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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陳毓華 -【溫柔貝勒靚刺客】《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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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6 00:06:2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陳毓華 - 溫柔貝勒靚刺客

怪怪!一場飛來橫禍,
讓九五年代的帥妹蘇映心跌入時間的洪流;
當她帶著渾身疼痛悠然蘇醒,
竟發現自己身穿鳳冠霞帔不說,
連身材臉蛋都完全不同……
什麼?她竟然要嫁給她的死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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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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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6 00:07:4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一輛全身閃亮晶黑的TZR250機車平順地滑過敦化南路盡頭,繼而拐進一條與忠孝東路相鄰的巷道。

  機車上一身緊身黑皮衣、安全帽、黑手套的騎士,動作熟練嫻雅又不失瀟灑地將車子騎進隔開東區熱絡沸騰,屬於高級黃金地段的純住宅區裏。
  
  蘇映心輕快地將機車停在其中一棟略帶後現代金—陳設的公寓外,手套也沒脫便在電腦密碼對講機上按出了一串數位來。
  
  約莫兩分鐘後,大門緩緩洞開,她朝對講機的小螢幕比了個“V”字,“噗”地,便將摩托車騎了進去。
  
  沒多久工夫,她已經舒適地坐在她姊姊位於十樓,佈置得清雅有致,令人心曠神信的愛巢裏。
  
  說是愛巢,一點也不為過。眼前,親昵坐在一起旁若無人地輕憐蜜愛、你儂我儂的一對夫妻,其沉醉之深,幾乎忘記蘇映心的存在。
  
  她如坐針氈地挪動臀部以下的坐墊,終於憋不住了。“哢!你們‘兒童不宜’的鏡頭到此為止,我千裡迢迢趕來,又冒明天蹺課被抓的危險,可不是為了來這裏看輔導級電影的!”
  
  “哈!哈!見心,你的小妹看得渾不是滋味,抗議了。”依舊摟緊愛妻肩頭的江國斌滿臉俱是得意。
  
  蘇見心用纖纖手指戳了戳老公,嬌嗔地白了他一眼。“我的小妹?難道不是你的小姨子?”
  
  江國斌被愛妻這一撒嬌,神情更如蜜裏調了油。笑嘻嘻地道:“這個帳待會兒我們到房裏再算,你還是趕緊把咱們家今天的男主角請出來,要不然我看映心眼前的蛋糕盒子都快被她的口水滴穿了。”
  
  蘇映心可也不是省油的燈,她表情不變,自若非常。“大姊,你這老公志得意滿,小丑跳樑得離譜,你教導無方喔!”
  
  蘇見心顯然不受她挑釁影響,偏心偏得理直氣壯。
  
  她離開沙發,邊走邊搖頭。“我是中立國,立場公平公正,你們自己去解決,你這激將法留著用到別人身上去吧!”說著便進了臥房。
  
  江國斌開心的嘴幾乎要咧到耳根,一排潔白的牙在燈光的照射下更顯燦爛,一副“你能耐我何”地眯眨了眼。
  
  蘇映心瞥見姊姊手抱著嬰兒打房裏出來,便一把搶了過去,猶是不饒人地扮個鬼臉。
  
  “今天沒空理你,改天再戰吧!”
  
  繈褓中的嬰兒原本正努力地吸吮大拇指,乍然見到蘇映心後,表情變得古怪,疏眉一皺,小嘴一癟,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奇怪!換了尿片,也吃飽了呀!”蘇見心七手八腳地檢視梭巡那哭得愈來愈傷心的兒子,不禁慌了手腳。
  
  江國斌接過手,安慰搖哄,法寶使盡,甚至擺出醜態想換他一粲,怎奈不賣面子的兒子竟哭得更嘹亮。
  
  “怎麼搞的?他從出生到現在從來不哭,一看見映心卻哭成這樣。”蘇見心嘀咕著。
  
  究竟是做媽媽的心細,她轉向愣在一旁,不知其所以然的蘇映心吩咐道:“心兒,你來抱抱看!”
  
  她一聽趕忙先聲奪人,以示撇清。“是你叫我抱的,他若哭個不停我可不負責喔!”
  
  然後這才小心翼翼地從江國斌手中“捧”過那柔若無骨的小侄子,輕聲哄道:“喂,初次見面,賣個面子,你別淨顧著哭,不管曾經如何,都已經過去了,懂嗎?”
  
  話一說完,那猶帶淚痕,抽噎依稀的嬰兒竟真的停止了哭聲,悄悄睜著一雙澄清如水的眼眸眷戀地凝視蘇映心,像有千言萬語,難以傾訴似的。
  
  他那彷彿會說話的眼眸牽動了蘇映心心中深處某根令她驚悸震顫的弦,兩人癡癡對望,竟似久別重逢的舊識,一徑看癡了過去。
  
  陡地,蘇見心驚訝地指著妹妹的臉。“映心,你怎麼回事?”
  
  蘇映心回過神,表情仍是一片空茫,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居然淚流不止,那無聲的淚水一刻也不肯停地滑落面頰,又跌碎在衣襟上。
  
  她呐呐撫著臉。“我……不知道……”
  
  那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深深沉沉的悲痛,像被一把利刃劃過心頭一樣。她不懂,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這樣失控,無法形容的感覺、瘋狂落淚的舉動,她真的不知道……
  
  “他,取了名字嗎?”看見姊姊和姊夫疑問不安的表情,她急忙找個話題,試圖釐清空氣中的緊張感覺。
  
  蘇見心恢復得最快,帶笑地遞給映心一張面紙,不落痕跡地說:“取好了,我還頂個球的時候,你姊夫就已經翻爛一本姓名學了。”
  
  “我猜!”她莫名脫口。
  
  兩夫妻相覷一眼,順著她。
  
  蘇映心出自自覺,好似那名字很早很早她就耳熟能詳,聽過千百次了。“他叫逍遙,對不對?”
  
  有一刻,江國斌和蘇見心是張口結舌的,但隨即恍然大悟地笑出聲。“你這促狹鬼,差點上了你的當,逍遙的名字有什麼秘密可言?你啊,絕對是問過了媽媽才來尋我們開心的,是不是?”
  
  不是!蘇映心解釋不上那感覺,反正,她知道就對了。她不想辯駁或解釋什麼,只扮了個鬼臉,算是答案,便誇張地提高聲調。“我肚子餓慘了,姊,可以切蛋糕了嗎?”
  
  “蛋糕不會長腳跑掉的,你放心。還是你最愛的黑森林巧克力蛋糕喔!”
  
  她輕瞥已恢復吸吮大拇指的小侄兒,突然又愣頭愣腦地迸出:“你們會好好照顧他吧?”
  
  蘇見心掀開蛋糕盒,拿出碟子時又被妹妹的話嚇得一怔。“心兒,你是不是哪裡不對勁?逍遙是我的孩子,我們愛他都來不及了!”
  
  “那就好--我喜歡他——耶,大概是太喜歡,哈!一見鍾情了。“她又把氣氛弄壞了。
  
  蘇見心擔憂地斜覷她一眼,不過沒再追究。
  
  “姊,我可是空腹好幾頓,準備來吃撐這一餐的,你切蛋糕可別厚此薄彼幄!”撇過臉,她不想再看她的小侄子。
  
  “老婆,你這妹子臉皮愈來愈厚,幸好當年我娶的是你!”他摟住蘇見心的腰,毫不避諱。
  
  蘇映心打起十分的精神頂回去。“想當年?姊夫,想當年我才十三歲,你若真想娶我,老早被你岳父一記回馬槍掃得從此進蘇家如入蛇蠍穴啦!”
  
  江國斌苦苦訕笑,誇張地歎氣。“你呀!無法無天大膽得可怕,將來,不知誰能治得了你喔!”
  
  蘇映心將嬰兒遞還蘇見心,隨手撚了一塊巧克力放進口中,哢滋作響之際,仍不忘回嘴:“姊,你最好看緊你老公,聽他言下之意,他在外頭認識的女人搞不好可用‘打’做單位來計算。”
  
  完了!這下子可一頭栽在蜂窩上了。“吔——你這是欲加之罪,一點良心都沒有!怎不想想你現在放進嘴裏的蛋糕是誰貢獻出來的——”
  
  “老公——”蘇見心眯緊了狹長的鳳眼……
  
  蘇映心置身她一手挑出來的暴風圈外,大啖蛋糕,她是眼不見為淨,更何況夫妻吵吵鬧鬧,總是多添生活情趣,偶爾為之也不錯!
  
  驟來的夜雨,綿綿密密。
  
  陡然卷來的風和無數撲進蘇見心衣領的雨滴,使她打了個冷顫,撐著傘的手也瑟縮了一下。
  
  “姊,進去吧!颳風下雨的,你坐完月子沒多久,別著涼了。”拉緊皮衣拉鏈又套上手套的蘇映心手抱安全帽,關心地催促著。
  
  “我不打緊,待會兒就上樓了,倒是你,非得趕回高雄去嗎?這又是風、又是雨的,明天我再讓你姊夫送你回學校去吧!”天空伸手不見五指的陰霾令她擔憂。
  
  “小Case,憑我這輛具強烈瞬間爆發力引擎,擁有45ps/95002pm馬力,時速二百的TZR250,沒人敢打我主意的,就算有,別忘了你老妹可是空手道黑帶高手,誰敢有眼不識泰山,包準被我揍得滿頭包!“她眼中有著得意;對她的愛車。
  
  “還說!就是騎這麼大一輛車才叫人擔心!”看著妹妹包裹在緊身皮衣裏穠纖合度的身軀,蘇見心不禁為她叫屈。“虧你長了一副好身材,卻老穿皮衣!瀟灑有餘,嫵媚不足,浪費老天爺對你的一番心意。”
  
  蘇映心凝視著她,似笑非笑。“老姊,你抬抬舉我了,你明明知道我渾身上下沒長半根那個叫‘嫵媚’的骨頭。”
  
  “說不過你,你呀,是暴殮天物!”她只有搖頭歎息。
  
  她反唇相譏。“你嫁給了姊夫才叫暴殮天物!”
  
  “愈說愈不像話了!”
  
  “那就趕緊攆我上路吧,免得我繼續口沒遮攔,姊夫晚上鐵定又要鬧失眠。”
  
  “貧嘴!”
  
  蘇映心無意識地玩弄安全帽上的吊帶,頑皮地往空中一擲,神準套中摩托車把手。
  
  “漂亮的空投三分球!”
  
  “唉!真是淘氣!好了,好了,快走吧!免得回到高雄天都亮了。”蘇見心豎了白旗投降。
  
  “偏頭痛的毛病又發作了?”從小到大,只要蘇見心被這歪理一堆的麼妹說得無言以對時總愛鬧頭疼,久而久之,變成了蘇映心取笑她的把柄。
  
  “知道就好,快走吧!”她擺擺手。
  
  蘇映心微微一笑,半天,仍忍不住地迸出叮嚀來。
  
  “姊,你保證會照顧好逍遙?別瞪我,我只是——唉,我也解釋不上來,算了,當我沒說,OK?”她又語無倫次了。
  
  凝視幾乎自言自語的妹妹,見心對她今天奇怪又畸形的態度感到懷疑,但沒表現在臉上,她只當沒聽見。
  
  “小心騎車!”她叮囑。
  
  “Yes sir!”雙腳併攏,打登山靴後跟敲出來的聲響還真有股花木蘭的味道。跨上車座,寒瑟的雨霧幽茫落在她的黑髮及肩頭,暈亮燈光的折射下,竟像身著一件璀璨的金縷衣般……
  
  最後,蘇映心回眸一笑的同時,加足油門,呼地風馳電掣而去。
  
  天,仍是帶著妖魅的黑,街燈下的街道是一片冷清清的蕭瑟,蘇見心覺得有股不安在心底蠢蠢騷動著,卻不知那股莫名來自何處——

  蘇映心將車速放緩到六十,這是她騎車最底線的限度了。

  她並不急著飛車回高雄。她是醫藥學院的學生,長年住在臺北的她因為分發學校的關係,頓然從熱絡的大家庭住到學生區租賃宿捨去,那邊,依舊是熱鬧繽紛,雖然和住在家裏的感覺有段距離,但她也適應得很好。
  
  念醫學院並不是她的志願,但偏偏她出生在一個醫生世家,父親是一所私人診所的內科醫生,退休之後興趣突然轉移,對中藥生出莫大興趣,現在一頭栽進藥草的世界裏樂而不疲。大哥是外科的頂尖分子,實習時自願分發到東部鄉下,這一待,已無回臺北的打算;二哥呢,是省立醫院小兒科的專科大夫;就連江國斌,她的姊夫,自家都開著婦產科診所。在她的生涯規劃中,根本不想因循舊習地跳入和自家人相同的巢臼。她從來都不是乖乖牌的小孩,會答應母親放棄她最愛的美術系屈就醫藥系,實在是她以退為進的招數,她不相信當她把死當的成績單拿到母親面前時,還會有人敢勉強她這“朽木不可雕”的孺子再回學校去。
  
  在東區的街弄巷道中,流覽著由櫥窗氾濫的燈光映照出的流動量驚人的人潮車陣,蘇映心一身皮衣褲的打扮及重型的TZR250非常搶眼,更因她是女人,招來許多無惡意、純欣賞的口哨及眼光。對於過多的注目她才懶得理會,反正早已司空見慣,就像吃飯、洗澡,天天都得經歷的事自然而然就不覺得有什麼特別。
  
  當她順著人龍緩緩前進時,驀然回神地聽見一陣如銼刀尖銳磨擦地面發出的刺耳悲鳴。一輛黑色紳寶9000CD正以如入無人之境的瘋狂速度急駛而來,無視滿街路人及車輛。
  
  車子高速行駛加上行人閃躲形成的碰撞與追逐,交織成一片末世紀的華麗混亂,尖叫咒駡聲,此起彼落。
  
  暴亂當中,蘇映心看清了隨著車後追逐而近的警車,這時整條街的人幾乎全退到店面走廊或人行道去了,除了……蘇映心全身的血液幾乎為之凍結——空蕩蕩的馬路上兀自站著一個不知所措的小孩子——她根本沒有時間思考,油門一催,無視於兇猛近在咫尺的黑車即將迎面撞來。她衝出馬路,右手騎車,在極其危險的瞬間以另一隻手挾起嚇癱的小男孩,一記漂亮的旋車,車身九十度打滑,車尾堪堪擦過那輛黑色紳寶,漂亮地搶救了險些葬身輪下的小孩。
  
  四周如雷的歡呼並沒有響太久,繼之而起的是驚叫聲——因為天雨,路面濕滑,加上映心那時速超過二百的馬力,衝勁過猛……教人膽顫心摧的事在她踏死煞車後的三秒鐘內發生了。緊急中,她以飛快的速度跳車,抱緊懷裏的小男孩,力道之緊,好似要將他嵌進自己的身軀內,她聽見機車撞碎玻璃的巨大聲響,感覺自己如球般翻滾,跌在車子撞落翻飛的那一片滿目瘡痍裏。
  
  全身骨骼斷裂的疼痛讓她熱汗津津,直要暈厥,但她掙扎著不肯昏去,直到聽見懷中小孩由喉嚨裏迸出的嗚咽——漫天席地的烏雲,終於席捲了她的肉體和意識。
  
  “哐啷!”門被推開,匆匆湧進了一堆淚眼婆娑的人,不住驚呼。
  
  剛完成手術,正處理著後置工作的蘇佑——蘇映心的大哥——看著匆促趕到的家人,滿臉凝重。
  
  他在蘇映心被送進醫院的第一時間內受召回臺北,不僅因為他是患者的親屬,更因他是外科手術中的優秀分子。
  
  蘇父不愧曾在醫院待過半生歲月,一進病房,就走到蘇佑身旁低聲問道:“如何?”
  
  拿出隨身的X光片,蘇佑沉重說道:“她全身有百分之三十骨折,幸好都沒有傷及腹膜內臟,外傷也不嚴重。但是……頭部掃描結果,判定是‘急性硬膜外血腫’,雖然能開刀取出頭部受重擊骨折附著的骨片,還是不樂觀。前腦葉及視網神經接縫處在遭受腦震盪重創的時候嵌進了一小塊骨刺微片,深及腦中樞神經,一個小失誤可能就會傷及血管導致血栓或大量出血,更可能引起半身不遂,全身癱瘓,所以,目前只能觀察,最好……如果心兒能在四十八小時內清醒,意識、體力正常,我們可以考慮為她再做一次開腦手術,否則……無法排除她終生變成植物人或死亡的可能……”
  
  十幾個小時的大手術,蘇佑非常疲憊,但絕比不上當著全家宣佈妹妹瀕臨死亡更教他難以負荷。
  
  自始至終躲在江國斌懷中垂淚的蘇見心和如遭雷擊的蘇父、蘇母,全然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蘇母拖著頓時被掏空的身子靠近床榻,茫茫端詳著愛女。
  
  原本麗如春花,正值青春燦爛年華的蘇映心,於今卻被一堆冰冷儀器及層層紗布包裹環繞,毫無生命氣息……她只覺心痛如絞,肝腸寸斷,豆大的淚珠再也不聽使喚地直直往下落……
  
  心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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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痛!
  
  好痛!
  
  痛痛痛!
  
  蘇映心覺得全身狂痛著,沒有等級之分。她的身軀像被十輛砂石車反復碾壓,上至頭顱,下至腳趾甲,痛得連呻吟出聲都辦不到,只能拼命地喘氣,拼命地渴望,渴望減低疼痛,就算一絲絲也好……
  
  她感覺不出時間的流逝,直到身體告訴腦中樞神經,劇痛才似乎有稍稍減輕的趨勢,只剩下頸部灼熱的燃燒感,以及手腕處的疼意。
  
  她的意識漸漸明朗,想翻身起床了,她在床上躺得太久,覺得全身骨骼僵硬得有如死屍;口渴的難受也似炭火卡在喉裏般提醒著她,該喝水了。
  
  她用了有生以來最堅強的意志力撐開兩片彷彿被白膠黏著的眼皮。
  
  是饑渴過頭了嗎?要不,怎麼會看見檸檬?不,那是一個長方形的檸檬色薄紗罩頂。
  
  四柱床上檸檬色紗幔,檸檬色床罩,猛然翻身她對上兩隻同色系的鴛鴦枕。
  
  她不敢置信地碰了碰額頭。沒發燒!支起了身體,她又看見自己側身躺著的竟是紅杉製成的紅眠床;披著彩緞的桌子、八角的紗窗半垂著竹簾、雕刻精緻的梳妝椅及銅鏡……最令人奇怪的,還是堂前的白壁上居然貼了一張嶄新的偌大雙喜字!
  
  這……蘇映心狠狠掐了手臂一把,不禁吃痛出聲。
  
  “該不是撞車把腦子撞壞了吧?不是,不是,我好得很,所有的事情都清清楚楚記在腦海裏,可是,為什麼我會待在這莫名其妙的屋子裏?難不成這是新式的醫院病床?”
  
  新式醫院病床?好牽強的解釋。她想。
  
  在她緩緩挪移笨重的身子時,才更驚詫地發現自己“老天!鳳冠霞帔?”
  
  她緊急衝到銅鏡前,一看之下,差點昏厥。
  
  一個身著霞帔,頭戴鳳冠,珍珠環繞,翠翹加身的古代美女映入眼簾。她披散著一頭幾乎及地的長髮,陌生的瓜子臉,陌生的五官。
  
  到底怎麼回事?
  
  蘇映心蹙眉,鏡中女子也跟著蹙眉;她哭笑不得,鏡中女子也如出一轍。
  
  她茫茫跌坐在燭淚燃盡的彩緞桌前,心中的驚惶莫甚於此。
  
  往事涓滴清晰,連微末處她都記得一清二楚,直至摔進玻璃堆的那一刻……一思及此,她撈起了覆地的裙擺,扯高了水袖。全身上下除了手腕傳來的疼痛,以及頸部一道明顯的紅色痕跡外,她找不到絲毫外傷,一點都無車禍跡象。
  
  這個女人不是她。
  
  那張古典婉約的臉,和她自詡現代輪廓鮮明的蘇映心差距太大;而且這女人留著一頭累死人的超長直發,她自己則從來沒超過耳下五公分……反正她左看右看,前看後看,都瞧不出以前她熟識的那個名叫蘇映心的女人。
  
  這心是她的,沒錯,那身體呢?哪兒去了?
  
  她呆坐許久,耳朵才開始接收到屋外嘩啦作響的雨聲。昏睡時聽到閃電雷擊的悶響原來不是夢境。她緩步踱到窗旁,撩起竹簾,透過迷濛的雨絲看出去,是一片花木扶疏的寬闊庭院,庭院中央有道圓形拱門。
  
  她要出去,她想出去,她不願像只小鳥似地,被困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但,首先,是衣服,說什麼也不能穿著這件霞帔出去,其重如胄甲,行動極不方便,既然這是房間的話,一定有可替換的衣服才對。
  
  繞了一圈大得不像話的房間,她終於在床頭的層層布幔後頭找到一組古色古香的四層抽屜櫃。一層是白衫,一層是褲子,一層是像外套似的綢緞衣飾,最上一層,是質地細緻的棉料衣物。蘇映心挑出了幾件看起來比較像衣服的“衣服”,但每件幾乎都是她身軀的三倍大,而且所有的樣式不是盤扣就是繫帶。讓她看了真想放棄。最後,她還是選了一件棉布料的寬袖直襟上衣配黑色長褲,躲進床裏放下了毫無遮掩效果的薄紗床幔,然後專注地拆卸全身累贅笨重的裝備。
  
  她望向自己的胸部,簡直不能相信它上面只罩著一件老阿媽時代的肚兜,之後身無寸縷!
  
  她詛咒了一聲。這次學聰明了,直接從床頭掀開布幔,一伸長手就拿到了另外一件棉衣衫。但是,揣量了半天仍想不出把這件衣衫變成胸罩的辦法,正當氣餒的時候,她妙眼一瞥,瞥見那層層如雲飄逸的薄紗。嘿嘿!這薄紗又軟又輕,看起來又乾淨……
  
  “沒人吧?”她一身俐落打扮,踮高腳跟拉開門把,探出頭。屋外湍雨了無痕,三月的晴空已無半厘黑雲,庭院被雨浸洗過的青翠正飽含著露珠展現在她面前。
  
  她眼睛一亮,首先入眼的是堂前彩繪木柱上排列的兩盞繡花罩子宮燈,底座的流蘇隨風微漾,竟有說不出的好看。
  
  赤著腳,她踩上仍帶濕意的石片走道。
  
  她放任直覺牽引步履,因為自己根本不知何去何從。
  
  這是一所超乎她想像之外的宅第,拿她父親一手規劃,而且引以為傲的透天宅子和這裏相比,簡直成了班門弄斧之作,遑論她尚未履及的地方!
  
  單單廊、軒、庭、榭、閣、樓就逛得她眼花繚亂,目不暇給。她所經過的每一處都是精雕細刻,美得教她仿若錯覺。
  
  一直希望遇見一個人,隨隨便便,只要是個人就好,只要能告訴她究竟身在何處!
  
  但,她偏偏遇不到任何人,就像處在只有她一人的夢境般。唉,也不必誆騙自己是在夢境了,有哪個做夢的人能感覺到肚子餓得直像火在燒?她相信現在的自己餓得可以吃下兩份麥當勞的炸雞全餐。
  
  就把它當作夢裏的自力救濟——她得救救她的胃腸,儘管是不禮貌的行為,她還是推開了眼前這道門。
  
  “哇噻!”她不禁脫口而出。
  
  這真是一間陳設非常講究的屋子。四壁掛著宋人的字畫對聯,地面鋪著長毛的織錦地毯,桌案上擺了文房四寶、古代的銅鼎,一切佈置得井然有序,十分雅致。
  
  硯臺上橫臥著一枝蘸飽墨汁的毛筆,而白玉的鎮尺下壓著一張橫軸宣紙,潔白的紙上有個寫了一半的字,由此可知這屋裏方才是有人在的,但不知何事使得主人倉促離去。
  
  蘇映心略略掃過華麗的床幔,須臾,她的注意力便被桌上的糕餅點心吸引住了。那一碟碟看起來精緻可口的小點盛放在上好的瓷器內,瓷器的口緣還鑲有彩繪的花草呢!
  
  她數了一數,有十二個小碟,是成套的大餐哩!立刻老實不客氣地又抓又吃,恨不得有個口袋可以將這些從來沒吃過的糕點帶走。
  
  “酷斃了!”終於,她填飽了胃口,想也不想便將油膩的雙手朝褲管一擦,踱向書桌。書桌旁的一面牆上全是線裝書,她隨意抽出一本。
  
  “孫子兵法”,她看了好久才認出這四個字。內容也是用毛筆寫的篆書,每一頁都圈填了密密麻麻的朱砂眉批,看來,這書齋的主人倒像有點墨水的樣子,不是裝來唬人的。
  
  放回那本書,她拉開桌前的太師椅坐了上去。望著眼前可算白淨的宣紙,心底那股創作的欲望蠢蠢欲動著……反正在這像一座空城的宅子也找不到可打發時間的事來做,她如此告訴自己,既然理由充分,她就拈起筆管,肆意地將方才在外瞧見的景物搬上紙面。她主修的是藥劑學,興趣所在卻是美術,她擅長的是油畫,至於水墨則只能算是塗鴉。
  
  她很快地完成那幅畫。在放下筆的刹那,她驟然感覺到這屋子不知哪個角落有一雙眼睛正虎視眈眈地瞪著她瞧,瞧得她心裏發毛。那感覺越來越強烈,強烈到使她的胳臂生起一層雞皮疙瘩,微微發顫。環視了周遭,她看不出所以然,但脊背竄起的寒意在頃刻間令她拋下紙卷,拔腿就跑。
  
  亮晃晃的屋外還有聊勝於無的陽光,多少能驅走她心虛不踏實的感覺。其實她又何必跑?像作賊心虛似,呸呸!她又不是賊。說是這麼說,她還是趕緊舉步便走。又逛了兩圈,卻沒有一處是她曾經經過的地方。她滿身大汗,腿酸腳軟,於是隨便尋了塊石墩,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這絕、絕、對、對是一場夢!沒錯,一場惡夢!
  
