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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鴿子飛升 -【出宮後的第五年】《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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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後的第五年 作者:鴿子飛升

內容簡介】:

  平民出身的梁瓔,幸得帝王垂青,寵冠後宮。

  她陪著魏琰從一個傀儡,走到真正的帝王。為魏琰擋過箭、嘗過毒,因魏琰受過刑,被百官罵為妖妃。她以為這是同生共死的愛情,哪怕落得一身病痛、聲名狼藉,亦從不後悔。

  直到大權在握後的帝王坐在龍椅上,眼裡再無以往的柔情。

  「朕可以許你皇貴妃之位。」

  至於先前說的皇后的位置,他留給了真正心愛之人。

  原來自己自始至終,不過是他捨不得心上人受苦的棋子。

  梁瓔心死如灰,俯首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下:「臣妾懇請皇上准許臣妾出宮。」

  她在一片死寂中,終於等來了帝王的一聲:「好。」

  自此,一別兩歡。

  他江山在握,美人在懷,是世人稱道的明君,風光無限。

  她遇見了真正相知相許的人,夫妻舉案齊眉,倒也安穩。

  出宮後的第五年,她在大雪紛飛的季節裡,看望已是太子的兒子時,被喝醉酒的魏琰圈在了懷裡。

  紅著眼眶的帝王似癲似瘋,乖巧得不見平日的狠厲,卻唯獨不肯鬆開禁錮的雙手。

  「朕後悔了。」

  後悔沒有認清自己的心,放走了真正的摯愛,留餘生孤寂。

      強調下,與周淮林婚姻關係存續期間,女主與皇帝無親密關係及感情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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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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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京

    時隔五年,梁瓔再次回到了這座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大魏皇宮。

    適逢臨近年關,整個京城都是喧鬧而喜慶的,只有皇宮,依舊肅穆莊嚴,雖然也掛著大紅的燈籠,卻在紛飛的大雪中莫名地更加寂寥,宛若……稍稍駐足觀望著的她,思索了片刻,才想到貼切的形容,宛若一口巨大的棺材。

    只是曾經在這裡的自己,怎的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

    梁瓔很快就收回了視線,但仍然走得很慢,京城裡的冬天格外寒冷,她腿上的舊疾已經犯了幾天了,不僅走不快,仔細看還能被人看出幾分簸行。

    前邊帶路的宮女是皇后身邊的人,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即使這小小的一段路,梁瓔已經走了許久,也不見她們催促,反而耐心地配合著她的速度。

    倒是偶爾有年輕的宮女擦肩而過時,梁瓔聽到了她們的議論。

    「那是誰呀?看著好面生。」

    「不知道呢,帶路的是映雪姑姑,是皇后娘娘的客人嗎?」

    梁瓔的動作又緩了幾分,原來五年的時間,足以抹平她曾經在這宮中的痕跡。

    如此穿過了一個又一個宮門,一眾人的腳步終於在一處宮殿下停下了,前邊稍年長的宮女回頭對她微微一笑:「夫人還請稍等,奴婢去通報一聲皇后娘娘。」

    梁瓔不能說話,便只是微微頷首。

    等待的間隙,她的視線向上,正看到宮殿門口「鳳儀宮」的牌匾。梁瓔在掃了一眼後就馬上移開了目光,儘管如此,曾經的記憶,還是不可避免地逮著空隙就鑽了進來。

    「以後,我會讓你成為這裡的主人。」

    「站在我身邊的人,也只能是你。」

    彼時在她還是那個寵貫後宮的妖妃時,那個男人曾經這麼說過的。

    可奇怪的是,那些她曾經恨不得再也不想要回想起來的記憶,真的想起時,思緒也只是一閃而過,並沒有在內心泛起任何漣漪。

    梁瓔微不可查地鬆了口氣。

    宮女進去後沒有多久,就又重新出來,將她恭恭敬敬地迎了進去。

    梁瓔一進了殿裡,暖意混著不知名的香迎面撲來,迅速地將她包裹其中。

    她的視線在觸及到那華麗的衣擺時,就未再向上了,因為咽喉受損,她不方便開口,行禮的話是說不了的,但動作還是不能免。

    正要下跪之時,傳來的清脆的聲音阻止了她的動作:「你我之間,就不必講這些虛禮了。來人,賜座。」

    那聲音一如記憶中的婉轉好聽,但多了些不容置喙的威嚴。

    梁瓔微一停頓猶豫之際,宮女已經指引她往旁邊的座位上去了。她便也從善如流了,感受到上面的人投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即使腿上的酸重感已經很明顯了,她也強忍著讓自己儘量正常地走去了那邊。

    「其實這次叫你來也沒有特別的事情,」見她坐定了,皇后才又開口,「只是想著你我也是多年未見了。聽聞你來了京城,就想著跟你敘敘舊。」

    梁瓔不知道她們有什麼舊可敘。

    兩人以前並不是什麼相熟的關係,更別提中間又隔著那麼多莫名的恩怨。好在梁瓔不方便說話,就只能搖頭、點頭地以示回應,倒也落了個輕鬆。

    兩人之間全程都是皇后在說,還真被她東拉西扯得說了不少話。

    屋裡的暖香、旁邊的熱茶,以及女人的聲音,無一不讓人的腦子都跟著迷糊起來,直到梁瓔聽見她突然一喚:「梁瓔。」

    梁瓔心一凜,下意識抬頭看過去,總算是見著了皇后的第一面。

    她的容貌與五年前倒是別無二致,依舊是那張好看而端莊大氣的臉,與記憶中一樣,帶著某種淡漠,只是眼裡的情緒,複雜得讓人辨認不清。

    「之前你成親,我也未能親自送上祝福,」她說道,「你與你那位夫君,還好嗎?」

    梁瓔點頭的動作沒有半分遲疑。

    她已經重新低下頭,沒去看上面的女人,卻也能感受到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審視的視線。

    半晌,才聽到她輕笑,說了一句:「那就好,京城的冬天冷,你這腿上的傷是犯了吧?我這裡有一些藥膏,等會兒讓宮人拿給你。」

    梁瓔預備著起身謝恩,卻見皇后手一拂:「你不方便,就無需這麼多禮了,梁瓔,」她歎了口氣,「原本就是我欠了你的。」

    她的一聲欠,讓梁瓔的思緒,有片刻的恍惚。

    她想起皇后還只是薛昭儀的時候,薛父也非如今的官至丞相,他們家依附於蕭黨,薛凝在宮中,自然就是蕭貴妃陣營的。

    梁瓔對她唯一的印象,就是這個女人生得是美的,只是性子寡淡,不愛言語。總是默默地跟在蕭貴妃後邊,但又不似那些女人一般惡毒。

    除此之外,她們未有多餘的交集。

    如今薛凝說的欠,梁瓔自然是不敢承的。

    後邊就又是一陣東拉西扯,梁瓔一直打起著精神,等終於從殿裡出來的時候,她才開始思索著,皇后召她入宮說這些,不知是什麼意思。

    那時候的梁瓔確實從未想到過,薛凝的父親是魏琰的內應,而她本人,更是魏琰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如今那兩人有情人終成眷屬,莫非……皇后是介懷自己這個曾經被魏琰作為擋箭牌的棋子?

    梁瓔一邊想著,一邊為了跟住前邊的人稍稍加快了一些腳步。

    那帶自己出宮的人,已經不是了方才宮女們口中的「映雪姑姑」,不知是沒有在意或是沒有發現梁瓔的不便,走得要快一些。

    其實也不過是正常人的速度罷了,梁瓔還是跟得很艱難,突然,她的腳像是踩到了地上的結冰處,一個踉蹌,整個人向著一邊倒去。

    梁瓔的心跳仿佛停滯了一瞬,她穩不住自己的身形,對摔倒的恐懼讓她只能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等了一會兒,想像中的疼痛並沒有如約而至。

    她的腰間多了一隻手,穩穩將她禁錮後,微微一用力氣,便順利地將人撈起來。

    跌落在那溫暖的懷抱之中時,梁瓔愣了愣,她其實並不太想用刻骨銘心或者是熟悉這種詞來形容魏琰留給她的印記,但是當熟悉的龍涎香縈繞在鼻尖時,她卻還是在一瞬間就辨認出了來的人是誰。

    即使這是五年來,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她想過,再見到魏琰,自己會是什麼樣的心情。離開這裡的時候,她帶著自己輸得一敗塗地的結局、滿是傷痕的身心、滿腔的怨恨。

    她以為現在的自己也會如此。

    可心情……要比預想中的,平靜許多。

    五年的時間,也許抹平的不僅僅是她在這皇宮的痕跡,還有那個痛苦得幾乎要活不下去的自己。

    「參見皇上。」

    四周的小宮女們果真馬上就都跪了下來。

    梁瓔在站定穩住身形後,忙不迭地就也要跟著跪。

    方才情急之中男人圈外她腰間的那隻手已經鬆開了,可握著自己的另隻手卻沒有鬆減力度,就這麼緊緊拽著她,阻止了她下跪的動作。

    「平身吧。」低沉而溫和的聲音響起,話是對宮女們說的。

    跪著的人紛紛起身,卻都低著頭不敢看過來,梁瓔掙扎的手更用力了,人也著急著往後退。

    或許是察覺到了她沒有再跪下去的意圖,魏琰這次沒再僵持,很快就鬆開了手。

    梁瓔下垂的視線裡,瞥到那隻手在空中,像是懸停了一會兒,才緩緩收了回去。

    五年後第一次見面的兩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這人曾經是自己用盡了所有去愛著的人,也是自己失望到極致時,恨不得他消失在這個世上的人。

    而如今,卻只剩下了低頭的無言。

    「從皇后那邊出來的?」魏琰溫和詢問的語氣,就像是在同故人敘舊一般。

    梁瓔點頭。

    這動作像是讓魏琰的聲音停頓了片刻,才又問:「聽李大夫說,你已經可以說些話了是嗎?」

    梁瓔知道他說的李大夫是給自己看病的那位,那是他派過去的人,會跟他彙報這些也是正常的。

    她確實能說一些話了,如今魏琰這麼問了,梁瓔只能試圖開口發出聲音回應。

    才張嘴,咽喉裡的某處就像是在牽扯著疼,整個喉嚨更像火燒似的,火辣辣地疼痛,那疼痛讓她回想起被蕭璃月餵下毒藥的那天,身子忍不住地顫抖。

    還未發出聲音,魏琰就已經開口制止了:「不必勉強,我也只是隨意問問。」他的語氣稍稍有些急,像是恐梁瓔勉強說話傷到了自己,但下一刻又轉為了幾分怒意,「這個李恩,報喜不報憂,是我疏忽了。」

    梁瓔聽得出他的歉意。

    這對有情人,連對自己的虧欠感,似乎都如出一轍。

    不知道是不是剛剛試圖說話牽扯出了疼痛,梁瓔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如今的自己滿目瘡痍地站在這裡,聽著他們施捨一般的歉意。

