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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白玉虹 -【情有可圓】《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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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虹 - 情有可圓

「對不起,我只是想……好久不見了,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你。」
「小姐,我們認識嗎?」
她一臉錯愕地愣住了,他不認得她了?!
霎時,窘促、尷尬的情緒像潮水般湧來,
教她清秀白皙的臉驀地漫開一片紅熱,
繼而一股失落感狠狠攫住了她。
微帶點自嘲地抿唇笑了笑,她搖了搖頭歉然道:
「不……對不起,是我認錯人了。」
她臉上一連串表情的變化,
讓耿牧雲原本帶著不耐煩的漫不經心態度稍稍留心了起來。
擅於觀人臉色、猜測對方心思的他,直覺認為她並沒有認錯人。
可是他實在想不起來曾在哪裡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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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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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台北 恆智高中

  夏日傍晚,陽光依然耀眼,一整日鳴唱不停的蟬聲依舊熱鬧。

  安靜的教室裡,除了電風扇規律的轉動聲音,間或傳來翻書的細微聲響。

  坐在最外面一排靠窗的位置,原本還低著頭看書的沉靜桐,忽地抬起頭望著放在書桌上的手錶,而後將視線移至窗外,露出微帶點緊張又期待的表情,深黑的眸心裡跳躍著動人的光采,羞澀卻又熱切地,彷彿準備迎接什麼似。

  五,四,三、二、一……一邊在心裡倒數著,她的目光始終牢牢盯著窗外的走廊,隨著她的默念結束,放學的鐘聲緊接著響起。

  噹噹噹的鐘聲中,教室裡迅即起了一陣騷動,同學們快速地整理書包準備回家,只有她,仍然動也不動,等待一道身影如往常般走過她的窗前。

  沒多久,那已經在她心底烙印、再熟悉不過的頎長身影進入她視線之內──

  耿牧雲,高她兩屆的學長,一個有著冷淡氣質的男生,五官深峻有型,看起來比一般同齡學生成熟。她的心跳一如以往地亂了節奏,怦怦跳個不停。

  當他距離她的窗口愈來愈近時,她迅速低下頭,只是悄悄地揚著長睫偷覷著,直到他走過她的窗前。

  唉!目送著他的背影,沉靜桐無聲地在心裡輕歎了口氣,唇角卻輕漾著一抹笑。一直以來,她只敢這樣偷偷地望著他,怎麼也提不起勇氣和他說一句話;可儘管如此,她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她不是一個會去注意男孩子的女生,更何況是像他這種外表出色的男生。他會進駐她的世界純粹源自於幾次的小意外。

  猶記得剛上高中的第一個學期,她適應得很辛苦。堅決放棄貴族學校而選擇一般高中的她,努力地學習靠自己踏出每一步,她不想再被人小心翼翼地保護著,也不想再身處在一堆美麗的孔雀中,自哀自憐地體認自己的殘缺。富家千金美麗的光環不適合用在她身上。

  然而,爭取到一般高中就讀的她,心裡其實仍是怯縮的;不是因為害怕別人的眼光,而是怕自己做不到對自己的期許。

  那一天,也是一個蟬聲唧唧的夏日,朝會結束後,她努力加快腳步隨著一群同學爬上樓梯準備回教室;當時,人很多,也很擠,她困難地一階階爬著,帶點心急和慌亂,就怕自己擋住了別人的路;但一波波湧上的人潮不斷推擠著她,突然間,幾個男生像蠻牛似地從她身邊硬擠而過,擦撞到她,已備感艱辛的她,重心一個不穩,就這麼往後傾跌。

  驚恐中,一雙手自她身後扶住了她,並將她護在一旁,等到人潮稍減後才放開她。

  驚魂甫定的她,滿懷感激地轉過身,面對那個及時伸出手的善心人士,卻不意迎上一張冷冷淡淡的臉龐。那是一個很有型的男生,他站在矮她一層的階梯上,卻仍是足足高出她一大截。她愣住了,一時間忘了該說謝謝,而他,只是淡淡地問她還好吧,在確定她沒事後才越過她離開。

  雖只短短幾秒鐘的照面,他卻帶給她很深的印象,但也僅止於此,直到她與他的第二次碰面。那一次剛好是下課休息時間,被指派將班上同學的作業簿收齊後送往教師辦公室的她,在走廊上與幾名追打玩鬧的同學不小心碰撞了下,一個站立不穩,整個人狼狽地跌坐在地,還散了一地的作業本;那肇事的人卻毫無所覺地呼嘯遠去,一溜煙不見了人影。

  當下,她暈眩了好一會兒,待驚嚇的心神稍稍安定後,這才發現有好幾雙眼睛正盯著她瞧;一向不喜、也害怕成為眾人目光焦點的她,趕緊慌張地想起身,可瘦弱的右腿卻怎麼也使下上力,教她越發感到驚慌窘促,直到一道身影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妳扶著我慢慢站起來。」

  略微低沉的男聲穿透她耳膜的剎那,她愣了一下,隨即抬眼,在看清對方的臉孔後,立即認出他來。一樣是冷冷淡淡的表情,和他說出口的話顯得很不搭軋;可她卻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握著他的手臂,在他的扶持下,緩緩地、吃力地站起身來。

  等她完全站穩後,他才彎身幫她撿起地上散落的作業本。

  「妳的腳還好吧?能走嗎?」他走回她面前問道。

  她輕輕地點了下頭,伸出手想接過他手上那一迭作業本,上課鐘聲剛好在這時候響起。

  「這些作業簿是要送到辦公室的吧?」他沒將本子遞還給她,只是淡淡地接著道:「我幫妳送過去好了,上課時間到了,妳先回教室吧。」

  說完,沒等她反應,他已邁開步伐,轉身朝教師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當時,她只是楞楞地望著他的背影發呆,再一次忘了向他道聲謝。他幫了她兩次,而她卻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之後,她又碰過他幾次。一次他幫她擠在福利社洶湧的人潮裡買了一塊麵包,還曾在圖書館裡幫她拿下一本架子上她構不著的參考書:然而,雖然他們多次巧遇,可對彼此卻還是陌生得緊。

  不過,她終究還是知道了他叫什麼名字,甚至連他是什麼血型、什麼星座,以及家庭背景、專長與興趣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並非她刻意打聽,而是他的名氣太響亮了。通常,一所學校裡,總會出現幾個風雲人物,而他--耿牧雲,正是眾所皆知的其中之一。

  關於他的事情,她大多是從校園八卦聽來的。聽說他的家庭環境並不好,父親早逝,母親以幫人修改衣服為業,生活過得很清苦。或許是因為這樣,所以他的成績一直非常優秀,每學期都拿獎學金。但儘管如此,他仍在每天下課後就到加油站打工,沒參加學校的課後輔導。

  她還聽說,他曾休學了一年,好像是因為他母親身體欠佳,經濟情況陷入更糟的情況,他只得先休學工作賺錢。

  種種傳言顯示,「恆智」的風雲人物裡,就屬他的出身背景最貧困,但這並無損於他出色的外表與傲人的成績表現。雖然他總是獨來獨往、寡言冷淡,卻也形成他個人獨特的風格,學校裡為他著迷的女生多不勝數,那些崇拜他的女生還私自給他一個外號--落難王子。

  一想起這個封號,沉靜桐唇邊不禁又泛開一抹柔恬的笑意。在她心中,他確實就像是一位王子,他的光芒完全來自於自身所散發出來的;相對於她這位世人眼中的公主--頭上的光環不過是出自於優渥的家世背景,可自身卻是黯淡無光的女孩--比起來不知強過多少倍。她相信終有一天,他這個蒙塵落難的王子,會掙脫所有困境阻難,開闢出屬於自己的康莊大道。

  思緒繞著他打轉的同時,她的視線也緊緊跟著他的背影移動,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處;跟著,又發了好一會兒呆後,她無聲地長歎了一口氣,收回目光,開始收拾書本準備回家。司機老王應該已經在校門口等了好些時候了。

  站起身,背上書包,她緩緩走出教室,一邊有些失落地想著:再過半個月,他就要畢業了,以後再也看不到他了,她就這麼默默無聲地與他告別嗎?

  忽然間,一個大膽的想法閃過腦際,或許……或許她可以在他畢業的那一天送給他一份小禮物,算是聊表自己對他的謝意,畢竟他幫了她許多次。

  只是……該送什麼好呢?送上禮物的那一刻,自己又該說些什麼?如果……如果他已經不記得她了呢?她該怎麼辦?

  沉靜桐好不苦惱地想著,右腳有些吃力地、慢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夕陽將她的背影拖得長長的,那微微搖擺、跛行的身影,彷彿晚照裡一朵隨風輕擺的小白花,柔柔弱弱地惹人嬌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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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沉氏企業大樓 八樓業務部

  春末的五月天,熱浪已經開始襲擊台北;今年的夏天似乎來得過早了些。

  淡藍色的天幕上,金陽燦炎炎地照耀著,十足的熱力曬得人頭昏腦脹。

  相對於室外令人煩躁的高溫,沉氏企業大樓裡倒是一片涼爽舒適;這全拜現代科技之賜,讓室內空調發揮了最大效能。

  然而,卻還是有人在這麼舒適的環境裡火氣高張,只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怒氣沖沖地走出經理辦公室,仿若打雷似的關門聲將一干業務部同仁震得耳膜發疼,差點沒魂飛天際之外。

  眾人悄悄抬頭看了一眼滿臉陰鬱沉冷的業務部第二號人物──耿牧雲耿副理。不用猜,大夥兒也知道「又」發生了什麼事。

  只要是業務部的同事都知道,他們的經理李永權與副理向來不合;可像今天這樣演出摔門劇碼,倒是頭一次。若問他們挺哪一邊,大夥兒絕對毫無異議投耿副理一票;原因無它,眾人早對好大喜功、自私自利,只會壓搾下屬的滑頭經理感冒已久。相對於李永權對上級只會拍馬逢迎,對下屬動輒開罵卻毫無一點幫助的行徑而言,耿牧雲無疑是個更好的領導人才。擁有真才實學且能力超卓的他,不僅要扛起整個業務部的業績重責,還得兼任為眾人解決業務上的諸多疑難雜症,大夥兒心裡對他是佩服得緊。

  雖然耿牧雲為人寡言,給人感覺有些冷淡和嚴肅,可對待同事並無一絲驕矜之氣,總會適時地提供幫助、給予鼓勵。或許他表現得不是非常熱情,但與他相處久了,眾人心裡都明白,那是他的個性使然,而這一點絲毫不影響他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