  快醒吧,這夢不好玩!
  
  蹺腿托腮的她儘管陷人恐慌裏,一雙不安分的大眼睛仍是骨碌碌地到處溜轉,雖然害怕,但她還是希望能出現個人陪她說說話,不計美醜高矮,不分男女,只要是人就成了。
  
  咦?木梯!
  
  她的腦海亮起一盞燈泡。那長木梯靠在一座假山的後面,雖然有點重,還難不倒蘇映心。她把木梯倒過一百八十度,使勁地拖拽,將它靠上了一幢看起來最高的建築物,梯頂正好堪及屋簷。只要爬上屋頂,就能看清這像迷宮似的大宅第到底生成什麼模樣,順便找找出外的通路。
  
  她一向有運動細胞,慶倖此刻派上用場。
  
  她爬呀爬,飛翹的琉金魚鱗瓦已近在眼前,只要一探便觸手可及……
  
  “素靚姑娘。”
  
  正當蘇映心爬到最頂階的時候,突如其來,毫無徵兆的男聲在她腳下響了起來,音色雄厚溫文。“有需要在下幫忙的地方嗎?登高攀梯太危險了,更何況有礙觀瞻。”
  
  蘇映心已被倏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待轉頭往下看,又為一個陌生人所驚駭,手腳一麻,差點從梯階摔滾下去。她的十指使勁抓牢木梯,一點都不想從這距離地面二十幾公尺的地方跌下,出車禍時撞上紅磚路的錐心劇痛她猶有餘悸,說什麼也不願意在短時間內舊事重演。
  
  她掛懸在梯上,俯視底下穿著奇怪的男人。他活像從古畫中走出來似的,峨冠傅帶,寬袖大袍,打扮好似一個明朝人。
  
  她大致恢復了,不再有方才的錯愕。
  
  蘇映心三級並成一級跳,沒兩下便手腳俐落地跳回青崗石地面,只一旋身,就看進一張略帶驚愕的臉。他雖然蹙緊了劍眉,但唇紅齒白,溫文儒雅,眼橢而黑白分明,顯然是聰明絕頂之人;深粟色的發配上山核桃色的寬袍,袍襟半紮在布腰帶中,覆皂靴,手中提著一把藥鋤,肩扛竹編籐籠。
  
  她沒好氣地對他劈頭就罵:“喂!你知不知道背後突然叫人是很不劄貌的行為?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受驚嚇掉了下來跌斷手腳的話,找誰賠償去?”她的反射神經一流,空手道黑帶,根本不是弱不禁風的女子,但現在身上這副皮囊不知是誰的,她可就不敢保證什麼了。
  
  雖然如此,張牙舞爪,理直氣壯還是有必要的。
  
  他看不出她有一絲“受驚嚇”的表情,反倒是咄咄逼人。這女子似乎有些反常,難道是因昨夜的事故導致的?或……她根本只是在演戲?但她這身不倫不類的打扮——長髮是用三根棉布帶子分成三截,上中下成簇束住如雲發絲,臉龐不染半點蔻紅胭脂,身穿棉布裏衣,以及一件男人的束腳長褲,而且……竟然打著赤腳!
  
  他的下巴變硬了。“素靚姑娘,請你回主屋去,若讓下人們撞見你衣衫不整,難免有蜚語流言。況且,經過昨夜之事後,難道你不想留在古屋內自省一番,考慮考慮日後去處?”
  
  素靚?方才他也是這麼叫她的。
  
  “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這次,他連眼神也變得冷硬了。
  
  “姑娘,在下已對你容忍再三,請勿逼人太甚!”
  
  這樣就叫逼人太甚?這人看起來長得一副氣質出眾,人模人樣,耐心卻沒幾兩重,若不是自己閒蕩了大半天才碰到一個他,她才懶得理呢!“你說‘她’叫素靚……”她指著自己說。
  
  他的耐性告磬,他根本不該理她的!所有的人避她如蛇蠍,自己又何必一時心軟、自討無趣?一思及此,他旋而轉向,想逕自離去。
  
  “喂!喂!好嘛!好嘛!我就叫素靚,你別那麼大火氣,拽不拉嘰的,拐頭就走人!
  
  我承認我錯了,可不可以?”看他真要走人,她也慌了,好不容易才碰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算拉低身段也不能讓他跑了。
  
  他聽了停步,歎一口氣。“我送你回主屋去吧!”
  
  “我不回去!我跟你一起好不好?你知道我走了好半天,這空蕩蕩的宅子裏沒有半個人影,你就送我到門口吧,只要到門口,我會自己叫TAXI回高雄或臺北,不會麻煩你很久的!還有,請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及地址,好讓我回家後立刻寄錢給你。”當下情勢她只有軟言哀求,一出這深深庭院,外面就是她的天空了。
  
  老實說,他聽不懂那一大串夾雜奇怪文句的話,但是她想離開的意圖卻昭然若揭。
  
  “我不能放你走,在他們還沒討論出一個如何處置你的結果時,很抱歉,你哪裡也不能去。”
  
  怎麼會這樣?她睜大了眼,心裏亂成一團。“你們這是擄人、綁票,會吃上官司的!
  
  而且,我只是一個中等家庭出身,一個退休醫生的女兒,既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後臺撐腰,你要我有何用?我們付不出錢來給你的!”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強盜,而她又是什麼時候落在他們手中的?一個有一幢華麗古式巨宅的強盜?
  
  她無法想像,也想像不出。
  
  “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語無倫次的!誰稀罕你的錢!哼!”
  
  言下之意,好像他的錢多如牛毫。“既然不是要錢,那——”她驀然抓緊自己的領口,所有心領神會的舉動全表現在那五指泛白的警戒裏。
  
  他顯然明白她腦中想的是什麼,隨即嗤道:“就算你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貌,我也不會對你有興趣的。”誰會喜歡上一個心如蛇蠍的女人?
  
  她放心了些,明白他意指為何。“你是個Gay,對不對?”
  
  她又說那令人聽不懂的話了,他沉聲道:“你再不回主屋去,我就告辭了。”
  
  告辭?那不成!她一個箭步沖向前。“我跟你走!”
  
  他嘴一閉緊,抬頭挺胸便走。
  
  在她前面走著走著,他心底的疑惑愈來愈大。偷覷這一路上蹦蹦跳跳沒個安靜,拈花惹草,甚至對每戶緊閉的門扇都能踮起腳湊上去瞄一眼的她。她活潑得離譜,難道一夜之間,真能把冷冰冰的木頭美人變成沒一刻安靜的聒噪女人?
  
  不知道他的名字,又見他一路盯著腳尖走路,蘇映心悶得慌,她一定得想出辦法來,至少得探聽出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喂!”她扯扯一徑朝前走的男人衣袖。“你至少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他默歎了一口氣。“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她曾當眾對他出言不遜,居然說不記得他的名字?究竟她玩的是什麼花招?“那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他加重了中央那個“你”字。
  
  “我叫蘇映心,同學和死黨們叫我心心,家人和姊姊、姊夫叫我心兒。”想到家人,她的心中流過一陣溫暖。
  
  “你還有父母高堂,兄弟姊妹?”他大驚。
  
  “怎麼?你沒有兄弟姊妹嗎?我有兩個哥哥,他們都是頂尖的醫生喔,我姊姊早已名花有主,上個月才剛添了個寶寶呢!”她愈說愈愉快。
  
  他在她臉上找不到一絲矯揉造作的痕跡。她竟敢坦白招出她有“死黨”的天大機密!
  
  連名字都……“我叫衛寇。”
  
  “衛寇,衛寇,很有男子氣概的名字喔!”
  
  她居然稱讚起他的名字!要是給佟磊知道了,他到底還要不要活?但是,經過昨夜那件事後,難保佟磊還會留她在這裏。
  
  “衛寇,你采那麼多曼陀羅莖做什麼?”那竹籠裏的一堆草根是她早就想問的問題,此刻看他神色似有鬆弛,下顎線條放柔,她才趕緊把問題甩了出去。
  
  他又一驚。“你看得出這是曼陀羅莖?”
  
  白癡才看不出來,也不探聽她是什麼世家出身的?
  
  當然,她絕不會把這話訴諸於人的。“明朝中葉藥物學大師李時珍在他撰寫的《本草綱目》卷十七曾提過:‘需要割瘡炎的病人可用熱酒調服三錢的曼陀羅花,有麻醉效用。’”
  
  衛寇終於停下步履,卸下他一直背負著的竹籠。
  
  “還有呢?”他被勾出了好奇心。
  
  “還有,曼陀羅花性喜熱帶至溫熱帶地區,這裏稍嫌冷寒,並不是很容易繁殖,如果你是找來當藥引而非繁殖,就無所謂了。”
  
  衛寇不相信她識字,而且見過他祖師爺李時珍花了大半生工夫撰寫的《本草綱目》一書!這本珍貴的醫藥書典別說他,就連他的師父瞿九思(李時珍的弟子之一)也不曾完全看遍,更何況他師祖花了二十七年心血歲月完成的《本草綱目》原稿獻給朝廷後,在萬曆二十五年的一場大火中遭回祿祝融侵吞,坊間只剩小字金陵本,她一介女流又怎懂得這許多?
  
  “還有,這紫背金盤可治跌打傷;三白草可治腳氣風毒……還有,哎,是桑椹耶……”她掏起一枝野生桑枝,枝梢掛滿紅豔紫湛的桑椹。“你知不知道桑椹治什麼?”
  
  她不客氣地摘下枝梢的橢圓形桑椹,毫無淑女風範地放進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治什麼?”他沒意會過來,老實被她的吃相嚇得愣了愣。
  
  “治饑腸轆轆的肚子蟲呀!”她笑他笨,笨得可愛。
  
  “這些都是誰告訴你的?”他幾乎要相信她了。
  
  “怎麼?你從來沒吃過桑椹嗎?其實我也十幾年沒吃過了,小時候只在我外婆家的後山坡見過。”
  
  “夠了!告訴我你到底在計畫什麼陰謀詭計?別把我當耗子耍!”他不相信她,包括她的人,她的話,她的一切一切!
  
  映心不禁錯愕。他前一分鐘還好好的,下一分鐘卻又換口冷梆梆的面孔。“我吃了你的桑椹,你在生氣?”
  
  天曉得他哪裡是這麼小器的人。“回答我的問題!
  
  這些藥理常識是誰告訴你的?“喔!原來是這樣。“當然是在學校學的,如果你問的是藥草知識的話,我絕大部分是從我老爸那兒偷學來的。”
  
  她簡直是睜眼說瞎話!他們的資料中記載,她三歲失估、五歲被福王收留,其後的十六年歲月完全是在福王府長大的。“你不要再跟我演戲了!你到底有何意圖?
  
  何不乾脆說出來!佟家寨裏不會再有人上你的當了,素靚姑娘!“他屏著冒上來的怒氣,心想自己幹麼一時心軟怕她跌斷腿,濫充好人!管她會不會跌斷什麼,反正她早在昨晚就該死了。
  
  蘇映心無法不感受他那全身緊繃的怒氣和眼中陡盛的陰猛,儘管他沒有做出任何令人感覺威脅的舉動,他眼中的懷疑、不置信以及冰冷還是傷了她。
  
  她的眼凝注驟然迷漫的盈盈淚光,不是傷心,是氣憤難平。“我演戲?你當我演戲?
  
  我還真巴望它是一場夢中戲!戲若落幕我就能清醒過來,回到我的世界去!
  
  我恨死這幢鬼域似的宅子!沒人氣、沒電視、沒遊樂器,他媽的!連最起碼的衛浴設備也沒有;我要我的TZR250,還有該死的!這裏連件像樣的衣服、牛仔褲也沒得穿,還有……還有這該死的長頭髮老害我絆手絆腳的,那個神經的什麼‘素靚’,大熱天留這一把累贅之至的頭髮!“她咽了咽口水,繼續說:“最該死混蛋的人就是你!你把我當成了什麼樣的女人?我叫蘇映心,你該殺的,口中說的那個女人是這副臭皮囊,不是我!你到底懂不懂?白癡!“她那髒話連篇的一席話冷凍住衛寇眼底的自以為是,他打出娘胎還沒見過能把髒話說得義正辭嚴,連個螺絲都沒吃的女人,就算他執意認定她是演戲吧,這戲也未免演得過於真實了!
  
  好半晌,他才鼓足勇氣說。“或許——你還有不滿意的地方?”
  
  聽他語氣中並沒有嘲諷的成分,她撇撇嘴。“最不滿意的地方就是你晴時多雲偶陣雨的脾氣。還有啊,你們都不吃飯的啊?我找不到廚房,呃,我的意思是我在外頭跑了半天,找不到一點可以止饑的東西。”剛才下肚的那些糕點經過這番折騰,早不知消化到哪裡去了。
  
  她可真是坦白,理直氣壯得很,而且沒有半點忸怩害臊的神色。衛寇隱隱有股直覺——她似乎真的是另一個女孩;那個叫“蘇映心”的女孩。如果是真的,那古素靚呢?
  
  那拒人千裡之外,永遠面無表情的木雕美人又到哪裡去了?這個問題牽涉範圍太廣了,在目前情況下,他無法思索出什麼結論來,他必須先安頓好眼前這人才是。
  
  不安頓也不行了,他招架不住她。“你當然找不到廚房,廚房設在主屋的東南側,那邊是風尾,比較安全。”
  
  “你的意思是說——”難不成吃頓飯還得千裡迢迢跑上老遠的路?她還未及說出她的疑問,他就接腔了。
  
  “我的意思是你先回主屋,隨後我就叫人把你需要的東西送過去,好嗎?”這次,他是真真正正以對待蘇映心的禮貌對待她了。
  
  “這宅子還有人嗎?”如果有的話怎麼可能全像說好了似地一瞬間跑個精光?
  
  “佟家寨呈方形,周長四百公裡,位於滴翠峽上游,有東、南兩城門,城門各築城樓,城中心建鐘鼓樓,城外有護城河,主體建築有三重,第一重為校閱廣場,中央為議事廳,第三重為主屋,至於南北兩翼則另有他用。你住的屋子屬於第三重,是佟家寨中最隱密最安全的地方,下人若沒有經過召喚是不准進人的。“滴翠峽上的佟家寨固若金湯,就算知道了地形和建築物分佈,外人仍無法越雷池一步,單單城門上四垛箭樓就足以遏退不長眼睛的宵小了,更何況寨中還有三十六飛騎大將鎮守。
  
  “那你不是下人嘍?”她聽得仔細,在心中替這座(其實應該說是座碉堡比較妥貼)
  
  畫出一幅藍圖,她沒機會見過真正的城堡大到何種程度,但單憑她今天逛了一大圈還走不出內院,再加點想像便不難瞭解它龐大到何種程度了。
  
  “應該不算是吧!”他有些神秘。
  
  看也不像。他所到之處如入無人之境,沒見半個人阻攔過他。“那麼,你一定是佟家寨的主人了?”她的眼睛突地一亮。
  
  他開始覺得跟她談話挺有趣的。“我姓衛。”
  
  她骨碌碌的圓眼飛快轉動,又猜:“你是佟家寨的醫生……藥師對不對?”
  
  他不得不驚訝,不得不佩服,佩服她的靈思聰敏,若非方才已存她有奇怪身份的可能,這會兒必定又要懷疑她意在打探佟家寨的內部消息。
  
  “哈,對了!”她由他贊許的眼光中知道了答案,不過,她的好奇心可還沒得到滿足,她還得把自己身處的所在地弄清楚才行,尤其這“佟家寨”三個字聽起來像個強盜窩似,她怎能任自己流落在這不明不白的地方!
  
  “衛寇,你告訴我,‘滴翠峽’位於什麼地理位置?”
  
  她非常好問,往昔的古素靚絕不可能問這她已了若指掌的問題。“滴翠峽、雙龍峽、龍門峽又稱巫溪,巫溪源於川、鄂交界的大巴山麓。”
  
  巫峽?巫溪?那滴翠峽豈不是位於陡壁赤黃、綿亙數裏,高逾百丈的高峰奇頂上?
  
  “你能不能再告訴我現在是什麼年代?”
  
  見她的語氣明顯地消沉下去,有氣無力的,難道她想到了什麼?“今年乃順治五年。”他說。
  
  “順治五年?天哪……換算過來差不多是一七三二年左右,一七三二年?我從一九九五年回到順治五年的滿清大皇朝年間,為什麼會這樣呢?到底怎麼回事?我怎麼來的?
  
  最重要的是我該怎麼回去?這下子全完了!
  
  功課不死當都不成了。“她嘀嘀咕咕的,心底的彷徨一波更勝一波。”所有的歷代王朝裏我最痛恨滿清,結果居然被送到這裏來!我不喜歡這裏啊,老天呀,請你送我回去好嗎?我要回一九九五的臺北呀!也許,難道,那個車禍後的我已經死掉了嗎?要不然我的靈魂怎麼可能進到別人的身體?難道——她也死了?“她越是深入思索,疑問越是浮出臺面,驀然她不想瞭解答案了。
  
  她的聲音無法抑遏地顫抖,四肢漸漸冰冷。她結巴地向他請求。“衛寇……麻煩你……送我回主……主屋好嗎?”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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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6 00:08:2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好冷。

  一定又是胡惠玲忘了將室內空調設定在自動調溫那一格,要不然她怎麼會愈來愈覺得冷不可遏?她想伸腳踢,踢醒睡在上鋪的胡惠玲去關冷氣,但卻動彈不得,無能為力。

  那冷,像附骨之蛆,從空氣中的每個角落穿滲她的毛細孔,沁進她全身二百零六塊骨頭,就算將身軀弓成了蝦米,將柔氈卷成了壽司,依然消除不了一絲寒意。

  瑟瑟縮縮,最後疲倦征服寒冷,她進人了半睡半夢的渾噩中,那渾噩裏,一片驚呼呐喊,血肉橫飛……夢魘一步步逼近,前是追兵,後無退路的她只能周旋在夢的邊緣飛奔狂吼,吼出了彷徨失據,吼出了冷汗淋漓。

  她的手倏地伸出被面撈捉拉扯,如溺水之人渴求一片浮木,失措之際,她抓牢了什麼溫暖的東西,那物體被她憑空嵌制的刹那,有一度像失溫的氈氈一樣,變得其硬如石,但爾後又恢復了溫暖。她喜歡那溫暖,不禁把臉頰貼熨上去,那股溫暖的氣息似乎瞭解她的冷,並沒有離去,她最後的知覺在感受到整間屋子如同添加了烘烘的暖爐,再也不覺得冷,催眠的困意便陣陣襲來,終於將她的意識放逐於無濤無波的夢寐裏……

  遽然清醒,在周遭的暖意退卻,薄冷的空氣浸涼了她曝露在外的皮膚後。她想霍然坐立,但,即使意識明白,全身卻不對勁,她活躍如昔的腦神經中樞下達的指令無法驅使身體遲鈍而沒有反應的器官,那種格格不入,靈魂與身體隸屬不同兩個人的恐慌和剝離感讓她心懷無名恐懼。

  “搞什麼鬼,會有這種遭遇!”她兀自歎道。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到額際細沁汗珠,五官四肢漸漸恢復了知覺。喔!老天,那股身體像修復的電腦的正常感覺真好。

  下了床,她不由一愣,昨夜雖倦極而眠,但記得不曾將床畔的紗幔放下呀,而地板上,還有一隻僅餘灰燼的火盆。

  她靈光乍現。

  這一切,一定是衛寇替她張羅的,他真體貼,待會兒非去謝謝他不可。

  噢!他實在心細,連盥洗台前的臉盆都打滿了水。

  潦草地洗了把臉,隨手抓起梳粧檯前的鬃毛流,卻怎麼也梳不好那頭原本黑亮及地,如今卻打結參差、亂如獅子的頭髮。她使勁一梳,頓時牽扯了頭皮,痛得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甩掉梳子。她開始翻箱倒櫃找剪刀,實在不願每天花上許多時間去伺候那頭不聽話的頭髮,誰耐煩留那曳地又難整理的大麻煩!她喜歡簡單俐落的短髮,像以前的自己一樣。

  真奇怪,這麼大的屋子裏居然找不到一把她需要的剪刀。

  適時地,像回應她的疑問似,她肚子咕嚕地猛烈作響。難怪覺得餓,昨天一天除了在書房狼吞虎嚥一些糕點外,她連水也沒喝到一杯。

  望著叫聲愈來愈激烈的小腹,蘇映心無暇再顧及頭髮的問題,推開房門,依著昨日殘留的印象又來到那放滿點心的書房。

  說“求生”是人類的本能,絲毫沒錯,這趟她可一點也沒迷路,正確無誤,而且動作迅速地找到那門扉仍舊緊闔的書房。

  她推開兩扇精雕的木門,瞬間卻驚見一個背對她的人影正猶豫地僵杵在書桌及座椅中。

  “嗨!衛寇?”蘇映心一半驚喜一半懷疑。

  那人一語不發,依然面向屋內。

  蘇映心來不及攏上房門,三兩步便繞到那人面前。

  這一瞧,差點瞧直了眼……

  哇!他相貌堂堂,高峻驃勇,具有儕輩超群,不戰屈人的深沉威儀,儘管身上穿著金色錦袍,脖頸垂著紫貂毛皮,戴著點綴綠寶石的涼帽,一副公子哥的打扮,卻掩飾不了自己所挾帶的危險,他身上散發的陰冷氣氛令人膽戰心驚。如果他生在九O年代,包准是個顛倒眾生的酷哥。

  他的臉是僵硬,眉是緊鎖的,雙手反剪在後。

  他的穿著打扮有別於衛寇。衛寇的穿著屬於明朝,這個人紮辮又戴涼帽,是純清朝,女真人的打扮。那一副凜冽冷然的氣度,好似非常難以招惹。看他的不自在神情,職位大概介於衛寇與佟家寨主人之間,難道他也是混進來找東西吃的?可是他又穿得一身輝煌。

  “喂!你肚子也餓了嗎?”民以食為天,在食物面前,人人皆平等。

  那男人仍是不語,緊繃蓄勢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咦?你不能說話?啞巴嗎?”太可惜了,長得如人中之龍的外表。

  “不是。”終於,他從喉嚨銼出濃濁的聲音。

  “會說話嘛!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告訴衛寇你偷偷跑進來吃東西的事,因為我也是。”她沒半點不好意思,大咧咧地坐到那張仍舊擺滿精緻小點的雕花木桌前。

  那滿桌的各式點心更勝昨日。

  她吞了吞口水,只聽到“咕嚕咕嚕”的聲響從她肚裏傳出。

  眼前有個初次謀面的人,但她實在無暇顧及,便向他辯白似地說道:“對不起,我真的餓慘了……”

  “餓慘了?”他蹙緊濃黑的眉,瞪著她亂七八糟的頭髮和一塌糊塗的衣著,表情活像見了鬼。

  她瞥見他仍無同坐吃食的意向,便不客氣地端起一盤杏仁果,悉數倒進肚子,又掃著一碟桃仁的同時,她口齒不清地摘咕道:“這佟家寨的主人肯定是個小氣鬼,吝嗇巴拉的,所有吃的東西都這麼小小一碟,連塞牙縫都不夠!他有能力蓋這幢美倫美奐的佟家寨,卻捨不得讓客人吃飽肚子。喂!你見過他嗎?我想他一定是個又老又禿頭而且滿臉老人斑和皺紋的老頭子。”她極力編派他的長相。

  那男人瞪大銅眼,看著她風捲殘雲地吃光十二碟點心。“誰?你說誰?”他懷疑地問道。

  蘇映心輕哼。顯然這男子有顆和外表不同的漿糊腦袋,從頭到尾只會像和聲蟲似地說話,而且沒一句連貫。

  她翻了翻白眼。“我說,這佟家寨的主人!”

  他那木然的臉有了些許波動,像憋住笑意不肯輕洩一樣。“老頭?有皺紋和老人斑?又禿頭?”

  他簡直是一隻道地的鸚鵡。初時蘇映心對他的好印象已七折八扣,只剩下了十分之四。

  她還是覺得肚子餓,便將沾滿甜膩的指頭放進口中舔舔,接著隨手又在褲側擦了擦手。

  “喂,我叫蘇映心,你呢?你究竟在這裏做什麼?還有,你知不知道廚房在什麼地方?帶我去好嗎?”

  他很早就覺得意外了,簡直無法相信,一個外表甜美如糖的女人竟會做出這麼粗魯沒教養的舉止!而且,她的好胃口,還是他生平僅見。

  見他猶是一臉的莫名所以,她打算放棄。“算了,當我什麼都沒問。這樣吧!你帶我去找衛寇好嗎?”

  “你找衛寇?”他終於又有了反應。

  她聳聳肩。“在這裏我只認得衛寇,不找他找誰?

  這麼大一幢宅子,像鬼屋一樣,根本看不到一個人,我想找出路回家,卻一直迷路!