    她的心中湧出一股噁心。

    好在魏琰並沒有說太久的話,他的視線在梁瓔腿上停頓了片刻後,突然開口:「劉福,去抬轎子。」

    依著梁瓔的身份,在宮中坐轎,於禮不合。梁瓔正想要拒絕,便聽到劉福已經應了好,也有下人去準備了,沒人敢反駁一聲不好。

    於是到底是沒有再開口。

    等待的時候,場上一時間又安靜了下去,唯有咧咧的風在耳邊吹過。梁瓔的耳尖被吹得通紅,餘光裡,她瞥到那抹繡著龍蟒的黃色身影,向著自己靠近了半步。

    是小小的半步,又停了下來。所以梁瓔雖然心一緊,但沒有多餘的動作。

    「大夫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他的聲音與語氣都沒有什麼變化,只有尾音似乎是因為太冷了,閃過一瞬間不易察覺的顫音,「你只管好生調理身體。」

    魏琰是出了名的仁君。

    如今朝中乾坤已定,他大權在握,也不吝嗇於在自己身上施捨那同情與歉意。

    來求得他自己的心安。

    梁瓔沒有旁的反應,只是點頭。

    最終,魏琰在轎子來之前就離開了,梁瓔則跟著宮女們一同福身送他離開。

    站直後,她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觸及到了魏琰的背影。

    男人高大的身軀在寒風中挺得筆直,明黃色的龍袍,即使從背影也能看出是怎樣的威風凜凜。

    他的龍攆就停在不遠處,魏琰坐上去後,浩浩蕩蕩的一群人,才向著皇后的宮殿那邊去了。

    與從前他作為傀儡皇帝時,到底是不一樣的。

    梁瓔很快收回了視線。

    宮人們將轎子抬過來後,是劉福親自送她去的宮外。從方才開始到現在,梁瓔唯一在宮人們裡看到的熟面孔,也就是劉福了。

    他對梁瓔也是客客氣氣的,到了宮門口,還恭敬地問著:「奴才叫人給夫人您送回住處吧。」

    梁瓔搖搖頭,手指指了指那邊。

    劉福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不遠處停著輛馬車,但他的視線,更多地是停留在了馬車旁邊的男人上。

    男人一身黑色直裰顯得微微單薄,卻並不會讓人替他覺著冷,只因那魁梧健壯的身軀,仿若是帶著使不完的力量,臉好看倒也是好看的,但自帶著兇狠,讓人不敢直視。

    這會兒男人也已經往這邊走來了。

    劉福已經知曉那是誰了,他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凝固,但很快又重新笑了出來:「既是如此,奴才就告退了。夫人路上還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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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提親

    劉福在周淮林走過來之前離開的,所以兩人並沒有打照面。

    梁瓔站在原地看著周淮林走近,以眼神問他怎的來了這裡。

    她來宮裡,並不是跟周淮林一同過來的。

    周淮林來了京城後的事情很多,不僅要找上司述職,還要同一些相熟之人走動。今日也是約了他正在京城任職的表兄飲酒。

    已經走到了跟前的男人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彎腰。

    兩人夫妻快五年了,這個預備動作梁瓔自然是不陌生的,她腿上犯病的季節裡,周淮林恐她太累,經常會抱她。

    可這還在宮門口……

    梁瓔猶疑的這麼一會兒,周淮林已經熟練地將她橫抱起了。

    略帶堅硬的懷抱,卻讓梁瓔覺著了無言的安心,她不再拒絕,只安靜地任由他抱著。

    「結束得早,就來了。」

    周淮林這才開始回答梁瓔先前的問題,跟他文縐縐的名字不同,他的聲音跟長相倒是有幾分相似,要粗獷得多。

    男人話很少,向來是言簡意賅。

    就比如這會兒,在回答了梁瓔後,又低聲問了句:「還好嗎?」

    梁瓔在他懷裡仰著頭,正對著男人深邃的目光,他從不會帶著其他人那些虛偽的笑與偽裝,可是此刻,她在這人的眼裡,看到了溫度與擔心。

    不知道周淮林問的是腿還好嗎?還是在宮裡還好嗎,但梁瓔的鼻腔就是驀然一酸,許是紛飛的雪花迷住了眼,她的眼前開始模糊,於是趕在了眼中的熱意流淌下來前,將腦袋埋在了男人的懷裡。

    她確實不是曾經那個自己了。

    不會再讓自己深陷在無盡的痛苦、怨恨之中,她終於能平淡地面對這些事、那些人,面對過往的苦難。

    平靜地從宮中走出來的那一刻,她真的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了。可那堅強,在看到周淮林時,在他問「還好嗎?」之時,又土崩瓦解。

    她心中升起一種密密麻麻的疼痛,梁瓔知道,那是委屈。只是,那委屈只是替曾經的自己委屈,梁瓔捏緊了周淮林胸前的衣裳,耳邊有力的心跳聲,讓她慢慢平靜下來。

    自己先前還是錯了的,她並不是滿目瘡痍的,那心底的傷痕,已經被這個男人撫平,所以才能有了如今的平靜。

    下人已經掀開了車簾,習以為常地看著大人抱著夫人上了馬車。

    馬車裡是暖和的,但沒有鳳儀殿裡熏得人昏昏欲睡的濃重香味。周淮林並沒有放她下來,就這麼將她抱在腿上。

    旁邊放著湯婆子,他將湯婆子放在梁瓔的腿上,暖著她酸痛的腿。

    他的視線掃過來的時候,梁瓔下意識轉開了目光,因為覺著自己這會兒的眼睛定是泛紅了。

    可男人只是將手臂收緊了些:「等過兩日,我們便回家。」

    梁瓔在他懷裡點頭,她確實想快些離開了。

    ***

    劉福回到御書房時,本該在皇后宮殿裡的皇帝,果然在這裡,他彎著腰,彙報說已經送宸妃娘娘離開了。

    作為宮裡少數的老人,他沿襲著梁瓔出宮前的封號來稱呼,不知是不是不在意,魏琰也未糾正過。

    「沒有送她回去嗎?」

    男人正好看完了手中的奏摺,一邊提筆批奏,一邊問道,漫不經心的語氣就像是隨意地問一般。

    劉福便趕緊說是宸妃娘娘坐自己的馬車走的。只是說的時候,他也想起了來接梁瓔的人,語氣間不自覺就帶上了遲疑。

    哪怕是並不明顯,男人的眼皮也往這邊抬了抬:「還有什麼嗎?」

    劉福心一緊,皇上面前,他不敢隱瞞:「周刺史來接的人。」

    他說得小心,也不敢看上面人的神情。意外的是,魏琰很平靜地哦了一聲,仿佛在說「就這點事?」

    「沒別的了?」

    「沒了。」

    男人目光繼續看向手上的奏摺了:「那便退下吧。」

    劉福應了一聲,輕聲退下,掩上御書房門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案前批閱奏摺的人,猜測著不出意外的話,皇上今日又要在御書房裡待上一整夜。

    魏琰的勤政,是朝廷上上下下都有目共睹的。

    他其實是有些弄不懂皇上的,若說他不在意梁瓔,梁瓔的事無巨細他都是知曉的,每年派去看病的大夫不斷,送去的藥材不斷,賞賜更是也不斷。

    儼然一副是梁瓔娘家依靠的模樣。

    要說在意吧,這冷淡的反應,倒也不像。再說,若真是餘情未了,哪個男人能容忍心愛之人被別的男人擁有?

    皇上對周刺史,可一直都是提拔重用的,甚至跟周家沾親帶故的,都會另眼相看幾分。

    如此厚待,並不像是存著嫉妒之心。

    所以思來想去,也就只有皇上是對梁瓔心懷愧疚、想要盡力補償,這一個解釋。

    劉福攏手看著滿天紛飛的雪花,他跟著皇上的時間長,這宮裡大概也只有他,還記得皇上與梁瓔二人,當初是如何地在這深宮生死與共。

    到頭來,果真只是……演戲嗎?

    ***

    入夜,梁瓔懶懶地靠在周淮林的懷裡,看他為自己用艾灸熏著酸脹的腿。

    男人很是專注,將艾條懸在梁瓔疼痛的關節上方,隔著距離來回移動。

    都說燈下看美人,她越看越覺著,周淮林長得很好看,他是耐看的,但是尋常人,很少有膽量多看他的。

    梁瓔拉了拉周淮林的衣袖,待對方看向了自己才問:「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這話,是手語比劃出來的。

    男人的表情在看到她的比劃的動作時稍稍柔軟了一些:「不累。」

    梁瓔於是收回了手,周淮林從不會問她艾灸燙不燙?力度怎麼樣?哪裡不舒服?他似乎是知道梁瓔習慣忍耐的性子,在最初之始就自己觀察著梁瓔的反應。

    到現在,艾灸應該在什麼樣的位置、按摩該是什麼樣的力度,他都已經爛熟於心。

    梁瓔從未在他這裡感受過不適。

    明明是看起來就讓人害怕的人,卻是這麼心細。梁瓔的嘴角慢慢彎出了弧度。

    她又扯了扯周淮林的衣袖,在對方再次看過來時,身子往上抬了抬,在男人唇上點了點。

    其實在她做出向上的動作時,周淮林就已經俯身了,讓她主動親吻的動作做得很是順暢。

    他們一個不能說話,一個不愛說話,可偏偏就已經有了一個眼神就能理解的默契。

    微涼的薄唇很是柔軟,艾草的味道很濃,梁瓔卻還是能聞到屬於周淮林身上的那一絲清冽乾淨的皂香。

    很好聞。

    梁瓔抿抿唇,看向周淮林的目光中,帶上了幾分期待。

    她的夫君如今伺候她的技術越來越好,不僅僅是艾灸、按摩這些東西。以至於梁瓔如今也被養得對慾望異常坦誠。

    倒是周淮林,在她直白到純真、卻又藏著暗示的眼神看得微微避開了目光,男人一手托著她的後背,另一手收起已經快要燃盡的艾條。

    「我先收拾一下。」

    他還是一張正經的臉,大概只有傳來的身體反應,和微紅的耳尖,顯示了他並不平靜的心。

    梁瓔的心情,驀然就好上了不少。誰能想到,這麼一個十足硬朗模樣的男人,還這麼容易害羞呢?

    周淮林的床事上是溫柔的,今日他似乎更賣力了一些,讓本就已經化成一汪春水的梁瓔愈發招架不住了。

    「梁瓔。」

    意亂情迷之時,梁瓔聽到了周淮林叫她。性格使然,他喚自己不會用什麼彰顯親昵的稱呼,但梁瓔很喜歡他這樣叫自己的名字。

    有幾分粗的低沉聲音。這麼喚她的時候,會讓她覺著靈魂也在顫抖。

    梁瓔看過去,微微睜大的眼睛,在無聲詢問怎麼了。

    她好像從夫君的眼裡,看到了有心事的模樣。還不等細想,就被他握住了手,是十指相扣的姿態。

    「沒什麼。」他回答了這麼一句,聲音藏著不已察覺的沉悶。

    ***

    梁瓔後來都會覺著,答應周淮林的提親,是她做過最冒險、卻也是最幸運的事情了。

    當年她出宮後,是待在了京城裡的。

    舉目無親、又身無分文的她,也無地可去。

    她看似瀟灑地向魏琰提出了出宮,留住了最後的尊嚴和體面。可事實上,無依無靠的她,即使是出宮了,宅子是魏琰的,伺候她的人,也是魏琰找來的。

    有時候她會想,這樣的出宮有什麼意義呢?卻又不得不接受那個男人的施捨。

    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坦然,其實那時候的梁瓔會整晚整晚地憤恨著睡不著覺,會看見食物就想嘔吐,會一遍遍詛咒那對狗男女這輩子都不會幸福。

    憎恨、自艾自憐,她的靈魂仿佛時時刻刻都在地獄的最深層遊蕩。

    可為了那點可憐的自尊,無論夜裡如何被煎熬得輾轉反側,她還是會在太陽升起的那一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直到薛凝的封后大典。

    那可真是風光啊,風光到不僅僅是那個時候,即使是過去了很多年,再有人提起時,仍會感歎那時隆重的場面。

    自此,大魏這位皇帝有多喜歡新皇后,人盡皆知。

    至於曾經那位被百官彈劾的妖妃?善忘的人哪裡會記得呢?

