊,我知道。」

「是阿紳跟妳說的?」康韶櫻震愕得無以復加,絲毫沒有察覺何孟渠的異樣之處。

「當然了。」何孟渠朗聲說著,「我知道妳跟阿紳不過是假的男女朋友關係,一切都是虛構的,純粹是為了討妳們院長的歡心。」

康韶櫻臉色慘白,她腳步踉蹌地連退幾大步。

阿紳……他怎麼會……

「呵,快回去忙妳的吧,不過要記得我跟妳說過的話,跟阿紳一刀兩斷。不然,」何孟渠冷笑,「這件事恐怕就不會再是秘密了。」

康韶櫻不知所措的倉皇離去,畏怯慌張的背影讓何孟渠好不得意。

「哈哈哈……」

「這招果然奏效了……」暗處,不知何時躲在那裏的秘書緩緩踱出。「何小姐,妳套話的功力堪稱一流。」

「過獎了,」何孟渠燦爛一笑,「這都要歸功於秘書妳心細如發,連一兩句電話裏的耳語都逃不出妳的耳朵。」

早在何孟渠今天和康韶櫻的會面之前,她就已經先和學校的秘書搭上了線。她們一方是想探康韶櫻底細,一方是處心積慮想拉下康韶櫻,兩人可說是一拍即合。

「要怪也只能怪康韶櫻太不小心了,居然拿男友造假的事大聲嚷嚷。」哼,她老早就覺得奇怪,一個身邊幾乎沒有異性朋友的人,居然可以在短短一個週末間,交到一個男友?

別人或許還有些可能,但康韶櫻絕不可能。秘書心中一直十分篤定,其中必有蹊蹺。

現在,果然讓她找到證據了。

「既然已經得到她親口承認了,下一步妳要怎麼做?」何孟渠問道。

「用不著緊張。依照康韶櫻的個性,她肯定會先自亂陣腳的。」等著看好戲便行。

「不要忘了妳的承諾。」何孟渠冷道,「可不要讓我在阿紳身邊又見到這個康韶櫻。」

秘書咧齒一笑,「放心,到時別說是他的身邊了……就連在這個學校裏,也不會再有康韶櫻的蹤影。」


心虛的滋味有多麼難受,這些天來的康韶櫻可說是再清楚不過。

旁人隨便拋來一個眼神,都能讓她緊張得半死。成天疑神疑鬼的,一見到有人交頭接耳,就忍不住擔心是不是已經事蹟敗露……

在系館研究所教室旁狹窄的茶水間裏,到學校找姊姊一塊吃中飯的康時蘭,忍不住抱怨。

「妳能不能放輕鬆一點?」

「妳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況……」在這風聲鶴唳的時刻,要她怎麼放鬆?

「韶櫻,一開始妳的想法就錯了。」康時蘭認真說道,「妳們院長對入室弟子有特別的偏好規矩又怎樣?那些爬到學術頂端的老妖哪一個不是怪癖一堆?很多歐美教授到現在還是抱持著種族偏見,不肯收亞裔學生呢。要是碰到這種人妳怎麼辦?把自己漂白嗎?」

「我明白妳的意思,」康韶櫻仰天長歎,「但我從以前就一直盼著這一天……」盼望到不擇手段……

即使她比誰都清楚,臨時男友這件事一開始就是不對的。

阿紳不也說過了?院長要的是真正談過戀愛的人,不是裝懂的冒牌貨。

康時蘭瞅了姊姊半晌,撇嘴道:「都怪那個衛紳冬。」

「別這麼說。」

「妳還想幫他說話?那個臭男人,一點基本常識也沒有!他假扮妳男友的事可以隨便說給人家聽的嗎?」

「他——」康韶櫻深吸了一口氣,「他——」

「他怎麼樣?」說不出來了吧?

「反正,我不想把這件事的責任推到他身上。當初他肯答應當我的臨時男友,我已經很感激了。儘管事情的發展不能盡如人意,他為我做的也已經夠多了。」

「除了讓那個姓何的潑婦到學校罵妳之外,我完全看不出他還做了什麼。連妳的立場也不懂得體恤……」

「他何必體恤我的立場?我的立場根本是錯誤的。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該撒謊……」事已至此,她還有什麼顏面飾詞狡卸?「而就一個假男友來說,他也已經夠體貼了!」

鬱悶的康韶櫻大聲反駁後,旋即跨步向前,一把推開了茶水間的門——

「院長?!」她不是應該在開行政會議的嗎?康韶櫻嚇得魂飛魄散。

然而佇在廊上的不只是院長,她身旁還帶著幾名白髮蒼蒼的外國人,大概是特來參觀的學者友人……他們正一瞬也不瞬地望著康韶櫻。

她臉色倏地慘白。不會這麼巧吧?