  “她愈說聲音愈低,不知道這樣的生活自己還能忍耐幾天。

  他的眼警戒地眯了眯,高大的身軀離開書桌,落坐到蘇映心面前,閑閑地問道:

  “你叫蘇映心?”

  他竟然願意知道她,太棒了!“嗯!不過,你不認識‘她’嗎?”她指著古素靚的前胸。“衛寇告訴我,‘她’叫古素靚。”

  “認識,非常認識。”他咬著牙,話是從齒縫迸出來的。

  他的表情和昨天衛寇提到古素靚時,是同樣一副不屑又齒冷的厭惡。

  蘇映心有些心寒,這被她佔用了身體的女人到底是好人、壞人?她一連遇見的兩個男人都是恨她入骨的模樣……她的心愈發沉重了。

  她鼓起勇氣。“她……我是說……這個古素靚是個壞女人嗎?”

  他有些驚訝,但一閃即逝。“她……”他為難,不知如何啟齒,但兩眼灼灼仍是盯著蘇映心瞧。“‘她’是好是壞,你不是應該最清楚的嗎?”

  看來這問題白問了。這人和衛寇截然不同,衛寇有股親和力,而眼前這目光冷冷的男人除了給人感覺滿身的危險外還是危險,二者擇其一,她寧可選擇衛寇,更何況自己現在又身處一無所知的世界裏,逃離危險是策己安全的首要步驟。

  “算了,你當我沒問過這個問題。還是衛寇好,他不會像你古裏古怪,拒人於千裡之外,我找他去好了!”

  他的表情迅速變換,像吞了顆大鴨蛋似。“衛寇比我好?”

  她開口閉口全是衛寇,曾幾何時他們的感情一日千裡,突飛猛進?他不得不狐疑。

  蘇映心站起身。她可不止想找衛寇而已,最要緊的是得設法離開這裏……還有……

  得找個地方洗洗澡,她覺得全身油膩膩的。

  當她一腳踏出門檻的同時,她忘了那礙手礙腳的長頭髮!像湊熱鬧似地,一縷落到她的後腳跟,想當然爾,她一個大踉蹌,整個人便趴倒在走廊硬梆梆的花崗石上。

  淚水立刻掉出了眼眶,尤其是著地的雙膝和肘關節跌得異常疼痛,蘇映心可以確定這兩個地方一定磨破皮了。

  “該死的頭髮!”她指著他說:“你、你、你,找一把剪刀或刀子什麼的來給我!”

  愕立在門口的男人良久才問出一句話:“你要絞剪有何用?”

  這人亂沒同情心一把的。她的口氣不禁摻雜了慍怒。

  “我要剪掉這該死的頭髮!古素靚絕對是吃飽了撐著,留這麼長的頭髮做什麼!梳也梳不順,我討厭這雞窩頭!討厭!討厭!討厭!”

  其實她真正討厭的不是那頭難以整理的發,而是內心一點一滴慢慢凝聚、漸漸擴大的恐慌。積壓了一天一夜的害怕,已藉著跌跤傾倒出心底所有的駭意,她的父母、家人、朋友,完全生存在另一個空間裏!這個陌生、令人畏懼的世界裏,她只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她要怎麼活下去?要怎麼才能回到她原來的世界去?她無助,她只有哭。

  他看,她的哭是旁若無人的,是扯開喉嚨、放聲哀嚎、毫無秀氣可言,完全是為了紆解心間的狂痛無奈,絕不是矯作的抽噎或隱忍委屈的哽咽;那種哭法不是演技能夠表現出來的。

  他想起昨夜衛寇曾來告訴過他,她有著不尋常的改變。當時,他並不以為意。

  此刻,自己卻完全無法控制腳步。“喏,絞剪!”

  蘇映心頭也不回地接過,拭拭哭花了的臉,即刻毫不遲疑地拉過耳後的頭髮,一刀橫剪過去——  

  “住手!”他真的心慌了,跨前一步搶走她手裏的剪刀,怒氣自然狂迸出來。“你到底有沒有讀過聖賢書?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這千古名訓你不懂嗎?況且,你這麼漂亮的發絲……”他言下之意不無可惜。方才以為她充其量只是做做樣子,怎地……

  “八股!什麼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以為整理這一頭不聽話的頭髮輕鬆嗎?它只會害我摔跤!短髮既俏麗又活潑又容易整理,我不喜歡留長髮!”

  我喜歡你的長髮!他彎腰撿起剛才來不及阻止而被她剪去的一大撮頭髮,暗暗歎息。

  “明珠呢?服侍你的那個丫鬟到哪裡去了?你看你自己一副襤褸模樣,為什麼變成這樣?”

  “明珠是誰?我沒見過她,截至目前為止我只在這宅子裏見過衛寇和你。”

  又是衛寇。

  “你沒見到明珠或任何人?”

  她點頭。

  難怪她餓成那個樣子!所有的下人在發生了那件事之後,居然聯合起來抵制她,該死!他一點也不知道,原來如此。看來,昨天那不翼而飛的小點心也全是她的傑作了。

  但是,她如果真是古素靚的話,他相信她寧可餓死自己也絕不願跨進他的書房一步。

  她不是古素靚,那她是誰?怎麼回事?他不禁皺起眉頭。

  他不知從何處找來一把軟毛梳子遞到蘇映心面前。

  “把頭髮梳理起來,我去找人帶你換衣服。”

  映心覷著他,他的眼中有股陌生的光芒,像極了無奈和挫敗。她不想追究,但仍一口反對。“不要,我要找衛寇。”

  他的眼光冷然一放,延伸到下巴。“你打什麼主意非要衛寇不可?好!我就叫他來。”他話一落,人已走出門外。

  蘇映心不懂他為何忽冷忽熱,那態度和昨天她初遇衛寇一樣,也是起伏不定的情緒化表現,怎麼古代的男人全是這種教人捉摸不定、無理可循的性格?她歎了口氣,複而拾起剛才被丟在桌上的剪刀,發已去了一半,頂著這頭參差不齊更是不能見人。

  慢著!這是古代,明朝的道德禮儀約束是歷朝中要求最嚴格的巔峰,即使崇禎屍骨早寒,改朝換代已至順治年間,他們對女人的態度就算改觀,也不可能放鬆到予取予求的地步,若她不顧一切剪了個“阿哥哥頭”或“赫本頭”出去,不被當做異教徒扛上火架燒死才怪。

  一想到這裏,她不禁遲疑了一下。

  這麼吧!修短一點、整齊就好,既不至於特異獨行,也算改變了髮型,就忍耐些吧!

  衛寇被佟磊押著進來的時候,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

  佟磊也是一怔,但他恢復得極快,快得將衛寇的表情盡收眼底。

  衛寇驟然感到身旁兩道冷冽的眼光穿透他的五臟,趕忙收神攝魄,輕咳出聲。“素靚……呃……映心姑娘,你找在下我?”

  她方才攬鏡自照,滿意自己的改裝,這小小改變,鏡中人似乎有點像蘇映心了,總算稍微還她自己本來顏色。

  她沖到他面前,嫣然一笑。“衛寇,我想找你,可是又不知道你住在哪個院落。對了,我還要謝謝你昨夜幫我備了火盆取暖,要不然我恐怕捱不到今天哩!還有啊!你去幫我跟佟家寨的主人打一聲招呼好不好,我想回家去了!”拉住他寬大的袖口,蘇映心嘰哩呱啦說著話,像關不緊的水龍頭般傾瀉出來。

  衛寇若有所思地斜睨了佟磊一眼,慢條斯理說道:“你想回家應該找他商量,不是我。”

  “他?他是管理整個佟家寨的管家嗎?”她眼光發亮,瞧向兩腿大大張開,雙手交叉在胸前,臉色十足霸氣的佟磊。

  佟磊瞪了反將他一軍的衛寇,聲音陰鬱。“你想回哪兒去?”

  “臺北或高雄都可以,只要讓我回一九九五的臺灣。”她移到佟磊面前,眼底裝滿了企盼。

  他全身充斥的無形冷意更甚於過往,毫不斟酌地叱道:“你說謊!”

  “我說謊?”她的怒氣也一絲絲突破理智的堤防,正以驚人的速度擴散開來。“我哪裡說謊?”

  “一人做事一人擔,當初你有膽量混進佟家寨做奸細,就該抱有一朝事績敗露,破釜沉舟的誓死之心,怎麼?一次自殺不死就生出了螻蟻貪生、苟延殘喘的無恥念頭嗎?”

  他講話真不是普通刻薄!她不想收拾已發的怒意,立刻向前一大步,雙手插腰,昂臉忿視他。

  “你這混蛋!我就是我,別隨便把我想成你要的樣子!我告訴你,世界之大,天地間無法解說之事多如牛毫,你自以為是,坐井觀天,你又明白什麼?‘她’是‘她’,我是我,你以為我稀罕借住到陌生人的身體裏面?那種感覺就像穿錯了鞋,很難過的,你懂不懂?還有,這鳥不拉屎、鬼不拉嘰的強盜窩,你以為我愛來啊?去你媽的!還得看盡你們這些臭男人超級沙豬的臉色,你簡直是混蛋加三級!“她提了指頭頂上他結實的胸膛,餘忿不止。

  衛寇看傻了眼,縱橫天下,沒有人敢如此不要命地指著傳磊口不擇言,而且,還是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女人!

  “小心你的措詞。否則、會替你招來殺身之禍的。”

  佟磊訝異之下,仍冷冷警告她。

  “殺身之禍?你得了,你以為你有一言定人死生的本領啊?就算你有,如果是因為我說了這些話殺了我,那我還求之不得呢!”她比方才更用力地戳他的胸部。

  “求之不得?”佟磊喃喃複誦著。她那根一擰就會斷的指頭,此刻為何有一股令人心癢難耐的感覺?不知怎地,他的心竟深受影響。不!在她刺了他一刀後,他竟對她有所感覺?太匪夷所思了。

  “一個不辨是非,肚量狹窄,經不起別人諍言相激的男人,就算你一刀砍了我,世人只會笑話你卑鄙無恥,到時候你的英名將一落千丈,永遠抬不起頭來行走江湖,那樣子你這一生也不必再過了,所以,我當然‘求之不得’!”她作了總結。

  他想笑。這一輩子還不曾被加諸如此之多的負面形容詞。她把他形容得像一個殺人不眨眼,毫無人性道義的草寇!

  他從不知道她有精彩的口舌,與她相處一年,她說過的話少得屈指可數,一個人的轉變有可能相差這麼多嗎?難道她工於心計至此?

  “你說你來自一九九五年的——臺北?”他找了一個舒適的座位坐了下來。

  “正確地說,應該是臺灣。”

  “哦,那個不毛的小島。”他並不是一無所知的。

  “在你們的時代的確如此,但是在一九九五,我們可早就一百八十度鹹魚大翻身嘍,你們這裏還落後臺灣三十年哩!”

  他被挑出了興趣。“哦?告訴我!”

  她斜睇他,不以為然。“你憑什麼要我告訴你?我寧可告訴衛寇也不想說給你聽!”

  佟磊好不容易放鬆的眉霎時又重聚起來,衛寇在他的眼光下彷彿再死了一次。“為什麼?”

  “為什麼?你還好意思問我為什麼?我連你究竟是蔥是蒜都不知道,你有什麼資格聽?”

  “衛寇就有資格聽?”他的聲調聽不出平仄,感覺不出話中語意。

  “當然!至少我知道他的名字。”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他又問。

  “別當我是神算子鬼穀子或未卜先知的賴布衣,我不會預測你的名字;更何況你又不是天王偶像劉德華或郭富城,誰認得你!”他以為他是誰?哼!

  衛寇輕輕扯了她的手臂,眼底有一絲焦灼。“映心姑娘,不可得寸進尺。”

  蘇映心抿抿唇,接受他的勸,畢竟在這她不熟悉的世界裏還是得稍加收斂,步步為營,別囂張過了頭才是。眼前這男子看來頗有來頭,連衛寇都束手旁立,而他卻大咧咧地端座椅中,搞不好是衛寇的主子哩!

  “叫我佟磊吧!”他說。

  佟磊?“你是佟家寨的……”

  “總瓢把子!”回答的是衛寇。

  “聽起來像落草為寇的強盜。”蘇映心脫口而出。

  “映心姑娘!”衛寇驚呼。

  她覺得自己所言甚是,沒有說錯話。“你不要大驚小怪的,佟磊自己一句抗議的話都不提,你幹麼老當傳聲筒,難不成你是他肚裏的蛔蟲?”

  衛寇閉嘴,揚眉、瞪眼、尷尬之餘不知該拿她怎麼辦。她到底知不知道所謂的“總瓢把子”代表什麼意義?

  “還有呀!”她肚子裏還有一堆疑問。“佟磊是漢人的名字吧?中國人古代姓量稀少,在宋之前僅有數百姓而已,元明之後,因外族大量漢化,使得姓量急遽增加到五千多姓,而大姓多見於宋朝之前,元明之後增加的則屬於稀有姓氏。拿衛寇來說,他是以國為姓;而你的‘佟’則以邑地封屬為姓。但是他系綸巾,寬袍大袖綰博帶,是明朝人的打扮;而你呢,一身滿清的長袍馬褂,又留辮子,連眼珠還帶著天空的藍綠,因此,可以確定你是女真人,所以,除了漢名之外,該還有女真名吧?”

  中國人姓氏特性,來源極其複雜,一般人除有興趣追溯至族譜外,甚少會鑽研到深奧的來源去,因為那屬於專業、專門研究的領域,蘇映心說出這番話來只是順口謅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已。她絕沒想到等她回過神來,凝然看見的是兩張花崗大理石雕刻出來的臉,連眼神也如出一轍。雖然古人曾雲:女子無才便是德。

  但,不可能見多識廣的女人就該承受這種被視為異端的眼光吧!難道,他們改名換姓是因為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才得遠避至滴翠峽這終年見不著陽光的地方?

  她愈想心愈寒,該死!都怪自己太逞口舌之利,挖了別人瘡疤而不自覺,還洋洋得意呢!這下子恐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不成!不成!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年代裏,死得這般窩囊,這般撲朔,門都沒有!

  她發現自己的唇無聲地蠕動,已是好一會兒之後的事。她絕不能夾著尾巴逃走,她沒有理由心虛,該心虛的是他們。“我說錯了什麼?或是誤打誤撞了什麼?”

  佟磊以十分謹慎的視線,冷漠而生疏地凝視她的臉。“你明知故問,別有用心!”

  “你指控別人向來都只靠一張嘴是嗎?‘明知故問。別有用心’?我看是你心裏有鬼!男子漢大丈夫,行事坦蕩蕩,有什麼事不能攤在太陽底下講的?我不是你的僕傭,沒義務接受你苛刻的言論,我講求實事求是,眼見為憑!真倒楣,糊裏糊塗掉到古代來,還不幸遇見你們這些老古董,真’衰‘啊!”

  佟磊靜靜聽完她的話,臉色像被塗了一層鐵青的色彩一樣難看透頂。“你再出言不遜,我會派人帶你洗嘴巴去的。”

  “你瞧!動不動只會拿權力勢力壓迫人,你或許有錢有勢,在權利的範疇內我比不上你,但是,在身為人的立足點上,人人是平等的。”她嚷嚷道。

  他挑眉,滿是不可思議,半晌才嘲諷地說:“憑你,跟我要求‘平等’?”

  蘇映心從來都不是什麼女性主義的高唱者,她主張的男女平等不在於口頭無謂的呐喊實踐,而是落實於生活和男人起頭於平起平坐自在的方式,她要的是發乎於真心的真平等,而要求真平等的女人必須要有實力去爭取自己想要、想求的生活或東西;她一直以這樣的期許,這樣的步調自在地生活,而且樂在其中。可是沒想到這套適用於二十一世紀男女生活遊戲的規章,移植到十七、八世紀居然被棄如敝履,任她再好的脾氣也忍受不住了。

  沖到桌前,蘇映心橫過桌子將兩隻纖白的手掌貼在桌面,滔滔不絕地說:“佟先生,我很抱歉未經同意佔據了這個女人的身體而且住進貴寨,但是這些不是憑我的意志力可以控制的,你看不起我要求的平等我也不會非難於你。現在有兩條路可以走,第一,如果你願意開誠佈公告訴我,這個與你同住在一幢屋簷下的古素靚小姐到底是怎麼得罪你的,我會非常樂意洗耳恭聽;當然,我也不會教你吃虧,我會全盤告訴你一九九五年的世界是怎麼一個樣子。第二,請你繼續視而不見,當作我從不曾在你面前出現,我也壓根兒沒見過你,你放我自生自滅,直到我找到辦法擺脫這副軀殼,回到屬於我的一九九五去,OK?”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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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6 00:08:49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言訖,她對他揚揚嬌俏可愛的臉。

  他圓睜著兩隻眼睛,不敢相信有人敢這樣同他講話!

  只見她昂首闊步,自在從容地離開兩個呆若木雞的男人。

  “你就眼睜睜放她走了?”衛寇依舊瞪著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喃喃問道。

  “為什麼不?你不也希望我這麼做嗎?”佟磊的視線仍然越過衛寇的肩,落在屋外的某個點。

  衛寇搖搖頭,像要搖掉煩人的事一樣,一屁股坐到了佟磊的對面。“她那瞼氣急敗壞的樣子,真是兇悍!”

  佟磊的聲音很輕,很堅定,但是帶著一抹令人難以察覺的疲憊。“她完全不是我認識一年的古素靚,她真的不是‘她’?”

  “看來,你被她難倒了?”

  “別打哈哈,你不也一樣沒她的轍?”

  衛寇逃避似地指了指桌幾上空無一物的碟盤。“怎麼回事?你哪來這麼好的胃口?”

  “還不是那女人的傑作,她說她叫什麼?蘇映心?”

  佟磊將右臂橫亙在桌面上,原本像片葉巖似的臉又多了一絲波瀾。

  “蘇映心,又叫心心或心兒。”衛寇可把蘇映心對他說過的話牢牢記住了。

  “心兒?”佟磊重複低語,這次連眼睛也流閃過笑意。

  他那一閃即逝的感情沒有逃過衛寇睿智圓慧的眼睛。“在她捅了你一刀之後,我以為你會將她逐出佟家寨,結果你沒有,而這會兒,她又莫名其妙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你打算如何處置呢?”

  “如何處置?你們不是已經聯手替我制裁她了?不給她飯吃,所有的人避她如蛇蠍,把她打入冷宮,甚至想冷死她?”他話中的冷意,清清幽幽,像陣冬風。“我倒很想知道你把所有的人都弄到哪兒去了?”

  衛寇的笑容搖搖欲墜。“其實,你也該明白,在‘她’做下了這件事之後,傭人們恨她入骨都來不及了,誰還肯再低聲受她氣?更遑論素靚人緣之差,你又不是不曉得。”

  “她那一刀差點要了你的命,你居然還替她抱屈,有時候我也搞不懂你,你明知她是福王派來臥底欲置你於死地的死士,你竟然還想納她為側室,我可不可以問原因呢?”

  他瞥了他一眼。“你這不是問了嗎?”

  衛寇不睬他話中的刺,沉寂以對。

  佟磊沉寂了半晌,如夢低語:“這一刀,是我欠她的……”

  “欠她?佟磊!你那無底無盡的慈悲心腸帶給你的教訓還不夠深刻銘心嗎?你顯然忘了你為什麼要遠遁山林,避居滴翠?你忘記血濺崇政殿,眾叛親離、多爾袞血洗靖遠將軍府一萬四千六百七十三人,血肉模糊、血流成河的慘狀?我真不敢相信,堂堂屠張獻忠於四川,敗李自成於西安,滅福王朝廷的肅親王豪格居然說他欠了一個殺手的命!”

  “你包容多爾袞,卻使他羽豐翼厚,壓下太祖遺詔,扶持福臨為帝;寬待福王餘黨,結果落得殺手、死土處處覬覦你的命!你圖的是什麼?求的又是什麼!”他咄咄逼人,太陽穴青筋凸迸,一張溫文敦厚的臉激烈得像扭曲的拼圖。

  “夠了,衛寇!”佟磊輕喝,輕而易舉地止住衛寇如長江大河的滔滔不絕。“我本無意於帝位,幫我父皇打天下乃為人兒臣應盡的義務,更何況我有十一個兄弟,任何一個都足以稱帝,有我無我,何足怪哉?多爾袞不僅有萬夫不當之勇,更有暄赫一世的武功,其文治更足以稱述,他妒殺我靖遠王府一萬余口婦孺弟兄,不正如我揮軍馭殺張獻忠和闖王,以及弘光皇帝的餘孽?何況揚州屠城十日,人屍橫遍如山野,夠了,真的夠了。”

  他所有的傷痕都在心裏,又有難明白?

  看著佟磊變冷僵硬的五官,衛寇知道在他不被人看見的心扉深處包藏著迭遭重創的傷痕;他後悔了,他不該去揭他心中最沉痛的瘡疤。

  佟磊斜睇了沉默不語的衛寇,仿若明白他心中所思,遂打斷他的冥想。“幫我個忙,即使她毫無人緣,又是敵人,你總不想看她那副蓬頭垢面,邋遢得不像話的模樣吧?難道她連件像樣的花羅裙也沒有嗎?只穿著單衣和褲子到處跑,甚至連頭髮也不會梳。把明珠叫回來伺候她,還有,除非她離開了佟家寨,否則命令下人依舊得待她如客,知道嗎?”

  “是,王爺。”

  “出去時順便把陸皓及傅先生請來。”他知道每當衛寇對他的抉擇有意見時,便會避去他的名字而改稱他的名號。

  衛寇頷首,逕自去了。

  他征忡了良久,心緒一片紊亂,正想起身時,肩胛後的傷口卻牽扯地痛了一下,他眉也不皺,回到床榻。

  此刻卻聽見屋外隱隱傳來的喧囂人聲,越來越甚。

  才幾天不管事,這些下人就鬧翻天了嗎?

  打開門,地攔住一個行色匆匆的丫環。“發生了什麼事?”

  那丫環約莫十一、二歲年紀,還是個孩子,見到驚如天神的佟磊,不只瞪大眼珠,連話都說得結巴了。

  “衛大人說……說……素靚……小姐不見啦!”

  不見?佟磊臉色立刻一沉。‘衛大人呢?“丫環從來沒有見過佟磊這等沉重嚴厲的樣子,雙腿軟麻,竟嚇哭了,一邊哭咽,一邊叨絮。“不……不……不知……道……”

  看她拼命地掉眼淚,佟磊猛然歎一口氣,他想,如果在這丫頭的面前再站十秒鐘,她大概要昏厥了。

  挪移了腳步,穿越重重高低羅列的院子,他終於瞧見疾步而來的衛寇及陸皓。

  若以文武譬分,衛寇是文;陸皓是武。陸皓身材魁梧,其貌不揚,頭髮捲曲,鬍鬚堅挺,腰掛寶劍,足蹬習武人穿的長簡黑靴,自有一份淩越殺伐氣勢,是三十六飛騎穿雲箭手的首領。

  站定步子,兩人已來到他跟前。

  “出了什麼事?”他問。

  衛寇想輕描淡寫帶過。“映心姑娘失蹤了,佟家寨整座主屋全派人找遍了,仍然不見她的蹤影。”

  “有人見過她嗎?”他攢眉,睇見衛寇輕輕搖頭。最後他把目光停留在陸皓身上。

  陸皓給他的答案和衛寇一致。他負責守狩整座佟家寨,管理之精密嚴格不亞於皇宮禁地,平常人別說接近主屋一步,只要稍越雷池,就少不了一頓詰問盤查,蘇映心的憑空消失,令他費解。

  “難道她真有憑空消失的本領?”她真是他命中的剋星,從不肯給他片刻的安寧。

  “憑空?”衛寇苦苦思索,忽而雙眼驟亮,掉頭便走。“跟我來。”

  他轉曲繞回,迂旋倒折,來到初遇蘇映心的那幢屋前,果然沒錯,那架木梯還好端端地矗著呢!

  “陸皓,麻煩你上去一趟,把映心姑娘接下來。”他是文人,飛高走低的事向來不行。

  陸皓還沒來得及有所行動,佟磊已經一個完美騰空,借力一級階梯,衣袂翩翩地落在琉金魚鱗瓦上,落地無聲。

  而為了她一個人弄翻整座佟家寨的蘇映心正曲著身子,嬌小的頭顱靠在自己雪白顏色的胳臂上,睡得好夢方酣。那束被她稍事修剪過的頭髮披滿魚鱗瓦,清晰亮麗的陽光透過高聳的大樹,點點碎碎拂了她一身。

  佟磊無法控制自己,臉龐硬細的線條像抄堆一般崩瀉成柔軟的弧度,他失神地凝視蘇映心那沾了灰塵,微髒,但仍白裏透紅的皮膚。

  他伸出手指頭,雙膝微弓,輕觸她平滑如緞的俏臉,那感覺讓他極不想移開手指。

  他的動作很輕很巧,卻影響到睡夢中的蘇映心,不過她沒醒過來,只翻個身,還是想睡的樣子。上過釉彩的琉金魚鱗瓦其滑如青苔,她這一翻轉,便順勢滾進佟磊反應飛快的臂膀中。這會兒,她更如魚得水,毫不遲疑地蜷入他的胸膛,安穩如初,帶著幸福跌入溫暖的虛無中。

  一個殺手不是應該時時刻刻警覺如獸,敏捷如豹嗎?怎地她如此放心把“信任”托負別人?佟磊這回不只疑惑,他的心中有股陌生得令他欣喜暈眩的力量拉扯著他。

  回到地面,他全然不顧衛寇和陸皓伸出的手臂及驚愕的眼光,穩穩抱著在他懷中甜睡的蘇映心走回主屋。

  低垂的竹簾掩映著銀色月光;月光如雪晶瑩,混合著彩繪紗罩內的燭光,將屋內照得亮如白晝。

  蘇映心一睜開眼睛就對上了雙略帶濕漉,像小鹿似清澈的眼眸。

  那對陌生的眼看著她轉醒,便帶著羞赧和些微的不安討好說道:“靚姑娘,您醒來了?”