    梁瓔那時候真的覺得自己會瘋掉,一邊覺著沒意思,一邊又那麼不甘心,她幾乎要偽裝不下去平靜,無數次地想著,乾脆同歸於盡好了。

    好在周淮林出現了,他是帶著聘禮上門提親的。

    梁瓔沒有精力去想,這個自己素未相識的男人為什麼想要娶她,也沒有精力去在意,他看起來是那麼可怕得難以接近並非良人。

    她問的第一句是:「你是京城人嗎?」這話是寫在紙上,拿給周淮林看的。

    「不是。」

    「那是哪裡的?」

    「峻州。」

    男人有一句就答一句,絕不多說,雖然後來他告訴梁瓔,自己當時是太緊張了,但其實梁瓔根本不會去在意男人的寡言,甚至都不記得當日的細節了。

    「還要回去嗎?」她當時只是繼續問。

    「是的,現在只是在京城有事處理,很快就要回去了。」這大概是周淮林說的最長的一句話了。

    梁瓔的心裡,刹那間像是明亮起來。她手上提著毛筆,死氣沉沉的眼裡帶著難得的隱隱的光,如此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又想到:「峻州在哪裡?」

    其實在哪裡都是無所謂的,周淮林形容了一番後,梁瓔也只是抓住了一點。

    那裡離京城很遠。

    她逃了,抓住這最後的救命稻草,成為周淮林的未婚妻,逃一般地,離開了京城。

    一晃,就這麼多年了,梁瓔撫摸著上方男人的臉,五年前,不過是真正地離開了魏琰,可今日看到魏琰的時候,梁瓔就明白了,現在,她是徹底擺脫了與魏琰有關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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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太子

    翌日,梁瓔起了個大早。

    今日是約好了與文杞見面的日子。

    魏文杞是她與魏琰的孩子,也是魏琰唯一的孩子,梁瓔出宮後,他作為魏琰的獨子,被記在了中宮之下,今年剛剛被冊封為太子。

    與魏琰在一起的時候,她以為是因為他心裡只有自己,所以後宮才只有自己有這麼一個孩子。

    現在想想這想法真是自以為是得可笑。皇帝不能無所出,可彼時的局勢,誰家出一位龍子都會打破平衡。

    也只有自己這麼個擋箭牌,沒有任何家世背景的,才是最穩妥的。

    很多事情,身在局中時看不清楚,一旦跳了出來,也都明朗了。

    梁瓔端起杯盞,沒讓自己想下去。

    他們現在住的是周家在京城的宅子,宅子平日裡就有留守的下人打掃,一直保持著乾淨整潔。所以這會兒就只見下人打掃著庭前的雪。

    半晌午的時候,有下人過來稟告太子殿下的轎子已經過了東武門,那就是距離他到達宅子不遠了,梁瓔便提前帶著下人們去門外迎接。

    她雖是太子的生母,但是現在無論是處境亦或是身份,都無法以他生母的身份自居,該有的禮節還是不能少的。

    不多時,魏文杞的轎子就出現在了不遠處。

    梁瓔示意下人鬆開攙扶自己的手,見著那轎子慢慢靠近。

    太子並沒有帶太多的隨從,轎子對比著太子的身份,也顯得普通得多。

    梁瓔隔著距離,看著轎子停下後,從裡走下的少年。

    十歲的少年原本就是不打扮也朝氣蓬勃、光鮮豔麗的年紀,而文杞明顯是打扮過的,一身貴氣逼人地下來時,與那不起眼的轎子倒是格格不入了。

    皇帝對太子十分寵愛,這是民間亦有傳聞的事情。魏文杞才剛剛被冊封為太子,魏琰就命人仿製自己的龍袍定制了相近樣式的太子朝服。

    從顏色、形制到材質、工藝俱是按著幾乎一樣的標準來做的。

    而今魏文杞就正穿著這身衣裳,小小年紀的他原本就氣度不凡,在這身明黃色衣裳的襯托之下,顯得愈發貴氣。

    梁瓔眼睛都未眨地打量著他。

    文杞看起來長高了許多,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原本就長得快的,自己一年沒見,就覺著少年的樣貌已經變了不少。

    孩子面色紅潤、目光有神,舉手投足之間俱是貴氣與自信從容。

    他看起來生活得很好,梁瓔也微微放心了,但這樣的想法升起時,她又忍不住苦笑,便是不放心又能如何呢?那已經不是自己再能插手的事情。

    在太子的目光看過來之前,她低頭率著眾人行禮迎駕了,也就沒有看到華服少年在看到她時往這邊稍顯急切的步伐。

    「恭迎太子殿下。」

    下人們齊聲開口,梁瓔不能言語,就只是福身行禮,腰才剛彎下去,就聽到魏文杞近在咫尺的聲音。

    「免禮。」

    沉穩中又帶著幾分尚未脫去的稚氣。

    梁瓔有些意外他這麼快就已經到了跟前,她起身之時,正看到少年收回的手。

    「我的功課耽誤了些時間,讓夫人久等了吧?」

    梁瓔搖頭。

    太子的身份,哪裡是她等不得的。

    「你身體不便,天氣又冷,不必這麼多禮地還來外面迎接的。」

    魏文杞還在繼續說著,是關心的話,但他似乎刻意地說得很客氣。

    梁瓔搖頭,表示無需介意,又做了個請的姿勢。

    那神色,比起客氣甚至都冷漠了幾分。太子袖裡的手緊了緊,但終是沒說什麼,向裡走去。

    他們如今,非母子,就只是太子殿下與平民百姓,她將自己的地位,擺得很清。

    所以客客氣氣的二人,並看不出太多母子之間的其樂融融。

    其實梁瓔在離京的前三年,都是沒有回京的想法的。對於這個流淌著魏琰一半血液的孩子,她並非是沒有恨的,甚至是未離京之時,她便拒絕見這個孩子了。

    如今想想,她現在想法的轉變,也多是周淮林的功勞。是他帶來了自己曾以為不會再有的幸福感,那幸福感慢慢磨平了心中的憤恨、銳刺,讓她重新審視這個自己曾經疼之愛之的孩子。

    梁瓔終究是收回了遷怒在他身上的恨意。

    他們於是從那以後,維持著這樣一年一見、不遠不近的關係。

    一行人一同進府的時候,梁瓔能感受到太子微微傾斜的頭,和看向自己的腿的目光。

    到底還是個孩子,比起高深莫測的魏琰和薛凝,要好懂得許多。許是從哪裡已經聽到了自己腿上舊疾犯了的事情,所以看上去擔心而在意。

    當年事情發生的時候,太子還小,梁瓔不確定他能記住多少,出於私心,她努力不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太過異常。

    小太子很快就轉走了目光。

    「夫人這次在京城要待上多久?」他用著一本正經的口吻問道。

    梁瓔沒想到太子會這個時候問,她不能說話,也不能用紙筆來寫,正思索著要怎麼回答,太子的聲音忽得又傳來。

    「我能看得懂手語。」

    梁瓔眼裡閃過驚訝,但還是在遲疑中慢慢舉起手,順理成章地,太子放慢腳步,與她齊平,側頭去看她的手勢。

    「大概半月。」梁瓔也只能回個大概的時間,具體地要待多久,要看淮林的公務處理,怕太子看不懂,她比劃得比較緩慢,「可能會在除夕之前回去。」

    太子應該是聽懂了的,梁瓔見他腳步頓了頓,似乎是輕聲嘟囔了一句:「之前嗎?」

    但那失意也只是一瞬間,到他們落座,梁瓔都未再看到他的異常。

    下人端來了茶和點心,放到太子身邊時,梁瓔瞥到了他臉上的笑意:「夫人還記得我愛吃這個?」

    梁瓔這才發現那盤子上擺著的是如意閣的點心,還正是太子喜歡吃的。要說記得她確實記得,但其實沒有特意準備,這會兒心下也明白了,該是淮林備的。

    她因為解釋想要抬起的手,在看到太子眼裡的喜悅時,到底是沒動。

    梁瓔其實沒有要與太子建立深厚母子情的想法,即使她心底仍是在掛念這個孩子的。但這對太子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情。

    不管是什麼樣的局勢,她可以一走了之,但太子不行。梁瓔在心裡這麼告誡自己。

    「太子殿下若是喜歡可以多嘗嘗,」她比劃著,「等會兒再讓下人給您也裝上一份吧。皇后娘娘也是喜歡甜點的。」

    她本意是想說讓太子帶回去給皇后盡盡孝心,但說到皇后的時候,太子的表情就不怎麼好了。

    梁瓔微愣後,便省去了後邊的話,馬上轉移了話題,太子更是配合著,對自己那位名義上的母親,絕口不提。

    哪怕是不知內情,至少也能看出這對名義上的母子關係並不好,也難怪昨日皇后與她談論之時,也沒有一句提起太子,梁瓔的心情有些微妙。

    那是說不來的感覺。

    直到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她還是自私的,不管怎麼告誡自己,太子與皇后關係好起來才是對他有利的。

    可那是自己的孩子,若是看到他與別人其樂融融,她似乎是高興不起來的。

    她知道魏琰對他尚是不錯的,太子雖說是記掛在薛凝名下,卻是魏琰帶在身邊親自教導的。

    罷了,想再多也是無濟於事的。

    他們繼續交談著旁的話,太子確實大部分手語都是能辨認的,偶爾梁瓔也會見他露出困惑的表情,便找來筆紙以用來自己寫在紙上。

    「抱歉,」魏文杞向她道歉,「我還不夠熟練。」

    梁瓔趕緊搖頭。她能想像到,太子要學的東西有多少,為了她專門來學手語,她其實已經在心裡感動了。

    兩人之間能說的話題並不多的,梁瓔也不會對太子的日常過問太深,太子的問題,她回答得也簡單。

    可就是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得,他們不知不覺之間,也這麼坐到了晌午。梁瓔順勢就留太子用膳。

    魏文杞還沒有回答之際,突見有侍從進來,在太子旁邊開口:「太子殿下,皇上有旨,召您回宮。」

    聲音雖是不大,也足夠梁瓔聽見了,同時也看到了太子的臉色一瞬間就冷了下來,他沒有立即說話,像是在思索著要怎麼做,梁瓔思慮片刻後在他之前起身。

    太子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來,她才打起手語:「太子殿下,既是皇上的命令,您不若還是先回宮吧。」

    太子還小,若是與皇后的關係沒有那麼好,能依靠的就只有魏琰。

    梁瓔並不想破壞他們父子二人之間的感情。

    卻是太子,在讀懂她的手語後,眼裡的受傷一閃而過。那抹受傷不知怎的,也刺得梁瓔心裡發疼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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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到