  說穿了,李永權是他們檯面上的頭兒,可檯面下,耿牧雲才是真正令他們心服口服的主子;事實上,大夥兒私底下對李滑頭「訐譙」得要死。

  只不過,強龍畢竟鬥不過地頭蛇,李永權可是沉氏企業現任掌舵者之元配夫人親弟弟的兒子,要想動搖他的地位談何容易。

  當初前任經理退休時,眾人以為表現優異的耿牧雲必定會被拔擢接任其位,沒想到公司竟派了個完全外行的天兵李永權,這分明是上頭的人私心作祟,耿副理真是太委屈了。

  唉!大公司就是這樣,明爭暗鬥、爭權爭利,有背景有靠山的永遠佔盡優勢,何況沉氏仍屬於家族企業,一般外人縱使再有才華能力,要想出頭天談何容易!大夥兒對於耿副理的遭遇,除了為他深感不平之外,實在是一點忙也幫不上。

  「副理,經理又丟給你什麼難題了嗎?」素有「業務部之花」美稱的楊詩涵關心地趨前采問。這一開口算是替大夥兒起了個頭,眾人齊將視線轉移至那道高大的背影。

  耿牧雲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大夥兒關心的目光好一會,而後疲憊地伸指輕捏著眉心,緩緩道:

  「經理在今天早上公司的年度會議上誇下海口,業務部今年的業績額必須達到去年的三倍以上。」

  「三倍……」楊詩涵快速心算了下,而後瞠大眼驚愕地吐出一個天文數字。

  「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癡人說夢嘛。」過了幾秒後,有人忍不住開口,聲音聽來很無力。

  「經理到底在想什麼?!他是不是頭殼壞掉了啊!」不客氣的批評緊接而來。

  「公司今年成功研發出一項新產品,打算行銷全世界,主要市場鎖定歐美,希望新產品首次出擊就能締造亮眼的成績。」耿牧雲進一步說明整件事情的詳細情形。「董事會詢問經理有沒有把握,能否定下一個目標額……」

  「所以那個可惡的傢伙就隨便誇下海口?他以為他是神啊!」話還沒說完,已有人氣憤填膺地響應了句。

  「光會靠一張嘴巴胡吹亂蓋,到頭來拼得要死的是我們,他只會涼涼地躲在辦公室裡吹冷氣打瞌睡,真是氣死人了!」

  眾人的不滿由來已久,現在又發生這樣的事情:心裡更是一肚子火,平常忍住不說的話紛紛出籠了。

  「大家先別動怒。」耿牧雲淡淡地說了句,臉部的表情已不若方纔那般陰鬱。他剛才實在不該發那麼大的脾氣,做了錯誤的示範。「這件事我會想辦法和上面的人溝通,但是,我希望大家能夠找時間好好瞭解公司這次推出的新產品,並且全力以赴,盡最大的努力讓新產品能夠在市場上打響第一炮。」

  大夥兒聽了他的話,憤慨的情緒這才稍稍平息。業務部的同仁一向唯耿副理馬首是瞻,也曾多次面臨棘手的困難與挑戰,但都能在副理有條不紊的分析與處理下迎刃而解,該達到的業績額沒有一次讓公司高層失望過,這也是眾人願意聽他話的原因。耿副理確實是一個值得讓人信賴的上司。

  安撫完人心之後,耿牧雲轉身回自己的座位,拿出新產品的詳盡報告書仔細看了一遍。

  沉氏從計算機製造業起家,屬於信息業下游廠商,但近十年來,在現任董事長沉君山的雄心開拓下,不但成功進駐軟件程序設計的專業領域,還開發了屬於自己的電子產品品牌,連續幾年在市場上的佔有率居高不下,業界的評價也很不錯。這次公司推出複合式多功能PDA,非但可以影像傳真,還可以語音通訊,囊括手機與筆記型計算機的功用,兼且機動性強,可說是前所未有的創新產品。

  事實上,產品本身的優越在促銷上並無困難點,問題在於如何去說服消費大眾相信一個剛問世的商品,何況它的價格遠比一般同構型電子產品來得高。

  原本,這對他而言也不算什麼難題,可偏偏上頭的人故意刁難他,宣傳經費緊縮,外圍的支持又少得可憐;依照這樣的情況下去,半年內要達到高估的業績額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李永權分明是存心為難他。

  再者,總管公司內部事務的副總經理又是李永權的父親李泰元,跟兒子站在同一陣線的他,是萬不可能讓自己有更上一層樓的機會;他們父子連手打壓他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要不是他屢屢創出驚人的業績量,李泰元是不可能繼續留著他威脅兒子的地位的。

  無可否認的,他對此感到非常沮喪與憤怒。

  他的人生目標是追求成功,盡可能爬到金字塔的頂端。這是他對自己的期許,也是對母親的承諾。而一向自信的他,也堅信自己一定能做到。因此,大學時代即進入沉氏半工半讀的他,給自己訂下三十歲坐上業務部經理位置的目標。當兩年前前任經理因身體因素提早退休時,他以為一向表現優異的自己定能獲得公司拔擢,沒想到副總經理竟私心自用,讓自己甫從國外留學歸來、毫無一點實務經驗的兒子坐上業務部經理大位。

  當時,他著實受到了很大的打擊,而一直看好他、甚至力薦他的前任經理也是百般無奈;但他仍積極鼓勵他,深信有能力的人絕不會被埋沒,要他繼續在沉氏好好待下去。就這樣,因著前任經理的提拔之恩,也因為自己不輕言放棄的要強個性,所以最後他還是選擇留下來。

  如今,兩年過去了,他的能力與努力非但沒有得到應有的嘉勉,還被人惡意打壓,教他心裡如何能平衡?即將過三十歲生日的他,眼看是無法如期達成自己的目標了。如果是能力的問題,那也就認了,可事實卻不是如此。

  隨著心緒起伏,耿牧雲深峻的五官逐漸緊繃,深邃的黑眸微瞇,隱隱露出幾許寒光。其實,他大可離開沉氏另謀它就。事實上,這兩年來挖他跳槽的公司也有好幾家,提出的職位與待遇皆比沉氏好上幾倍……或許,該是他離開沉氏的時候了。

  頭一次,他認真考慮起這個可能性。

  

  即使對頂頭上司再如何不滿,耿牧雲依然忠於自己的職守,詳細研究了新產品報告書,並著手擬定了幾項工作計劃。

  撇開個人私怨不談,工作上高難度的挑戰總能激起他更高昂的鬥志;就算真要離開沉氏,他也要走得漂漂亮亮,打一場勝利的仗;這是他的原則。

  面對李永權父子有心的刁難,他也有他的應付方法。透過前任業務部周經理的「幫忙」,財務部已同意撥下一筆可觀的宣傳費用,讓公關部經理配合業務部先在國內舉辦一場新產品說明會,並且準備在各大商業週刊上刊登一系列平面廣告;相關的行銷策略也已擬定完畢,對於新款PDA在國內上市後的反應……

  他很有信心,預計半年內市場佔有率應該可以達到五成以上。

  相對於國內部的順利推展,國外部的問題就比較棘手了些,要做的準備工作更多。他還得安排出國事宜,參加美國與歐洲的信息產品展覽會,一大堆事情等著他去做,讓他暫時無暇思考自己在沉氏的前途與未來動向。

  「小朱,幫我把這份參展的相關書面資料整理好,關於產品的分析與特色,請妳再和研發部確認一次……」耿牧雲將手上的數據袋放在助理小朱的桌上,並詳細地交代一些注意事項。

  「參展的資料?」小朱忍不住攬起眉頭。「副理,今年又要你出馬啊?」

  說話的同時,一雙眼控制不住地瞪向前方的經理辦公室。原本出國參展、爭取國外訂單這種「重責大任」是屬於業務經理的工作範疇,偏偏就是有人厚臉皮,將自己該負責的事情丟給別人做,然後還霸住功勞不放,真是天理何在呀!

  聽出她的弦外之音,耿牧雲只是淡淡一笑。「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好了的話放在我桌上,等會兒我和通路廠商有約,下午可能不進辦公室了。」

  說完,看了手錶一眼,而後提起筆記型計算機,走出辦公室。

  「唉……」他走後,小朱兩手撐著下巴,失神地望著耿牧雲遠去的背影長歎了一口氣。

  「唉……」像是會傳染似的,週遭跟著響起長長的歎息聲,全是發自於同樣擔任業務助理的幾位年輕女同事嘴裡。

  「耿副理真的好帥喔。」同事李梅忍不住喃喃道,眸底閃著愛慕之色。

  「是啊,我從沒見過像他這樣的男人。」第三號愛慕者附和道。「身材挺拔、輪廓深峻有型,英俊、顯眼、軒昂,工作能力又強,多麼吸引人的組合。」

  「只可惜他話不多,給人一種距離感,讓人不知該如何『接近』他。」李梅若有所失地感歎道。

  「接近?妳還真是含蓄呀,何不直說妳想倒追!」小朱搖頭取笑。

  李梅紅了紅臉。「那……那又怎樣?別告訴我,妳們心裡都不曾動過這種念頭!」人家說,女追男,隔層紗,像副理這種絕代優質男,哪個女人不想占為已有?光是沉氏裡就不知道有多少女性同胞虎視眈眈著。

  這一問,眾女不禁又齊聲一歎。

  是啊,只要是有長眼睛的女人,誰不想擄獲這樣出色的男人?只不過,困難度實在太高了。

  耿副理雖然非常優秀,也很吸引人,但就是冷淡了點。不管對方是男是女,他的態度總是不冷不熱,連楊專員那樣美麗又能幹的女子,都無法吸引他更多的注目,何況是她們這群姿色平凡的女子。

  況且,從不談及個人私事、也鮮少參加同事之間任何聚會的他,給人感覺很神秘,難以親近,縱使有不少女同事對他心存愛慕,只怕也不知該從何處著手。

  「妳們猜,耿副理是不是對女人沒興趣?」沉默了好一會後,李梅突來一問。

  「妳的意思是……副理是……」

  眾女心裡想的是同樣的三個字,卻沒人敢直接說出口。

  「不可能,經理不像是那種人!」小朱斷然否定。「這麼優秀的男人,怎麼可以是同性戀!」

  一句話說到了眾女心坎裡,大夥兒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只是,到底要什麼樣的女人,才吸引得了耿副理的目光呢?像他這樣個性淡冷的男人,也會有墜入愛河的一天嗎?