  她只覺神清氣爽,這長長一覺將她從前沒睡飽的眠全補足了,全身活力充沛,像蓄滿電源的火車頭。

  “嗨!你叫我‘心心’吧!你又叫什麼?”她好奇死了,眼前這梳著一條光亮長辮的女孩可是她在佟家寨看見的唯一同性。

  她帶著局促和一股蘇映心無法理解的緊繃,那感覺宛如她面對的是長著三頭六臂的犄角怪物一樣。

  “我叫紫鵑,杜紫鵑。衛大人要我來伺候靚姑娘您。”

  “衛寇啊!”蘇映心沒心機地嘀咕直言。“我以為是明珠呢!”

  “噗通”!杜紫鵑在映心還沒意會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已雙膝齊下,直挺挺俯首跪在她跟前。

  “你做什麼你?”紫鵑突如其來的舉止嚇到了她。

  “靚姑娘,請不要趕我走,明珠姊姊病了,所以換我來伺候您,我什麼都會做,請您讓我姊姊把身子調養好了再來伺候您,求求您!”她臉色蒼白,眼神既煩惱又憂愁。

  “你起來,起來說話。”蘇映心跳下床去扶她。

  “請您答應我,要不然我就不起來了。”她非常堅持。

  蘇映心歎著氣看她眼眶含淚,一副楚楚乞憐的模樣早就不忍,更何況她也不知明珠長得是圓或扁,用她或她妹妹有何異同?

  “我答應,你起來!”

  “真的?”紫鵑顯然非常驚詫,她沒想到眼前這傳說中難纏至極的人物竟然這麼好商量,不禁喜出望外。

  “謝謝您,靚姑娘!”

  蘇映心拍拍自己的額,重申一遍:“叫我心心或映心。”

  “是,映心姑娘!”

  “還有,以後不要隨隨便便就向人下跪,世間除了父母高堂,就算天、地、君、師也不能輕易屈膝下跪,懂不懂?”

  這種破天荒,聞所未聞又荒謬至極的理論……她不懂,真的不懂!

  用膝蓋想也知道她聽不懂,紫鵑臉上那茫然就是最好的答案。唉,映心兀自歎息。

  算了,慢慢來吧!如果她真的非得在這裏待下去的話,往後還有的是時間。

  是的,從來沒有感覺自己時間這麼多,無奈呀,這個夢也太長了。

  她覷了桌上燃亮的宮燈,才發覺外面的天色已然全黑。“咦?我不是在屋頂上嗎?怎麼回到自己的床上了?”

  而且,不一樣的地方還不止這些,她腳踩的地板每個角落都鋪滿了長毛古波斯地氈,牆壁上的大喜字被撕走了,木架上的火盆正熊熊地散發徐徐暖意,宮燈旁還放了一個託盤,託盤上是她幾天幾夜沒見到的熱食。

  她真的很感動,很想哭。“這些,都是你弄的?”

  紫鵑點點頭,表情理所當然。“我想您已睡到掌燈時分,一定會肚子餓的。”

  映心向前跨了一大步。她並不想做得那麼煽情和誇張,不過她雙手張開抱住紫鵑後,激越的情緒更是一發不可收拾。“紫鵑,我真高興你來,你是我來這兒之後唯一對我好的人,謝謝你,真的!”

  從小到大紫鵑不曾有過被擁抱的經驗,她不敢去接觸蘇映心的身體,只能兩手奇怪的攤開,滿臉脹得通紅,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她聽得出蘇映心在她耳畔說的話發乎摯情,一點都不像假的。

  雖然有些尷尬,紫鵑最後還是伸出了手臂拍拍她,安撫說道:“我也很高興來。”

  “真的?”她破涕為笑。

  紫鵑大半天的憂心忡忡,在與映心相擁的這一刻全然瓦解,她無法相信流言和現實居然差這麼多。

  “吃飯,吃飯,我幾乎餓了一個世紀!”蘇映心隨即放開她大叫。有了伴,日子不會再那麼難過了,她動手去搬菜盤子。

  紫鵑又被她的舉動駭了一跳。“靚……映心姑娘,這種工作我來就可以了。”

  她笑眯了眼,手下仍是不停。“你吃過飯了?”

  紫鵑絞著手,不敢上前搶她的工作。“下人不能這麼早吃飯的。”

  “這樣啊!你再去拿一副碗筷來陪我吃飯!”五菜一湯,豐富得很!她想。

  紫鵑是完全呆住了!

  “快去!”她故意低吼。

  “是……”紫鵑驟然清醒,頭也不回地跑出去。

  不這麼嚇唬她,她絕對又有一套主尊奴卑的八股道理好說。蘇映心的心情從來沒這麼好過,好得想吹口哨!

  吃飽喝足後的她又洗了幾天以來頭一次熱騰騰的熱水浴,加上睡了一下午,養足精神,趁紫鵑忙著收拾什物的當頭,她即刻趕至佟磊的書房。

  當然,她絕對沒有忘記她一早親口許予佟磊的諾言,故而特地狠狠敲了書房的門,確定裏面沒反應後才潛進來。

  算算時間,飯後也差不多是六、七點的時候,夜才剛拉開序幕,不找點休閒娛樂怎麼打發這漫漫長夜?若在臺北,黃昏時刻正是畢燈初上,夜生活方興未已哩!

  她留了一張字條,然後抱了一堆書、文房四寶及圍棋,動作迅速異常。離開之前,她可沒忘記應有的禮貌,小心翼翼攏上門後,才一溜煙消失在黑暗中。

  其實她如果不那般小心翼翼,謹慎到沒敢把眼焦顧盼左右,她應該會看見放下重重布幔的華麗大床上有個靜止不動的人,裸著上身盤腿而坐,並且雙眸眨也不眨地盯著她忽來倏去。

  這小偷實在明目張膽之至!佟磊心中暗想。她不止拿走文房四寶等器具,還將桌上管家剛添滿的十二式小點心悉數帶走了,他實在不敢相信一個女人會有這麼驚人的胃口,而且大膽異常,竟到他的書房搜刮,如入無人之境!

  他搖頭又歎氣,扯動了床旁的一根鮮紅流蘇。

  不一會兒,佟家寨的管家傅敘文就叩叩窗櫺進來了。他兩眉霜白,雙鬢飛雪,頭戴方巾,身穿布袍,蓄公羊胡。

  “王爺……少爺。”儘管過了五年,他還是改不掉習慣的稱呼。

  “傅管家,把那些碟子撤下去,換新鮮的果點來,數量加倍。”佟磊淡淡地吩咐。

  傅敘文心中一喜。雖然不明白從不沾甜的主人怎會在一天之內吃掉七天的點心量,可是他不敢過問,便唯唯諾諾收拾了乾淨才退出去。

  幾天下來,映心和紫鵑之間很快培養了一份主僕之外的朋友情誼,兩人快快樂樂地過日子,映心幾乎忘了佟磊的存在。

  這天,映心鼓動著三寸不爛之舌,既保證又拍胸脯地才說服紫鵑陪她一起爬上琉璃瓦曬太陽。紫鵑禁不起她軟硬兼施和死纏爛打才勉為其難地,抱著上刀山下油鍋的決心上了屋頂,之後又像尊傀儡雕像似地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她叫自己要專心,否則一不小心就會跌個粉身碎骨。

  “紫鵑,你瞧,天上那片雲像不像你?”映心努力地想引開她的注意力。

  “嗯,很像很像。”她輕輕地點頭,眼珠卻依然直視正前方,絲毫不敢妄動。

  看來,真的是為難地了。映心有些不忍,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是不對的。

  “紫鵑,你進佟家寨幾天了?”

  “快七天了。”

  “想家嗎?”她覺得好像在問自己。

  紫鵑怯怯地答:“……想,尤其是小弟。”

  “我們到你家裏玩吧!”

  “啊?”她一驚懾,臀部打滑,雙臂趕緊攀牢了瓦脊。“可以嗎?映心姑娘?我出來的時候娘曾吩咐過,這一進寨裏恐怕得一、兩載才能回家探親哩!”

  “胡說!這是誰立的規矩?在我們那裏就算最基本的藍領階級,一個禮拜都還有一天半的假日,又不是囚禁犯人或深入候門,哪來這些規矩?”她嗤之以鼻。

  紫鵑定定瞅著映心,感激和崇拜,明白地表露在她臉上。雖然如此,她仍緩緩搖頭。

  “還是不行的,寨子裏防守嚴密,我們要出寨,一定得衛大人同意不可。”

  衛寇!他住在另一側廂房,離主屋甚遠。對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找佟磊比找衛寇方便多了。

  “紫鵑,來,我帶你去找個人,只要他答應,衛寇絕無二話,你有什麼要帶回家的東西嗎?去收拾收拾,我們立刻就可以出發了。”她一向說風就是雨,恨不得立刻脅生雙翅,拍拍翅膀就走人。

  “映心姑娘……”

  “別囉嗦了,快!”她動作矯捷,才說著,人已在木梯上了。

  不一會兒,兩個高度差不多的纖細人影已經朝著書房踱去。

  映心抵不過好奇,直睇著紫鵑手心上小心翼翼捧著的一包東西。“紫鵑,你就只帶這包東西回家啊?”

  紫鵑臉一紅,忸怩地說:“是。”

  “我可以知道裏頭是什麼嗎?”那用粗糙黃紙包紮得密密實實的小包包實在引她注意。

  紫鵑臉更紅了,踟躕地停住步履。

  “沒關係,你不告訴我也無所謂!”映心看出她的窘境,連忙補充道。

  “它……是上回您送給我的一些小點心……那些小點心太精緻、太可口了,所以……”她囁嚅地說。

  “好了,我知道,不過這些小點心放了好些天,搞不好餿掉了。”她知道那些點心是那一夜她順手牽羊從書房拿出來當宵夜的,後來她和紫鵑聊天聊得熱絡忘了吃,便悉數給了她。

  “它沒有餿,剛才我又檢查過一次了,小弟他從來沒吃過這麼好的點心……”她一時情急,眼眶含滿淚珠,生怕蘇映心翻臉。

  “既然如此,你就收好它吧!”她心裏有了譜,舉步便走。

  愈靠近書房,紫鵑就愈覺得不對勁。這地方是她入寨之前傅管家三申五令不准走近的禁地呀!

  她還兀自怔忡之際,映心卻已敲門,跨過門檻,直驅內堂了。

  來見佟磊誓必打破她不再見他的諾言,但凡事總有變通的辦法,反正她又不是為了自己的事來煩他的。找到堂而皇之的藉口,她更理直氣壯了。

  “佟磊……”

  不用她開口喊,他早看見她。

  一連幾天,她像雲煙似地徹底消失在他面前,甚至特地為她準備的點心也原封不動地擺著,日復一日,他的心竟無聲地醞釀了希冀與企盼。

  “咳!我在這兒。”

  “佟磊!”她笑嘻嘻站到他床畔。

  她那撒嬌的聲音,懶洋洋的,令他迅速想武裝的臉兵敗如山倒,凝結不出絲毫冷意。

  唉!她那淺笑輕拈的臉真是美!

  “佟磊,你的病好些了沒?”他十分古典的臉仍然有著上次乍見時的蒼白。

  “誰說我病了?”

  “衛寇啊!”

  他有些不是滋味,這衛寇多事得離了譜。

  “我想陪紫鵑回家去,可是她又不能隨便離開佟家寨,所以我來替她說一聲。”她立刻便切入主題,因為一顆心早就飛到寨外去了。

  “不行,太危險了。”他否決得也很快速。

  “你所謂的危險……指的是哪一方面的?”她告訴自己保持理智及風度,別跟佟磊一般見識。“有豺狼虎豹?牛鬼蛇神?”

  “單身清白家的女子,豈能隨便拋頭露面?”

  映心恨不得手頭有把槌子往他那冥頑不靈的腦袋敲下去,但是有求於人,說什麼也得忍耐。

  “這麼吧!我們來打個商量,我想,你一定很久沒到外頭伸展筋骨了對不對?你通融我們出去,我讓你跟,夠犧牲了耶!再說,出去曬曬太陽對你的身體絕對有莫大好處的。”

  佟磊沒想到她瞎掰胡掰也能說出一套似是而非的道理,而他對這篇道理竟也心生苟同。

  “你會騎馬?”

  騎馬?馬四條腿,摩托車算兩條腿,她騎車技術一流,兩條腿對她來說絲毫構不成威脅,遑論馬兒四條腿,豈不更容易控制?何況,如今不說會也不行了。

  “應該會。”她把“應該”兩字說得細如蚊蚋,“會”音卻喊得中氣十足。

  “好吧,走吧!”他站直身軀。

  “呃——等一下。”她還有話要說。

  他努起一道眉,不吭聲,靜待她的下文。

  “我想,到別人家裏,總不好‘空手’吧……”她瞥了瞥角落的桌子,所有意欲盡在不言中。

  佟磊仔細地凝視她清澈澄亮的眼眸,在她勉為其難支撐住平穩聲調的微顫裏,看見了她的羞赧。

  他不言語,只輕扯了那根流蘇。

  傅管家著急地進來,瞧見蘇映心也在場,不禁呆了呆。

  “傅管家,準備一些禮品,我要送人的,準備好時送到馬廄來,我要出門。”

  “但,您的……”他沒來得及說完,佟磊已打斷他的話,揮手驅退了。

  “那個……我也要。”她從來沒這麼丟臉過,像五、六歲要糖吃的小孩一樣。

  見他不動,她當做暗許了。

  但是,問題來了。她根本沒帶盛放的竹籃或紙張,總不能放在裙兜裏吧,不行,自己吃倒無所謂,可是……她正著急,佟磊看破她的心思,不知打何處拿來了一個小巧的提籃遞給她。

  “連碟子一併放進去,否則容易弄碎了。”

  蘇映心發現他居然也有心思縝密的地方,對他的好感便回升到十分之五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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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6 00:09:11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抓著馬鬃,蘇映心簡直興奮莫名。

  佟磊不著痕跡地把她的雙手移到他雙手掌控的韁繩上。

  “你很高興?”他輕輕一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嗯!你瞧,天是藍的,雲是白的,風是甜的,身畔有秧苗夾道,農捨三、五點綴其間,時聞老狗吠鳴,這種感覺,好像身上的毛細孔全活過來似,教人覺得舒暢、痛快極了!”

  的確!策馬躑躅在石礫道上,田野風光盡收眼底,沿途只曾在圖畫中見過的人物景色,讓來自紅塵都會,從小到大沒接觸過鄉捨農村的蘇映心大飽眼福,也忘了與佟磊共乘一騎的尷尬。

  她是見過馬沒錯,在報章雜誌或電視流通的資訊中。在她想像裏,機車和馬應該是差不多的東西,卻想不到,真實中神俊驃勇的馬匹和機車根本是南轅北轍,有著天淵之別。她試了幾十遍上跨馬鞍的動作,不是絆到裙擺,跌了個倒栽蔥,要不就因腿短,橫跨不上馬背,再則,馬兒不堪折騰,一走了之,反正,這醜,是出大了,連不苟言笑的佟磊都咧著嘴笑她。

  最後,佟磊終於看不過去,便將她“拎”上自己的馬,命紫鵑坐上放置禮物的小車,才得以成行。

  杜紫鵑的父母是純樸自然的農家夫婦,窮其一生沒見過富有人家的氣派,對佟磊和蘇映心的到來及堆滿他們狹窄木屋的禮物,除了張口結舌外,根本失去應對進退的能力。

  佟磊是習慣地處之淡然,不置一詞。對他來說,那些物品不過是九牛一毫,重要的是能否讓蘇映心開懷。

  不過,他要知道這馬屁拍到馬腿上的時候,就不曉得臉龐的淡然是否還掛得住了。

  蘇映心親眼所見,杜家一家人對佟磊卑躬得幾近匍匐以跪的謙態,就如他是個王似的。那場面的局促使在場每個人的戰戰兢兢,使她覺得無法平衡,她原來只打算讓紫鵑和父母姊弟說兩句體已話,卻沒想到場面失控得使她微小的願望變成了不可能。她後悔答應佟磊同行了。

  “懷疑”是一尾挑撥離間的蛇!

  儘管許多擺在眼前的事實足以證明跟前的“心兒”

  不是那一心要置他於死地,冷若冰霜的古素靚,但佟磊經過多年無情殘忍,看盡人性卑劣面的麻木感情卻仍在心海波濤間掙扎著;他真的很想相信她,因為她是他對人性善良理念的最後一塊根據地,倘若全軍覆沒,終其一生,他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了。

  他悄悄地看她。她的人明明是古素靚的模樣,但給他的感覺卻那麼不同!她溫暖、熱心、快樂,而且自信,無憂無慮;她的言談舉止,有股女性身上少見的內斂氣質,那是飽讀詩書、學富五車所蘊借的華采,任何脂粉塗抹都無法精工雕琢的。

  更明顯的地方,是“習慣性動作”的改變。如果那是假裝,如此洗練的演技未免驚人。

  ☆        ☆        ☆

  “心兒,你上過幾年私塾?”在馬上,佟磊問映心。

  她雖還不至於出口成章,言談有時也粗鄙不堪,但他仍然想求證。

  她沒心機,蓋因天氣太好了,好得令人沉醉。“我們那兒學校不叫私塾,單單基本國民教育就有九年,我七歲之後的時間一直都耗在求學讀書上面,整整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他不禁瞪大眼。真可媲美寒窗苦讀的秀才了,而她又是個女流!二百年後的世界真是如此奇妙嗎?

  “你既然來自未來,對你們所謂的‘歷史’不可能不清楚吧?”誰不希望自己殫精竭慮,費盡千兵萬卒打下的江山能夠永永遠遠?他還是問出了口。

  蘇映心篤定地不回頭,連口氣也如出一轍。“我不能告訴你什麼,因為我現在也身在歷史洪流中,除非真有一天我還能回到我原有的世界去,我才會向你說明白,歷史是既定的軌道,我不想憑藉我的闖入去改變它。”

  “憑你,想改變歷史?”他沒有嘲謔的意思,只覺不可思議。

  “不要扭曲我的意思,你該知道,我倒退到這個陌生的時代來,不知道會遇上什麼人,而他以後又會有什麼樣的人生際遇也不可知,倘若我輕洩對我而言是歷史,對他人而言卻是未來的事,你想,天地間會有多大的改換?”她向來是實事求是的人,不能便是不能,原則問題。

  “那你能否告知,我大清朝有幾年國壽?”他不死心。

  蘇映心沒辦法回瞪他,只得俯首岑寂深思了半晌。

  “你說如今是順治幾年?”

  “五年。”

  “順治在位十八年,其後,又有九位皇帝,在位年數總計在二百六十八年左右。”

  她飛快地心算。

  佟磊沒有驚訝的表情出現,反倒唏噓地歎息了。短短不到五個甲子的年代呀,人生真如白駒過隙?無奈啊——

  “其實你不用難過,即使滿清末年因為朝廷朝納不振,外患頻仍,導致割地喪土之恥,但畢竟在清初及中葉也出過英明的皇帝,朝代更迭,先盛而衰,自是常理,你無需歎息的。”

  佟磊睜大眼睛,這會兒與他共拿馬轡而行,豐姿嫣然,飄然不群,美麗無雙的女子竟也有著滿腹經綸,有著震古鑠金的言詞!

  他驟然心生一股似憐還借,因愛而生敬的情愫。

  他一直很寂寞,真的很寂寞,早年置身倥傯軍旅,舐血過日地打下了江山,十一個手足又互殘相向,避逃途中更是一串串刀光血影,及至避居滴翠峽又險因一刀喪命,那種不是殺人便是逃殺的日子過得又厭又倦。

  他看著映心烏黑的秀髮,心中不由悸動。

  一個念頭閃過腦裏。不管她來自何方、來自何處,他,要定她了。

  其實,他挺訝異的,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眼前的小小女人竟然改變了他。

  “佟磊,那是什麼地方?好多人啊!”映心突然俯身,伸長脖子往前探去,她看見不遠處似有熱鬧非凡的市集。

  驀地,佟磊勒收了韁繩,馬兒因突來的命令而高舉前腳,嘶鳴出聲,映心也因此差點重心不穩摔下馬背。

  她才感覺心慌,尚不及有所動作時,人卻已安安穩穩回到佟磊懷中。

  她覺得他是蓄意的,因為她的背接觸到他的胸膛時,有著不一樣的躍動。顧不得身在馬上,她即刻翻過臉,忿然斥責道:“你想幹什麼?謀財害命嗎?你明知道我不會騎馬,要是你載我載得心不甘情不願就放我下去,我可以自己走路!”

  他臉頰的笑延伸到眼眸,甚至連寬闊的雙肩和渾厚的胸膛都因為大笑而劇烈震顫著。

  意興豪邁!

  映心被他莫名其妙的笑惹得怒氣勃生,行動派的她立刻轉身打算從馬背上滑下去,但是佟磊箝制在旁的手臂又讓她動彈不得。她忿忿說道:“我最討厭被人瞧不起,你等著瞧,假以時日,我一定練得一身騎術打敗你,看你還囂不囂張?”

  佟磊輕輕地扯扯她的麻花辮,儘管聲音裏依舊帶著笑,總是收斂了許多。“你真性急,我知道你想逛街去,不過——你不希望我帶著侍從上街吧?”

  她斜覷馬後那為數不少的僕傭,不禁點了點頭,同意他言之成理。“你打算怎麼處置他們?不如,你跟他們一塊兒回寨裏,只留紫鵑陪我就可以的,我保證,以人格保證,我不會逃走的。”

  她的主意還挺多,不過他不會答應她的。“我有更好的主意。”

  在她還一臉茫然意會不過來的時候,佟磊已經完成一連串簡單卻不容置否的命令,身後一干人等極其迅速地化整為零,頓時消失了。

  那整齊劃一得匪夷所思的動作,像一列訓練有素的軍隊!

  蘇映心不禁讚歎。“我以為我看見了一列部隊!”

  佟磊浮現笑意,驕傲說道:“他們原本就是我旗下的兵卒,何足怪哉!”

  他的話挑起她莫大的好奇心。“你帶兵打仗?”

  他微微一曬,眼眸中的淡淡笑意霍然換成了精箭利簇。“這天下,一大半是我打下來的。”

  這句話的分量非同小可,蘇映心感到恐慌,寒意也冷徹心扉,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呀!

  “你怕我?”她的俱意如此明顯,想不明了都難。

  “誰說我怕你?我才不怕,你若要殺我,我早身首異處了,何必等到現在?”她的理智與冷靜猶在,剛才只是一時無法吸收消化他給的訊號,不小心表露了脆弱面。她不能示弱,在她還沒找到回一九九五的方法之前,說什麼也得保住這份勇氣,否則,絕對寸步難行的。

  “你想,我該不該誇獎你?你真聰明,而且非常勇敢,你是我第一次碰見敢不懼不畏,理直氣壯跟我說話的丫頭喔!”

  她的粉頰沒來由地泛著嫣紅,雖然她不承認是佟磊那番由衷的讚賞所致,可是喜孜孜的感覺卻是不爭的事實。“少來!你到底要不要逛街去?只會窮嚼舌根!”

  他笑笑,無奈地搖頭。“丫頭,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房來了。”

  他說著,哈哈大笑,旋即策馬入市集。

  市集中,攤販吆喝聲此起彼落,南北皮貨,綾羅綢緞,琳琅滿目,字畫童玩,小吃農具,一應俱全。

  也合該是有事。

  佟磊一向不愛人多繁雜之地,為了一償蘇映心雀躍之情,依著她下馬一同流覽周遭景物,雖然如此,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敏銳直覺並沒有擱置,反而更發揮了功能。

  “佟磊,好漂亮的銀鐲啊!”

  她的聲音喚回佟磊邀遊的眼神。

  那是一圈雕工簡單的環狀銀鐲,渾圓光滑。他不懂映心怎會看上這不起眼的東西。

  “哇!我老早就想要一個藏族的銀器首飾了!”她巴著那賣胭脂水粉、珠環玉翠的小攤子,沒有離開的意思。

  “姑娘眼光真准,這銀鐲的確是小老兒跋山涉水遠從外蒙西域帶回來的呢!原本是一對的,只可惜入關的時候遺失了一隻,姑娘看中意,小老兒低價賣您,只要一兩銀子。”那老頭兒一口舌燦蓮花,死馬也能說成活馬。

  佟磊一聲不吭地放下一錠紋銀,教那老頭兒看傻了眼;那一錠紋銀足足買下他全部家當還有餘呢!

  就在他挽起映心的手欲離開時,電光石火間,一個由亞麻遮陽布上躍下的灰影,正確而快速地落在傳磊的神駒背上。一個大聲吆喝,揮動馬韁,馬兒撒開四蹄高聲嘶鳴後,便影如閃電地達達而去。

  “盜馬賊!”映心回過神來,舉起步子便想追。

  “你以為兩條腿追得過四條腿嗎?”佟磊不驚不怒。

  好整以暇地插腰而立,雍容自信。

  她翻翻白眼。“什麼?難道你就眼睜睜看別人偷走‘踏雪無痕’?”她知道那是他的愛馬,有錢到這種程度來免太誇張了。

  他像聽見有趣的事一般,聳聳肩,接著看見映心那高蹺的腮幫子,不由伸出指頭輕撫,如夢低語:“它會自己回來的。”

  映心正在氣頭上,沒空深思這不尋常舉動下所代表的意義,只是懷疑地瞅瞅他,俱是“不可能”的神色。

  他又摸摸她麻花瓣上的繩花,愛不釋手的。

  映心這會兒可發覺了,而且這“後知後覺”是來自周遭愈來愈多的竊竊笑語。

  “喂!你不懂什麼叫‘男女有別’啊?幹什麼隨便摸人家頭髮!”