    可梁瓔還是做沒有看見一般,微微錯開了目光。

    時間靜謐了許久,直到魏文杞像是確定了母親不會挽留自己,才終於開口:「那我便先回去了。」

    梁瓔輕輕點頭。

    又隔了一會兒,她聽到太子又問:「那點心,我可以帶回去嗎?」

    這話讓梁瓔愣了愣,抬頭時,面前的魏文杞已經不見了剛才的受傷與委屈,只是在對她笑:「方才夫人不是說,我可以帶一份回去嗎?」

    他的笑,介於少年的意氣風發與孩童的稚氣之間,偏偏又裝作大人的成熟模樣。

    看起來……很可愛。

    梁瓔心軟下來了,她面上並沒有顯現,依舊是疏離有禮地示意下人將多餘的點心裝好給太子帶走。

    因著太子的強烈反對,梁瓔才沒有送他出去,就只是站在庭前,靜靜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園子漸漸安靜了下來,她的眼前已經沒有了少年的身影,可梁瓔卻仿佛看見了文杞剛剛學會走路時,搖搖晃晃的小身影。

    無論周圍有多少人,小傢伙都會目無旁人地跌跌撞撞走向自己。

    梁瓔深深吸了口氣,壓抑住了那一瞬間湧上來的難過。

    魏琰曾經說過,要讓她做大魏最尊貴的女人,而文杞會是他唯一的兒子,是無人撼動的太子。

    他雖然對自己食言了,但至少後面的話,他做到了。

    ***

    梁瓔又在梅園待了好一會兒,晌午飯過後,周淮林才回來。

    梁瓔遠遠就看見他了,還是那身黑色的衣衫,她就撐著腦袋,看著男人邁著沉穩的步伐走近。

    哪怕是離得遠,她也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許是自己不能說話的緣故吧,只要在一起,他總會盯著自己以防漏掉一些反應。

    進了亭子裡的男人也是一言不發,只是目光在旁邊的火爐、自己身上的衣衫上一一瞄過,像是好生檢查了一番。

    待他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手上的熱意大約是讓他滿意的,面色才肉眼可見地緩和了。

    「怎麼不去屋裡坐著?」周淮林在她旁邊坐著了。

    梁瓔指了指不遠處,他也跟著看過去,是盛開著的梅花。

    白雪點綴著鮮豔的紅梅,別是一番情趣。梁瓔看他面露欣賞,神色像是才看到一般,不由地好笑,可又莫名地甜蜜。

    他像是很難看到自己以外的東西,好像只有自己對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梁瓔得承認,她是俗人,喜歡這樣被人全心全意愛著的感覺。

    她將爐子上煨著的茶端給周淮林,男人接過,冬日的午後,難得有了些陽光的影子,兩人就這麼坐在爐邊。

    梁瓔問他:「那些點心,是你準備的嗎?」

    周淮林嗯了一聲:「太子喜歡嗎?」

    梁瓔笑了出來,告訴他太子不僅很喜歡,還帶了一些回宮裡。可比劃著比劃著,她的笑容又慢慢暗淡下來,手上動作停下來了一會兒才繼續:「以後,別這樣了。」

    她知道周淮林是想維繫他們母子之間的感情。

    但她並不覺著那是什麼好事。正想著,梁瓔的手被握住了,她一抬眼,就看到了周淮林輕皺著的眉頭,男人本就帶著幾分凶相的,這一皺眉,就更讓人覺著可怕了。

    可是……

    「梁瓔。」

    他在叫梁瓔的名字,這兩個字在他的嘴裡就像是有魔力一般,讓他整個人都柔和下來。

    「太子殿下從沒有穿朝服出宮的。」梁瓔聽到他繼續說著,「他今日打扮得這般隆重地過來,應該是想要他的母親看看的。」

    梁瓔的心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般,久久回不了神,直到周淮林的手撫上她的臉時,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是淚流滿面。

    她想起方才少年略帶拘束又藏著希冀的目光。

    自己遠在峻州時,聽到他被冊封為太子時,既為他欣喜,又遺憾沒能親眼看到他的太子冊封之禮,也許那時遺憾的,並不只有她自己。

    可她方才那般冷淡,文杞會不會以為他的母親並不喜歡呢?

    每當她以為自己足夠理智地封印了對文杞的愛時,又總是會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難過而不知所措。

    她的眼淚越流越多,周淮林已經從懷裡掏出手帕來擦拭。

    「你不需要想那麼多的。」

    聽到他的聲音,梁瓔抬頭,淚眼朦朧中,只覺著男人的面容又溫柔了幾分:「梁瓔,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他是太子殿下,也是你的孩子,你想怎麼待他,便怎麼待他,日後才不會後悔。」

    梁瓔把臉埋進了他的懷裡。

    她其實現在就後悔了,後悔剛剛應該對文杞多笑笑的,至少,至少誇一誇,他今日真的很好看。

    ***

    即使是梁瓔有這樣的想法,文杞也不是每天都會來的。

    自那日見面後,他便有兩日沒來了。

    這日梁瓔接到了一張請帖,是周淮林表妹周清芷遞來的。她與淮林的這位表妹,之前在周府的時候,關係尚且是不錯的。

    後來她嫁到了京城,兩人有過幾次書信往來,算一算卻是有些時日沒見過面了。所以梁瓔略一思索便答應了,只是囑咐了下人,若是太子來了,就尋自己回來。

    安全起見,太子的行程並不會提前太久告知,這也是梁瓔這些天都等在家裡的原因。

    不過她也挺想見見清芷。

    ***

    其實先前的時候,梁瓔到了周家有半年,都沒有見過周家的人。只不過不願意見面的人並不是周家的人,而是她。

    那時候她人雖然逃離了京城,卻無法逃脫行屍走肉般的心境,到了周家後,更是整日待在屋裡,誰也不見。

    現在想想,說是把周淮林當作救命稻草,可自己當時並沒有把他作為救命稻草一般對待的自覺性。相反,因為不在京城了,不用偽裝,梁瓔更加自暴自棄地拒絕與人溝通交流。

    作為一個隨時已經準備放棄生命的人,她更不會思考這樣作為一個未婚妻,周淮林能不能忍受。

    但事實是,周淮林確實全部忍受了。

    不管梁瓔如何地日夜顛倒,等她醒來起身的時候,男人總會神出鬼沒似的出現在一邊,耐心地問她:「餓了沒有?」

    「晚上廚房還剩著麵條,要不要吃一點?」

    「饅頭呢?」

    「包子呢?」

    「還有清蒸魚。」

    他不厭其煩地一個個詢問,而不是籠統地問「你想吃什麼」,以便不能說話的梁瓔以點頭或者搖頭回答。

    終於,在他說到粥的時候,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的梁瓔,很輕地點了點頭。

    許是她動作幅度太小了,以至於男人又確認了一遍:「那就喝粥?」

    梁瓔抬頭往那邊看了一眼,那是她第一次認真地去看周淮林,男人濃眉大眼,立挺的鼻樑顯得目光深邃,但那雙過於淩厲的眼睛和冷冽的氣質,使得他看起來兇狠而難以接近。

    可是這會兒,就是在一個看起來這麼凶的人的臉上,梁瓔看到了一絲慌張。

    他像是以為自己在不滿。

    「那就粥,」男人不等她再做反應就霍然起身,「我讓人端過來。」

    梁瓔的目光重新垂下去。

    她喝粥的時候,周淮林就在隔著距離的桌子旁邊坐著。他們這會兒還沒正式成親,按理說是要講究男女之防的。

    可梁瓔沒有在意,周淮林也沒有。

    梁瓔是粥喝到一半的時候,終於大發慈悲似地想到,周淮林把自己這麼個不清不楚的女人,當未婚妻接進了家裡,不知道他家裡人是什麼反應?

    於是她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男人。

    對方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幾乎是自己一看過去,他就開口了:「不合胃口嗎?」

    低沉的聲音倒並不是那種顯而易見的關切語氣,反而很嚴肅,可又能讓人察覺到其中的緊繃。

    梁瓔收回了目光沒有回答。

    她又喝了一口粥,不遠處的男人因為她這個動作,身子微微放鬆了些。

    梁瓔沒有再去想那個問題了。

    那時候的她想得很簡單,能活下去一日,那就活著。活不下去了,大不了也就是一死。

    她並不懼怕死。

    周淮林就像是在續著她的命,讓她覺著,此時此刻,好像也還能活得下去,好像……也還沒有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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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逛街

    到周家後的兩個月後,梁瓔才終於走出了房門。

    不是周淮林勸她的,周淮林從不會勸她出來,或者是勸她去見見人,就好像自己哪怕是就這麼在屋子裡待上一輩子,他都是沒什麼意見的。

    是梁瓔自己想要出去。

    她有太久沒有見過藍天了。

    梁瓔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離開了京城多久,只知道來的時候積雪正厚,等她再出去,園裡已經隱隱可見翠綠。

    哪怕她什麼都沒說,周淮林早在她出門之前,就將園子清空了。

    一路上,除了平日裡照顧自己的下人,梁瓔未再看到有其他陌生的面孔。

    周家在當地算是大戶人家,園子很大,與京城的風情很是不一樣。但梁瓔沒什麼心情去欣賞。她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一會兒,直到腿上隱隱覺著不舒服了,才停下來。

    幾乎是在她腳步剛一停頓的時候,原本沉默不語跟在她身後兩步的周淮林走到了邊上。

    梁瓔側目,見他彎腰,將手上的大氅鋪到了亭子邊的長椅處,起身之時,那寬厚的手掌還有模有樣地將鋪好的地方拍了拍,而後看向她。

    沒有言語,梁瓔也懂了他的意思。

    她沒有矯情地坐了上去,周淮林則是坐在不遠處。

    梁瓔已經習慣了這個人無聲的陪伴,他除了必要的時候外,話都非常少,少到梁瓔有時候會覺著兩人之間,他更像是那個啞巴。

    不過梁瓔很慶倖他的沉默,讓自己不需要付出任何的精力去應對。

    她側身去看亭子外,一枝發著新芽的樹枝正好伸到了她的面前。

    幹枝的點點新綠,讓她的心驀然像是被觸動了一瞬。梁瓔不自覺伸出手,手指輕輕撫摸了上去。

    她突然想起,自己明明已經離開了皇宮這麼久,卻從沒有好好看過宮外的天空,宮外的景色,沒有想過……宮外的人生。

    她的時間,像是從出宮那一刻,就靜止下來了。

    梁瓔想起魏琰立后當日,她立在人群之中,看著宮門城牆上的帝后接受萬民朝拜。

    惑亂朝綱的蕭黨倒下了,正是普天同慶之時,梁瓔的耳邊都是他們的歡笑之聲,空中是五彩的煙花綻放,她眼神沒那麼好,看不到城牆上之人的表情與容貌。

    可僅僅是兩個明黃色的身影,也足以讓人感覺到是怎樣的般配,她甚至能想像到,這對帝后如今臉上掛著怎樣濃情蜜意的笑容。

    那也是自己曾經幻想過的情景,只不過主角換了人選。

    看啊,梁瓔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手上的樹枝也順著她的動作彎曲出弧度,他過得那般瀟灑恣意,為何自己就要這般自艾自憐?