  

  坐在佈置得典雅舒適的俱樂部包廂裡,沉靜桐的心情卻是萬般無奈。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相親了。自從母親以參加慈善義賣會為名目,行相親之目的屢次遭挫後,每隔一段時間的週末,她便得被迫出席這樣一對一的相親宴。

  拿著小湯匙無意識地攪動著手邊的咖啡,她的目光始終盯著那黑色的漩渦,心思也漸漸地隨之旋轉飛馳。像這樣陽光晴朗的午後,她有很多事情想做,但卻不包括坐在這裡呆呆地任人品頭論足。

  只是,她終究還是順從母親的意思來了。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連父親竟也撥空出席。印象中,他從不插手管這類事情,總交由母親去處理。

  不由得憶超出發前母親對她的耳提面命--

  「這次的對象是『元富集團』董事長的次子,剛從國外分公司調派回來,今年三十歲,與妳年紀相當,是個很不錯的對象。他父親與妳父親交情很好,對於妳的情形也多少瞭解一些;人家不嫌棄妳行動不便,只要你們年輕人自己看中意就好。妳千萬記得,沒事不要站起來走動,暴露了自己的缺陷,知道嗎?無論如何,這一次妳一定要好好把握機會。」

  母親的話語猶在耳邊,沉靜桐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該是早已經麻痺了才是,可心口卻還是無法自己地泛著微微的酸疼。

  在家排行老四的她,上有三個姊姊,下有與她同齡的雙胞胎弟弟,他們皆是人中龍鳳,相貌姣好出色、四肢健全;唯獨她,就像是一首美妙的樂曲中,突然荒腔走板的一串音符。對母親而言,自己是她人生中唯一失敗的作品,至今仍教她耿耿於懷。

  以前的她,總會為此感到難過,並為自己的缺陷感到自卑而畏縮。然而,隨著年齡漸長,她不再自哀自憐,畢竟人不能改變既定的事實;萎縮,跛行的右腿既是她身體的一部份,她唯一能做的是欣然地接納它,視如自己身體其它部份一樣。這些年,她漸漸學會了讓自己過得快樂。

  只不過,母親總會不定時給她帶來一些煩惱與困擾。先是前幾年強迫她出國接受手術,期望她的腿能夠趨近正常;雖然不負所望地,在一次又一次的手術後,原本跛得厲害的右腿確實改善了許多,但終究不能讓她同正常人一般無異。

  母親仍然不滿意,繼續為她尋找名醫;可她已經累了,每開刀一次,她便得承受一次身體上與精神上的沉重負荷,說什麼都不願意再接受那樣的折磨。

  那是她頭一次違背母親的意旨,態度堅決得無可動搖;於是,母親將目標轉移,開始為她安排一連串的相親活動。

  然而,沒有一次成功。

  基於門當戶對的要求,所有相親對象皆是同她一樣擁有世人眼中所認為的優越的家世背景:換言之,可說個個都是人中之龍,他們並沒有嫌棄她的腿,但都在見過一次面後,就謝謝再聯絡了。

  這對她而言,並沒有帶來什麼困擾:可對母親來說,卻是重大的挫敗。她的三個姊姊皆在適婚年齡順利嫁得如意郎君,唯獨她,今年二十七歲了,還待字閨中,為了她,母親確實耗費了許多心神。

  只是……她好想告訴母親,別再這樣處心積慮幫她安排一切了,她的人生她自己過,她可以活得很好的,只要她肯正視自己的女兒和其它一般人並無不同。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她,一徑地低著頭,渾然不覺有人正開口問她話,直到一聲輕喊伴隨一記腿上的擰痛,才將她飄浮的心思拉了回來。

  「靜桐,妳在發什麼呆呀,士豪在問妳話呢!」一派雍容高貴的沉母語帶輕責地柔聲道,一雙修飾完好的眼眸卻凌厲地瞪了女兒一眼,而後轉眸朝向對方綻開一抹微笑,歉聲道:

  「真不好意思,我這小女兒個性比較內向害羞,讓你們笑話了。」

  「哪裡哪裡。現在像靜桐這麼乖巧單純的女孩子不多了。」對方家長也很客氣的響應。「土豪,你再把剛剛的問題說一次吧。」

  輕點了下頭,男子很有禮貌地重複道:「沉小姐,聽說妳是自日本留學回來的?請問妳主要攻讀哪一方面?」

  沉靜桐抬頭看了他一眼,淡垂眼睫道:

  「我沒有特別攻讀的科目,念的是日本的新娘學校。你應該聽說過,就是那種學習如何當一個好妻子的新娘養成學校。」事實上,她念的是家政才藝學校,手巧的她擅長手工技藝,含括拼布,織品、押花與捏陶,是興趣也是寄托,但她不想向對方多作解說。

  男子聽了微微皺眉。自歐美返國的他,似乎並不認同這樣的教育。

  「我的人生目標是嫁個門當戶對的好老公,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除了學習如何當一個好妻子以外,我對其它事情都沒什麼興趣。」善於察言觀色的她,一眼便看出對方的心裡反應,乘機接續道。

  男子眉間的皺褶更深了。「沉小姐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既封閉又乏味嗎?」態度雖仍是彬彬有禮,語氣裡卻透著那麼一絲不以為然。

  沉靜桐還來不及回答,一旁的沉母忙道:「哎呀!士豪,你誤會我們家靜桐的意思了!她只是認為既然要走人家庭,就該專心做一個好妻子。事實上,她很熱心公益,一有時間就到她父親成立的慈善基金會裡幫忙呢!」

  「哦?沉小姐都做些什麼呢?」男子稍稍有了點興趣。

  「她呀,常常到教養院裡探視院童,除了幫忙照顧,還帶他們讀書習字,院裡每個孩子都很喜歡她呢!」沉母很快地又替女兒回答。

  「沉小姐真是個有愛心的好女孩啊。」對方的母親聽了,頻頻點頭讚美。

  正當氣氛好不容易熱絡了些,席問卻突然冒出一句話來:

  「那只是無聊用來打發時間的。」聲音雖小,可在座之人都聽到了,大家的目光齊望向沉靜桐,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尷尬的靜寂。

  沉母不敢相信地瞪著女兒,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一片靜默中,沉靜桐淡垂著眼站起身來。

  「很抱歉,我必須去一趟洗手間。」假裝沒看到母親朝她瞪眼的表情,她有些蹣跚地轉身離席,拖著微跛的右腿,一拐一拐地走出包廂。

  她的背後,男子的目光緊緊跟隨;在看清她走路的樣子後,心裡已有了決定。

  

  沉靜桐刻意在女廁裡蘑菇了好半晌,

  等她姍姍走回包廂時,已經不見男方的人馬,迎接她的是臉色凝重的雙親。

  雖已多少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但她心裡仍覺得有些歉疚不安。

  「爸,媽……」輕輕地喚了聲,卻是不敢抬眼直視母親。想必這樣的結果一定讓她感到十分氣惱、挫敗,等會兒挨一頓罵是免不了的了。

  果不其然,一聽到她的聲音,沉母立即抬頭怒瞪著她,開口即罵道:

  「妳到底在搞什麼鬼呀?!我說的話妳全當成耳邊風啊?!妳是存心讓妳自己、也讓我和妳爸爸難堪的嗎?」

  「我沒有……」她小小聲地響應,態度溫馴,語氣卻是無奈的。

  「還說沒有!」沉母怒斥了聲。「先是隨便亂講話,跟著還故意在對方面前走動,妳是怕人家不知道妳的腿有問題呀?!弄得我跟妳爸爸都沒面子。我實在不懂妳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枉費我跟妳爸爸這麼處心積慮幫妳找對象!」

  沉靜桐咬了咬唇,垂眼道:「媽,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麼。我的腿跟正常人不一樣是事實,既然雙方交往以結婚為前提,那麼,讓他看到我真實的樣子有什麼不對?」她的語調輕柔,溫溫地述說著自己的看法,神情非常平和。

  「妳……妳是存心氣死我是不是?!」沉母簡直氣壞了。「妳還怕人家沒機會看到妳走路的樣子嗎?妳到底懂不懂得什麼是良好的第一印象啊?!」

  「媽……」她抬眼面對母親的怒氣,深吸了一口氣,而後緩緩道:「妳能不能……別再幫我安排相親了?我並不急著結婚……」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妳三個姊姊在妳這個年紀都已經嫁人了,妳以為自己還很年輕嗎?」沉母沒讓她把話說完,呱啦啦搶先嚷了一串。「妳怎麼到現在還一點自覺都沒有!妳的情形……不幫妳安排相親,妳嫁得出去嗎?!」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她的右腿。她的存在價值因著一條生病萎縮的腿而遭受貶抑,很難不令人難過;偏偏她已經習慣得麻木了,或者該說,麻木得習慣了。

  沉靜桐淡淡一笑,不再因母親直接的話語而覺得受傷。「真的嫁不出去就算了,一個人自由自在也不壞。」

  她並非抱持獨身主義,寂寞的靈魂也渴望找到相屬的依歸;可她也明白,要找到一個相知相惜的人生伴侶並不容易。她雖然不完美,但也不願屈就;若非真心真意,她寧願自己一個人生活。

  「妳愈說愈不像話了!」沉母立即怒斥一句。

  「算了,別吵了。」始終沒說一句話的沉父開口了,嚴肅的表情裡帶著點若有所思,緩緩將目光移至女兒身上,深深凝視。

  「靜桐,妳媽也是為了妳好。」片刻後,威嚴中不失慈柔的嗓音再度響起:「如果妳不喜歡這麼正式的會面,那麼下次再幫妳介紹對像時,你們年輕人自己另外約個地點見面,我和妳媽不出席也不干涉,我希望妳不要拒絕,就當是認識一些新朋友,不必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沉靜桐抬眼望著父親,表情顯得有些為難,但她知道父親已經做了很大的讓步,思索了片刻後,她緩緩地點頭了。

  「很好,我們就這麼說定了。」嚴肅的臉龐難得露出一抹笑意。「爸爸公司裡有許多不錯的青年才俊,有機會介紹給妳認識認識,」

  她沒應聲,只是溫溫地笑了笑,任由一股熟悉的無力感漫泛上心頭。

  

  離開俱樂部後,沉靜桐還不想回家,於是找了個借口搪塞,自己另外叫了出租車往台北市中心走。

  午後的陽光熱力十足,已開始滲入夏日的氣息。街上滿是人潮,色彩繽紛亮麗,無論男男女女,每個人似乎都將最活力亮眼的顏色穿在自己身上。

  在一家大型書店門口下車,迎面走來一個穿著露背短洋裝的俏女郎,美麗修長的腳套著白色的高跟涼鞋,踩著自信的步伐,大方地展示屬於自己的亮麗青春與自信豐采;沉靜桐注意到許多路人的眼睛直直盯著那雙修長的美腿游移--