院長他們不會聽見的——

「什麼是……」一名洋腔洋調的外國人正經八百地蹙眉疑道:「『假』男友?」


她招了。全都招了。

「妳為了進入我的研究小組,費心地編了這麼一個謊言?」院長道。

「是的,因為……我聽說院長妳不喜歡感情生活一片空白的學生,所以……」

所以她鋌而走險,出此下策。

「為了投我所好,妳找個男人演出戲,親自打造一個感情生活給我看?」院長搖了搖頭,「康韶櫻,妳對自己的實力沒有信心?妳沒把握能用妳的專業素養打動我?或者我該問,在妳心中,我究竟是個怎麼樣的院長?」

康韶櫻被問得一陣窘迫,無言以對。

「妳在成績上一直都是出類拔萃的,沒有人比得上。但是,很顯然地,妳忘了在腦袋之上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東西:品格。我一直以為秘書那些關於妳為了向上爬、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話,不過是子烏虛有的荒謬詆毀,但如今……」院長挑高了眉,「我真的非常驚訝。萬萬沒想到妳是這種人。」

康韶櫻登時窘得無地自容,兩隻手緊緊交握。

「我也感到非常驚訝,」康時蘭大膽發言,「沒想到一個堂堂國立大學的院長,會對手下研究小組成員的私生活如此重視,重視到要以這個作為評鑒新成員的標準。」

「時蘭!」不要再說了。

「我承認我對門下學生是有選擇性的,但這並不是絕對的。」

「難道您的意思是說,假設我姊姊一開始就直接跑來攤牌,事情或許會有轉機?」老實地暴露自己的缺點,反而會比較好?

「也許會,也許不會。」院長道,「但無論如何,絕對比現在有機會。」

「等等!這太不公平了吧,我姊姊不過是想盡善盡美……」

「妳們是不是忽略了一個重點?」院長一雙銳眼掃向康韶櫻,「無論如何,說謊就是不對。」

無論如何,說謊就是不對……

這句話仿佛是道咒語,不斷地在她腦海耳邊反復糾纏著。

隨後,康韶櫻被要求收拾所有東西,回家等候正式通知。

意即,她被轟出去了。

「韶櫻!」學姐聞訊趕來,「這是怎麼一回事?」

「學姐,對不起。」康韶櫻無地自容,「一切都是我不對。」

打從一開始她就不該設下騙局。儘管她的理由冠冕堂皇,但是,這個念頭根本就是錯的。

而為了這個錯誤,她所要付出的代價,是最寶貴的名譽。

「如何?妳不是口口聲聲努力最重要?」秘書冷笑,「不是說不必要小動作也能成功?」

康時蘭火冒三丈,「妳煩不煩啊?」哪來的八婆!

「算了」康韶櫻攔住妹妹,「算了吧。」

「也對,沒什麼好爭執的了。」秘書咯咯笑道,「反正都已經東窗事發,被人逮個正著了嘛。」

她看了秘書半晌,忍不住把擱在心中已久的疑問說出來:「為什麼妳這麼討厭我?我到底哪裡惹到妳了?」

秘書斂起笑容,陰冷瞪視。「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從來不是針對妳。我討厭的是妳們這一群假借助教職位往上爬的學生。妳們一到任的時候總要嚷嚷:『我明年就會辭職上博士班了』,『這個差事對我而言實在是大材小用了』……每一個、每一個都是這模樣!好像高人一等,生來就了不起!」

康韶櫻整個人都怔住了!她從沒注意過這些事……

「哼!自認為天才,但事實上妳們除了像條狗似的對著院長搖尾巴外,究竟懂什麼?既然搶著當畜生,就別自命不凡,淨往我們這些人頭上踩,妳們不配!」

她心神大震,錯愕無言。

「妳放什麼屁!我看妳是嫉妒她們吧——」康時蘭放聲大罵,與秘書激烈開戰。

但一旁的康韶櫻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

她只是靜靜地、靜靜地,拖著步伐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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