    像個可憐蟲似的。

    梁瓔的心裡在那一刻燃出生的渴望。

    不過……也就那麼一刻。她很快就又泄了氣,鬆開手,瑟縮著,重新縮回了龜殼裡。

    後來很長的時間裡,都是周淮林在陪著她。兩人的關係,無法準確地界定,也沒有人去深思過,他們大部分時候,就這麼安安靜靜地一起待著。

    她發呆的時候,周淮林就在她旁邊看書,她出去走動的時候,周淮林就在她兩步外的距離跟著……如此日復一日。

    後來梁瓔都會想,這個男人明明也沒有說過一句鼓勵安慰的話語、沒有去教導規勸她應該如何去做,他就這麼聽之任之,讓梁瓔自己掙扎著走出陰霾。

    可對於那時的梁瓔來說,已是最好的陪伴。

    ***

    梁瓔與清芷約在了京城一處茶樓……的門口。

    周清芷可不喜歡品茶,約在那裡,估計純粹是因為那地好找。

    果真,梁瓔剛到,就見一身湖藍色長裙的女子遙遙招手:「表嫂,這邊!」

    她滿臉笑意,一邊招手一邊往這邊來,渾然不顧周圍人異樣的目光,倒是與她在周家時別無二致。

    梁瓔的嘴角上揚出弧度。

    雖是有信件往來,紙上說來的終究是讓人無法安心,如今見了人還是出嫁時這天真爛漫,就知道她所嫁是良人了。

    「哎呀!」一靠近,清芷就馬上挽住了她的手,面上帶著幾分幽怨,「表嫂,你可真是把我當外人,我還是才知道你來了京城,你來了怎麼能不先來找我呢?我還是你的親親妹妹嗎?」

    跟她的表哥截然相反,清芷的話尤其多,梁瓔笑著聽她一見面就拽著自己抱怨了好一大通。

    等周清芷終於停下來了,想著表嫂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呢?才發現自己把表嫂的手被自己握著呢,趕緊鬆開了。

    梁瓔得了自由的手這才能給她打手語:「不敢叨擾翰林夫人。」

    清芷能看懂手語,準確來說,周家上上下下,包括下人們,或多或少,都是懂得一些的。

    梁瓔至今也不知道周淮林是怎麼做到的,哦,清芷倒是告訴過她,她自己是被表哥用好多寶貝忽悠的,因為可以每日拿著成果去表哥那邊領賞。

    清芷笑著拍她:「好啊,你還能打趣我呢。」她其實是個心大的,並不會真的計較這些,所以哼了一聲就算是揭過了,轉而說起,「你是不知道,我表哥知道我約了你後,可是跟我三令五申。」

    她特意將聲音放低沉,表情也嚴肅起來,學著周淮林說話:「你表嫂身體不好,你不要累著她了。」

    「她喜歡清靜,你別太煩她了。」

    「唉喲,」周清芷學了兩句便開始直搖頭,「你看他緊張的!還有之前也是,他第一次讓你見我們之前,那囉嗦勁,我都懷疑我表哥是不是被人奪舍了。從小到大都沒對我說過那麼多話,我當時還以為我那位表嫂是什麼一碰就能碎的瓷娃娃。」

    有清芷在,永遠都不會清靜,但梁瓔就喜歡她的鬧騰,所以在一邊笑著聽她用飛快的語速說著。

    「不過……」周清芷說她表哥歸說,也還是很在意梁瓔的情況的,「表嫂你的腿疾犯了嗎?」

    「這兩日已經好了許多。」梁瓔回她。

    周清芷攙著她笑:「你放心,我昨日都提前把街逛好了,看中了一些首飾,你直接挑選就可以了。」

    她也不敢讓梁瓔走太久。

    梁瓔沒有反對,她對京城不熟悉,便由著清芷帶路,進了一家珠寶樓。

    「林夫人來了!」她們一進去,掌櫃的就熱情地招呼。

    能在京城裡開這麼大珠寶樓的自然是人精,對各位夫人小姐都萬分熟悉,更何況周清芷是他們家的常客了。

    清芷也是輕車熟路:「掌櫃的,我訂好的紫嫣閣留著吧?」

    「留著呢!留著呢!兩位這邊請。」他一邊領路,一邊不著痕跡打量了梁瓔兩眼就快速收回了目光。

    看著面生,他在心裡揣測著這是誰。

    「在這玲瓏樓啊,只需坐在雅間裡,他們就會把最新的金銀首飾端過來給你挑選。」說完又壓低了聲音,「這可是貴客的待遇。」

    梁瓔笑:「那還真是沾你的光了。」

    她打手語的動作,引得帶路的掌櫃又是不自覺地往這邊多看了兩眼。

    如清芷所說,她們坐下後,便有下人端來上好的茶,掌櫃的也是吩咐人將周清芷昨日看好的首飾都端了過來。

    「表嫂你快選一選。」

    梁瓔對這些其實並不十分感興趣,只是礙著清芷的面也挑了挑,她每拿起一件,掌櫃的都要在旁邊滔滔不絕地介紹。

    於是梁瓔隨意拿了兩件後又放下去,拉了拉清芷的衣袖,待對方看過來時示意:「我想看看玉佩。」

    「玉佩?」清芷微微疑惑,但也沒多想,馬上讓掌櫃的準備去了。不多時,就捧來了不少玉佩。

    這次梁瓔挑得細緻一些了,直到一塊白玉玉佩引起了她的注意,拿起來時,不知是觸碰到了哪裡,原本是一整塊的玉佩突然分開,將她嚇了一跳。

    「夫人真是好眼光。」掌櫃的又在一邊笑呵呵地接了話了,「這玉佩啊,可以合在一起,但也能一分為二。」說著就伸手將那有了裂縫的玉佩徹底分開,果真成了兩塊不同形狀的玉佩。

    梁瓔眼眸亮了亮。

    「您瞧,」見她感興趣,掌櫃的介紹得更詳細了,「這玉佩上面的兩條錦鯉,合在一起,正是陰陽八卦的圖案。」

    梁瓔本就心動的,這會兒更是覺著滿意了,從他手裡接過後拿在手中把玩,質地摸起來也是上乘。

    她看向清芷,不需要言語,清芷就已經懂了:「要買?」

    梁瓔點頭。

    周清芷一聽,當即身板坐直:「好,就這個了,老闆,包起來,等會我來……」

    話沒有說完,梁瓔趕緊拉住了她。

    她知道清芷是要給她付錢,但她想要自己買:「平日裡都是你哥給我送禮,」她比劃著,「這次我想買了送他。」

    周清芷一臉被她肉麻到了的表情:「行行行,不影響你們夫妻恩愛了。」於是示意掌櫃的先拿去一邊,轉念又與梁瓔抱怨,「不過這樣可不行,你來一次京城,說什麼也得我來東道主一次。你得再挑一個!」

    梁瓔坳不過她,也就答應了,正說著的時候,有下人過來與掌櫃的說了什麼,掌櫃的聽了後跟二人賠笑:「那林夫人,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一下,就讓孔二繼續來陪你們看吧。」

    周清芷沒做為難,擺擺手:「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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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爭執

    掌櫃的走了,但也留了個機靈的小夥子在旁邊伺候著她們。

    梁瓔最後挑了個金鐲,引得清芷在一邊笑:「表嫂,咱倆的眼光可真是太一致了!昨日我看的時候,就覺著你肯定會喜歡,特意讓掌櫃的幫我一定要留著。」

    梁瓔失笑。

    周家人向來注重感情,梁瓔一開始受人恩惠還會不好意思,後來發現大家都不怎麼在意,也就慢慢習慣了。

    所以這會兒清芷非要買,梁瓔也就沒客氣地挑了合眼緣的。

    「那就直接戴上吧。」清芷伸手,幫著梁瓔套上,「孔二,等會兒記我賬上。」

    「好勒!」賣了貨物的孔二笑得也開心。

    這金鐲是雙環,纖細小巧,很稱梁瓔的膚色,上面鑲嵌的寶石又不過於誇張,反而正點綴得相得益彰。

    清芷也是一直在誇,兩人正說著,猛然聽到外面的動靜。

    「不是都說了還沒賣出去嗎?我怎麼的就不能看呢?難道要本小姐挑別人剩下的嗎?是這間嗎?」

    那是一道嬌俏的女聲,很好聽,但帶著掩飾不住也沒想去掩飾的高傲,說最後那句話時,已經可以聽到人是來了她們廂房的門口。

    梁瓔與清芷面面相覷,下一刻,甚至沒有敲門,廂房的門就被人推開了。

    推門的只是一個小廝,梁瓔看向他身後的綠衣女子,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樣貌是生得美的,梁瓔看著她時,隱隱覺著有些熟悉。

    未曾細想,就聽著掌櫃的在一邊賠不是:「真是抱歉,擾了各位的雅興。」

    當老闆的,最怕遇到這種情況了,梁瓔見他雖是賠不是,卻一點要讓這貿然闖進的女子出去的意思也沒有,猜著對方的家世應該是不低。

    「我說是誰呢!原來是林夫人。」小姑娘開口,明明面對的是比自己大了幾歲的人,也聽不出幾分尊敬客氣的意思。

    一看就是家裡寵著的。

    可梁瓔現在旁邊站著的那位,也是家裡寵大的。

    「我剛剛聽著聲音還在想著,」果然,清芷也開口了,「這玲瓏樓裡是真不設門檻啊,什麼粗俗如村婦之人都能進,哦,原來是薛姑娘啊!」她說著還捂住了嘴,「真是失禮了。」

    說是失禮了,表情卻沒有一點失禮的意思。

    梁瓔聽到這女子姓薛時,才恍然大悟,難怪她剛剛覺著有幾分眼熟,原是跟皇后長得有幾分相似。

    「你……一個小小的翰林夫人,也敢這樣跟我說話?」女子顯然是很少被這般忤逆,聲音有些氣急敗壞。

    梁瓔在聽到對方是薛家人時,就拉住了周清芷的手。

    薛家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又有著皇后這層關係,這個時候得罪了對方,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清芷在周家是上上下下都寵著的,且周家在當地是大戶人家,無人敢得罪,她自是一直順風順水。

    這會兒她原本還想再跟這沒禮貌的丫頭掰扯兩句的,只是手被梁瓔拉住了,因為不想給表嫂惹麻煩,只能按捺住了脾氣。

    見她沒了氣焰,薛敏這才氣順了些。

    其實要說一個小小的翰林夫人,還入不了她的眼的,但是這周清芷夫婿的祖父,在朝中頗有些威望。

    薛敏原本也只是為了自己想要的首飾來的,她的視線在那桌子上放著的琳琅滿目的金銀首飾中掃過,直到目光落在梁瓔手腕處時,眼睛頓時一亮。

    「那金鐲已經付過錢了嗎?」

    薛敏這話是問掌櫃的,但掌櫃的剛剛並不在這裡,所以是孔二馬上代替自己老闆回答了:「回薛姑娘,這個金鐲,林夫人已經定下了。」

    「定下了?那就是還沒結帳吧?」

    「這……雖然還沒結帳,但是……」孔二很為難。

    梁瓔聽出了這位薛姑娘是看上了這個手鐲,她還沒有表示,就聽見清芷又要發作了:「薛姑娘不會是連先來後到……」

    梁瓔趕緊抓住了她,用手勢勸她:「沒必要因為一個金鐲惹麻煩。」

    然後立刻要將金鐲摘下來。

    她打手語的動作很小,卻還是被薛敏捕捉到了,一時間眼裡嘲弄更甚:「喲,我只當這是你那個小地方的窮酸親戚,結果還是個啞巴啊?」

    啞巴這兩個字出來的時候,梁瓔的太陽穴微微一跳,她現在其實已經不會因為「啞巴」「瘸子」這種稱呼而敏感自卑了,但周家的人不同,他們因為護著自己,對這些字眼都會尤其激動。