  唉!她不自覺地輕歎了口氣。看著一雙美麗的長腿自她眼前招展而過,說不羨幕是騙人的,

  收回目光,轉而望向自己裹在長裙下的雙腿,一抹自嘲的笑意輕綻唇邊。她的衣櫥裡沒有短洋裝、迷你裙這類東西,就算有,她也沒那個勇氣穿。

  一臉哂然地搖了搖頭,她轉身走進書店,瞬間,一陣書香味伴隨著清涼的空氣迎面拂來,舒緩了她微感躁悶的身心。

  這是一家規模很大的連鎖書店,書籍分類詳細且設有閱讀區,舒適的空間與環境讓進入的人莫不輕鬆自在的悠遊於書海之中,渾然忘了時間。

  書店裡人很多,來來往往的聲音混著交談聲,顯得很熱鬧。在兒童書櫃前挑了幾本要送給教養院院童的故事書後,她轉而走向角落的原文書一區,來回瀏覽了一遍,一本日本當代小說選集吸引了她的目光。測量了下書籍放置的高度,她試著踮高腳尖想伸手取下看看,卻還是差那麼一點點。

  左右張望了一下,沒看到墊腳的小椅梯,她只好再試一次,努力踮高左腳尖、伸長手臂後,終於勉強構著了書籍的底邊,然而,卻怎麼也使不上力將它取下。

  正當她左腳酸得支持不住時,一道高大的身影驀然移近她身畔;來人一手托住她的手肘穩住她開始搖晃的身軀,一手替她取下她要的那本書。

  沉靜桐愣了一瞬,而後轉過臉望向身旁助她一臂之力的男人,在看清對方的臉龐時,她整個人完全怔住了,清澄剔透的黑眸眨也不眨地圓睜著。

  是他!

  眼前這張臉她絕不會看錯,雖是過了好些年,但她仍是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耿牧雲,那個在她慘綠的少女歲月中佔有極重要地位的男孩,如今已經是一個高大英挺的男人了。

  眼前的他,深濃的眉眼依舊,雕刻立體的輪廓顯得更深峻了。時間的河流在他身上琢磨出一股成熟幹練的氣質,看似溫文,卻又散發著濃濃的男人味,隱隱流露著一股自信豐采,出色得令人無法不去注意他的存在。

  此刻,她的心裡充滿了驚喜與慌亂,她沒想到自己和他還會有再碰面的一天。

  相對於她的怔愣無語,耿牧雲卻是微微皺起了眉。雖不是頭一次被女人這麼盯著看,但今天他實在沒那個閒情消受,因為此刻他的心情只能用「糟透了」三個字來形容。

  為了下星期出國參展的事,他利用假日到公司加班,卻不料那李永權吃飽了沒事幹,特地跑到公司來奚落他;言下之意要他別拼過頭了,再怎麼拼也只能幹個小小副理,還勸他做人不必太認真,過得去就好,免得到頭來白忙一場。

  面對李永權這種人,他懶得在言語上和他爭鋒,但並不表示他一點也下在乎他存心奚落的話語;那些話多少對他產生了影響,從踏出辦公室到現在,他心裡始終有些悶。

  「小姐!」他皺眉喊了一聲,嚴肅的神情看起來有些嚇人,顯得難以親近。

  沉靜桐驟然回神,白皙的雙頰隨即浮上一抹紅。「對不起……呃……謝謝你……」意識到自己方才唐突地猛盯著人家瞧,她慌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方纔與他視線相交的那一刻,週遭切切的嘈雜聲在瞬間隔離,穿透不進她的耳膜。這麼多年了,她的心依然在見著他時,無法自主地怦然躍動。

  「不客氣。」嗓音低淡地回應了句,他鬆開她的手,並將手上的書本遞給她。

  沉靜桐愣愣地接過書,見他隨即轉身欲走:心裡一急,脫口道:「請你等一等!」話一出口,她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

  耿牧雲的腳步頓了下,微側過臉,蹙眉望著她問:「還有什麼事嗎?」

  她只是愣愣地看著他,目光停留在他糾結的濃眉,心頭沒來由閃過一個想法,他……好像常常皺眉的樣子……

  「小姐--」攏蹙的眉頭更加糾緊了些,低沉的聲音透著一絲不耐煩。

  沉靜桐趕緊醒神,對於自己又呆呆地盯著他看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不由得朝他露出一抹尷尬的微笑。

  「對不起,我只是想……好久不見了,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你。」

  她的話讓他困惑地挑起了眉。「小姐,我們認識嗎?」臉色仍是不豫的,印象中他不曾見過眼前這張臉。

  聽了他的問話,她一臉錯愕地愣住了,他……不認得她了?!

  霎時,窘促、尷尬的情緒像潮水般湧來,教她清秀白皙的臉驀地漫開一片紅熱,繼而一股失落感狠狠攫住了她。

  可隨即,她為自己的反應感到哂然。也對,都這麼多年了,他怎麼可能記得住她。想來自己的感覺也真是遲鈍,他若認得她,方才與她打照面時就不是那樣陌生的反應了。

  微帶點自嘲地抿唇笑了笑,她搖了搖頭,歉然道:「不……對不起,是我認錯人了。」

  她臉上一連串表情的變化,讓耿牧雲原本帶著些不耐煩的漫不經心的態度稍稍留心了起來。善於觀人臉色猜測對方心思的他,直覺認為她並沒有認錯人。眼前這個看起來文靜清靈的女人不像是那種會藉故和男人搭訕的大膽女郎,可他實在想不起來曾在哪裡見過她。

  正想開口再詢問,身後忽地傳來一聲呼喚--

  「牧雲!」一名打扮入時、身著短裙的明麗女郎倩笑盈盈地朝他走近,窈窕婀娜的身材豐姿款擺,她的出現隨即引來許多雙眼睛的注目。

  耿牧雲轉過身,女郎也已來到他面前。「對不起,路上有點塞車,你等了很久嗎?」說話間,一手勾住他的手臂,巧笑倩兮,神情嫵媚中帶著一絲現代女性的幹練豐采。

  耿牧雲回以一笑。「我也剛到沒多久。」

  女郎看似心情很好,朝他眨眼道:「難得你主動找我吃飯,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海削你一頓,我可是已經想好要吃什麼大餐了!」說著,整個人貼靠著他,五指纏住他的手掌,拉著他往書店門口走去。

  耿牧雲淡笑著任由她拖著他,走沒幾步,他像想起什麼事情,忽地停住腳步,繼而回頭一望,正好對上沉靜桐若有所失的依戀眼光,那依依的神情瞬間竟讓他產生一抹熟悉感;而她,像是沒想到他會再回頭看她,趕忙困窘地收回視線:心慌地轉身走開。許是太過驚惶失措了,她的右腿有些不聽使喚,竟比平常跛得厲害。

  耿牧雲也注意到了。她的腿……忽然間,腦子裡隱隱浮出一些模糊的印象……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他竟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咦!你在看什麼啊?」何美菱好奇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碰到了熟人嗎?」

  他搖了搖頭。「沒什麼。」應該是錯覺吧!或許是方纔那名女子讓他想起一樣行動下便的母親,所以他才會覺得有一種熟悉感吧。

  只是,那依戀的眼神不覺觸動了埋藏在他心底深處的柔軟地帶,彷彿他曾經照見過那樣的眼神,在很久以前……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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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沉靜桐過了晚飯時間才回到家,一進家門,同胞弟弟沉皓立即關心地迎上麗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晚飯吃了嗎?」

  她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溫淡一笑,反問:「今天是週末,你怎麼沒和筱宣出去約會?」筱萱是沉皓的女朋友,也是沉家世交童家的獨生愛女,小他四歲,是個很討人喜歡的爽朗女孩。

  沉皓皺了皺眉,很快地察覺出她有些不對勁。對這個只比自己早五分鐘出生的雙胞胎姊姊,他可是瞭解得非常透徹。往常她若沒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以其它話題響應時,通常表示她有心事,這一點連她自己也沒察覺。

  凝著眉跟在她身後走進她的房間,他也不繞圈子,直接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妳看起來臉色不大好。」

  她愣了一下,隨即回神。「有嗎?我很好哇!」努力擺出元氣十足的笑臉。

  「少來了。」沉皓不相信地回了句。「別忘了我們是雙胞胎姊弟,妳有心事我還會看不出來嗎?」他可是家裡唯一和她最親近、也最瞭解她的人。

  「我真的沒事……」她還想矇混過去,可一接觸到沉皓那雙盈滿關心而顯得固執的眼瞳,她不由得低垂下眼瞼,心裡油然升起一股過意不去。

  「其實……也沒什麼。」將自己投向軟綿的大床,雙眼盯著天花板說話。「只是我又搞砸了今天的相親,所以心情不大好。」硬是扯上相親失敗為理由。

  沉皓輕點了下頭。「相親的事我聽媽媽說了一些。」他跟著在她身旁躺下。

  「她一定還在生我的氣吧?我讓她那麼丟臉。」雖然是存心的,可她心裡也不好過。

  「這一點妳就別擔心了,誰教她老要勉強妳。」他很清楚母親強勢的作風帶給她多大的困擾。「況且,她也沒氣多久,周叔來電邀她和爸爸過去打個小牌,她立即眉開眼笑地出門,樂得很呢。」

  「不過……話說回來,妳一定是存心搞砸的對不對?」深思地看了她一眼,他又接著說。

  沉靜桐笑了笑。什麼事都瞞不過她這世故老成的弟弟。「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你不贊同嗎?」

  「實話實說?妳簡直把自己醜化過頭了。」沉皓莞爾地搖了搖頭,似是拿她無可奈何。但他臉上的笑並沒有維持多久,因為精明的他隨即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思緒轉了一下,他的雙眼瞬間微瞇了起來。

  「妳有事瞞著我,相親的事其實和妳心情不好一點關係也沒有,對不對?」差點不小心讓她給打混過去了。

  聞言,沉靜桐一臉被抓包的心虛表情。他們姊弟倆向來無話不談;也許是因為雙胞眙的關係,他們比一般姊弟來得更加親密,也更瞭解對方,而她竟妄想瞞過這與她幾乎心靈相通的胞弟。

  她訥訥地看了他一眼,隨後轉眸避開他有些嚴肅的注視。

  沉皓緩了緩臉色,改以溫柔語氣道:「小桐,這世界可能再也找不到感情像我們這麼好的姊弟了,妳有心事不跟我說還能向誰說去?」

  一如以往地,他充滿溫情的話語總能輕易觸動她易感、柔軟的心腸,她很快地投降,輕歎了一口氣後,悠悠開口:

  「我今天遇見『他』了。真不敢相信哪,沒想到我會再遇見他……」稍稍停頓了下,她的神情顯得有些失落。「可是他……卻不記得我了。」

  沉皓不覺皺起眉頭。這個「他」是誰?聽她的語氣,該是以前認識的人……他的腦子開始自動運作了起來,搜索曾在她心裡佔有重要地位的人物。

  「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出色……不,應該說,他比以前更加出色了。」她恍若失神地繼續喃語,「自從他畢業後,我就沒再見過他了,可我還是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但是他卻不記得我了……」

  像是察覺到自己太過落寞的語氣,她忽地轉過臉朝他彎眼一笑,自嘲地說:

  「他不認得我也是應該的,誰還會記得高中時代那個總是怯懦、畏縮的女孩?換成是我,可能也早忘記了。」

  高中時代?這四個字像強烈的電流一樣,讓沉皓腦子裡的記憶通路瞬間接軌……耿牧雲!他想起來了,那個曾經幫過她許多次的酷男帥哥。

  「妳說妳……遇見了耿牧雲?」這個名字他可是印象深刻得很。

  沉靜桐有些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你還記得他?」關於耿牧雲的事,阿皓是唯一聽她談起的人,除了他,她不曾跟任何人提過。

  「我怎麼可能不記得!」他沒忘記在他們高一的那一年,她開口閉口談的都是他,日記簿裡寫的也全是他;為此,他還特地跑到她的學校去找他,見了他一面。當然,這件事他沒讓她知道。

  「他畢業那一天妳織給他的圍巾和手套還是我陪妳去挑顏色的,妳忘記了嗎?」他挑高一眉提醒她,

  「是啊……」她點了點頭。

  還記得那時候她為了織那條圍巾和那雙手套,整整熬夜熬了三個晚上;也記得將那兩樣東西親手交給耿牧雲時,自己抖得不像自己抖得不像話的手和緊張得說不出一句話來的情形。如今,那條圍巾和手套恐怕已經不存在了吧?又或者,被閒置在衣櫥的某個角落,未曾蒙受主人眷寵……

  這麼一想,她心中的失落感不由得又加深了幾分。

  「怎麼?妳還是很喜歡他嗎?」沉皓突來一問。他很清楚耿牧雲在她心裡的地位,只是……都過了這麼多年了,他以為她應該已經忘了他才是。可如今看來,事情好像不是這樣。

  沉靜桐微微一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從前她是很喜歡他沒錯,心裡也確實對他暗藏著一份說不出口的情愫,但她也知道他們之間是不可能的;他雖然屢次幫她,可那並不代表他就會喜歡她。對她而言,他就像是天上最閃亮而孤傲的一顆星,可望卻不可即。

  所以,當他畢業離開校門後,她告訴自己,這生平第一次的單戀該結束了:關於他的一切,她將之深鎖在記憶的書篋裡,屬於她最美的那一頁。

  原本以為自己終究會漸漸淡忘了他,可沒想到,在與他重逢的那一刻,過往的回憶又鮮明地在腦海裡跳躍,那曾經暗戀的情愫也悄悄蠢動起來;剎那間,她才明白,自己從沒有真正忘記過他。

  沉皓專注地觀察著她的表情,見她不發一語,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難怪這兩年妳相了這麼多次親,沒有一次中意的。」他逕自下了個結論。

  沉靜桐頓時紅了臉。「你胡說什麼!你也知道我的腿……媽媽介紹的那些對象,個個條件優秀卓越,而且皆來自上流社會之家,他們不挑剔我就不錯了,我怎麼可能去嫌棄人家。」

  說到她的腿,沉皓的眼神忽地蒙上一層暗影,心窩處又隱隱痛了起來。

  凝視著眼前這張和自己相似的清秀臉蛋,他心底充滿了不捨、心疼、歉疚及強烈保護欲的複雜情緒。

  她原本該和他一樣完美無缺的,若不是因為他,她的腿不會變成今日這個模樣。從小到大,他們是最最親密的手足,她因為那條生病的腿所受的苦他點滴感同身受;他永遠也忘不了十一歲那一年到醫院探望她的那一刻,她的臉如同床單一樣雪白,黑黝黝的大眼空洞洞的,一看見他,眼淚立即像關不住的水龍頭一樣,嘩啦啦流個不停,驚惶無助地朝他伸出手,哽咽著說:

  「皓皓,怎麼辦?我的腿壞掉了,再也沒辦法好起來了,我好怕呀!」

  那時候,他也哭了。總是這樣,她開心他也開心,她心裡難過他也跟著難過。他想奔過去抱住她、安慰她,但母親緊抓住他,硬是不讓他靠近,怕他也會受到感染:諷刺的是,要不是他,她也不會躺在病床上,因為是他將病毒傳染給她的。

  為什麼他沒事,而她卻得遭受這樣的痛苦折磨?

  就因為他是沉家唯一的兒子嗎?

  這個問題多年來一直是他心裡的痛。

  察覺到他異常的靜默,沉靜桐側過臉瞧著他,喚道:「小皓,你怎麼了?怎麼突然間不說話了?」因為是雙胞胎,他們總是直呼對方小名。

  沉皓瞬即回神過來。「喔,沒什麼,我只是在想……為什麼妳對那個耿牧雲始終念念不忘。」隨口找了個話題,卻也是他心裡極想知道的。

  沉靜桐偏頭想了一下。「可能因為他是唯一主動幫助我、對我好的人吧。」

  「嘿!人家不過幫了妳幾次就算對妳好啊?」他有些吃味的說。「女人還真是感情盲目的動物。」

  「怎麼?你吃醋啊?」她溫恬一笑,扯了扯他的手臂說:「別這樣嘛,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就是你了。」真的!他是個很貼心的弟弟,從小到大總是陪在她身邊,以她的保護者自居;甚至因為不放心她,捨棄美國的大學而執意跟著她赴日求學。

  「妳知道就好。」他佯裝一臉勉強接受的表情。「不過,我是不介意多一個人像我一樣對妳這麼好。」他很清楚她心裡的渴望。一直以來,她在這個家並沒有受到該有的重視,對沉家而言,並不多她這麼個女兒,而他的誕生更是完全掩蓋了她的存在。

  「嘿!」她輕捶了他一下。「連你也怕我嫁不出去啊?」

  他微笑地注視著她,眼裡流露出一抹憐惜,說:「怎麼會呢?妳絕對值得一個懂得欣賞妳、愛妳,疼妳的好男人。」而他,將不惜一切幫她找到那樣的男人。

  忽地,耿牧雲這個名字又跳入他腦海裡。小桐從來不曾對一個人惦念這麼深,或許……他會是一個不錯的對象。有機會的話,他倒想好好瞭解一下這個人……

  等等!他腦子裡突然閃了一下。耿牧雲、耿牧雲……這個名字念多了,他突然覺得這三個字很眼熟,好像最近曾在哪裡見過……

  

  房間裡,一場男歡女愛的酣戰方才止息,空氣中還殘留著激情的味道。

  喘息漸趨平緩後,耿牧雲起身套上飯店準備的浴袍,走到窗邊燃超一根煙,望著窗外夜景,緩緩地吞吐著白茫茫的煙霧。

  這是一家位於台北市中心的高級飯店,十層樓高的位置讓他輕易地擁有最好的視野。夜還不是很沉,霓虹四處閃爍,遠方的車流像天邊迤邐滑過的流星般,穿越他眼下的不夜城,他的思緒也隨著那流動的光帶起伏載沉。

  「在想什麼?」身後,一雙藕臂圈上他結實的腰身,柔軟的女體跟著貼上寬闊的背脊。

  「沒什麼,不過是一些煩人的事。」淡淡地回了句,他的目光依舊凝注在窗外黑夜裡的某一點。

  何美菱將臉龐貼靠著他的背,柔聲道:「還在為公司的事煩心嗎?」與他同在一家公司任職的她,很清楚他的困境。他是一個有野心又有才幹的人,長時間遭人惡意打壓,不得出頭,確實是一件令人鬱悶的事。

  他沉默著,不說一句話,只是眉間的皺褶微微加深了些。

  「考慮過跳槽嗎?」她的臉頰輕輕摩挲著他的肩背。「最近有家公司有意挖我過去,提出的條件很吸引人,他們也很需要像你這樣出色的業務高手。怎麼樣?要不要跟我一起跳槽?」

  耿牧雲收回目光,淡淡一笑。「跳槽?妳真捨得離開?」話中別有意涵。

  他的問話讓她溫柔放鬆的表情微微一凝。「有什麼好捨不得的?對方給我的待遇可比沉氏高得多。」

  「妳明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他挑了挑眉,似乎下大贊同她逃避問題的態度。「妳和楊經理之間還好吧?」身為公關部經理得力助手的她,和自己的上司發展出一段長達四年的婚外情,這段感情不是說放就能放的。

  她微瞇起眼,有些不悅地鬆開手。「為什麼提起他?現在是屬於我們兩人的時間,我不想談他的事。」

  「不想提他,是因為他在妳心裡仍佔有極重要的地位吧?」他平淡地說出自己的看法,神態像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

  何美菱冷笑了聲,「以前或許是吧,現在我可沒那麼確定了。」愛上一個已有家室的人,那苦頭她嘗得夠多了。

  隨後,她移步至他面前,斜著眼,唇瓣輕勾地睨著他,淡露一股嫵媚風情地問:「你很在乎我和他之間的事嗎?」

  他皺了下眉,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問。「怎麼會呢?我很清楚你們之間的感情,也明白自己無權涉問,」

  他的回答讓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難道你……一點都不吃味?」

  「吃味?」他的表情更訝異了。「妳怎麼會這麼想呢?我們之間的關係很簡單,不帶有任何感情的負累,只是純粹需要彼此的慰藉,我不會造成妳任何困擾。」

  聞言,何美菱臉色微微一白。她深知他的個性,也明白聽似無情的話語卻是出自他誠實的表述。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感情沒有曖昧的灰色地帶,

  只是……她以為,他終究會對她產生一些感情,就像她對他一樣。

  沒錯!一開始,她確實只把他當成是一個慰藉。身為第三者的苦悶讓她極需另一個發洩的出口,但是,當她愈來愈靠近他、瞭解他後,就無法抗拒地被他吸引,並且發現自己愈來愈在乎他,渴望他們之間會有什麼改變。