  佟磊依依不捨地放開手,他很是訝異,訝異自己居然在公共場合中做出情不自禁的舉動來,他連忙收斂心神,朝著街心吹出非常響亮的口哨來。

  口哨方始,餘音繚繞,街心的石板塊已有蹄聲迴響,清脆有加,佟磊的那匹“踏雪無痕”果真正以雷霆之勢飛奔而來,馬背上夾帶著一個驚惶失措,臉色劇變,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盜馬賊。

  街上的人群嘩聲如雷,都忘了所為何來,團團簇圍了佟磊和蘇映心,還有,還有那個倒了八輩子黴的偷馬賊——

  混亂之際,所有的人,包括佟磊和蘇映心都沒有注意到,街旁一家客錢的二樓窗牖中,有一對黝黑而亮的眼睛正死死的,眨也不眨地盯著映心瞧……

  ☆        ☆        ☆

  蘇映心以為今天應該可以算過完了,在市集的那場鬧劇之後。她可想不到,回到佟家寨門口,還有一場更大的陣仗等著她哩!

  那是一整排的娘子軍,喔!說正確一點應該是一半,寨門口的眾人分為兩翼,一列為男,一列為女。

  以男人為首的是衛寇,其次才是陸皓及傅敘文。衛寇遠遠就瞧見佟磊那匹“踏雪無痕”,一顆懸掛多時的心才放下,三、兩個起落,陸皓已竄過他的身側,迎到佟磊的馬前了。

  “爺!”陸皓是一板一眼的軍人,即便和佟磊及衛寇間有份親如手足的濃情,卻也不肯廢了卑尊的稱呼,忠心耿耿效命於傳磊。雖然古板得緊,卻不失為一條熱血漢子。

  映心看不見佟磊的表情,只是突然發覺他胸膛的肌肉緊繃,連音調也冷了。

  “你擺這麼大的陣仗給誰看?”

  陸皓單膝著地,不疾不徐。“爺,您不該一聲不吭地和映心姑娘出門,若不是馬童告知屬下,屬下……”

  他會出動三十六飛騎穿雲箭手搜遍方圓十幾萬頃地,直到找出佟磊為止。

  “多事!”佟磊不見絲毫感激之情,儘是一種無比厭倦的低斥。

  “是。”眼見佟磊平安無事返回,就算被責備,兩相權衡,陸皓也寧可選擇後者。

  佟磊翻身下馬,隨即將映心一把抱下馬背,恭候在角落的馬童立即牽走了“踏雪無痕”。

  映心一下馬便身不由己地顛躓了一下,她的臀部痛如火燒,而且迅速漫延到她的下半身。這就是平生沒坐過馬,一朝又奔波過久的報應。

  她再大膽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下使勁去搓揉自己的臀部,只能齜著牙,弓著眉。但她毋需半句抱怨或喊痛,表情就盡入佟磊眼底。

  佟磊環過手臂,才剛觸及她的肩胛及纖腰,映心已然發出警告。“別碰我!你若不想在部下面前丟盡面子,警告你別碰我!”

  他的眼眸兜在她身上,似笑非笑。“你保證有辦法從這裏走回佟家寨?”

  “為什麼不?”她最根被人瞧不起,尤其是男人,老把女人想成是水晶做的,一碰就會碎般。

  儘管真如他所言,她兩條腿痛得簡直邁不出步子,她還是好強地咬緊牙關,硬生生走到石牌坊下的正紅門前,穿過兩側石獸,和高踞在門口那為首的女子面對面了。

  她還未站定,一聲嬌斥便從另一個角落發了出來。

  “見過夫人啊!怎麼連這點禮節也不懂啊?”

  蘇映心喘息未定,斜斜看向出聲處,見是個滿面凝霜的丫環。她又望向眼前這妝飾考究,身著錦繡衣服,足踩綾羅鞋襪的古裝美人,完全是大清女子的打扮。

  她長得真是好看,柳眉輕顰,鳳眼含愁;瘦削的心型臉帶著如煙朦朧的蒼白,嫋嫋娜娜,美如浣紗西施。

  她的眼中完全沒有蘇映心的存在,自始至終鎖定在佟磊身上。

  映心沒見過佟磊這麼難看的臉色——和這麼體貼溫柔的舉動。他輕若微風地拎起她身上的披風密密裹住她,軟言道:“舞雩,外頭風大,不怕又著涼了?”

  怎麼可能有人能發出那種美麗的光彩?那奪人呼吸的笑靨,連蘇映心也被吸引得目瞪口呆了。

  “磊哥哥,衛寇告訴我你不見了,我好擔心!”

  老天太偏心了,不但人美得沒話說,就連聲音也是鶯啼婉轉,麻人酥骨,好聽之至。

  “我只是出去松松筋骨,有什麼好擔心的。”話是這麼說,但他的眼光卻投向表情一片空白的衛寇,衛寇一接觸地的眼光,英挺的臉上竟也流掠過一抹不自在。

  練舞雩彷彿這時才發覺蘇映心的存在,嬌俏地偏著臉。“素靚妹子,真是抱歉,你和修哥哥還在新婚期間,我的身子骨不好,沒能向你道賀去,別生姊姊的氣啊!”

  蘇映心完全不知其之所雲,除了抿緊嘴唇和呆若木雞的表情外,根本失去任何表達的能力。

  佟磊看見她好似深受打擊的表情,招來了衛寇,吩咐道:“你幫我送舞雩回‘悅舞樓’歇息去。”

  練舞雩蹙緊柳眉,眼眶半含凝珠,不勝哀怨地打斷佟磊的話。“磊哥,我要你陪!”

  顯然的,自己在這裏是個立場尷尬,而且不受歡迎的人;基於女性敏感的自覺意識,蘇映心暗中自嘲,她知趣得很。“衛寇!如果你不嫌麻煩,請你陪我過去吧!”

  衛寇眼簾半閉,不洩絲毫感情地應遵:“是,映心姑娘!”

  ☆        ☆        ☆

  原來偽裝是這麼辛苦的事,成人的世界裏都是些令人難懂的糾葛嗎?

  遣走衛寇,蘇映心成大字形地仰躺在床榻上,說不出心底是什麼滋味……

  回主屋的路上,衛寇自動告訴她那絕美出塵的練舞雩原是佟磊父親臨終前替他主婚的正室,雖然名義上是夫妻,卻還不曾拜堂圓房,長久以來一直做著有名無實的掛名夫妻。

  她有些詫異衛寇為何要告訴她這屬於佟府的家務事,她只是個外人。衛寇像洞燭人心似地更坦白告訴她,佟磊並無心於練舞年,他只是一直以對待妹妹的態度來呵護她,並沒有摻雜任何兒女私情。

  她不懂衛寇這些話中蘊藏著的用意,那感覺……像在撇清什麼事,防著什麼事,但她並沒有要他解釋什麼呀!還有,練舞雩含怨帶恨的“恭喜”也太詭異了,“新婚期間”?媽媽咪啊,這又是什麼意思?

  翻來覆去,想來想去,看來,只有問紫鵑了。一思及此,她馬上喊住忙得團團轉的紫鵑。

  “映心姑娘?”從回來後,紫鵑還沒能稍喘一口氣,忙得像顆帶勁的陀螺。

  映心下了床,搶走她手中的抹布,源源本本將練舞雩對她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紫鵑。

  聽畢映心的一席話,紫鵑突然瑟縮地癟癟嘴,眼底儘是閃爍的吞吐。“抱歉,映心姑娘,王爺不喜歡下人多嘴多舌,我不能說。”

  看到紫鵑支支吾吾、左右為難,她不在意地笑笑,她向來不做勉強別人的事。“沒關係,知道太多也於事無補啊!”

  紫鵑挺過意不去的,映心是她見過最體恤下人的主子,不僅屈駕到她家,又承諾了請衛寇去醫治明珠的病,她若不肯據實以告,未免太忘恩負義了!

  “其實,你,我是說‘素靚姑娘’,她是王爺新納的偏房,但是……明珠姊姊曾叮嚀我絕對不能說的,她說……在王爺及素靚姑娘的大婚夜裏,素靚姑娘不知為了什麼居然持刀砍了王爺一刀,然後畏罪上吊自盡……”

  “你明珠姊姊原來是古素靚的侍女?”她有極強的組織分析能力,儘管所知全是片段的,但思考一連貫,她便能把事情拼湊出輪廓來了。只是,她無法明白,佟磊當真喜歡古素靚到不擇手段去獲得她的地步?他的表情和語氣,卻全然不是那回事……太複雜了。

  “佟磊未免也太花心了,已有妻房居然還異想天開想娶側室,他那刀挨得可真活該啊!”她發乎本能地嗤之以鼻,無法苟同男人三妻四妾。

  “噓、噓!”紫鵑可嚇了一大跳,連忙跑到門口查探,後又仔細地拴上門,壓低聲調。“姑娘,你怎麼說出這樣的話!咱們家王爺是人中之龍,別家姑娘想攀得都快鑽破頭了,你卻不知惜福!這些話,你說給紫鵑聽聽無妨,若教夫人的丫環聽了去,搞不好要人頭落地哪!”她一張小臉駭成了青白。

  蘇映心並不強辯,她知道紫鵑不會懂的,一夫一妻制的理論對她們這些長期接受男人奴役,以男人為天的女人來說,是不可思議的,她當然不會吃力不討好地妄想矯正紫鵑根深蒂固的迂腐觀念。

  不答辯,她就當馬耳東風,吹過就算了。

  紫鵑看映心不答話,以為是贊同她的觀點,便逕自發表意見。“姑娘,其實你別瞧紫鵑到佟家寨的時間不長,我看得出來咱們家的王爺是真心喜歡你哩,我可從來沒見過他對任何女人有那麼溫柔的臉色。嘿嘿!這些事也是明珠姊姊告訴我的,以往,他從不進夫人及素靚姑娘的門檻一步,別說是陪人去逛街了,你瞧,這不是對你特別是啥?”

  映心翻翻白眼,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怎麼,古代的女人都這麼純情好騙嗎?一次逛街就能將之渲染成曠世紀的愛情神話!也難怪,古代女人沒有選擇及離棄婚姻的自由,只要所嫁的男人稍稍示好,都會被當作“皇恩浩蕩”、“思賜澤被”,豈有人敢嫌棄抱怨的?她不敢再深入想像,否則別說一天,半秒鐘她都無法熬下去。

  “不管他對我印象如何、喜不喜歡我,我都無所謂,我沒辦法跟他有任何牽扯糾葛,我只是不小心掉到時空的夾縫中,這並不代表我得一生一世待在這裏,這裏沒有屬於我的過去、我的家人,而我的未來也不可能在這裏生根。雖然我很喜歡你,紫鵑,可是我真的沒辦法留下來。”

  紫鵑撲了過來,雖然她不懂蘇映心“來來去去”的玄妙,卻明白她終將離去的意思。

  “姑娘,求你別拋下紫鵑,你若要回那什麼一九九五的地方去,帶我一塊兒,好不好?”

  溫暖的笑容像蜜一樣塗在映心的眼中。“傻紫鵑,如果能的話,我也希望如此,不過,那不是我所能控制的,現在連我回不回得去,又如何回去,都還是問題哩!”

  好似放下一顆高吊的心一樣,紫鵑重重地籲出一口氣,輕拍胸脯。“還好,還好,你要拋下紫鵑,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人應該是我。映心想,未來的日子難道就這樣打混下去?何年何月,她才能找到回家的路啊?

  她的彷徨一層更甚一層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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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6 00:09:3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溫暖的屋內彷彿刮進了一遭冷風。

  或許是錯覺,怎麼每次她睡覺的時候老聽見一些古古怪怪的聲響?

  “素靚……素靚……”

  隱約地,她聽見耳語的低喊,她努力想聽個真切,倏然。感到自己的身體騰空而起。

  那份認知使她驀然驚醒了。

  “你是誰?”

  毫無防備的她,對上了一雙黑黝黝的眼珠。

  眼珠的主人全身黑色勁裝打扮,一看見清醒的蘇映心,略帶冷峻的方臉和瞳仁便電光石火閃過一絲猶豫和複雜。

  “素靚……”他那口潔白的牙在夜裏看來竟凝亮著激動,給人一股陰森森的不安。

  唉!又一個。“你認錯人了,先生。”這已經是第N次對人解釋這句話,欲哭無淚啊!

  “你,不認得我了?”

  “我該認識你嗎?你是寨子裏的人?我怎麼從沒見過你?其實也難怪,我才來沒幾天,認識的人就那幾個。不過,你三更半夜闖進淑女的閨房做什麼?”她咕噥道。

  他不語,依舊拿他似要滲透人心的眼睛盯著她看。

  她,和記憶中的她完全不同……

  她那黑色微彎的眉像兩道新月,黑髮光潤豐盛,身材窈窕,最特殊的是她的眼,她的眼睛像稚齡的小孩,純潔而天真。

  這樣的女子怎麼可能是名聞塞外,令人膽戰心驚的殺手古素靚?

  “喂!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她笑嘻嘻地敲醒他。

  “我聽說他們救你下來時,你幾乎已經沒氣了?”他的氣息冰冷,胸膛卻十分溫暖。

  胸膛?她還“掛”在他的懷裏呢!她連忙嚷嚷:“喂,放、放我下來!”她恨極了自己畸型的遲鈍反應。

  他顯然也是一怔,遲疑了一秒鐘,才依言放下她。

  幸好屋裏沒掌燈,只有屋外透進竹簾的月光,而月光隱約斑駁,替她遮掩了燎燒起來的雙頰,方不致太過尷尬。

  “喂,你還是快走吧!免得被人發現了。”她好意地說。

  “你跟我一起走。”他屏氣凝神,篤定地開口。

  開玩笑!她怎麼可以隨隨便便跟一個陌生人走?

  “生人勿近”的道理,三歲的小孩也懂。

  “素靚,時間緊迫,我是趁著寨內守衛交班的空隙溜進來的,你的疑問,等咱們逃出佟家寨再說。”

  逃?她一頭露水。“先生,我真的不認識你,你別問我為什麼,我也很想知道!現在,我連你的名字都不曉得,怎麼跟你逃?更何況,這裏雖說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卻是我回家的唯一線索,我不能走。”

  這恐怕由不得你,他冷哼。“我就是來送你‘回家’的,你不跟我走,又如何知道回去的路徑?”他已經把話挑明瞭說,走與否,她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沒有當場一刀使她斃命,是為了替自己留後路——事先,他低估了佟家察巡狩守衛的力量,在千鈞一髮之際他才混進來,並不代表他還有能力全身而退。唯今之計,只有將她挾持做為人質,或許佟磊心有忌憚,自然不敢全力緝捕他,屆時,只要他離開了佟家寨的勢力範圍,誰又能拿他如何?

  回家?她細細一想,不管他說的話有幾分可靠,跟他走或許比在這裏守株待兔來得好。“你真的可以送我回家?回一九九五的臺北,的、家?”她興奮得口齒不清。

  他沉默,看她終於胡言亂語了起來。顯然福王的情報網出了問題,給的消息資料十分之八全是錯,枉費他用盡心思混進這裏。

  不過,沒時間讓他細細研究了,外頭已遠遠傳來沸騰的人聲,他不容分說地握牢蘇映心的手。即使事態已燃上眉睫,他的聲調依然從容不迫。“快走!”

  匆匆套上繡花鞋,她便被夜行人以極快的速度帶離房間。接著,他穿花拂柳,像走自家院落似地;他也精明,專挑僻靜少人煙的回廊曲徑走。因一路遮遮掩掩,感覺上好似花了許久的時間才離開曲折如迷宮的屋捨。

  一離開寨子的夜行人,如同出柙的老虎,他縱跳輕盈,一口氣帶著蘇映心直上山腰。

  觸眼所及的山徑,對他絲毫不具威脅作用。

  不分東南西北及青紅皂白,映心跟著這身手矯健、靈動如免的夜衣人疾走,簡直是……要她的命。她雖然是健康寶寶,對登山健行這項偉大的活動卻從來不肯輕易去碰,原因只有一個字——“懶”。

  這下子終受報應了,一段路窮趕瞎趕,趕得她眼冒金星,趕得她全身骨頭幾乎要散開了。

  捂著急劇亂跳的心口,她努力勻過氣來。“等、等、等,讓我喘口氣,我……一步……都走……不動了。”

  他眼底有深深的迫切和焦急,但他並沒有表露出來。“我們還沒逃過他們的眼線搜捕網,不能休息,崖下有小舟在等著接應,只要上了船,他們就奈何不了我們了。”

  “可是…”

  他耐著性子將一路劈荊斬棘的寶劍還入劍鞘,牽起她的手,繼續前進。

  一路行來,他能夠確定,身旁這女子毫無功夫底子,她的內息一如常人。唉,他心底的疑竇越來越多,又苦於無暇出聲詢問。

  她再也走不動了,現在就算給她一百萬,也休想請得動她多走一步路。“我真……的……走不動了……”

  現在誰敢開口叫她動一動,她包准立刻奉送一個大鍋貼。

  暈黃的冷月,透過山壁還映月芒,讓他看清蘇映心那蒼白而搖搖欲墜的模樣。

  她一頭長髮蓬亂,還夾雜著樹枝枯葉,白皙的臉及細膩的臂膀處處是被枝椏劃傷的血痕,薄薄的單衣也有幾處破口,整個人狼狽而楚楚可憐。

  他咬咬牙,有些不忍和難為,那是他從不曾有的感覺。“好吧!歇一會兒。”

  她如聞聖旨,兩腿一軟,就要癱下。他眼明手快,小心翼翼地扶她在大樹下倚息。

  蹲坐在她身旁,他警戒如昔,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半晌,確定周遭沒有特別的異動聲響,他才放下心,回頭探視蜷縮成一團的蘇映心。

  她真的累壞了。

  看她那垮兮兮的樣子,自始至終,卻不見她抱怨過什麼,真是奇怪!

  他無法不注意到她緊緊瑟縮的小小身子,菲薄的單衣根本擋不住山巔冷冽的風。憐惜淩越了他的理智,他默歎,將她擁進了懷抱。

  映心正迷迷糊糊進入夢鄉之際,忽地感覺被攬進一個溫暖寬大的胸膛。

  “休息,不要說話,我們還有路要趕。”

  那口氣,多像大哥蘇佑啊,也許連老氣橫秋的表情也如出一轍呢!不過,她實在沒有力氣再抬頭看任何事,她唯一的渴望就是安安穩穩地睡一覺。

  他將下頷支在她光滑的髮絲上,來回擦著。

  這是唯一他能縱容自己的事。

  只有這一刻,他是他自己,毋需背負國仇家很,也不是權力物欲者的一顆棋子,他只是他,一個叫冷逍遙的平凡男子。

  映心一直沒有掙扎,沒有抗議,她讓自己安安靜靜地棲息在他懷抱,她不逞強,她真的很需要這份溫暖。

  “昨日,要不是我親眼見你跟肅親王打街市經過,我真不敢相信你還活在人間,你可以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嗎?”他忍不住找了攏她的發,挑掉發間的落葉。

  肅親王?昨天她是和佟磊在一塊兒的啊!

  她咕噥地抱怨。“肅親王?那是什麼‘東東’?”怎麼她老莫名其妙替人背黑鍋?

  “肅親王豪格就是佟磊,佟磊就是當今皇帝的嫡親哥哥,原本他應該是當個聖上的。”宮庭的兄弟鬩牆之爭,遠比平常人家無情血腥。

  “佟磊是肅親王?”一個差點登上皇位的王爺?她的瞌睡蟲全跑光了,只剩持續不下的呆表情。

  冷逍遙瞅著她錯綜複雜的小臉,竟有絲不忍。“你真的忘記了所有?一切?難怪……你能平安活到現在。”

  這個訊息太驚人,她幾乎消化不了!她喃喃低語:“你們為什麼要殺他?他沒當成皇帝,也已經不是什麼親王了啊!”她全心全意著急起來。

  拜託!她莽莽撞撞跑了出來,如果……佟磊也跟著出來找她,天哪!難道到處都埋伏著殺手要他的命嗎?那她豈不變成間接害死他的兇手?她心一涼,不!佟磊不能死,不能!不能!

  “他或許現在什麼都不是了,但,只要他願意,登高一呼,傾向他的勢力之龐大,恐怕連多爾袞也膛乎其後,望其項背。”

  大白癡!蘇映心真想破口罵他。“所以你就助紂為虐,幫著福王那牆頭草來殺人?”

  牆頭草?那又是什麼東西?冷逍遙皺皺眉。“殺手的工作就是殺人,至於物件是誰,又有什麼差別?”

  “差別大了,佟磊是個好人,好人為什麼該死?”她問上了他的鼻尖。

  他笑,笑得又冷又冰。“好人?你太單純了,你難道不曉得什麼叫‘一將功成萬骨枯’嗎?染在他手上的血腥多得恐怕能成河了。”

  “我不相信!”她氣瘋了,他憑什麼指責佟磊?憑他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可是——她為什麼要這般生氣?

  剛認識佟磊時,她是真的很氣他,現在呢?她不知道,那種感覺太複雜,一下子根本理不出頭緒來。“反正我說他是好人就是好人!”

  多麼一廂情願的想法啊,這意謂著什麼?她愛上了肅親王豪格?

  冷逍遙劍眉拱蹙。“你對他投注了感情?”

  這個人還真不是普通的古板,多“斯文”的遣詞用句,“愛”就“愛”,有什麼好忌諱的,唔,自己幾時變得那麼大膽?而且,愛?哼!誰會愛上那種情緒像溫度計,高高低低起伏不定的男人?

  “你太高估我了,九O年代的愛情是速食觀,要是照佟磊那種‘泡’法,除非到他白了頭髮,否則,希望渺茫。”不是她驕傲,大眼瞪小眼就叫愛情的話,未免也太那個了!

  “什麼叫‘泡’?”他懷疑起自己的理解能力來。

  “泡馬子,你不懂?”她挑眉,想笑。

  “‘馬子’?馬就是馬,即便母馬生的小馬也不叫‘馬子’啊!”他一臉認真地說。

  “哎唷喂呀,你少‘驢’了好不好,‘遜斃’了!”

  哪來這麼老實的土蛋!

  “一會兒馬,一會兒驢,現在‘遜斃’又是什麼動物?”他認真得很,臉上沒有半點笑容。

  她笑翻了天。“你當我什麼都沒說,你也什麼都沒聽到。”真要仔仔細細解釋下來,天都亮了。

  “不行,你非得解釋不可,難道那是一種‘密碼’?”

  “你挺會‘掰’的,只不過掰錯了方向。”笨笨笨,她心下不禁嘲笑。“那是我們家鄉的一種俗諺,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哦?”他不信。“我們家鄉有這種俗諺,為何我會一無所知?”

  一層嚴厲浮上他的眼底。這種人真不可愛,跟佟磊一樣頑固。“你很煩也,到底要我說幾遍!我不是你心底認定的那個女人,你再說一遍,休怪我跟你翻臉!”

  莞爾的笑容在冷逍遙的臉上一直擴大,終至不可收拾。“你插腰凶人的樣子實在像極了京城裏駡街的潑婦。”

  “你竟敢罵我潑婦!”她的一世英名……唉!

  他笑得更凶了。“現在又更像了,簡直一模一樣!”

  “臭男生!”她很不得踹他一腳。

  他止住了笑,拿一雙亮晶晶的眼,和一股嶄新的心情看待她。“我是男人。”

  她被打敗了。“臭男人。”

  他居然嗅了嗅自己。“沒錯,的確是臭的,你借我聞聞,我聽說女人全是水掐似的香。”

  眼前這男人哪還有半點殺手的影子?簡直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嘛!

  “色狼!”映心一嗔。

  他苦著臉。“你的意思不會是——我是色鬼吧!”

  她給了他一個“答對了”的眼神。

  突然,他站起身,眼底眉睫的玩笑顏色全褪卻在一瞬間。他聽見了奇怪的聲響,猛然一凜,思忖這一休息,完全超出他預估的時間。“快走,我們休息夠了,此地不宜久留!”

  怎地好端端的,說變就變。以前她總以為善變是女人的權利哩!

  沒有任何徵兆,冷逍遙倏地晃了晃,腳步一個踉蹌,一直不離手的寶劍也以奇怪的姿勢插進鬆軟的泥地。他堅毅陽剛的臉變成了扭曲的石雕,此刻只靠寶劍支撐著。

  她忘了全身酸痛,迭聲驚問:“怎麼回事?怎麼了?”

  颯颯的風嘯裏,她聽不到任何異常的聲音。

  太大意了!他竟不可原諒地忽略了佟磊麾下三十六穿雲箭手的實力,他們個個驍勇善戰,全是沙場老將。

  於眾;他寡,於先天;他失勢,而在先天後天都不足的情況下,他竟心軟地為她停留,延宕了時間上僅有的優勢……

  真該死!額際的痛汗滴入他眼瞳裏,他嘶聲吼叫:“快走!”