    所以梁瓔幾乎馬上就去拉清芷,卻沒有拉住。

    「你說誰啞巴呢?」

    眼看著她人都撲上去了,梁瓔急得都要出聲了,卻只聽得啪得一聲,眾人都愣在了原地。

    最意外的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的薛敏,沒受過這種委屈的她,火一瞬間就竄了上來將臉燒得通紅,憤恨地看著面前的女人。

    那動手的人並不是周清芷,周清芷撲過來的時候,薛敏的下人們就已經上前攔住了。所以這會兒猛然冒出來的人,讓大家都是有些懵。

    梁瓔亦是。

    她愣愣地看著來人,並不是常見的女子的衣裳,而是更偏於簡單俐落的男裝,亦無過多的裝飾點綴,髮帶挽起的高馬尾已經是全部了。

    梁瓔在京城待的時間不短,但因為一直在深宮之中,認識的人並不多。

    不巧,這人便是其中一個。

    「杜林芝,你在發什麼瘋?」

    她們之間顯然也是認識的,下人們不敢動手,薛敏同樣被對方冷冽的氣質震得不敢做什麼,只能這樣氣急敗壞地吼叫。

    被她吼叫的女人卻是表情冰冷:「薛大人不會管教女兒,我便代替他管教一番。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以後多過過腦子。」

    雖然那語氣冰冷而平靜,卻不難讓人聽出其中的怒意。

    薛敏到底是年紀不大,這會兒雖然又氣又急,論武力和嘴上功夫都占不得上風,最後是灰溜溜離開的。

    只是臨走前放了狠話,一定會讓她們好看的。

    ***

    場上一時間只剩下了她們幾人。

    「杜小姐。」周清芷姑且壓下對那沒教養的臭丫頭的憤恨,招呼了一聲。她來京城不久,與這些貴女們都不甚熟悉,與這位杜小姐更是只說過幾句話而已,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幫自己,「剛剛真是多謝了。」

    杜林芝略帶僵硬地點了點頭,視線便看向了她身後的人,對方低著頭,沒有看她。

    周清芷也沒在意,她已經重新去看表嫂了,生怕把自己表嫂嚇到。雖然會時不時地嘲笑大哥對表嫂的過度緊張,但實際上他們家裡人都會潛意識地照顧梁瓔的。

    「表嫂,你沒事吧?」

    梁瓔已經從剛剛的心情起伏中平靜下來,在撞上了清芷擔心的目光後,忙露出笑容,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但是她想了想,還是打算把金鐲取下:「這金鐲我們不要了吧,免得滋生事端。」

    清芷哪裡肯幹,按住她的手不讓她取:「怕她做什麼?她爹在林書揚的祖父跟前都不敢大吱聲呢!本來就是咱們先定下的,她上哪去說也不占理。」

    林書揚便是清芷的夫君。

    「是的。」身後,杜林芝的聲音傳來,「既是你先定下的,就拿著吧。」

    梁瓔回頭,對視之時,女子原本冷漠的眉眼一瞬間湧動出滔天巨浪,那複雜的情緒中,梁瓔輕易辨認出了與魏琰他們相似的愧疚。

    她似是要說什麼,可卻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梁瓔又收回了目光,她到底是沒坳過清芷,帶著金鐲與玉佩出了玲瓏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自然也沒什麼逛街的心情了。兩人便就此分開。

    她坐上馬車時,視線略過在勸她放寬心的清芷,看了一眼不遠處站著的杜林芝。幾年不見,女子與她的父親越發地相似了,立在那裡,便是一身傲骨。

    不期然地,梁瓔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她挑剔的目光將自己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遍。

    「你就是那禍國殃民的妖妃?也不怎麼樣嘛。聽說你是個孤兒,皇上要讓你認我父親為義父。」

    「我可告訴你,我爹的義女,可不是誰都能當的!」

    思緒收回,梁瓔放下了轎簾。

    她其實並不喜歡見到這些故人,回憶起這些舊事,因為不可避免地,她同時也會回憶起,那個一廂情願把他們當作家人、拼命討好他們的自己。

    梁瓔閉上眼睛,她撫摸著手腕上的金鐲,在經歷了真正的家人親情後,她對著那個曾經的自己評價了一句。

    真是傻透了。

    ***

    一直到梁瓔的馬車沒了蹤影了,周清芷一回頭,卻見那位杜小姐還站在那裡,目光定定看著表嫂離開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杜小姐。」她出於禮貌過去又感謝了一次。對方這次只是冷淡地點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清芷還是回去的路上才突然想起來,先前有一次杜小姐主動跟自己搭話,像是問了表嫂來著。

    「她現在過得好嗎?」

    清芷回憶著她問這話的神情,以及聽到自己說表嫂很好後,落寞又欣慰的眼神。

    「那就好。」她當時,好像是說了這麼一句吧?

    那她與表嫂,原本就是相識的嗎?

    可是為什麼方才表嫂沒有與她搭話呢?

    是關係不好麼?

    ***

    周淮林已經在宮門口等了有一會兒了,他旁邊站著的,都是跟他一樣,等著進宮述職的地方官員。

    有三三兩兩認識的湊在一起互相攀談。

    只有周淮林,獨自一人地立在另一邊。

    他面相凶,又獨來獨往地慣了,便是有與他相識的,也不會主動來搭話。

    但是不可避免地,他能聽到旁人們的議論。

    「今年怕是又見不到皇上了吧?」

    「可不是,已經好幾年了吧?也不知道怎麼的,皇上如此勤政愛民,但怎麼不讓我等面聖述職?」

    周淮林的目光微微一閃。

    眾人正說著,突見一輛馬車駛來,他們下意識分立兩側,眼睜睜看著那馬車,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駛進了宮門。

    待馬車行駛得遠了,大家才重新開始議論紛紛。

    「那是誰家的馬車?怎的還能過宮門?」

    不怪他們驚訝,這一般臣子的馬車,依著祖制,都是要在這裡停下的。

    有知情人直搖頭:「這你就不知道了,那可是薛家的馬車。皇上特許的。」

    說起薛家,大家便心照不宣地沉默了。誰不知道如今薛家在朝堂上的風頭無兩,哪裡是他們能隨意議論的。也有聰明之人,眼中閃過深思。

    樹大招風,這薛家是真的不懂嗎?

    ***

    御書房裡,小太監突然來報,說是薛家的六小姐求見。

    薛家六小姐與皇后娘娘乃一母同胞的姐妹,平日裡深得皇上與皇后的喜愛,像這樣直接找上來皇上的情況,也不是沒有的。

    魏琰放下手中的奏摺,剛說了一句宣,便見著皇后的妹妹,哭得梨花帶雨似得進來了,嘴裡還哭喊著:「姐夫!你可一定要替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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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愧疚

    杜林芝被叫去了御書房裡。

    這會兒那個叫囂著不會放過她的薛敏,正在跟皇帝哭訴自己是怎的欺辱她、對她動手。

    她那腫了半邊的臉和臉上明顯的巴掌印就是最好的證明,再加上當時很多人都看到了,杜林芝顯然是抵賴不了的。

    當然,她也沒想著抵賴。

    「林芝,」薛敏太過淒慘的模樣,雖然惹得皇帝皺了皺眉,但他還是先問向杜林芝,「你來說說發生了什麼?」

    大約是在等她的解釋的。

    杜林芝卻只是站在那裡、目光低垂:「臣女知罪。」

    這一副完全不辯駁的模樣讓皇帝沉默了有一會兒。

    林福沒敢往那邊看,這些貴女們的糾紛,按理說鬧再大,頂多也就是皇后出面處理,偏偏這薛家的六小姐沒什麼分寸,竟然直接找到皇上這裡了。

    如今倒是成了讓皇上為難了,一邊是皇后的娘家,一邊是皇上敬重的太傅家。

    不知是不是因為皇帝沉默了太久,薛敏帶著哭腔的聲音又喚了他一聲:「姐夫。」

    杜林芝眉頭一皺,君臣便是君臣,誰敢這樣叫皇帝姐夫?普天之下,也只有這薛敏,敢這樣不守禮制。無非是仗著皇上對薛家的寵愛罷了。

    想到這裡的時候,她的心莫名得窒悶,眼前仿佛又出現另一名女子的身影。

    「敏兒年紀小,」皇帝終於還是開口了,「林芝,你不該輕易動手的,還是下這般狠手。」

    杜林芝抬起頭,薛敏正在看她,因為看出了皇上是偏向她的,這會兒看向自己的眼裡都是得意。

    她又看向了上邊,皇帝的案上堆了不少奏摺,帝王英俊的臉上,眉心隱約可見幾分煩躁,可語氣仍舊是不疾不徐的溫和。

    杜林芝從來都知道魏琰的勤政愛民,也從不懷疑他是一位好皇帝,更知道,此時此刻依著落在他眼裡的事實,他偏向薛敏無可厚非。

    可某一瞬間,一種說不出的憤怒卻在心底滋長著。

    那是在為另一個女子不平,衝動之下,杜林芝在皇帝下一句說出口之前,突然出聲:「臣女之所以打了薛小姐,是她侮辱梁瓔在前。」

    梁瓔這個名字出現的時候,她在皇帝的眼裡,看到了一瞬間的怔然,那完美的面具隱隱有龜裂的徵兆,又在下一刻,恢復到了正常。

    這短短一瞬間的變化,薛敏自是沒有發現的,她隱約覺著梁瓔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卻沒有多想,反正她不覺著那個啞巴會是什麼重要的人物:「什麼侮辱?她本來就是啞巴,我說錯了嗎?」

    她只顧著看杜林芝去了,沒有發現上方男人漆黑的眼裡彙聚的墨意,更不會知道那龍袍下的手,此刻是怎樣地捏出了青筋。

    杜林芝也不跟她爭辯,就只等著魏琰的反應。

    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聽到皇帝的聲音再次傳來:「林芝,跟敏兒道歉。」

    杜林芝眼眸垂下,掩飾住了眼裡的失望。

    早就該知道是這樣的,自己到底是在試探什麼呢?梁瓔對他而言,曾經存在的意義是為皇后擋災,現在不過是已經出了宮的前皇妃。

    在他心裡算得了什麼呢?

    若說再有波瀾,無非就是想為他自己的內疚求得一絲心安罷了。

    不值!那個傻傻付出的女人,真的不值得!杜林芝不理解,那麼多的感情,怎麼能都是演出來的呢?