  「如果說……我一點也不介意你給我帶來困擾呢?」她咬了咬唇,試探地問。

  耿牧雲困惑地皺了皺眉,似乎不大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刻意綻開一抹俏皮的微笑,以輕鬆玩笑的口吻說:「我不介意為了你拋棄另一個男人。」

  這是她的真心話。論事業成就,他雖然還比不上楊承修,但依她看人的眼光,她相信他絕對是個可期待的績優股。而在其它外在條件方面,他無疑比楊承修更出色;最重要的是,他還單身,光是這一點,他在她心裡便佔了極大的優勢。

  只是,她實在捉摸不到他的心思。如果他對她有那麼一丁點意思,她會毫不猶豫的捨棄楊承修而選擇他。

  「妳的心意我心領了。」終於聽懂她話裡意思的耿牧雲,卻給了她一個失望的答案。「雖然我認為妳只是在開玩笑,不過還是很謝謝妳。」他露出迷人的微笑,而後抓起自己的衣服往浴室走去。

  她澀澀地笑了笑,在他身後喊道:「你難道沒想過,我有可能是認真的?」

  他停住腳步,回過頭來,反問她:「妳是認真的嗎?」

  看著他笑意隱去的臉龐,她喉頭哽了下,心裡很清楚一旦她點頭說是,他們的關係將會立即終止,他不會再碰她,兩人之間就只剩下單純同事及朋友的情誼。

  雖然知道他對她並非完全沒有情感,他喜歡她,但那非關男女之愛,她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遲遲未和楊承修作個了斷,她怕自己到頭來兩邊都落了個空。然而,她心裡對他不免仍抱著些期望,可如今看來,她的期望恐難成真。

  強作瀟灑地拉開笑臉,她以故作抱怨的姿態掩飾受傷的自尊心,嘟著嘴說:「瞧你,表情嚴肅得嚇人,我有那麼可怕嗎?」

  她的話逗得他莞爾。「妳是一個很迷人的女人……」說著,他向她走近了幾步,神情認真而嚴肅地看著她說:「別把心思放在我身上,目前的我還沒有打算和任何女人發展一段長遠而穩定的關係。」

  何美菱聳了聳肩。「嘿,不過開個玩笑,你幹嘛那麼認真?」嘴裡這麼說,臉上的笑卻顯得有些僵硬。

  耿牧雲注視了她好一會,才又開口:「洗完澡我就要離開,妳要一起走嗎?我可以送妳。」

  「不必了。」她搖搖頭說,「我還想再多待些時候,你先走吧。」

  他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向浴室。

  

  財務部  經理辦公室

  「耿牧雲耿牧雲耿牧雲……」沉皓快速翻閱著手邊近幾個月來經他批准撥款的活動經費記錄簿,一邊喃喃念著。

  啊,有了!他就說嘛,這名字他很眼熟,原來是自家公司裡的人。

  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仔細看了一下。耿牧雲,業務部副理,上頭的簽名每一筆都顯得剛稜有力,依稀可窺見其人自信強勢的性格。

  沉吟了片刻,他立即撥了一通內線電話給人事部的張經理。

  「張經理嗎?我是財務部沉皓,我想調閱一份人事資料,能不能麻煩你請人幫我找一下?」

  「沒問題沒問題……」那頭一聽是太子殿下親自來電,二話不說連忙迭聲答應。「不知道沉經理想找的是哪一個人的資料?」

  沉皓藏在鏡片後的眼眸精光閃耀,唇角微微一勾。「業務部副理耿牧雲。」

  

  整整忙碌了一個多月,甫從國外參展回來的耿牧雲,一跨進業務部便立刻被所有同事團團包圍住。

  「副理,你可回來了,我們等著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呢!」楊詩涵人美聲音甜,眾人推她代表發言。

  「哦?是什麼好消息,讓大夥兒這麼高興?」淡淡地笑了笑,他依然如往常般沉穩冷靜,沒有一絲躁動興奮。

  「當然是天大的好消息!」急性子的小張忍不住搶話道,「咱們公司推出的最新款PDA在國內的銷售量一路衝上最高點,賣得出奇的好!」

  「是啊是啊!光是各大公司團體訂購的量就多得嚇人,比我們預估的成績還要好!」小李在一旁補充道。

  說話間,已有人將這一個多月國內的銷售報表呈上。

  耿牧雲迅速看了一下,臉上緩緩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會有這樣的成績,他其實並不感到意外。除了業務部同仁的共同努力外,公關部的企畫與配合也幫了很大的忙;當然還得歸功於上頭肯撥下一筆可觀的宣傳經費,成功地將產品

打進市場,否則恐怕他們還得再拚個幾個月才能有這麼好的成績。

  「副理,咱們這次可風光了,董事長還親自打電話過來嘉獎呢!」助理小朱擠在人群中,也插上一句話來。

  這時候,有人手裡抓著一張紙,高高舉起揮舞著,邊道:「更好的消息在後頭呢!副理你才剛踏進國門,我們就接獲幾筆國外的訂單哩!」

  大家的情緒都很high,有人吆喝著晚上一塊吃飯唱歌,慰勞大夥兒一個多月來的辛苦,順便給副理接風。

  正當大夥兒說說鬧鬧、好不興奮的當口,經理辦公室的門突然打了開來,就見李永權板著一張臉,一副便秘樣地掃了眾人一眼,而後開口道:

  「耿副理,請你進來一下。」說完,立即甩上門。

  因這意外插曲而靜默了一會的眾人,隨即紛紛發出厭惡的噓聲。

  耿牧雲只是淡淡一笑。「你們商量一下晚上要上哪兒吃飯唱歌,等會兒告訴我,這一頓算在我頭上。」說完,在大夥兒的歡呼聲中走進經理辦公室。

  門才關上,李永權立即朝他射來一支箭。「很得意是吧?不過我勸你可別得意過頭了!」

  不理會他酸溜溜的話語,他昂挺地走向前,平直地問:「經理找我有什麼事嗎?」

  李永權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挑著眉,一臉譏嘲地看著他說:

  「你還真有本事嘛!懂得找前周經理替你出頭,讓公司同意撥下經費,還大費周章辦了一場盛大的產品說明會,看不出來你也是個會耍手段的人!」

  耿牧雲皺了皺眉,卻絲毫不動怒。「經理言重了。我不過是做自己該做的事,竭盡所能為公司創造最大的利益,相信換成是你也會這麼做。」他的態度不卑不亢,自有一番威儀,挺拔傑出的外貌隱隱散發著一股領導人的架勢與氣質。

  看他這副模樣,李永權心頭的那把火燒得更旺了。這傢伙以為自己是誰?竟敢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不過是個小小副理,有什麼好神氣的!要不是父親阻止,他早把他開除了,還由得他這麼威風囂張!

  「我告訴你,你可別以為得到了董事長的讚美就很了不得。」他瞇著眼,惡聲惡氣地說:「不要嘗到了一點甜頭,尾巴就翹起來了!那一點成績離年度預定的業績額還有一段距離呢,你可別說我沒有警告你,年終結算如果達不到這個標準,我只好請你捲鋪蓋走路了!」

  耿牧雲一點也沒被他的威喝嚇著,神情依舊是淡淡的,彷彿他的一連串叫囂對他而言不過是令人煩厭的蚊蠅嗡鳴聲,不值一哂。

  「經理找我進來就是要跟我說這些話嗎?」決定自己沒有必要將時間耗在這裡,他直接地說:「如果沒其它的事,我出去了。」說完,當真轉身就要離開。

  「你給我站住!」李永權氣急敗壞地喊住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轉達:「財務部的沉經理想見你一面,他要你一有空就過去找他。」可惡!沉皓那傢伙沒事找耿牧雲做什麼?搞清楚他才是業務部的頭頭,有事不是應該先找他嗎?

  財務部沉經理找他?耿牧雲微微皺眉。訝異,也納悶。

  公司裡的人都知道,財務部的沉經理是沉氏的太子殿下,也是未來的接班人,但他們兩人之間在公事上並無直接的接觸與來往,他找他會有什麼事?

  儘管心裡疑惑,但他並不怎麼擔心。「我知道了,我會找個時間過去一趟。」

  應答完畢後,他不再多作停留,立即轉身離開李永權的辦公室。

  

  還沒來得及和沉皓見面,耿牧雲倒是先和獵人頭公司的人會面。

  中午休息時間,他依約來到東區巷子底的一家咖啡店。

  抵達時,何美菱已經帶了人在裡面等著。她是這一次會面的居中牽線者,所以也來了。

  他們選擇一個較隱密的角落位置,點了餐點後,便開始進入正題。

  一直到用完餐後,對方也已將所有優越的條件一一詳述完畢,就等耿牧雲點頭說好。

  「耿先生,我已經把詳細細節都跟您說明了,不知道您的決定如何?」對方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等著他的回答。

  何美菱也挑眉看著他,一臉「你還需要考慮嗎?」的表情。

  耿牧雲沒有馬上響應,端起咖啡輕啜了一口後,才說:「很抱歉,恐怕我沒辦法馬上做出決定。不介意的話,能否讓我考慮幾天?」

  「哪裡的話!這是應該的。」對方反應也快,並不緊迫逼人。「這是我的名片,耿先生如果決定好了,還請打個電話讓我知道。」

  說著,掏出名片遞給他,而後,跟著拿起賬單,一臉和氣微笑地接著說:「我公司裡還有事,得先走了,你們慢坐。」

  對方離開後,何美菱立即開口問他:「你還要考慮什麼?我以為你會迫不及待想離開沉氏呢。」

  耿牧雲垂下眼,又啜了一口咖啡。片刻後,緩緩道:

  「沉氏是一個很有挑戰性的工作環境,要不是上面的人的不當干預與打壓,我並不想離開。」工作多年,對於自己努力開拓奮鬥的起源地,總是有些感情了,說要離開,還真有些捨不得。

  何美菱理解地點點頭。「以你的才幹,沉氏失去你將會是一大損失。」

  她的讚美卻換來他自嘲一笑。「謝謝妳這麼看得起我。不過,有些人可能不贊同妳的看法。」

  沒見過他這個模樣,何美菱蹙著眉盯著他好半晌,眼神複雜而難決。最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地,她深吸了一口氣說:

  「真不想離開沉氏的話,還有另一個辦法。」

  耿牧雲好奇地瞥她一眼,隨口一問:「什麼辦法?」

  何美菱挑眉斜睨著他。「人家可以靠關係坐上經理位置,你難道不會有樣學樣嗎?」說完,點起一根涼煙,輕吐著白煙。

  他哂然地搖了搖頭。「李永權靠的是他父親和沉家的關係,而我下過是一個『尋常百姓』能往哪邊靠?」前周經理能幫他的也有限,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