  由如煙的月光中,她驚見冷逍遙的後肩正插著一根羽箭,似乎只再那麼幾分,就中心臟。

  掩嘴驚呼的她,試著想碰觸他的傷口。

  一年的醫科,完全是理論的東西,真正看到血流如注的鏡頭,仍令她心跳加速,四肢發軟。

  冷逍遙無暇顧及她的感受,頻聲催促她。“別看了!走哇!”

  她怎麼走?前後幾秒鐘,他的肩腫已被鮮血染濕一大片。“你得先療傷。”

  他臉上有股不顧一切的兇狠顏色,厲聲低吼:“這點小傷死不了人的,別再婆婆媽媽的,你再不走,我們全得死在這裏!”

  他臉上的兇狠像要掐死人一樣,可是——蘇映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過冷逍遙的長劍,刀芒一閃——冷逍遙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駭了一跳,他下意識地倒退一步。

  誰知,她砍下的是他身上的半截羽箭。在他怔愕不已時,她又揮劍割下自己一段白襯裙。

  凝視她手中那段白布,他立刻釋然了,隨即而生的是汩汩的暖流……唉,自己以小人心度君子腹。

  話有倒勾不能拔,她曉得。若是莽撞將它取出,必然引起大出血。她扶了他坐下,唯今之計,只有用最簡便又有效的開放性八字帶才能暫時遏止血液大量流失,雖無助於傷勢,也沒辦法了。

  冷逍遙忽而從他腰帶中拿出一個小瓷瓶來。“這是我隨身攜帶的金創藥,塗一點上去,不無小用。”

  他任映心替他上藥,並在白布束緊地的鎖骨及頸動脈時,哼都沒哼半聲。

  ☆        ☆        ☆

  陸皓從十八歲從軍,就陪著佟磊經年輾轉征戰沙場。以往,即便戰況如何熾烈慘酷、驚天駭地,他也不曾見過佟磊這種冷如鬼魅的幽邈表情。

  佟磊一身金銀交織的勁服,麻布軟靴,腰佩寒鐵鑄劍,昂然跨坐在“踏雪無痕”上,上薄下豐的唇滿是霸氣和陰冷,寒僻的臉凝聚著屹然的氣勢。

  陸皓驚覺自己對他說的話仿如泥牛入海。

  佟磊充耳不聞,心不在焉。

  他擔心的是氣候。

  放眼處,地迴雲低,龐大的積亂雲夾帶沛雨正重重地佈滿天際。

  他有把握追回蘇映心和刺客。不管是自己占了地利之便或擁有身手矯健的手下,因為,他不會讓任何人從他手中帶走她,她是他的。

  他擔憂,陸皓瞥見佟磊眼中沉沉的憂愁。

  “陸皓,可有消息來報?”

  陸皓正納悶得緊,一聽見佟磊的聲音,立即策馬靠近,必恭必敬低語:“有,發現血跡及半截箭關,正循線追捕中。由刺客逃走的線路索查,屬下確定他們意圖翻山,越下斷崖,由滴翠峽溯遊而逃。”

  血?“他們誰受傷了?”他的心猛然一抽,怒色飛上眼睛。

  陸皓本是粗人,茫然不僅佟磊何來怒氣,只能小心斟酌、惶恐說道:“這座山密林處處,光線不佳,能見度低,屬下為了防止刺客百密一流中逃逸,所以命令部屬放箭警戒,但屬下不敢確定是誰受了傷。”

  “糊塗!要是你傷的人是心兒,我不會饒過你的!”

  他身子動也不動,語氣卻冷酷異常,顯然言出必行。

  駭意竄上陸皓魁梧的背脊,他瞪大眼珠,胡髭因激動而抽搐,方正的臉閃過一陣青白,而勒住韁繩的巨掌也不自覺顫動。

  他跟隨佟磊數十年,即使犯過更大的錯誤,佟磊也不曾議處他,這次,他沒料到蘇映心在他主人的心中竟占如此重要的地位。

  他非得設法補救不可!老天爺,保佑映心姑娘是好端端的,要不然,先前的禦下不嚴,使刺客潛入寨子,再加上這次判斷失誤,兩罪併發,就算砍下自己的頭也難辭其咎了。

  “雨快來了。”佟磊望了天際一眼。

  是的,雨快來了。雨一下,勢必會沖散刺客的足跡及氣味;雨一下,他的部屬就少了一分救人的勝算,他的主人是這麼提醒他的。心念速轉,陸皓不由更是佩服他的主人,即使他的憤怒和焦灼交雜,多年訓練出來的冷靜自律卻依舊存在,一點也不亂陣腳。

  經佟磊一提醒,陸皓連忙掏出隨身的訊管煙火,迅速引燃——他得在第一時間裏通知部屬們必須加快搜尋的速度。

  風颯颯地撲向佟磊的臉,他的心又回到豆大雨下的天幕。

  怎會發生這樣的事?他不過離開她幾個時辰。

  送回練舞雩後,他又接見了連鎖布莊派來的總帳房,這一耽擱,再尋至主屋,心兒就不見了。

  發現她失蹤的瞬間,他的心就如同失去平衡的秤砣,一半懸在心中,憂心如焚兼氣急敗壞;另一半墜在心底,想遍她可能遭遇的悲慘情景。他生怕她有任何閃失……可是,他也無法排除她是自願與刺客同行而逃。

  不,不!他不應該懷疑她的,當他已做好所有準備,相信她不是古素靚的時候——

  他對古素靚是完全不摻男女私情的感覺,從他一開始知道她的存在,他們之間橫亙的就是恩怨糾葛。他為了鏟平福王餘黨,不得不將她收在身邊,而為了獲得她更進一步的信任,他不惜娶她為偏房,凡此種種,都是以大局為出發點。

  但心兒不同,雖然她和古素靚有同樣的身材,同樣的臉孔,個性卻大相徑庭。她俏皮、活潑、膽大包天,率直無邪,包括他聞所未聞的理論和淘氣行徑,甚至偶爾不經意展露的文采風流,都深深打動他的心。

  他發現,他愛她。今生,他初嘗情愛滋味,卻在來不及明白的情況下就失去了……

  哦,不!他絕不允許自己這般輕易承認失去,他不能失去她。

  他終於知道,他半生倥傯戎馬,卻不對任何女人動心,並非心有殘疾。

  心不動,只緣她們都不是他生命中等候的女子,他飄蕩浮沉的靈魂註定系在這來自未來時空,名叫心兒的女子身上,是的。

  是的……

  陸皓眼見主人想得出神,又見烏雲蓋天,朔風一陣大過一陣,他不禁輕咳出聲。

  “王爺,屬下已經送出了通知,這會兒,咱們只要到滴翠峽渡口候著就成了。”

  佟磊由“踏雪無痕”不耐的嘶鳴及扒土的動作中,感覺到大雨即將來到。

  他沒時間再蘑菇下去。

  “你到渡口去候著,記住,不准任何人接近那渡口。”他下了決定。

  “是。”陸皓肅然點頭,欲領命而去時,又關心地問:“屬下斗膽,王爺,您是否也一起前往渡口?”佟磊那深沉難看的臉色,令他擔心。

  瞄了他一眼,佟磊沉聲道:“上山。”

  “不行!王爺,太危險了!三十六騎全不在您身邊,屬下不能讓您隻身涉險!”他大驚失色。

  “我的決定需要你同意?”佟磊怒眉一挑,氣勢懾人。

  陸皓也犯了牛脾氣,他是粗人沒錯,可是主子的安危勝過一切。“不敢,王爺如果打算上山,屬下一定陪伴前往。”

  “我已經不是出身高貴的皇位子儲貝勒爺,現在的我只是一介凡夫,沒有不可以的事!”他雖這麼說,但令出如山的語氣依然成嚴。

  “王爺!”

  佟磊歎了口氣。“你放心,雖然休息了許多年,我可沒把功夫擱下。”

  半生肝膽相照的弟兄,雖名為主僕,感情之深又豈能以形式來論?他知道陸皓對他心存掛念,但他心中掛念的卻是另一個闖入他心扉的人兒啊!

  “可是王爺……”他還想試圖說服佟磊,但懸而未決的半秒鐘裏卻被他一記淩厲的眼神震懾,只得將剩下的話咽回肚子。

  斷然吆喝,佟磊雙腿並夾,極有靈性的“踏雪無痕”鬃毛飄動,蹄立嘶鳴,繼而賓士在狹隘的山間幽徑上。

  至少他得在大雨真正到來之前趕到山麓與三十六飛騎會合碰面,即使要他鏟平這座山找回心兒,他也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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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受困於這場突如其來的驟雨,加以通宵達旦的目不轉睛,不止蘇映心的體力負荷達到上限,連冷逍遙也不樂觀。

  他帶箭的傷口,因箭簇深入肌理,又受暴雨交加淋濕,單純的箭傷感染細菌而發起高燒了,勉強支撐到尋獲的棲身洞穴,已然進入昏迷狀態。

  蘇映心沒敢停下來避雨休息。這場綿綿無盡的大雨看來會有一陣子好下,她不能待在這裏等雨停,得趁著意志力還能撐住身軀之前找一些聊以止饑的食物,有了食物,至少可以保住冷逍遙逐漸流失的生命力。

  她在無情的大雨中漫天尋找——山葡萄、青橄欖。紅石榴……這些,已經盡她所能。

  回到洞窟,她立即感受到火光散發出的暖意,拖著完全失去感覺的四肢,總算把自己帶到溫暖的火堆旁。

  “你回來了……”一對黑豹似的眼眸,熠熠生輝地直視渾身濕答答的蘇映心。

  來不及抹掉滿臉雨水,她放下裙兜中的果實。如果不是身處這樣進退兩難的地步,她會調侃自己終於發現穿著古代襦裙的好處——在於可以拿來充當容器,只可惜她忙著檢視冷逍遙。“你醒來了,還好……”她籲了一大口氣,多怕他萬一一覺不醒……

  他瞥了一眼火堆旁散置的果實,男性的臉遽然湧起陰晴不定的烏雲,他語氣憤怒地開口:“你冒著大雨就為了這些填不飽肚子的東西?萬一你也跟著病倒,該死!你別奢想我會反過來照料你的。”

  她盈盈一笑,不在意他的威脅。“我本來打算找一些草藥來治你的箭傷,可惜雨勢太大,我又不敢走遠,等天一亮,我立刻去找,今天你一定要忍一忍,喏,吃些東西補充體力吧!這樣細菌才不會掏空你的抵抗力。”她擦淨一顆石榴,遞到冷逍遙面前。

  拿著怪異的眼神,冷逍遙定定看她。

  她實在擔心他的傷。傷口四周的肌肉均已泛白,那是細胞組織壞死的顏色,她不曉得他還能撐多久?

  他不得不承認,當他醒過來的那一刹那,他是悔恨交加的。被拋棄的滋味……教人難以忍受。如果不是看她面無血色,手捧物事地狼狽而回,他發誓,在今天之後他會找遍海角天涯,直到擰斷地的脖子為止。

  他撇撇嘴,不肯承認自己已軟的心,命令地說道:“你也不瞧瞧自己的樣子!蒼白得像只鬼,快到火堆旁把自己弄幹,省得我看了礙眼!”

  他口氣雖差,卻聽得出是善意的。

  蘇映心把石榴塞進他手中,漫不經心答道:“好啦,我的身體好得很。”這是實話,她從小到大少有病痛,健康得叫人嫉妒。

  雖然如此,冷逍遙卻仍嘶扯著喉嚨喊道:“叫你去就去,哪來這許多廢話!”

  這個人根本就不知好歹!她鼓足腮幫子,對地扮了個超級大鬼瞼,才挪到火堆旁。

  說不冷還真是騙人,她一蹲下,立刻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手忙腳亂擰幹濕淋淋的裙擺、衣襟,這才明白如果不趕快弄幹自己,也許真會倒在這人煙罕至的深山裏。

  洞窟內很靜,除去偶爾雷般的落雨聲和木柴燃燒作響聲,只見冷逍遙悶悶盯著蘇映心的背影瞧。

  她忙著用十根手指梳開濕透糾結的長髮,渾然不覺背後投注的眼光。

  “你相不相信?方才我醒來時,差些以為自已被拋棄了。”一抹殺手不該有的羞澀浮上他剛硬的眉睫,和援了他冷硬的臉部線條。

  拎著發梢,蘇映心以為自己聽見了一則曠古絕令的大笑話。“你少呆了,我是那樣沒心少肺的人嗎?”

  “其實,就算你真的不告而別,一走了之,也是人之常情,世上有什麼比自己的生命更可貴的?更何況這也是殺手的本能。”

  “你呀,滿腦子灰色思想……殺手?你是說……呃,我是殺手?”她掉了下巴,慢半拍的腦筋終於把整件事理清了。

  他不言不語,然後,點了頭。

  “這麼說,你要帶我回家的話也是騙人的?”她頓然洩了氣。

  冷逍遙不敢置信地搖頭。“你到現在才想清楚?”

  她最恨人家看低她的智商。猛然跳起,她雙手插腰,凶巴巴地嚷道:“那你莫名其妙地冒出來,又是為什麼?”

  老天,她真的什麼都不曉得?冷逍遙沒好氣地說:“我的身份是殺手,殺手的工作當然是殺人。”

  聽他的口氣,殺人好像切菜般容易,她結巴。“殺……殺、殺我?”她瞪大眼珠。

  他又點頭。

  “我跟你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你這個是非不分的笨蛋——”她氣炸了。“你以為殺人就像切豆腐一樣好玩嗎?殺人要坐牢的!你笨死了,一點主見都沒有,人家叫你殺你就殺,你到底值不懂什麼叫‘擇善固執’?什麼叫‘自我’啊?”

  “我告訴過你,殺手本來就不是人,只是權力者手中的傀儡。”就像被烙印的牛羊一樣,它們的生命也是屬於別人的。

  太複雜的理論,她根本“有聽沒有懂”。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再殺人就對了。”

  “你以為你是誰?”他冷哼。“我要殺你就像掐死一隻螞蟻般簡單。”

  蘇映心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你真想要我的命?”

  他不喜歡那眼光,太坦白,太刺眼了。這次,他連冷哼都省略了。這女人可能真不是古素靚,否則就是上吊自盡不成,得了失憶症,將以前的事全忘了。

  “要死的人有權力要求知道自己為什麼該死吧?要被殺已經夠吃虧的了,總可以被告知,扳一些回來吧!”她心裏只覺篤定,一點也沒有惶恐的感覺。

  人早死晚死有什麼差別?現在的她不等於死而復活嗎?若照成本會計來算,她又比別人多賺足了一輩子;若真的逃不過,了不起就再死一次。不過,她可不想再像上一次車禍那種死法,太慘了。

  “你不怕?”是的,以前的事她全想不起來了。她的樣子太令人匪夷所思,完全擺著一副聽床邊放事的專注神情,哪有半點瀕臨死亡的呼天搶地或誠惶誠恐的求生意志。

  “怕?”她覺得自己問得好蠢。“為什麼要怕?你喜歡讓人怕你?”

  是他問了個笨問題。她根本沒半點駭怕的表示,甚至還好整以暇地拿起她撿來的山橄欖,仔仔細細擦拭起來,更一副洗耳恭聽的天真模樣,彷彿他們聊的不過是天氣好不好之類的芝麻綠豆小事般。

  冷逍遙挫敗地動了動身軀,接過她遞來的果子。

  這樣的氣氛令他不習慣,這種感覺太像一個家的感覺,溫暖的火光、可口的食物……和可人的妻子。

  多諷刺的場景,這些看似唾手可得的東西,對他而言,比登天還難。

  他想要個家。家,一直是他連做夢都企盼的地方,可以毫不保留地愛人和被愛。但,他清楚,那不過是場今生不可能圓的夢。

  他的眼波投向火光,臉色變得更形黯淡。

  “該說是造化弄人吧!崇禎帝自縊於煤山後,明朝江山也等於拱手讓人,女真人大軍揮定北京,時局未靖,吃苦受罪的總是老百姓。我乃書香門第之後,家道小康,世居嘉興。因戰亂使然,無法避免地家破人亡,僅剩這孑然一身,顛沛流離,落得沿街乞食。素靚,她的身世與我相差無幾,我與她同為逃難的乞兒,於患難中,難免滋生同病相憐的情愫,日子雖然慘澹,卻總差強人意地熬了下來,或許因為命運,我略懂得一些功夫,便因緣際會進了福王府,之後也把素靚帶了進來。”

  冷逍遙自嘲地一笑後又續道:“當年,我天真地以為福王是可憐我們這兩個乞兒的處境,想也沒想到他的目的在於訓練忠心於他的死士。我和素靚,正合了他的要求,所謂一入侯門深似海,大抵也是這個意思。我們雖一時得以苟延殘喘,時局卻更亂了。肅親王豪格是皇太極的嫡長子,人又非凡,自然皇太極中意他繼其皇位。當年揚州城一役,城破,福王為明末餘孽,自然難逃一死,我們拼死護住了他朱家唯一血脈,突破豪格與多鐸所率的大軍,幾經困難,總算倖免於難。所以,你說,血海深仇如此,怎可不報?”

  “素靚也是由福王府派出去的殺手之一,她表面是一介弱質女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潛伏在佟家寨最不受懷疑,不料,最後,還是功虧一簣。”

  “任務失敗,就要被殺滅口?‘這下子真有點立體感了,冷意竄上她的背脊。

  “原則上,任務失敗的人就該有必死的決心,只不過她太不幸了。任務失敗,連上吊自盡也功敗垂成,因此,我便得多跑這趟路了。”

  一時之間,各式各樣的情緒齊攏映心心頭。她覺得心痛,為誰?佟磊、冷逍遙或苦命的古素靚?她不清楚,真的無法清楚!“你忍心嗎?”

  歷史一向是她厭惡的,泰半的歷史,不管古今中外全充滿了醜陋污穢,淋漓鮮血,一本五千年的史書,字字頁頁皆是赤裸裸的人性,那是人類永遠學不到教訓。無法反省的證明。

  她茫茫然的無力表情盡落冷逍遙眼底。忽地,他心生一股不忍。對他而言,過去的痛楚都已成了過去,它只是存在著,卻再也傷不了他分毫。

  他抓起她的手,喃喃低語道:“很多事都已經過去了,何況,那不是任何人的錯,於你,更不必在意了!”

  “你真的這般坦然?”她睜大黑白分明的眸子問,渾然不覺得該把手抽回來。

  “為什麼不?”

  沒錯啊!為什麼不?天天把“過去”扛在肩上的人,不是白癡是什麼?誰高興把傷心痛苦隨身攜帶?過去就是過去了,人活在今天才是重要的。蘇映心腦子一轉,就想出了所以然,不禁感謝起自己的聰明。

  “哎,你不笨嘛,剛開始我還以為你是一個被灰色思想壓垮了的老頭子呢!”

  老頭子?他的確“老”得超過成家的年紀了,雖然他從不敢輕動成家的念頭,如今——他的心底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

  似乎,有什麼不對了。

  氣氛!映心暗喊,她也覺得有些不對了。

  對!就是氣氛。

  他為什麼用這種如癡如醉的眼光盯著她?那讓她覺得渾身不舒服,雞皮疙瘩掉一地。

  “喂!沒有回答人家的問題是很不禮貌的耶,你這壞習慣,不好喔!”她老氣橫秋地訓他,根本忘了自己仍是俎上肉。

  他毫不在意她找碴的態度,沉思了一會兒才問道:“那……肅親王豪——嗯,佟磊,都怎麼稱呼你?”

  “他叫我心兒啊!”她無心機地回答,那酸酸的石榴居然不難吃,舔舔舌,她又剝了一個。

  心兒?這稱呼似乎太親近,太曖昧了些。“我也叫你‘心兒’?”

  她猛點頭,嘴巴忙著吃東西,騰不出空隙來回答他。半晌,才問:“你呢……你叫……什麼,你還沒告訴我,嗯?”

  她果然什麼都忘了。“冷逍遙。”他沉沉地說道。

  逍遙?這兩個字怎地那麼熟?好像在哪兒聽過似的 

  ☆        ☆        ☆

  嘈切的風雨沉澱,蕭瑟冷寒已遠。

  天氣好,連帶影響蘇映心的心情也大大好起來。

  她原本是個城市少女,少有接觸青山綠水的機會。及至到了佟家寨,佟家寨雖美,卻怎麼也比不上天然四野的景致,她本性活潑開朗,和冷逍遙之間的介蒂盡去之後,這段路程幾乎已被她當成郊遊般玩耍了。

  涉過比人高的一大片管芒草,冷逍遙一直警戒的心頓時一亮,喜色染上了他的頰——山崖在望了。

  蘇映心忙著拍理夾帶在身上、發際的芒草,不解地問:“你為什麼笑?”

  “目的地快要到了。”他見她手忙腳亂抖著身上的芒花,卻又重心大發地撲著漫天的芒絮玩,冷逍遙被她吸引的同時,不自覺地伸出手指替她拍去辮梢的一片芒草。

  瞧著,瞧著,他幾乎要忘了所為何來。

  玩過癮了,映心瞅著滿帶縱容笑意的冷逍遙,慫恿道:“我們來玩捉迷藏,要不然實在浪費了這片好場地,可惜啊!”

  冷逍遙搖頭。“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兒,我不參加。”

  “一個人玩多沒趣!我們別再像趕鴨子似地走路了,就在這裏玩一下也不會怎樣嘛!”

  一語驚醒夢中人,昨天才吃了虧,殷鑒不遠,可不能再疏忽了!他正色說道:“別貪玩了,等離開了佟磊的勢力範圍,你再盡情去玩,我不會攔你。”

  “其實你不必如此,據我所知,佟磊並不像你描述的那樣窮兇惡極,他雖然態度差勁,倒也不是壞人,只要你肯給他一個解釋,他不會為難你的。”

  “你一直替他說話!”他歎聲道,飄上臉的笑容立刻冷掉了。

  “我只是陳述一件‘事實’罷了。”她不明白他火大什麼,她又沒說錯話!

  “你不可以喜歡佟磊,一點點都不行。”他繃著臉,眼神寫著危險。

  “你胡說些什麼呀?”她有些被看穿的羞赧。

  “你答應我,如果我們能平安離開這裏,你願意嫁給我!”他口氣中的認真和表情的堅決,都說明了不是開玩笑。

  蘇映心知道自己臉上掛著的表情一定蠢斃了,可是她沒辦法換上比較“正常”的臉給冷逍遙看。殺手本就不是常人,連說話也不按牌理!這未免太酷——得離譜了吧!

  “逍遙,”她試著使他冷靜。“我和你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我的意思是說,十二個時辰,你就算開玩笑,也開得太過分了!”

  他眉梢緊蹙,一本正經地低語:“我是認真的,你答應給我一個家,我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我可以帶你回我嘉興老家去住,在那裏沒有人會打擾我們的。”

  他連後路都想好了,太荒謬了,說出去誰要信哪!“逍遙……”她實在訝異。

  “等等!”他驀然截斷她的話,嚴肅和驚疑,敏銳地跳回他冷靜的腦子。他飛快地對映心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繼而僕倒,側耳於地上。只一會兒,他便一躍而起,不由分說地抓起她的手便走。“他們來了。”

  她連惜愕的時間都沒有,立即腳不沾地地被他扯著直走。

  “別慌,從這斜坡下去就是渡口,沒事的。”

  誰慌?她再四平八穩不過了!慌的人似乎是他。

  他們飛快地移動著,不過,似乎遲了些。

  瞬間,完全一模一樣的黑色勁裝弓箭手欺身而上,無聲無息地包抄了他們。

  四周,只有恣意的風,沙沙地刮過原野。

  重重包圍的黑衣人,站成一尊尊拉滿弓的石雕像,映心生平可沒見過這等陣仗,驚愕得失去了主意。

  冷逍遙不著痕跡地將她推到自己背後,長劍橫胸,全身蓄勢待發。

  三十六騎步步逼近,有計劃地縮小圈子,不知不覺中,對峙的距離只餘一箭之遙。

  映心毫無選擇,她跟著冷逍遙由唯一的缺口步步後退,終於退到了盡頭。盡頭處是斜峭的陡坡,陡坡下是浪花翻飛,滾滾滔滔的江水。

  冷逍遙正猶豫難決的時候,擺得密密實實,不留空隙的弓箭陣倏地自動分開一條走道。

  一匹全身銀白,四蹄振飛的駿馬訪如從天而至。

  它停在冷逍遙的面前,載著它主人的驕傲。

  佟磊俊帥至極地翻下馬背,筆直無畏,直朝冷逍遙走去。

  兩人眼對眼,鼻對鼻,一般的高度,一樣的氣勢淩人。連不情不願站在冷逍遙身後的映心都能感覺到兩人一觸即發的龐大能量。

  “佟磊!”映心一喊,本想對他揮揮手的,只是身不由己。見到佟磊的喜悅遠超乎她自己預料。

  “放她走!”佟磊刀芒似的眼神複雜地鎖定一直被冷逍遙固定在身後的映心。

  她的狼狽模樣,令他心痛。

  冷逍遙冷嗤一聲,對他的命令不屑一顧。他幾乎可以確定佟磊是無可救藥地愛上他身後的人,他完全無視七十幾道如火似炬的目光,只癡癡、專注地凝視蘇映心……這,已替他洩漏太多太多感情。

  佟磊緊繃的肌肉和如冰的眼神在見到映心的同時,就像遇熱熔化了的糖似,黏黏膩膩,再也無法離開。

  她略顯憔悴,單薄的衣裙沾滿碎泥,而且破爛不堪,雪白的肌膚處處透著粉紅的刮傷痕跡,一頭豐茂的黑髮還綴著幾朵芒絮,她全身上下證明了吃苦受罪的事實;而令她吃苦受罪的那個傢伙……他不會放過他的!