    皇命不可違,她知道自己現在應該道歉的,可是胸口的憤怒,讓她咬緊牙關說不出一個字來。

    氣氛正僵持之際,突然小太監進來稟告:「皇上,皇后娘娘求見。」

    在一邊已經冷汗直冒半天的林福,聽了這話可算是不著痕跡鬆口氣。

    皇后來了事情就好辦多了,娘娘是個明事理的,自然是不會讓皇上為難的。也只有薛敏,臉上閃過不悅。

    薛凝在得了魏琰的允許後,沒一會兒就進來了,一身皇后正服的她正要下跪行禮,就被魏琰叫住了:「皇后不必多禮了。」

    薛凝隨即便沒有客氣地站直了身體,頭卻是低著的:「皇上,是六妹不懂事,您日理萬機,她還要為這些小事煩您。」說著,淩厲的目光掃向了薛敏。

    薛敏心虛地移開了目光,可心裡又不平,她就知道,讓她姐姐摻和進來,這事肯定就是要不了了之,自己就是白白讓人打了。

    果然,下一刻她姐的聲音便響起來了:「薛敏。」

    話裡的冷意,讓薛敏心口一顫,不自覺地就站好了。

    「跟杜小姐道歉。」

    薛敏一聽這話,火氣再次湧了上來,原本的畏懼也沒了,不服氣地反駁:「憑什麼要我道歉啊?明明就不是我的錯。你看看我的臉都成什麼樣子了?姐夫都是讓她道歉的!」

    「放肆!」薛凝被自己這個妹妹氣得不輕,明明跟她說過很多次皇上就是皇上,不能這般叫,「道歉!」

    薛敏咬著唇倔強不吭聲。

    「好了,」還是魏琰再次開口,「敏兒還小,這事確實是林芝的不對。」

    有了皇帝撐腰的薛敏更加委屈了,卻聽得自家姐姐還在堅持:「六妹身為臣妾的妹妹,不能謹言慎行,杜姑娘教訓得沒錯。」

    最終大家僵持的結果是誰也沒有道歉,這事就這麼算了。

    鬧騰的幾人陸續離開,御書房裡終於恢復了安靜。

    林福在一邊小心地伺候著,他看著皇帝重新拿過一本奏摺打開繼續批閱,似乎是完全沒有受剛剛的事情影響。只是很快他就發現了這只是表象罷了,因為皇上對著那奏摺,凝神了很久都沒有動作。

    突然,他聽見了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很是突兀,林福下意識看過去,只見皇上手中的毛筆已經被折斷了。

    而男人的表情也沒了先前的溫和,他像是在忍耐什麼,那似風雨欲來的風暴,終究是被他一點點壓了下去。

    「那位神醫,還沒有進京嗎?」

    林福立刻回答:「已經在快馬加鞭了,不日就能進京。」他知道皇上問的是為梁瓔尋的大夫,如此回答後,林福才反應過來,難道皇上現在的反常是在介意剛剛薛姑娘的那句「啞巴」嗎?

    想想也是,那兩個字,毫無疑問是捅到了皇上心裡去。

    魏琰將折斷的毛筆扔去了一邊。

    「從太醫院那邊拿些上好的膏藥,再挑些東西,一同送去薛府。」

    林福連忙都應下了。

    皇上這到底還是向著薛家啊。

    ***

    三個人是一同走出御書房的。

    沒了皇帝,薛敏乖乖跟在姐姐後面也不敢放肆了。杜林芝則是速度飛快地在前面走著,沒有一絲要停留的意思。

    還是薛凝開口叫住了她:「林芝。」

    杜林芝自是不能裝作沒聽到的,只能停下腳步:「皇后娘娘。」

    薛凝給了妹妹一個警告的眼神,這才走過去,可面對面的人,卻好長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還是薛凝先歎了口氣:「你我之間,如今要生疏至此嗎?我們以前,並不是這樣的。」

    杜林芝回了一聲不敢,說是身份有別,但話裡的疏離卻讓人無法忽視。

    她不覺著自己與皇后有什麼好說的,即使確實如皇后所說,兩人以前……也曾關係親密過。但現在她只想儘快離開。

    正這麼想的時候,她聽到皇后突然問自己。

    「林芝,若是當初你早就知道,護送你們離開的護衛,其實是皇上留給她保命的,而她也是因為這樣才落入蕭貴妃的手裡,後面,你爹是不是就不會同意聯合薛家,請求皇上立我為后?」

    杜林芝猛然抬頭看她,她從薛凝的眼裡,看不出什麼情緒,也分辨不出她說這些話的用意,如果是為了激怒自己,那她真的是成功了。

    此刻,她緊握的手中,指甲幾乎要陷進了掌心的肉裡,也沒能蓋過心中的疼痛。

    憤怒在心中滋長著,可那憤怒,該對著誰呢?到頭來,只能對著自己。

    畢竟皇后說的那些事情,確實是他們做的。也確實是他們作為梁瓔的「家人」,在那個人傾盡所有的付出後,給了她最後一擊。

    杜林芝想起梁瓔打手語的模樣,鼻子驀然一酸,險些控制不住情緒。

    「都是陳年往事了,」她僵硬地回道,「皇后娘娘若是沒有別的事情,我就先退下了。」

    說完甚至不等薛凝反應,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薛凝看著她的背影,站立了好一會兒,薛敏在她旁邊忿忿不平地抱怨什麼「她根本就沒有把你放在眼裡」之類的,她也沒有聽進去。

    所有人都說是梁瓔為她擋了災,可是有時候,她真的很難對那個人生出感激。

    因為那個人同時也讓自己失去了一個摯友,還有……

    還有什麼?薛凝閉上眼睛,她的怨,又該跟誰說呢?

    ***

    杜林芝回去的時候,她的父親在等她。

    「皇上最後怎麼說的?」

    杜林芝就站在大堂門口回話:「皇上讓我道歉,皇后攔住了。」

    她是父親的老來得子,以往總覺著父親的身體健朗,可是這兩年,卻明顯感覺到了他快速的衰老。

    一輩子高風亮節的杜太傅心裡藏著事,有了心結,這事杜林芝知道,因為她也同樣如此。

    此刻,父親安靜了好一會兒,才緩慢地開口:「皇上讓你道歉,你可以道歉。」他頓了頓,「但是林芝,你要知道,你沒有做錯,再有下次,你想做什麼儘管做,有什麼後果,我會擺平。」

    這話對於她古板的爹來說,已是不易。

    但杜林芝想到了皇后的問話,她定定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爹。」

    杜老也在看她。

    「如果不是因為後面知道了梁瓔為我們做的事情,你還會對她心存愧疚嗎?」杜林芝問他,「即使是知道她心地純良,並非世人口中的妖妃;即使她為了那聲義父,對我們掏心掏肺。還是說,現在您的愧疚,就僅僅是因為,知道她冒著生命危險保全了杜家?」

    她看見她爹驟然暗淡下來的目光,看著他緊緊捏著拐杖不言語,不期然地,又想起了方才皇上的反應。

    杜林芝在那一刻好像突然明白了,與梁瓔重逢時,她轉開眼神的冷漠。

    當時的自己露出的是不是也是這樣廉價而沒有意義的懺悔?

    「我見到她了,」林芝轉身,聲音沉悶卻又欣慰,「她看起來很好,也有了會護著她的家人。應該是不需要她討好、不需要她拿生命付出,也會無條件愛著她的家人。」她看著外面的天空,忍著眼眶中的酸澀,「她有了這樣真正的家人,真的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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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相見

    京城裡的一切,都令梁瓔沒那麼愉快。

    回府後,杜林芝的臉還時不時地在她腦海中浮現。

    她確實無法真的那麼灑脫地釋懷一切。

    杜太傅是魏琰的恩師,對於魏琰來說,那是父親一般的存在。所以當魏琰說要讓自己做他的義女時,梁瓔高興得不知所措。

    好像他們……真的成了親密的一家人。

    梁瓔從沒有過家人,那是她第一次對親情生出渴望。

    因為知道自己的身份、才識與杜家並不匹配,為了得到他們的認可,也為了不給魏琰丟人,她毫無保留地付出了真心。

    結果呢……

    梁瓔頭蒙在被子裡不願意再想,一直到不知過去了多久,被子被人輕輕拍了拍。

    「梁瓔。」有人在喚她。

    那聲音就像是什麼靈丹妙藥似得,梁瓔方才只是覺著憋悶得難受,想哭卻沒有眼淚。可這會兒聽到周淮林的聲音後,眼眶瞬間就是一陣酸澀。

    但與之相反地是,她的心裡莫名好受了許多。

    梁瓔在被窩裡擦乾了眼淚,慢慢從被窩裡探出腦袋,周淮林正站在床邊,他應該是才回來的,身上的官服還穿著,高大的身形將床邊的日光擋著嚴實了,使得本就嚴肅的人更加難以接近了。

    梁瓔仰頭去看他,她在想若是正常地相遇,說不定她也是會被這人嚇住的,可是一開始她因為太過傷心顧不得,後來……就更不會被嚇住了。

    周淮林已經蹲下來了,還彎了腰,將下巴正好抵在床上,與躺著的梁瓔視線齊平。

    梁瓔在看到他眼裡的心疼時,心裡一暖,她知道周淮林肯定是看到了自己還紅著的眼眶。

    男人伸手,撫上了她的臉,良久,沒有什麼安慰的話語,梁瓔只是聽他問:「吃過了沒有?」

    嚴肅的男人、略帶笨拙的語氣,讓她莫名想笑,最後一絲陰霾也消失不見。

    周淮林不太會哄人的,也不知是不是之前自己關在房裡時留下的習慣,他最多的問話好像就是「吃了沒有」。

    以這話來代替「不要難過了」。

    梁瓔笑著搖頭。

    那笑容驅散了方才圍繞在她身邊的低迷,讓周淮林面色緩和了不少。

    「那我們吃飯。」

    梁瓔點頭,自然地就伸出了手,其實她的腿這兩日已經好多了,只要不勞累,並不會疼。更何況幾步路的距離。

    可她喜歡這樣的親近。

    周淮林站起之際,將梁瓔也從床上抱起來。

    梁瓔在他的懷裡抬頭去看,男人那緊抿的唇角,有隱隱向上勾起的趨勢。

    周淮林不是喜歡情緒外露之人,卻也並不會吝嗇於愛意的表達,就像是現在,至少梁瓔知道他是喜歡的。

    這樣的確定也會讓她安心。

    飯桌上,梁瓔把自己的禮物拿了出來,她先沒說這玉佩裡的機關,自己當時是不小心正好按住了,淮林總不會也這麼巧吧?

    周淮林將玉佩接了過去:「給我的?」

    梁瓔點頭後,他才低頭看向玉佩。

    梁瓔看著他的手指在玉佩上摩挲著細細觀看,快摸到那機關時,他的動作停了停,梁瓔的心也提了一下。可還好,周淮林很快就略過那裡,又將玉佩轉過去繼續看。

    沒有發現,梁瓔忍不住嘴角上揚,就說他發現不了吧?

    觀摩好了的周淮林終於抬頭看向她:「好看,我很喜歡。」

    梁瓔興奮地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挪,身子也靠過去,伸手把玉佩拿過來,示意他看。

    她按下機關後,學著掌櫃的動作,將那玉佩一分為二。

    厲害吧?