  “放她走,我還可以考慮給你留個全屍,否則……”

  冷逍遙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像心愛的東西快被搶走了。不,不會的,他不會讓它變成事實。“心兒是我的。”

  他也叫她心兒!是可忍,孰不可忍!冷靜自持從佟磊的眼中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憤怒的火焰。

  他解下佩劍丟在地上,表明了這是一場公平的決鬥,佟磊不願占他任何便宜。

  儘管兩人現在的身份敵對,甚至是生死立判的,冷逍遙還是不由自心中發出一聲喝彩,佟磊光明灑脫的作風,令他激賞。

  修磊也是相同的想法,試問有幾人在面對於己完全不利的情況下依舊冷靜自若,無懼無憂的?冷逍遙的氣概令他好生佩服。

  是相見恨晚或惺惺相借,都太遲了——只因他們有著共同的堅持。

  “佟磊,”映心亂了所有分寸。“人命是值得尊重的,凡事都有道理可講,何必動干戈呢?”不管誰傷了誰,都不是她願見的結局。

  “我不會放過他的,即便佟磊今天退出這場決鬥,明天,我也會找盡任何可能的機會殺了他。”冷冰冰回答她的卻是冷逍遙。

  映心看不見他臉上的任何表情,只有氣得跳腳。“你這頭頑固的驢子!殺人到底有什麼好玩的?你何必弄得兩敗俱傷,親痛仇快?”

  “你不會懂的,這是男人的世界,更何況,殺佟磊也是我的任務之一。”

  她的心遽然一沉,反射性地想掙開他的箝制,她想面對面問清楚冷逍遙的真正用心。

  “別動!”他輕喝。“殺佟磊是我最後一項任務,結束之後我就可以帶你回我嘉興老家去。”

  “誰答應過你……”她話未完,即見冷逍遙扭頭過來時眼中無人能更改的決心。她知道自己許多話都是白說了。

  這次,她趁他回轉頭的刹那掙開他的大掌,倒退一大步。她確定這不是一場夢,一出肥皂劇或一段隨時可以更改結局的小說!她真真實實地介入無法挽回的歷史裏,因為她,即將有兩條人命在下一秒鐘消失。

  一切的錯全在她,既然她無力挽回原本屬於這個時代,這個空間的生命,她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們自相殘殺以致死亡。

  她可以選擇不看!

  “很高興認識你們,雖然時間太短了。”

  佟磊雖然全神貫注在冷逍遙身上,卻也不曾忽略映心半分。這下她說的又是什麼外交詞令?聽起來像告別詞似的……忽地,他心念一轉,全身的血液霎時全被抽光了,他急急低吼:“心兒!別做傻事!”

  來不及了。她聽見身後傳來泥沙刷然崩塌的聲音。

  那陡坡原就土質疏鬆,又因一場大雨,泥土表面早就濕滑不堪,冷逍遙一心系著大敵,不知不覺已將映心迫至坡頂,如今聽見佟磊一喊,才意識到她的企圖。

  她連掙扎也不想,又倒退半步,懸空加上打滑,整個身子直挺挺向下倒去……

  “心兒——”

  “心兒——”兩個男人,一起心神俱碎地狂喊。

  所有的人全傻住了。

  佟磊和冷逍遙幾乎同時趕到崖邊。

  一個拔軟鞭救人,一個毫不考慮地猛撲而下。

  那不是救人,根本是同歸於盡!

  冷逍遙使勁往下墜,千鈞一髮,撈住了她的腳踝。

  佟磊的鞭也同時卷住冷逍遙的另一隻胳臂。

  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氣。

  但刹那之間,鋒芒一閃……佟磊只覺鞭尾一鬆,冷逍逼和蘇映心以比剛才更快的落體速度,筆直掉進了江河中心——

  陽光下,全部的人只看見抽回的鞭尾——整整齊齊被割斷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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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6 00:10:15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夜,來過又走,走後複來。

  江水依舊湍急飛濺,怒濤依舊刺骨沁人。

  滴翠峽四面皆是高聳參天的峭壁,經年陽光不透,江水之削人肌骨可想而知。河道軟蜒曲折,雲漫其間,狹窄的河岸,教人寸步難行。

  佟磊和三十六穿雲箭手趕到江穀,憂愁如焚的心立刻冷了一半。

  驚浪拍岸的江面哪還有蘇映心和冷逍遙的蹤影?

  佟磊站在崢嶸的巨石上,一身勁服早不知幹了幾回,又濕了幾回,髮辮已亂,眼瞳光彩盡失,神情寥落而淒惻。

  江河茫茫,希望也茫茫。

  “王爺。”陸皓簡直不知該如何安慰他的主子,這時他只恨能言善道的衛寇沒在身邊。

  “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渾身一顫。不,他不能死心,就算只剩萬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把她找回來。

  “是!王爺。”如今,他能做的只是盡所能地搜尋了。

  命令迅速傳達了下去,一組一組的人帶開了。

  他也要去找,即便掀翻整條河,他也要找回他的心兒。

  ☆        ☆        ☆

  他們一路追尋,來到了滴翠峽最下游。

  下游處,水路分支入川,濤天波水,逐漸愈行愈緩,放眼水面一如平鏡。

  佟磊幾乎不再存有任何希望,一顆心,已涼透。

  他在風中不知怔忡地站了多久,陡地,見陸皓飛奔而來。

  “王爺——找到了!”他邊跑邊喊。“映心姑娘及刺客都找到了!”陸皓渾身濕透,聲音乾澀,卻難掩興奮之情。

  佟磊的一顆心急劇跳到喉嚨。“人呢?在哪裡?”竟連聲音都發著抖。

  “在江岸灘口幾公尺處。”

  佟磊一旋身,飛也似地躍上另一塊巖石,足尖一點,幾個縱躍便消失在陸皓的眼簾外。

  果不其然。

  原本圍觀的人,見到趕來的佟磊立刻訓練有素地讓出通道來。

  傅磊一見映心那蒼白如雪的臉色,立刻斷了呼吸!他害怕的事終究發生了……不,別啊……

  他迫不及待地抱起蘇映心,用手指測了測她微翕的鼻。

  她還有呼吸,雖然十分微弱。

  “心兒!”他忍住心頭激越狂喜的情緒,但擁抱她的雙手卻洩漏了他欣喜欲狂的感情。

  身子一經搬動,蘇映心緩緩地發出了呻吟聲。

  她只覺胃部一陣緊縮痙攣,一口口髒水立刻吐了佟磊滿身。

  佟磊的眼睛隨即大亮!

  這一折騰,使她蘇醒了過來,看看他。“佟……磊……”她覺得頭暈腦脹,全身無一處不痛。

  “心兒,別動,我立刻送你去給大夫看!”她的手腳,俱是駭人的傷口。

  她的意識終於清楚了些,斷斷續續想要組織自己落水前的片斷。“我,我……看見……逍遙……”為什麼那麼痛?只要一呼氣或吸氣,兩片肺葉就痛得像火燒似。

  “他在,就在這裏。”冷逍遙的情況更慘,他只是一動不動地仰躺在沙灘上,完全沒有一點生命跡象。

  她的眼珠能徐徐翻轉。“我……讓我看看……他……”

  他無法拒絕她的要求。“別動,求求你別動,我抱你過去。”

  “不用煩惱……就算我想動……恐怕……也很難……”她想給他一個平安的笑,但看在修磊眼中卻是心疼萬分。她即便在生死存亡之際,也是如此嬌俏頑皮。

  他一咬牙,將映心抱到冷逍遙的身旁。

  冷逍遙眼已睜開,四肢卻失去了任何感覺,動也不能動。

  她想碰觸他,確定他是否平安。

  他的臉冰涼青白,像冰柱似,那不是常人該有的體溫。“逍遙,我們都還……好好的……”

  冷逍遙得費盡所有的力氣才能聚集眼光的焦距,他徒勞地想睜大失神的眸子。

  “是……對不起……”

  “你還好吧?你……能不能動?是不是受了傷?”映心使力一問,他臉色更形發敗,愈來愈黯淡。

  “你真傻,原本我想抱著……你……同歸於盡的……你……還擔心我……”

  “不要說了,是我不好。你要的我給不起,也沒辦法給,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喉頭哽咽,一口氣喘不上來,引來了一陣劇咳。

  冷逍遙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殘喘著嘶啞的嗓子。“沒、關係……”

  她咕咚翻出佟磊懷抱,勉力想坐直身軀。

  佟磊無言地把自己的胸膛當成支持她的屏柱。

  她想給他溫暖,想救活他。但她的手指才觸及冷逍遙的胸膛,他便冷不防嘔出一大口鮮血。

  映心愕然地張大嘴,眼珠死盯著冷逍遙那接二連三噴灑而出的血。

  落水的瞬間記憶回來了……

  是冷逍遙替她擋住落水時巨大的水壓沖激,他用他的身軀做護墊,替她抵擋了急流中許多暗藏的礁石和危險,因為他,她才能倖免……

  “逍遙……”無聲的淚已狂如巨浪般滑落。她用雙手、用裙擺,想擦拭他唇畔的血漬。

  一臉惻然的佟磊握住她徒勞無功的手,柔聲勸道:“心兒,不要再為難地,讓他放心走吧!”

  映心悲呼地倒向佟磊。“他是為了救我,救我啊,佟磊,求你救救他,衛寇呢……求求你呀……”

  “心兒……不……哭……”冷逍遙覺得周遭的景物開始飄遠,力氣逐漸消失。

  “是……我不哭。”她答應,可是不絕的淚已然在她面頰流成了河。

  “如果有下……輩子的話……你……嫁我吧……”所有的事物,連心兒的臉孔都變得模糊,他這輩子,是永永遠遠失去她了。

  “沒有下輩子,現在你就要活下去啊!”她淚然狂吼。

  他好不容易扯動了唇角。“我真高興沒做出傷害你的事,我真的喜歡你,真的。”

  是迴光返照?他居然完完整整說出了一段話。

  然後,黑暗無聲飄了來,取代他所存的意識……

  映心不願置信地搖頭,情緒走到大悲的極端——慟首,再也承受不住——昏厥了過去。

  ☆        ☆        ☆

  “佟磊,她已經睡著了,讓紫鵑照顧吧!”衛寇禁不起紫鵑拼命哀求的眼光,對著自始至終守在映心床榻的佟磊說道。

  他持續這樣一動也不動的姿勢,使得站在角落的陸皓和紫鵑更不知如何是好。

  尤其是一顆心吊了七、八個水桶,自責得把唇咬出一排牙印的紫鵑。

  佟磊的不言不語,使得整間屋裏只聽得爐火木柴燃燒的嗶剝聲。

  “佟磊……”現在的佟磊是顆隨時會爆炸的地雷,稍不小心,就會落個屍骨不全。

  “出去!”他頭也不回,悶聲喊道。

  “你這樣守著她也不是辦法,她不會有事的,你忘了她是個健康活潑、看起來生命力十足的姑娘?只要熬過了今晚,十幾天後又活蹦亂跳的了!”看著佟磊那發狂的眼神,衛寇不由得蹙緊眉頭。

  果然,佟磊轉移了視線。濃濁的呼吸和全身散發冷酷危險的表情,令屋內的三人驀地自心底泛起徹寒的冷意。“你保證她會完好無缺?”

  “她會痊癒的,可是,在這之前,恐怕就有人要先倒了。”心病還需心藥醫,唯有激怒他,才能令他發洩心底的焦急、悲傷和累積壓抑的情緒。

  不過,看來無效。

  “在她清醒之前,誰也別想說服我離開這裏一步,誰再多一句廢話,別怪我不客氣!”他冷然說道。現在就算有八匹馬也休想動他一絲一毫。

  要是普通人早被傳磊那森冷僵硬的眼光嚇得心臟病發,衛寇暗忖自己要不是有和他多年相處的經驗,只怕也承受不住那令人心驚的眼光,早發狂奪門而逃了。

  “你該仔細去瞧瞧自己現在的德行,你把自己弄成這個模樣對映心姑娘根本毫無助益,等她病體痊癒你也垮了,何苦來哉?”他幾乎不敢承認他是他認識的佟磊,他眼眶凹陷、血絲充溢,胡髭滿面,衣著髒亂,全身上下像個流浪漢。

  “你還敢說?”他仍舊冷冷說道。“倘若心兒平安無事最好,她要有個萬一,我不會輕饒任何人。”

  佟磊眼中暴漲的殺意令衛寇久久說不出話來,這下子他們所有人的性命豈不全捏在蘇映心的手中?

  “你若治不好心兒,負我所托,我會拿你這庸醫先開刀。”

  天殺的見色忘友!完全失去理智了!衛寇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咕噥:“看樣子,等一下我就得把行李細軟整理好,大難來時才逃得快!”

  “你還嬉皮笑臉的?”他狠狠瞪了衛寇一眼。

  衛寇拍拍佟磊的肩,維持著一貫沉穩的語調。“佟磊,你那完美的冷靜,超人的理智到哪兒去了?你把整座寨子弄得人心惶惶,有什麼好處?何況,她一醒來見到你這副狼狽樣……嗯……”

  他的話終究有了效果,佟磊深情地注視沉入藥效製造睡夢中的映心,不捨地摩挲她的小手——

  “紫鵑!”

  佟磊突如其來的叫聲,嚇得紫鵑雙腿為之一軟,淚眼汪汪地趨步向前,囁嚅應道:

  “爺……”

  “這是最後的機會,心兒若再出一絲一毫的差錯,小心,我會砍下你的頭。”

  “哇!”她身子一軟,再也顧不得什麼,哭得就像項上人頭已然落了地。

  一直像個沒聲蟲的陸皓終於忍不住開了口:“爺,這不關紫鵑的事,全是屬下的錯,要罰就罰我吧!”

  佟磊的濃眉堆成兩座小山,忽然覺得疲累無比,揮了揮手。“你們的帳全部記著,我現在沒心清算這些。”

  陸皓一見佟磊放軟了口氣,便踱到紫鵑面前,瞧她哭花了一張臉,不由得心生憐借。

  問題是他根本不曉得如何表示關切,只伸出粗大的手猛搔鬍子,然後尷尬地將拳頭收收放放,簡直不知該拿她怎麼辦了。

  “呃——紫鵑,爺已經不生你的氣了,你把眼淚擦擦,好生伺候映心姑娘,喔?”

  若不是現在的氣氛太過嚴肅僵硬,衛寇差點笑岔了氣,陸皓那種娘娘腔的溫柔太特別了,簡直百年難得一見!他可從來沒見過陸皓對哪個女人這般溫柔,這般輕聲細語過。

  嗯嗯嗯!看來,佟家寨裏墜入愛河的人可不只佟磊一個!

  紫鵑昂起哭得稀哩嘩啦的臉,小心翼翼地逡巡相偕出去的佟磊和衛寇,松了口氣地拭了拭淚,滿懷感激之情捧住陸皓的手。“謝謝你,陸皓,真的謝謝!”

  陸皓這輩子除了他媽外,沒接觸過任何異性的肌膚,乍然被一隻柔軟溫暖的女性小手握住,一張黝黑的臉霍然脹得通紅,他又不敢莽撞地甩掉,只變成了燙手山芋似的尷尬,忸怩得想一頭撞牆去。

  說是這麼說,當紫鵑拭幹涕淚收回地的手後,他又頓覺失落了,那失落感直到他退出主屋時依然揮之不去。

  他輕飄飄走到半途,卻見管家正有條不紊地指揮下人家丁,見他們三三兩兩從佟磊的書房中搬出東西來。

  他兩步並成一步。“管家,這怎麼回事?”

  傅敘文忙不迭地朝陸皓哈腰。“王爺要搬到主屋去住,命小人等打包東西呢!”

  原來如此,他還正奇怪呢,依照佟磊那說一是一的個性,怎麼會那樣容易就被衛寇勸退呢,原來是還有下文!

  ☆        ☆        ☆

  她的人在飄蕩,靈魂在飄蕩,飄呀飄地,飄向她那位於臺北的家。

  家中的院落依舊,廳堂依舊。頭戴遮陽帽,穿工作服,手持大剪正專心修飾花枝的是她的父親,她輕輕擁了擁他,雖然他一副無所覺的神情,不過她曉得平常父親一定會在下一瞬間做個鬼臉來逗笑她。然後,她穿過了客廳,走進廚房,迎面而來的是令她朝思暮想的媽媽,她依然慈祥又漂亮,只是頭上的白髮似乎多了些。媽媽呀!她有滿腹的心酸和千言萬語想對他傾訴。還有大哥、二哥……

  頃刻,上一分鐘還清晰可見的容顏,在下一秒鐘全部幻成了冷逍遙和佟磊相互交錯的臉。

  那曾經歷的痛楚又回來了,上次那來回在她身上輾轉的大貨車,這回變本加厲地想將她蹂躪成灰!一盞盞刺眼狂鳴的車燈、喇叭聲,瘋了似地逼得她瀕臨崩潰。

  她冷汗涔涔地轉醒,彈坐起來。

  檸檬色薄紗、檸檬色床罩,她看慣了的梳妝銅鏡臺、八角窗半掩的竹簾……

  她乏力地支著兩邊太陽穴,頭疼欲裂。

  回不去,回不去了,她唯一可以投奔的家,今生今世註定是回不去了。

  這往後的生活教她如何過下去?

  她收回失望的眼光,這一瞥,不只看見身邊的人,手中一捉,順手捉起一把發絲。

  一愣,誰的?

  “佟磊?”老天!他在她的床上!

  他睡得真沉,微合的眼瞼,完全放鬆的臉部線條,就像一個甜甜入睡的小孩。她本來蒼白的臉立刻湧起了半邊高的紅雲。

  好似靈犀相通般,在映心驚訝的注視下,佟磊微微翻身,醒了過來。

  他揉了揉眼,惺松立刻飛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心兒!你終於醒了!”

  她訝異他的倉皇。

  “你覺得傷口還疼不疼,對了,你一定肚子餓了,我去喊紫鵑……”他手腳俐落地跳下床。

  映心的驚詫震撼更大了,她忘了責問佟磊為什麼會睡在她床上,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問。“佟磊!你的頭髮……為什麼……”

  “為什麼全部變白了是嗎?”他抬起一來發梢,淡淡地說道。

  “它……你……”她支支吾吾,無非是因為錯愕。

  “年紀大了,自然就變白了,我也沒奈何。”他倒是篤定,還有心說笑。“我介意的是這一來,你更有充足的理由不愛我了。”這話裏有多少真真假假的沒把握,誰曉得?

  他總是這樣,天大的事在她面前總說得雲淡風輕,像沒那回事般。

  “你騙人,我不過睡了一覺!”誰能告訴她,這一切不過是場南柯夢。

  佟磊一見到她咧嘴疼痛的表情,連忙將她身子放平,焦慮憂愁地低吼:“你不要管我的頭髮變成什麼樣子,只要把身子養好,還我一個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心兒就好了。”

  由於心急如焚,致使他的黑髮在一夜間化成白絲。

  “你還是一樣霸道。”她主動將自己的手放進修磊的大手中。

  他瘦了,原本英姿煥發的臉,如今帶著憔悴和睡眠不足的悒鬱顏色。

  她還有話要說,可是,從四肢泛開的疲倦漸漸淹沒、模糊了她的意識,只朦朧咕噥。

  “你不要走,佟磊……我……不要走……”

  她又沉沉睡去了。

  佟磊望著她垂下眼睫,沉靜的小臉和逐漸變緩的呼吸,難掩欣喜及深情。“不走,不走,我不會走的,沒人能將我從你身邊拉走,就算以後你要我離開,恐怕也是不能的了。”

  晌午過了,黃昏又近。這其間,蘇映心又醒來數次,每每喝過佟磊喂的水,很快又沉入夢鄉。

  日子過得飛快,等到蘇映心能坐能站,兩個月的時間已經過去。

  這天,難得出了好陽光,佟磊一早便慫恿加哄騙,一籮筐的甜言蜜語,把她拐到了花園曬太陽。

  鋪了錦繡軟墊的貴妃椅早被安置在花園一隅。

  “心兒,你看,這麼好的天氣,不出來走走,人會發黴的。”望著天空白花花的陽光,佟磊忍不住讚歎道。

  她笑了笑,任他扶她靠上軟墊。

  佟磊的話是對的,亮晃晃的陽光照得人全身發暖,還有園子裏枝開葉散的茶花,一片絢麗燦爛,每一朵都閃爍著釉般晶亮的光彩。

  她數了數。“我頭一次見到十八朵顏色各異的花同在一棵茶花樹上。”

  佟磊坐近她身旁,環住她的腰。“那棵茶花有個很特別的名字,叫‘十八學士’,是衛寇遠從雲南大理帶回來的。喏,另外這株叫‘步步生蓮’,是茶花譜中少見的紫豔色,那株枝葉最蓬勃茂盛的是‘羽衣霓裳’,因為它渾身雪白又帶透明,在花蒂處還有些排亮的桃色,所以入花譜時,賞花人就給了它這名字。”

  “你也懂花?”她不無驚訝。

  “看來,我在你心中的評價顯然不高。”他不由得搖頭。

  她不置可否地扮個鬼臉。自己是有些心虛的,她實在瞭解他太少了,以前只認為以他一個帶兵打仗的軍人,雖有過人的容貌和氣概,卻不敢奢望他也具有與容貌相等的學識修養,這月餘來的相處,她對他的觀感是完全改變了。

  尤其,他為她白了頭髮……

  他被她那可愛的俏鬼臉逗笑了。她身上的外傷一天好過一天,蒼白瘦削的臉頰多添了漂亮的粉紅,眼睛清亮如昔,可是,屬於她特有的天真熱情在養病期內彷彿全隨著冷逍遙的消失而埋葬了。所以她這難得的一笑,無疑具有傾國傾城又傾他心的效果。

  “我懂的可不只這些。”他壞壞的手使勁地摟了她一下,緩緩說道。

  她沒意會過來。“例如呢?”她的眼正好觸及佟磊那輕輕俯下的頭顱。

  他的唇溫柔地刷過她柔軟略帶冰涼的唇。

  映心心頭猛然一撞,兩頰立刻變得緋紅。

  佟磊不經意看見她羞赧的表情,兩眼遽然發亮,雙臂一緊,將她小巧的身子擁進懷中,如饑似渴,情不自禁地戀上她紅灩灩的朱唇。

  她喉嚨發緊,身體像生根似地無法移動,她感覺他的舌尖抵開自己的牙關,狂烈地、需索地、熱情地吻她,吻得她全身發軟,心蕩神馳。

  “爺,心兒姑娘,我把衛大人熬好的藥端來……啊……”一路嚷嚷著穿過月瓶門的紫鵑湊巧瞧見兩個猝然分開的身影,下一秒,她便意識到自己來得不只是普通的不是時候,簡直是煞風景透頂。

  “啊,紫鵑什麼都沒看到!”她匆匆旋足轉身,卻冷不防撞上一堵牆。“哎唷!陸皓,你老跟著我幹嘛?嚇了我一大跳!”

  陸皓眼觀鼻、鼻觀心,毫無表示。

  “你啞啦?木頭!”見他無動於衷,紫鵑氣呼呼地舉起腳,狠狠便是一跺。

  他堂堂一個將領受一個黃毛丫頭喳喳呼呼已夠委屈的了,不理她,她還得寸進尺,太不可愛了。“要不是王爺要我跟著你,你以為我愛啊?”

  “這可是你說的,我立刻向王爺說,誰需要你老來幫倒忙!笨手采腳的,叫你倒碗藥還會燙傷了手指頭,簡直是‘孺子不可教也’!”面對陸皓那比她幾乎有一倍高魁的身材,她可理直氣壯得很,到了最後居然叨了句孔夫子的話哩!

  陸皓瞄了瞄自己十根手指頭上的白布條,委屈地咕噥:“我的手是拿刀砍人的,又不是生來聽你使喚做苦工的。”

  “你現在歸我管轄,就得聽我的使喚,殺人是值得誇耀的事嗎?昨天要你幫忙殺只雞熬湯,是誰連雞脖子都割不斷,還讓雞給逃了的?”要不是她手中端著藥,搞不好已經插起腰狠狠數落他了!

  陸皓驀然脹紅了臉,一副虎落平陽被大欺的窩囊表情,逗得原本局促不安的蘇映心噗哧笑出了聲。

  “紫鵑,你打算把那碗藥拿到什麼時候呢?”佟磊受不了陸皓那一直求救的眼神,便大發慈悲地幫了他一把。

  “喔!是是是,紫鵑差點忘了。”她伸了伸舌頭,暫時放他一馬。

  陸皓那頓然松了口氣的表情,更讓蘇映心又少不了一場好笑。

  她記得她曾在佟磊的面前略略提過有意促成陸皓及紫鵑兩人,沒想到佟磊不僅把話聽了進去,居然還做了這番令人絕倒的安排,這下子可真苦了“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陸皓了。不過,誰曉得他是不是有些樂在其中呢?