    梁瓔抬頭,還以為能在周淮林眼裡看到跟自己一樣的驚歎呢,卻見他的眼睛並不在玉佩上,只是在看自己。零星的笑意在那漆黑的眼眸中隱隱可見。

    她想起剛才周淮林在機關處的停頓,以及瞥向自己的若有似無的視線,好像明白了。

    「你早就知道了?」梁瓔打手語問他。

    周淮林笑意明顯了幾分:「所以我說我很喜歡。」

    原來是逗她開心,梁瓔失笑,低頭將兩塊玉佩一人一塊在彼此腰間繫好。一頓飯哪怕是沒什麼聲音,兩人也都吃得愉快。

    夜裡坐在床上的時候,梁瓔也將今日遇到杜林芝的事情告訴了他。

    到這會兒,再提起這些事情,梁瓔的心情已經很平靜了。只有對面靜靜看她訴說的男人,抿唇半天後許諾:「我們很快就能離開這裡了。」

    梁瓔笑了出來,她搖搖頭:「我沒關係的,雖然確實也難過,」她的手停頓了一會兒,「但也是因為看到了她,我才更加感覺得到,現在的自己多幸福。」

    她發自內心地感謝面前的人:「淮林,真的謝謝你,謝謝你撿到了我,也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她的手被捉住了,梁瓔一愣,周淮林很少會打斷她的手語的,下一刻,她被拉入了男人的懷抱中。

    周淮林的身上,只有很淡的皂香,是讓她心安的味道。

    梁瓔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抱著自己的力度,能聽到他胸口跳得異常快的心臟。

    「傻瓜。」男人的聲音裡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情緒,他的心疼,快要溢出來了,像是不知道要拿這個人怎麼辦好。「不用別人的一點好,你就總是想著感激,想著回報。梁瓔……梁瓔……」

    梁瓔只覺著自己的名字,被他一聲聲喚得纏綿悱惻,她只能愣愣地看著周淮林吻住自己的唇。

    怎麼辦?她又有些……想要落淚了。

    「你只需要對自己好一點。」難得的,男人這晚說了很多話,「你得到的所有愛,都是你應得的。」

    「因為你值得。」

    淚眼朦朧中,梁瓔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因為一個「值得」所以無論生死都無所畏懼的那個自己。

    這才是真正的愛吧?

    明明吃過一次愛情的苦了,可她好像又重新擁有了喜歡一個人的能力。

    ***

    翌日,周淮林很早就出了府。

    梁瓔才知道他們這些地方官員昨日照例是沒有得到皇帝的召見,後面是皇上身邊的太監來宣旨,說是述職一事今日起由丞相率領六部大臣主持。

    與往年沒什麼差別。

    周淮林這兩日就該忙起來了,但也意味著他們很快就能離開京城了。

    梁瓔有些想念峻州那邊了,只是在那之前,她還想再見文杞一次。

    ***

    因著上次與清芷的逛街沒能盡興,這次梁瓔定了日子邀她來家裡。

    為了招待,她還特意下廚,想做一些清芷喜歡的點心。

    她正因為水放得多了而有些懊惱的時候,有下人突然急匆匆地過來:「夫……夫人……」

    梁瓔面帶疑惑地回頭,看到了小廝一副緊張得不知所措的模樣。

    「來……來了客人……」

    梁瓔還在想什麼客人讓他這樣說話都吞吞吐吐的,卻見他身後走出一個熟悉人。

    「夫人。」林福滿臉堆笑,「皇上要見您。」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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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3 16:29:45 |只看該作者
第9章 治病

    梁瓔不知道魏琰為什麼會來。

    上次在皇宮的見面只是偶然,除此之外,他們這五年來未曾再見過面,更別說是像這樣他主動找上來的情況。

    梁瓔的心裡莫名地劃過一絲不安。

    「夫人,」不知是不是看她沉著臉,林福在一邊笑著解釋,「皇上也是憂心您的身體,這次特意從民間尋的名醫,來給夫人您看診。」

    原來又是為了那所謂的愧疚。

    林福還在一邊繼續說著:「這些年,皇上一直惦念著夫人的身體,從沒有停止過在全國內搜尋名醫。您的好,皇上都記著呢。」

    梁瓔很慶倖自己不能說話,只需要聽著就行了,不然這會兒還得附和一句,讚揚魏琰仁慈之類的。

    那想想還真令人作嘔。

    「聽說前些日子,夫人與薛家那位姑娘起了爭執。薛姑娘年紀小,夫人不必與她計較。」

    這原本不是林福該說的話的,只是想著皇上對薛家的維護,就想著給梁瓔提個醒。

    倒是這話讓梁瓔明白了,魏琰既然知曉了當日的事情,應該也知道那薛姑娘說了自己「啞巴」。

    所以現在是代替薛家人替自己賠罪?還是被這「啞巴」又勾起了他的愧疚感?

    無論是哪個答案對於梁瓔來說都無所謂了,她反而莫名地鬆了口氣。

    一直到臨近前廳,林福的聲音才隨著腳步一起停下來:「夫人,皇上就在裡面等您。」

    ***

    周府的擺設一向是以簡樸低調為主,傢俱也多是單一的色彩,少數的彩色裝飾,還是來京之前,周淮林考慮到梁瓔才特意讓人放上的。

    說是怕太過單調會讓她看了心情不好。

    屋裡熏著香,並不濃郁,是淡淡的清香,不遠處牆上的字畫還是周淮林自己畫的。

    一切都是梁瓔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了,此刻卻都因為屋裡的那個男人而變得陌生。

    魏琰沒有坐在上位的椅子上,而是在窗前負手而立,他穿的是尋常人家的衣裳,簡單的白色直裰再沒了其他的裝飾。

    男人身後,雪花從大開的窗戶處飄進,風將他未完全束起的長髮微微吹起,與外面的冰天雪地融為一體的男人,俊美得不似凡人。

    若是讓旁人看,該是一副美如畫的場景。

    梁瓔一進來,就正對上了魏琰的視線。

    僅僅是那一瞬間,可她在男人眼裡看到萬千情緒一一閃過,恍惚之間,她仿若隔著年歲,看到了以前的魏琰,也時常用這樣看不懂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梁瓔是後來才開始懂的,他的愧疚,可能是從那時候就開始了。

    但所有的情緒都只是刹那之間,魏琰很快就笑了笑,再也看不到一絲異常。

    他慣是如此的,笑意溫柔,但梁瓔知道那笑裡真正的溫度,許是與他身後的寒風無異。

    她只這麼匆匆一眼後就低下了頭。

    魏琰的聲音是在她行禮之前響起的:「今日我是微服私訪來的,你不用多禮。」

    魏琰的聲音十分具有迷惑性,總是溫和、不疾不徐,又帶著幾分柔情。

    與之同時響起的,還有一聲很輕的啪嗒聲,是他取下了撐著窗戶的窗鉤,下一刻,風聲被隔絕到了外面,屋裡也暖和了不少。

    梁瓔思索過後,順著他的意沒有行禮。

    「這位是徐大夫,醫術精湛,讓他來給你看看。」

    一旁的男子應聲上前,對梁瓔一拜:「周夫人。」

    魏琰的眉頭在聽到這聲稱呼時快速地皺了皺,但轉瞬又恢復到了正常。

    梁瓔沒有意見。

    魏琰要給她看病,她便配合著看病。他想要減輕愧疚感,那就讓他減輕。

    尖銳的恨意都慢慢褪去了,比起曾經想要讓他永生永世不得安寧的想法,梁瓔更希望他能在這寥寥的愧疚消失後,徹底遺忘自己這麼一個人。

    她坐在椅子上,那位徐大夫在一邊給她把脈。

    靜靜的屋子裡,只有魏琰走近的腳步聲響著。沒一會兒,他在隔著梁瓔一個小方桌的位置坐了下來。

    明明梁瓔特意選了邊上的位置的,魏琰卻沒有如她所想坐去上邊。

    那徐大夫的眉頭越皺越緊,良久,檢查結束後,又問了些問題,諸如能否發出聲音嗎?開口時的疼痛是怎樣的諸如此類的,梁瓔都在一邊的紙上回答。

    她行筆時,能感覺得到,魏琰的視線就落在那筆尖之上。

    徐大夫沒有問自己是怎麼傷的、吃的何種毒藥之類的,顯然是提前已經知曉了。

    過後,那大夫跟魏琰開口:「皇上,夫人想來是已經損傷了咽喉,再想要說話,希望十分渺茫。倒是這腿疾,小的可以施針緩解一二。」

    這個結果顯然沒有令魏琰滿意,梁瓔半天也沒聽到他的回復,直到突然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

    「梁瓔。」

    梁瓔下意識就看了過去。

    魏琰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眼神雖然還是溫和的,但更多的是明顯的悲傷。

    「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梁瓔愣了愣,她驀然就想起了當初的宮亂,奄奄一息的她在地牢等到魏琰時,男人緊緊抱著自己流下的眼淚。

    「沒事了,」他帶著哭腔的聲音不停地安慰著自己,「沒事了梁瓔,我回來了,以後,誰也不能再傷害你了。」

    梁瓔在剛出宮的那段歲月,雖然想過無數次死亡。可在被蕭璃月折磨的那幾天裡,卻沒有一刻想過死。

    她想活著,無論遭受什麼樣的酷刑,無論被怎麼折磨,只要活著就好。

    因為捨不得。

    因為怕他失去自己會難過。

    魏琰對於梁瓔來說,不僅僅是戀人,更是她無依無靠的人生裡唯一的家人,是讓她的人生是有所意義的老師,是她願意為之效忠的主君。

    所以被背叛時的痛苦,才會來得那麼強烈。

    後來他初登大寶,也並不是立刻就和自己挑明的,大概是過意不去,所以哪怕給薛凝的封后大典已經在準備了,他也依舊是瞞著自己。明明政務繁忙,還是會每日過來看自己,找大夫來為自己診治。

    「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那時候,魏琰也是這麼說的。

    但其實對於梁瓔來說,治好不治好,並沒有那麼重要。

    思緒回攏,梁瓔低頭,在紙上寫著:「謝皇上隆恩,臣婦已經習慣了,並不介意,也請皇上無需介懷。」

    與五年前一模一樣的回答,那時候是因為覺著身邊有他,現在是因為有了另一個人。

    讓那些苦難,能在記憶中褪色。

    魏琰抿唇,盯著那紙上的字良久,終是轉過頭:「那就讓徐大夫每日來給你的腿施針。」

    這次梁瓔沒有拒絕,因為魏琰看起來像是必須要做點什麼的樣子。

    待他們都應下了,魏琰又待了一會兒,才終於擺駕回宮。

    梁瓔看他離開的背影時,才隱約間想起,魏琰今日的這身衣裳,有些像有一年七夕,他帶著自己偷偷出宮時穿的那些衣裳。

    自己當時還誇了來著。

    「見慣了皇上您穿的富貴,這般簡單的衣裳,倒是讓人眼前一亮,更襯您的氣質。」她頓了頓,在魏琰含笑的眼裡,忍著羞澀將添了一句,「真好看。」

    是不是同一套衣裳來著?梁瓔已經有些記不清了,時間真是治癒一切的靈丹妙藥。要是能讓她把自己當初那不值錢的傻樣忘記就更好了。

    梁瓔轉過身,她廚房的麵應該已經發酵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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