  “心兒姑娘,該吃藥了。”不知打什麼時候開始,佟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全改口喊她的小名,當真把她視為一家人了。

  的確,好長一段時間,佟府自衛寇以下的人都曉得要特別謹言慎行,安守本分,因為他們的王爺脾氣陰晴不定,視心兒姑娘的喜怒為喜怒,靈驗得很,或許是基於愛屋及烏的心理,心兒在佟府的地位頓然水漲船高,被大家奉若天人,小心翼翼地捧著。

  其實下人們對映心的印象改觀,那三十六騎穿雲箭手及紫鵑實在功不可沒。

  紫鵑平常叨絮著映心對下人們的好,眾人只是半信半疑,而這趟事故回來,陸皓的部屬們個個將她形容成勇氣過人的巾幗英雄,更加上佟磊愛她逾恆的表現,下人們早就見風轉舵,恨不得能為佟府未來的女主人效命了。

  “又要吃藥?”她實在吃怕了那些苦澀澀的藥汁,儘管她每次總偷偷叮嚀紫鵑在熬藥的時候多加一味甘草或冰糖,那藥汁還是苦得叫人難以忍受。

  “你乖乖把藥喝了,我待會兒帶你看一件‘驚喜’的禮物去。”佟磊接過紫鵑盤裏的藥碗,哄著映心。

  她生病養傷的這段日子,佟磊搶走了紫鵑大部分的工作,端湯喂藥,舉凡和她有關之事,俱是來者不拒,甘之如飴,不論映心如何抗議,他總是一味如此。

  被人當成搪瓷娃娃的滋味並不好受,遑論佟磊為所欲為地跟她擠在一張床上睡覺,盯她盯得寸步不離;就算他迫不得已走開,也有衛寇、陸皓或紫鵑輪流穿梭門戶,就連管家也不時借著送時鮮瓜果,各式糕點來巡巡,弄得她沒半點隱私,生活公開得活像門庭若市的菜市場。

  這次,他又要重施放技,騙她吃藥了。

  “我自己來。”她不喜歡被人當成溫室裏的花朵照顧,她快受不了了。

  佟磊不太敢相信她的話。她是個很乖的病人沒錯,在上藥或針灸時,她的勇敢總叫他又憐又佩服,唯獨這吃藥一項,只要他稍稍不注意,一整碗藥就有可能被倒進溝渠或花瓶裏,而打破、弄翻藥碗更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課。所以她今天的乖巧聽話,令人不得不懷疑。

  他依舊端著藥碗,慢條斯理說道:“你知道嗎?‘踏雪無痕’昨夜做了父親,小馬長得和它一個模樣呢!”

  “真的?”她美麗的眼睛如預期般變得亮晶晶,流露出高昂的興趣來。

  “你把藥喝完,我就帶你瞧它去。”這就是給她的驚喜禮物。

  她考慮了好一會兒,才毅然地點頭,捏著鼻子,喝光那碗苦得要人命的藥汁。

  佟磊看了又愛又憐,接過碗後不覺緊擁了她,吻上她嬌嫩愕然的雙唇……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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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6 00:10:42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佟磊!你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走路了!”映心大聲嚷著,清亮十足的聲音從馬廄一直傳到主屋。

  “嗯,我終於明白紫鵑到底是受誰影響了,養成那種大嗓門的習慣!”對她的抗議,他充耳不聞,反倒調侃起她。

  “大嗓門有什麼不好?”

  “上床睡覺時需要的是耳鬢廝磨,輕聲細語,沒有必要嚷得眾人皆知吧?”佟磊踢開房門,直接將她送上床。“或許你喜歡這樣?”他湊近她。

  “胡說八道!”她啐了他一口。

  他解下腰際的黃緞彩繡幅壽荷包,以及白色的袱袍,掀起薄毯,擠進了映心身旁。

  “誰允許你又上我床的?”她沒辦法不臉紅,儘管這些日子以來,佟磊夜夜跟她同榻而眠,卻循規蹈矩得很。如今,她的傷口早好得差不多了,他還我行我素!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她雖然懵懵懂懂的,但那份女性天生的自覺仍然提醒著她,是她千方百計想攆他下床的原因。

  “嗯嗯,”他搖頭。“是我們的床,你忘了我們已經同床共枕一個多月了?”

  “那是你死皮賴臉,趁我昏迷不省人事的時候擅作決定,現在我完全復原了,你也可以收拾包袱回你自己的房間去!我已經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不想再落人口舌,弄得謠言滿天飛。”基本上她雖然是個活潑開朗的女孩,但攸關一生幸福的大事,她可是保守固執得很。

  他更開心了,只不過外表仍是一本正經。“的確,眾口悠悠,難以杜絕,既然無法封住蜚語流言,那麼一勞永逸的法子就是我委屈、犧牲一點——娶你,這樣一來,自然風平浪靜、塵埃落定了。”

  誰敢對佟家寨總瓢把子夫人指指點點的?除了仍被蒙在鼓裏,什麼都不曉得的映心之外,大概整座佟家寨的人,無人不知她早跟他成過親,名分已定,差的只是夫妻之實這一步。

  她狠狠捶了他一記,橫眉豎眼,怒髮衝冠地。“我如果答應嫁給你,你絕對該感謝自己上輩子燒了好香,才能娶到像我這麼完美無缺的老婆!你居然還敢說‘委屈’、說‘犧牲’?”

  “是我錯了,夫人。”他從來沒這麼開心過,嘴巴幾乎要笑歪了。

  “在我們那裏,叫夫人太落伍了,要叫‘老婆’才對!”咦?說著,她怎麼有股受騙的感覺?到底哪兒出了岔?

  “是,老婆大人。”

  等等,她明白哪裡不對了……等等,他的手為什麼還霸道地環在她的腰上,而且……

  她倒抽了口氣……而且,她自己也曖昧地躺在他橫擺的胳臂上!啊啊……

  她猛然抬頭,望進了他那雙亮晶晶,帶著壞壞又深情的眼眸裏。

  他的唇倚上她如蜜的唇,霸道又專制,完全不像早上那溫柔多情的感覺……

  ☆        ☆        ☆

  他以為自己夠小心翼翼的了,沒料到一起身還是驚醒了原本睡得一臉酣然甜蜜的映心。

  甫睜眼,佟磊那結實勻稱的胸肌就像一堵令她臉紅心跳加劇的牆,不只遮斷她的視線,還提醒地,他們昨夜纏綿徘惻的事實。

  佟磊止住她想拉起毯子遮住身軀的舉動,又癡癡地審視她愈來愈紅的俏臉,不由得俯身印上他深深的一吻。

  “我愛你,心兒!”他平靜又迫切地說。

  “我也愛你,佟磊。”她發自肺腑的歎息,是幸福的呢喃。

  “這下子,你不嫁給我也不行了。”

  “你真要我?不後悔?”她大膽地撩起他一綹散發,緩緩撫觸,心底卻好像破了個洞似的。

  佟磊瞟了一眼自己的白髮,低聲溫柔說道:“這不是你的錯,”繼而眉頭一攢。

  “你該不會是因為對我心生歉疚,可憐我,才……”

  她匆匆地打斷他,鼓起腮幫子,不依地嘟嚷道:“我還以為你的霸道、專制、獨裁、自信滿得教人受不了,沒想到一夜之間你那些嚇人的缺點全被自卑取代了。”

  “自卑?”他的眉峰鎖死,勁道足以夾死一隻蚊子。

  “我現在有點後悔對你太‘手下留情’了,早知道你一早醒來就有大把的力氣跟我鬥嘴,我應該‘全力以赴’才對,不過,為時不晚,咱們有一整天的時間……”

  “哎呀!你這個人……”她沒機會把即將脫口的話說完,因為佟磊以吻封緘,封住她所有的氣息。

  這一天,如佟磊所願,他“竭盡所能”地將映心留在床上一整天。直到掌燈時分,用過晚膳,佟磊被管家請去核對帳簿,一對如膠似漆的人兒才依依不捨地分了開。

  佟磊一走,紫鵑又忙著一些雜務的善後工作,映心便立刻感到無聊了。

  她橫著走、倒著走,百無聊賴,正想沖出去找佟磊解悶時,忽然靈光一閃,現在不是找佟磊玩的時候,她還有件大事待辦哩!

  拿起繡花鞋往懷裏一揣,房門一開,她腳不沾地地一溜煙朝東廂房跑去。

  太好了,燈還亮著。

  “衛寇,衛寇!”她嚷嚷著。沒栓的門一把就被她推開了。

  這間房的簡單樸素,超乎映心所想,四壁全是抵著屋頂高的書籍,各式各樣,林林總總的藥書古文,數量之多,教人無法想像。除了書之外,一張床,四張紅豆杉椅,再一張高腳桌,如此而已。

  這屋子哪像住家落地生根的地方?一點也不像,倒不如說住旅社還比較恰當。

  “心兒姑娘!”衛寇和陸皓站了起來,神情不無驚訝。

  “陸皓也在?”她腦了眼桌上的棋盤。“你們下棋啊,我也會,咱們來廝殺一盤吧,剛才誰是輸家?”她大咧咧地爬上紅豆杉椅,興趣盎然。

  衛寇靜悄悄地落回原坐,順便給陸皓遞了個“坐下”的眼色,他知道她伶牙俐齒,跟她鬥嘴舉反對票根本是自討苦吃、自找死路。

  “心兒姑娘此來,有事?”千千萬萬,這時候佟磊絕對不要出現,要不然,他和陸皓可又難逃一場災難。唯今之計,就是趕快打發她,才可免於“橫禍”加身。

  也幸好映心不曉得他心裏正打著的主意,要不,想也知道少不了又會給他一頓排頭吃!

  “嗯,我找你有事。”

  她的“事”經常代表著“災難”,衛寇一陣頭皮發麻。

  “既然如此,我先告辭了。”陸皓難得聰明一回,這時候不逃,更待何時?

  “哎呀,我難得碰到你,”她一雙靈活眼珠亂轉。

  “這樣吧,既來之則安之,我找衛寇的事先擱下,倒可先問你一些事。”

  陸皓尷尬地將伸出的腿收回,一屁股不情願地坐回原位。

  “紫鵑是個好女孩。”她打開天窗說亮話,一點也不含糊。

  陸皓一徑搔頭。“是。”

  “年後,她過了十五歲,及笄了。”

  及笄的女子代表已屆花嫁年紀,算成年了,這時只要做父母的有心放出風聲,總免不了有媒婆穿門踏戶,來遊說門當戶對的人家。

  這模糊的概念,陸皓還有。

  “佟家寨裏你熟人多,曉不曉得有好人家、清白的男子可以匹配紫鵑的?”

  衛寇差點沒把剛喝進嘴的茶噴出來。她這不是擺明著刁難陸皓這木頭粗人嗎?他敢打賭,陸皓膽子再大也不敢堂皇地毛遂自薦!

  映心見陸皓只是把眼光膘在椅把的法琅細螺紋上,瞧也不肯瞧她一眼,心裏不禁有氣。她最受不了這種溫吞的男人。好,既然他喜歡繞圈圈講話,反正她時間多得用不完,要玩,她絕對有空奉陪。

  “紫鵑雖然年紀還輕,不急著找婆家,可是我跟她情同姊妹,看她一個人待在佟府裏也沒個可照料體貼她的人,怪可憐的,而且現在如果由佟府送她出閣嫁人總好過她那食指浩繁的家裏替她作主,你說對不對?陸皓。”她存心要他開口。

  陸皓好似被蜂螫了,聳高如天的戟眉狠狠地打結。

  “是……呃……的”

  “既然你也同意我的看法,我們就來商量討論有沒有適合的人選。”她說得口渴,逕自倒了杯茶喝。等她慢條斯理喝完一杯茶,眼見陸皓已經有些心浮氣躁,蠢蠢欲動了。

  衛寇把這一切瞧進眼底,不由得慶倖自己不是她目標中的獵物,否則,他也難逃她布下的夭羅地網。

  她十分正經地站起來,踱到陸皓面前,眼底一片執著認真。“陸皓,你多大年紀了?”

  被她冷不防的一問,陸皓確信自己的腦子一定打了個又緊又繃的結,她的拐彎抹角令他頭疼。他小小聲答道:“三十。”

  相差十五歲,年紀確實是大了點。

  “我記得你家裏還有媽……呃,高堂?”她一步步逼近。

  雖然遲鈍,終究,陸皓也感覺到事有蹊蹺了。

  映心笑眯眯的,心裏有了底,還好,沒得意忘形得忘了問最重要的一件事。“你覺得紫鵑可人嗎?”

  十幾歲的小娃兒,每個都是可人的。他坦白。

  “是。”

  鱉已人甕。衛寇暗忖。

  “喜歡她嗎?”

  這句話似乎沒有什麼曖昧成分,問題很安全,所以陸皓的答案同上。

  “你也願意見她幸福吧?”

  他能說什麼?只有點頭的分。

  她兩手一拍,十指交纏。“就這麼決定,我和佟磊說去,把紫鵑許給衛寇。”

  衛寇立即摔倒在地。媽呀!這跟他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他為什麼莫名其妙變成了替死鬼?

  “憑什麼把她許給衛寇?他既嚴肅又古板,依紫鵑那活潑的性子,沒兩天就被他悶壞了。”陸皓想也不想,眼光不善地瞪著無辜的衛寇。

  老天,戀愛中的男人都這麼可怕嗎?一個佟磊已經夠他受的,現在又多出個陸皓。

  女人是禍水,實實在在的紅顏禍水!這輩子他是打定光棍,終生不娶了!遠離禍水,以策安全!

  衛寇拍拍屁股站起來,一副循規蹈矩,事不關己的撇清表情,差點又讓映心笑翻了肚腸。

  “也對,他的確太死板了些。要不,許給傅管家吧!”她許久沒捉弄人,癮頭大發。

  “胡鬧!傅管家身子一半都進了棺材,你想陷害紫鵑當活寡婦嗎?”他悍然反對。

  “要不,管事的小李子?”她愈發起勁。

  “那小子一臉猥瑣,配不上紫鵑。”呵呵!理直氣壯得很哩!

  她再提了一個人。“我前幾天見過的帳房似乎也滿不錯的。”

  “那些人吃喝嫖賭無一不沾,三教九流認識又多,龍蛇混雜,環境太過複雜,紫鵑嫁過去,包准被欺負的!”

  嘿嘿!她兩手一攤。“那就你了!沒有再好的人選嘍!”她作了如是宣佈。

  “那傢伙也配不……咦?我?”他一臉錯愕,渾然不覺已被捉弄。好半晌,一管脖子才一路湧出紅潮。

  “你娘一定盼著你早日娶妻生子讓她抱孫吧?”她愈來愈佩服自己居然知道要對人動之以情。

  是,她一言道中他的心事!

  他雖識字不多,又常年軍旅在外,卻極為孝順,只要他娘親吩咐的事無不親力親為,但就成婚這檔事,不是女方嫌他粗魯,要不就是他看不上人家,兩相挑剔。

  他大半的時間又耗在追隨佟磊左右,一疏忽下來,已是而立之年。

  但生性正直的他,此刻仍是左右為難,兩隻大手搓來搓去,靦腆得一塌糊塗。“咱跟她年紀差太多了,更何況紫鵑那樣精緻如水的姑娘,怎看得上咱?”

  他有意思就對了。哈哈!這紅線牽得有希望嘍!

  “先別管她怎樣,我只問你,如果紫鵑也同意這門婚事,你可有異議?”

  “她同意?她、她……”他舌頭打結了。

  映心不忍再捉弄他這一等一的老實人。“她會答應的!”她有十成十的把握。

  別瞧他粗礦豪邁瀟灑不羈似,這會兒可抿緊唇,認認真真思索了好一會兒,然後,無比嚴肅地點頭。“我沒有異議!”

  不曉得為何,雖然紫鵑那小女人有些聒噪、有些笨笨的,可是她笑起來還真是好看——大功告成!

  映心高興得想跳起來大叫三聲!但不急、不急。她推著陸皓那龐大的身軀,催促道:

  “快點回去請你娘派人來提親,萬一遲了,被別人娶走我可管不了。”她不給他任何發問或反駁的機會,把他拉出屋外,臨關門前不忘再給一管強心劑。“三天不來提親的話,我就請媒婆來把紫鵑的庚帖送出去啦!”說完,“砰”地關上大門。

  他會的。她有把握陸皓會在期限之內提親,他喜歡紫鵑是不爭的事實,紫鵑嫁給他,就可真的應驗了“天作之合”的真諦,再“速配”不過了!

  辦掉心頭一件大事,接下來……

  她逮住想藏起來的衛寇。“衛寇,你是藥師、大夫,怎地都沒見到你的藥庫呢?”

  她好厲害,一個轉身,立刻將陸皓的事拋在腦後,一本正經地問起他的藏藥庫,具有主母的大將之風。

  “你需要什麼補身子的藥嗎?”

  “不是我要用的。”憂愁微微掩上她眉睫。“這是藥方子,你能幫我抓這昧藥嗎?”

  衛寇接過她遞上的藥單。

  “赤、白雄雌何首烏?”

  ☆        ☆        ☆

  “佟磊,你把這碗藥喝掉,來!”

  “喔!”從一堆高疊帳簿中抬頭的佟磊,二話不說喝光映心端來的藥汁。

  那藥味,甘甘溫溫地,不難入口。

  兩個時辰後——“佟磊,再把這碗藥喝掉吧!”

  “好。”

  一樣的藥味,不過這次怎麼分量多了些?

  又兩個時辰後——“佟磊……”

  他終於正視端著一個大大碗公的映心,手中的筆也掉了下來。“你該不會是要我喝掉‘它’吧?”

  “你喝不喝?”

  他看看她認真的面孔。“喝!”他知道自己若是敢吐出個“不”字來,今天他休想核完所有的帳本。不過,他喝的到底是什麼藥?

  有點……可怕。他覺得手心冒出了冷汗。

  ☆        ☆        ☆

  “衛寇!”

  她又來了!老遠就聽得見她喳呼的聲音。衛寇搖頭,無語問蒼天。

  “衛寇,你給的藥根本沒效!”映心一路從主屋跑到東廂房,喘著大叫。

  衛寇放下竹篩裏的紫背金盤草,站起身。“心兒姑娘,你慢慢說,到底什麼事產”

  你還問我什麼事?你昨天給我的何首烏根本沒用,我熬給佟磊喝了,結果什麼也沒發生!

  “她趕得十萬火急。

  他不禁莞爾。“心兒姑娘,何首烏雖好,可也不是大羅天仙給的金丹,哪有一日就見效的道理?”

  “那可不!在我們那裏,隨便染發劑染染,一頭烏黑亮麗的頭髮就可以出現了。”

  衛寇慢條斯理地搖頭。“依此言差矣,藥物與染劑怎可一概而論!再說何首烏的藥效至少也要月餘才能發揮,你太著急了。”

  她哭喪著臉。“既然如此,你再給我一株何首烏,我回去熬就是了。”

  “你還要一株?我昨夜不才給了你?”

  “用完了。”

  “你的意思是……”他睜大眼睛。

  “今天我把它拿去熬成汁,分三次給佟磊喝掉了。”

  “你……”衛寇哭笑不得。“心兒姑娘,那株何首烏是當年我們撤退到此,從皇宮大內帶出來的少數藥物之一,我不是告訴你一次只要用一錢左右配茯苓、懷牛膝及菟絲子入藥嗎?你怎地……”

  “我還以為何首烏到處都有得買。”這下子怎麼辦?

  衛寇不忍苛責她。“你不用太自責,我會吩咐寨子裏的採買到順州南河或京城大藥鋪去收購,你只要靜心等待,不出幾個月的時間一定會有消息的。”

  “幾個月的時間?”那不就代表著她得度秒如年地天天數著日子等消息?不,她從來都不是肯呆熬的人。她鎖眉,來來回回地踱步,繼而靈光一閃。“對了,皇宮大內!衛寇,你那株何首烏既然是從宮內帶出來的,我們再去多拿一根,也沒關係的對不對?”

  “心兒姑娘,”他呻吟。“你以為皇宮是隨便任何人都能去的地方嗎?”要讓佟磊知道,他就完了。

  “它難不難進我是不曉得,不過,它裏面有我極需要的東西,我就必須去試一試,沒碰碰運氣怎麼知道成不成呢?”她一屁股坐在椅上,表情再認真不過。

  “萬萬不可,心兒姑娘,這一旦讓佟磊知道,任誰都吃不消的。”一看她那狡黠滾動的眼珠和猛咬指甲的動作,衛寇知道她這回是百分之百的認真。

  “你別打主意想向佟磊告狀,我有預備個墊背的幫兇喔!”她得先封住衛寇的嘴巴,要不,功敗垂成就沒什麼好玩的了。

  她居然先發制人了!這下他真的變成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了。

  他歎了口氣,朝蘇映心招招手。“心兒姑娘既然決定非去不可,就隨我進來瞧瞧皇宮大內的分佈圖吧!”

  任何有普通常識的人,不論江湖人物或武功高手就算具有飛簷走壁的奇門功夫,也不敢輕闖大內禁苑,既然無法用語言打消她的堅持,倒不如把無法突破的事實證據拿給她看。

  衛寇心裏打的就是以退為進的如意算盤。

  一張羊皮卷的地圖平鋪在蘇映心眼前。

  好半晌,蘇映心終於明白了衛寇的用心。“你是說單單這上林苑裏就有四十萬的禁衛軍看守?”

  “沒錯!而且個個武功高強,所以說,你想混進它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這下她該心死了吧!

  映心又啃起指甲。沒錯!就算她是空手道黑帶高手,頂多也只能對付幾個三腳貓的流氓,真要對上真材實料的八旗禁衛軍,隨便人家吐口痰就足夠淹死她,這點自知之明她可是有的,以卵擊石的事只有白癡才會做,她可不是白癡。

  那……既然明的不行,暗的,總可以試試吧!

  衛寇暗自竊喜,他看得出映心頗為動搖的決心,只要他再加把勁,就可以結束、打消她的奇思異想了。

  “天下珍奇藥材何其之多,能醫治佟磊白髮的奇人異士也並非沒有,只要我們出得起重金,不怕找不到貴重藥品及人才,又何苦隻身前往京城涉險,這萬一被捕,株連的可就不只少數人了,你一定要三思。”

  沒錯!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世界上的確鮮少有錢辦不到的事,可是,心意卻是用銀兩買不到的東西,佟磊的發為她而白,說什麼她也得盡己所能幫他恢復原來的模樣。

  “這順治,當今的皇帝,他是佟磊的兄弟,你想,如果我們當面去求他的話,有多少可能性?”

  “心兒姑娘!”衛寇被她駭出了一身冷汗,這個女子為什麼不能平凡一點,遲鈍或笨拙一點!她老是出人意表,做一些別人眼中根本不可能的事,這種驚世駭俗的個性太可怕了。

  他苦心勸說:“你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自尋死路?”

  “佟磊是個早被認定‘死亡’的皇儲繼承人,一旦他又活生生地出現,這其中將掀起的波瀾可不是用言語能夠形容的。佟磊年少便手掌兵權,八旗軍隊大多數都曾跟隨他縱橫沙場,披肝瀝血過,其情分早已超越了將領士兵之別,雖然天下大勢已改,他所擁有的勢力,人心所向的影響仍不能忽略,只要他登高一呼,一場難以夷平的內亂隨時都有可能爆發,所以,你千萬不可等閒視之,要慎重啊!”

  當年,佟磊因為大肆反對多爾袞對入關清兵采放任屠殺漢人政策,被多爾袞假借名目削為郡王,後來又不得不籍重他的實力攻打張獻忠,勉為其難又將之敕封為‘靖遠大將軍’,此時他的父皇皇太極已薨,佟磊遠在川戇,鞭長莫及,政權受控手多爾袞手中,眾多兄弟一心覬覦皇位,爾虞我詐,勾心鬥角,逼得他心灰意冷,不得不詐死引退。

  而衛寇,便是在這場剿掃流寇張獻忠之役認識佟磊的。

  他是漢人,又深信歧黃之術,說什麼也和正黃旗出身掌握軍權,又是是儲繼承人的傳磊不搭軋,偏偏兩人初識在屍橫遍野的戰場,傷兵哀聲沖天,他一本醫生濟世救人為職志的理念,施予援手,他眼見佟磊以大將軍的身份視士卒如兄弟手足,毫無架子,兩人相談甚歡之下,又意氣相投,便從此定了交情。他隨大軍而行,更見識了佟磊凡事身先士卒,賞罰公平,對待平民百姓不侵不擾的處世原則,以致現在想起這段熱血沸騰的過往,他猶覺欣然昂揚。

  被衛寇這一頂大帽子扣下去,蘇映心也難免氣餒,可是她要真的退卻,她就不叫蘇映心了。

  “你太婆婆媽媽,擔太多心了,我們又不打旗號、吹喇叭地去,只要改改裝扮,去到京城,龍蛇混雜,誰曉得你是誰?”

  我們?這二字聽起來真刺耳。“心兒姑娘,且不論禁衛軍多寡,單就是宮內外的護城河及城垛,你就爬不上去。”

  “那當然爬不上去,誰做呆子去爬那牆!我們可以用炸的,炸它一個狗洞勝過在那邊爬得要命,我沒有飛簷走壁的功夫,這點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即便衛寇有把握用繩子吊她上去,她也沒那膽量逞強,她有懼高症。

  事情似乎愈來愈具體化了,好像!好像已經進入紙上作業一般。想到這裏,衛寇幾乎要虛脫了,誰來救救他啊!“炸……炸?”

  “對,用火藥炸!”她篤定得很。“我知道有種老式的硝化甘油炸藥,只要用硫磺加鐵砂包裹在棉紗布和黃麻中,外加用棉布做引線就可以了。另外,我知道佟磊有一間劍庫,我們可以挑幾把上手的短劍帶著,以防萬一,當然,銀子更是不可缺少的,多帶點,我們或許可以拿來收買一些意志比較薄弱的宦官小吏,不無小用!

  對不對?““……”衛寇完全愣怔住了……啊……啊……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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