  「那倒未必!」何美菱朝他吐了一口煙,眼底閃漾著一絲精明之氣。「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我好心提供你一個很有用的情報。聽說董事長正在為自己的小女兒物色丈夫人選。怎麼樣?有興趣嗎?」

  「妳以為我有那個機會嗎?」耿牧雲又是一笑,似是認為她太過天真了。「豪門婚姻多半要求門當戶對,我不做無謂的奢想。」

  何美菱點點頭。「一般說來是如此,不過沉家小女兒的情形有點特別。據說她因為小時候生了一場病,導致右腿不良於行,幾次相親都沒成功,沉家也擔心她若嫁到一般大戶人家會被人欺負,所以決定在自家公司內部尋找優秀的青年才俊,以確保女兒的幸福。」

  「妳知道得還真詳細。」耿牧雲頗為訝異地挑高了一邊眉毛。「這些事情妳是從哪裡聽來的?」

  「拜我的頂頭上司所賜。」她聳了聳肩,一臉這沒什麼了不起的表情。「楊承修和沉家有那麼一點姻親關係,要從他那邊得到一些內幕消息並不困難。」

  「據我所知,董事長私底下已經請幾位信任的幹部提供名單。」她繼續往下說:「沉家要的是身體強壯,年輕有才幹的人,你的條件剛好都符合,就看你願不願意了。如果你有意思,我可以幫你。」

  要將這麼好的男人推給別的女人,她心裡難免有些遺憾;但她也知道,他同她一樣,都是對事業擁有旺盛企圖心的人,要他愛上一個人很難。既然如此,她不介意幫他攀上沉家的小公主,起碼讓她在他心裡還佔有一個重要的地位。

  耿牧雲睨了她一眼,沉默不語。他雖然對事業很有野心,但還沒想過要靠著裙帶關係往上爬,他一向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

  彷彿看出他心裡的掙扎,何美菱唇角微勾地笑了笑。「怎麼?不願意?我以為成大事的人不拘小節。」邊說著還邊斜勾著眼挑釁地看著他。

  見他仍是沒有反應,她又接著說:「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果你雀屏中選,擋在前面的大石頭自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被掃開,到時候,你盡可大展宏圖抱負,這不是你一心追求的嗎?」

  耿牧雲仍是一聲不吭,只是臉色微沉地啜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

  何美菱見狀,沒轍地翻了翻白眼。「不要告訴我,你是愛情的忠貞信徒,所以沒辦法接受這種交易的婚姻。」

  愛情?耿牧雲無聲地在心底輕笑。他的字典裡至今未曾存在過這兩個字。

  並非沒有和女人交往過,但那都只限於肉體的交流,彼此沒有感情的負擔。他從來不是一個浪漫的人。

  在艱苦的成長歲月中,他學會了一件事--找出自己的力量與創造自己的價值,才是生存的最高法則。所以,他一心追求的是事業上的成就,愛情,不曾在他的生命中駐足。

  那麼,他還在猶豫什麼?

  忽然間,一雙依戀的眼眸無端地浮上他腦海,那個在書店裡遇上的女子……

  隨即,他錯愕地頓住思緒,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突然想起她。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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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耿牧雲一踏進陰盛陽衰的財務部,立即引來許多雙眼睛緊盯不放的注目。

  報上名字,請秘書代為通傳後,他隨即被請入經理辦公室。

  一看見他,沉皓立即起身微笑招呼:「耿副理,請坐。」

  耿牧雲也回以禮貌的微笑,心裡卻是有些訝異。這是他頭一次見到沉氏的太子殿下,出乎意料的,從對方身上看不見一絲權貴公子哥的派頭和懾人的氣勢。

  事實上,戴著金框細邊眼鏡的沉皓,看來斯文俊秀,還帶著一股學者的溫雅氣質,感覺平易近人、很有親和力;微笑的他,臉上隱隱浮現著笑窩,憑添了幾許鄰家男孩的爽朗稚氣,讓人輕易地就對他卸下心防。

  這就是沉氏的太子殿下,看起來竟如此年輕。但他知道,外表所見並不代表一切。據他所知,接掌財務部不過兩年的他,便讓沉氏對外的投資由虧轉盈,令人小覷不得。

  落坐後,他坦然迎視對方觀察的目光,片刻後,方才啟口:

  「不知道沉經理找我有什麼事?」隱隱察覺對方看他的眼神有些特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看起來溫文含笑的注視彷彿帶著一絲審核和評估的意味。

  沉皓又咧開他那溫文無害的招陴笑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說:「有件事我想徵求耿副理的同意。」

  耿牧雲不解地看著他。他們的職責領域不同,對方還是位階比他高的部門主管,他想不出來有什麼事需要經過他的同意。

  彷彿知他心裡所想,沉皓隨後又加上一句:「無關公事,純粹是私人的事。」

  這就更令人不解了。私底下他們並無任何接觸。耿牧雲微微皺眉,卻是很有耐心地靜待他往下說。

  「耿牧雲,業務部副理,今年三十歲,單身,畢業於XX大學企業管理研究所,父親早逝,母親為殘障人士,家境清貧,以半工半讀的方式完成大學與研究所學業,在公司的資歷已有八年整……」

  沉皓接著說出口的話,讓耿牧雲的眉頭不禁愈皺愈深,神情也不自覺的有些防備了起來,但他仍是沉穩地注視著對方。

  「你知道我為什麼特別調閱你的人事資料嗎?」沉皓屈起手肘,十指交握,雖仍是帶著笑,但鏡片後的眼眸是嚴肅而深沉的。

  「我正等著你告訴我。」他回應得很冷靜。

  沉皓揚唇一笑,眸底掠過一抹讚賞,隨即正色道:「我希望你以結婚為前提和我的姊姊交往看看。」

  聞言,耿牧雲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沉皓指的莫非就是昨天何美菱才告訴他的內幕消息……沉家真有意在自家公司裡物色女婿人選?

  他怎麼也沒料到,沉皓找他,竟是為了跟他談有關其胞姊物色丈夫人選之事。

  「我想,你應該不會拒絕吧?」沉皓微微一笑,繼續往下說:「一旦成為沉家的乘龍快婿,我敢保證,你的成就將會超越現在好幾倍。」

  耿牧雲的反應是微微挑高了一邊眉毛,有些不敢置信這樣功利的話會出自眼前這位溫文俊秀的男子口中。

  「為什麼你認為我不會拒絕?」他倒有興趣聽聽他哪來的把握。

  鏡片後的眼眸精芒一閃,沉皓溫溫一笑,說:

  「因為你不是一個會滿足於現狀的人,身為業務部的超級戰將與頭號功臣,卻只能屈居在能力不足的上司底下,遭受不合理的打壓,只掙得一個小小副理的職位……你對自己未來的前程不會只有這麼一點期許和展望吧?」臉上的笑光明無害,說出口的話卻銳利而刺人。

  耿牧雲緩緩瞇起了眼。他果然如自己所料,並非像外表看起來那般溫和無害,竟然對他的事情瞭如指掌,還一語道中他的痛處。

  「你不會介意我對你個人做了一些小小的調查吧?」彷彿看出他的不悅,沉皓臉上的笑意漾深。「畢竟,我要和你談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挑了挑眉,反擊地丟出問題:「難道你不怕這種以利益作為交換的婚姻會傷了令姊的心?何況,事情不一定會如你所想這般順利。」

  「這很簡單,只要你不說我不說,她不會知道。至於第二個問題……」沉皓神秘地笑了笑。「我敢打包票,只要你有心,沉家最後一個乘龍快婿一定是你。」

  聽了他的話,耿牧雲不禁莞爾。真不知道他打哪來對自己那麼有信心。聽說沉皓與沉家小女兒是雙胞胎,敢情姊弟倆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你如何確定我一定會帶給令姊幸福?」他不相信他沒考慮過這一點。

  「我該擔心這個問題嗎?」溫文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透著一絲警告意味。

  他的威脅並沒有讓耿牧雲感到不悅,相反地,他護姊的心還讓人有點感動。只是……他不明白,他的態度好像非他不可;照理說,這件事不是他說了算吧?

  沉默了許久,他忍不住問:「為什麼挑上我?」

  沉氏裡同他一樣優秀的人不是沒有,隨便一個家世背景都比他好,他雖然對自己很有自信,卻也明白自己的弱勢在哪裡。

  沉皓定定地看了他許久,才道:「因為她喜歡你。」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他不由得愣訝了下。沉家小女兒喜歡他?印象中他不曾與她見過面,何來的喜歡?

  「我姊姊叫沉靜桐。」沉皓直視著他的眼睛,問:「這名字你可有印象?」

  「沉靜桐……」他搖了搖頭,腦子裡一點印象也沒有。

  像是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回答,沉皓聳了聳肩道:「我想也是。」

  「不過,這不重要。」他以輕快的語氣接著說:「這個週末等你見到她,也許就會想起來了。」

  說著,遞給他一張名片。「這家店是我一個朋友開的,在木柵貓空,風景很不錯。星期六中午你到這個地方來,我會帶她過去。」

  耿牧雲沒有馬上接過名片,只是皺眉看著沉皓。「聽你的口氣,我好像早就認識她。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圈子,你何不直接把謎底告訴我?」

  沉皓揚唇一笑。「那天你來不就知道了嗎?你不會是個沒有耐性的人吧?」

  他挑戰的眼神,讓耿牧雲沒得選擇地接過名片。

  然而,那一整天,從不曾讓任何女人佔據心思的他,破天荒地,競被一個只有名字而沒有影像的女子擾得無法專心工作。

  

  週六,晴朗美麗的好天氣,沉靜桐一早就起床,在廚房裡好不開心地忙著。看了看烤箱的設定時間……嗯,再等一會兒就好了,她轉身將昨天煮好的一大壺檸檬茶從冰箱裡拿出來。

  今天是她和教養院院童約定好舉辦戶外野餐的日子,她特地烤了一些餅乾和小點心,還準備了檸檬茶,準備讓大夥兒好好的吃吃喝喝。

  烤箱發出叮鈴一聲,她趕忙戴上手套,取出餅乾和小點心;瞬間,一股濃濃的奶油香味瀰漫了整個廚房。

  聞香而至的沉皓,伸手拿了一塊餅乾塞入嘴裡--

  「哇,好燙!」模糊地叫了聲,趕緊猛往嘴裡搧風。

  沉靜桐忍不住搖頭哂笑。「誰讓你那麼猴急,剛出爐的當然燙嘍!」

  「沒辦法,一聞到香味我就克制不了。」沉皓苦笑了下,一臉被燙也甘願的表情。他最喜歡吃她親手做的小餅乾和糕點,忍不住伸手又拿了一塊。

  「嘿,不許你再吃了。」沉靜桐輕拍了下他的手。「這些餅乾和點心是準備帶給教養院院童的,被你吃光了我拿什麼去?」

  聽了她的話,沉皓突然愣了一下,而後眉頭一皺。「糟糕!今天是星期六,我竟然忘了!」

  放下餅乾,他快手快腳地替沉靜桐除下圍裙和手套,然後拉著她的手走向客廳,來到電話旁邊拿起話筒遞給她,說:

  「打電話給教養院院長,告訴她妳今天沒辦法過去了。」

  沉靜桐微愣了下,隨即皺眉道:「你在說什麼啊?我為什麼沒辦法過去?」

  「因為妳今天有個重要的約會。」沉皓微笑地注視著她。

  「約會?我不記得和別人有約啊。」她不解地看著他。

  「這是我的疏忽,我忘了先告訴妳一聲。」沉皓稍微解釋了下:「今天我要帶妳去見一個人,一個對妳來說很重要的人。教養院那邊,只好改天再去了。」

  「這怎麼行呢。」沉靜桐又蹙了下眉頭。「我已經答應他們了,而且,這些餅乾、點心怎麼辦?」

  「小桐,妳相信我嗎?」他抓住她的肩膀,認真地看著她說。

  「我當然相信你呀。」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她仍是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就照我的話做,好嗎?」

  「可是……教養院那邊……」

  「這樣好了,我請筱萱跑一趟,妳就別再擔心了。」說完,立即打電話請自己的女朋友充當一次救火隊。

  沉靜桐只有在一旁瞪眼的份,一邊忍不住好奇地想:到底小皓要帶她去見的人是誰?他說,是一個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人……會是誰呢?

  

  在貓空的一家茶館裡等了近一個小時仍不見耿牧雲的身影,沉皓的臉色不覺微微沉了下來。

  沉靜桐偷覷了他一眼,無法不去猜想,他們是不是被人放鴿子了?

  中飯已經吃了,茶也涼了,卻遲遲不見對方出現,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終於,她忍不住開口問:「小皓,你到底約了什麼人見面?我認識嗎?」

  沉皓轉過臉,換上溫煦的笑。「別急,等會兒妳就知道了。」

  「可是,我們都等了這麼久了……」

  話才說到一半,沉皓突然抬頭看著她的身後說:「你終於來了。」

  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隨之揚起:「我來遲了嗎?」有些明知故問的意味。說話間,人已走到桌旁。

  「你可真大牌,讓我們等了這麼久。」沉皓微瞇著眼看他。不知怎地,他總覺得他是存心的。

  耿牧雲淡笑不語。他是故意遲到沒錯,算是回敬沉太子殿下,給自己小小出一口氣。這幾天,他腦子裡沒有一刻下去猜想對方留下的謎題,他從來不曾嘗過這種一顆心懸在半空中的感覺。

  「坐吧。」沉皓也不再計較,臉上又恢復平時溫和的笑。「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姊姊,沉靜桐。」

  耿牧雲很自然地將視線轉向另一旁,在看清那張小臉時,心裡不禁微微一訝!這個世界還真是小啊,她不就是那日在書店裡喚住他的女子嗎?瞬間,當日她那依戀不捨的眸光清晰地浮現腦海。

  而身為主角的沉靜桐早已傻了眼,像石離像般愣愣地發苦呆。她怎麼也沒想到小皓要她見的人竟是……耿牧雲!

  「沉小姐,妳好。」耿牧雲率先回神過來,朝她微笑地點頭。

  沉靜桐愣了一下,而後眨了眨眼,望著那濃眉深目的臉龐,剛毅的唇浮著淺笑,她不禁又是一呆。在他深潭似的眼眸注視下,心裡的悸動似漣漪般震盪不休,一如當年……

  「小桐,這位是我們公司的業務部副理,耿牧雲耿先生。」沉皓為她介紹道,不忘刻意加上一句:「不過,我想妳應該早就認識他了。」

  他的聲音及時喚醒了沉靜桐,她這才驚覺自己的呆樣,趕忙扯出一抹笑,有些慌亂地向耿牧雲點頭致意。

  「耿、耿先生你好。」說完,隨即垂下眼,一張小臉不自覺的微微紅了。

  她是認得他沒錯,只不過,人家已經把她忘得一乾二淨了,真不明白小皓為什麼要安排他們見面。雖然她很高興能再見到他,可又覺得有些尷尬。

  看出她的慌張,耿牧雲的眼神不自覺變得溫和。他可以瞭解她的心情,他的驚訝並不亞於她。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她臉上。那一天他無暇多加留意。現在仔細一看,她的臉蛋清雅秀致,富有層次的秀髮微卷地垂覆頸間,鵝蛋臉配上優雅的顴骨,細嫩的肌膚在陽光底下映出奶白色的濃稠,長睫輕垂似羽翼……

  明知道自己不該直盯著她瞧,可他的視線仍是不自禁地輾轉徘徊。她並非一眼即令人驚艷的美女,但週身散發出一股嫻靜安詳的氣質,淡柔地淺漾著似真似幻的氣息。

  視線滑至她優雅頸背連成的美麗弧線,他突地微蹙起眉,記憶中彷彿依稀見過這樣的線條……

  「耿副理,你瞧了老半天,還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我姊姊嗎?」

  沉皓溫和的嗓音徐徐揚起,轉移了他的視線。那張斯文的臉龐依舊帶著微笑,只是鏡片後的眼眸卻無一絲笑意。

  「前些日子,我曾和令姊在書店碰過一次面。」這是他僅有的印象,但他並不以為這就是謎底。根據沉皓的說法,他和沉靜桐應該是更久以前就見過面了。雖然她確實令他感覺有些熟悉,但他還是想不起來他們曾有過的交集。

  沉皓斂下笑容,若有所思地看著耿牧雲。他早料到他是記不得姊姊了。

  眼前這個男人給他的感覺一如多年前,眼裡只存在著自己的理想與目標,根本容納不下其它與己無關的人事物。自信、果決、冷淡,對事業充滿野心,這樣的他適合小桐嗎?能帶給她幸福嗎?

  沉皓不禁懷疑,自己該冒這個險嗎?

  見沉皓似無意為自己揭開謎底,耿牧雲重又將目光轉向沉靜桐,微笑地問:「沉小姐,除了書店那一回,我們還曾在哪裡見過面嗎?」

  「呃……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垂著眼小聲地說,神情顯得有些猶豫。要她提起當年的事情,實在好難啟齒啊!因為……她怕她說了,他仍是一點印象也沒有,那不是……很糗嗎?

  「是啊,是很久了。」沒想到沉皓竟開口接了下去。「小桐,妳很驚訝吧?念念不忘的高中學長竟然就在咱們公司裡,妳說巧不巧?」

  被他這麼一說,沉靜桐白皙的臉蛋旋即又抹上一層淡紅,她慌張地抬起頭,朝沉皓輕輕地搖了搖頭,就怕他把所有事情全說了出來。

  只可惜,天不從人願。沉皓的話,已經引起耿牧雲的注意。

  「高中學長?」他疑惑地看向沉靜桐,原來她曾經和他就讀同一所高中,他不由得開始搜索記憶……那時候的他,心思全放在功課上,鮮少與人交往,更何況是女孩子……

  「是啊,你想起來了嗎?」沉皓像是沒看到沉靜桐的暗示,逕自接口道:「小桐的右腿行動不便,多虧你幾次幫她,你的善行至今仍令她念念不忘呢!當時她為了答謝你,還親手織了一條圍巾和手套送給你。你還記得嗎?就在你畢業典禮那一天。」

  聽他嘩啦一串把所有事情都說了,沉靜桐但覺整張臉滾滾燒燙起來,無需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臉一定紅得不像話,趕緊低下頭,看也不敢看耿牧雲一眼。

  圍巾、手套……

  經沉皓這一提,耿牧雲的腦海裡陡然浮現一幅畫面--蟬聲唧唧裡,校園一角的白楊木底下,纖細單薄的女孩始終低垂著頭,將一盒包裝精緻的禮物遞給始終淡著一張臉的高個子男孩。男孩認得那女孩,他曾幫了她幾次,並非刻意,只是看著她同母親一樣不方便的腿,他便幫了。

  記憶中,女孩低低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依稀還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在最後一刻,她像是鼓足了勇氣般抬起頭來,定定地瞅了他一會,眼底明顯流露著依戀不捨,然後,彷彿怕他拒絕似地,隨即轉身匆忙離開。

  他清楚記得那一拐一拐的背影,當下打消把禮物還給女孩的念頭。他不習慣收人家的禮物,所有女生送的東西他全留在學校沒帶走,唯獨留下這一份。

  打開後,他很驚訝地看著盒子裡裝的物品--一條圍巾和一雙手套,織功綿密而細緻,觸手柔軟溫暖。那一刻,他笑了。在這炎炎夏日裡,女孩竟送給他御寒的圍巾和手套;然而:心底卻無法抑止地湧上一股暖意……

  之所以會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那條圍巾和手套伴隨他度過好幾個寒冬。而今,圍巾已磨損脫線、褪了色,手套也已穿破了幾個洞,但他仍將之保存沒有丟棄。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舉動,也許是出自於一種懷念吧,又或者是因為那臨去的依戀眼神和侷促身影。

  那大概是他這輩子唯一做過最接近浪漫的事。

  隨著記憶層層湧現,耿牧雲的眸光像春陽破雲般柔煦如絲,緩緩罩落那仍低垂著頭的人兒。他或許忘了那個女孩的名字,但卻還記得那匆促跛行的纖細背影……原來那個女孩就是她!難怪在書店裡,他會覺得她的背影有些熟悉,而她的眼神也隱隱觸動了他。

  沉靜桐……從這一刻起,這個名字對他有了存在的意義。

  不自覺地,他的唇角牽起了一抹柔和的微笑,「我記得那條圍巾和手套,織工很細,顏色也配得很好看。」

  聞言,沉靜桐抬頭驚訝地愣瞪著他,彷彿不敢置信,他……他竟然還記得!

  「謝謝你的讚美,那顏色是我幫忙挑的。」

  沉皓溫溫地插進一句話。看來,小桐的單相思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至少,耿牧雲並沒有完全忘了她。

  耿牧雲似是沒聽進他的話,看著沉靜桐一臉呆愣地瞅著自己,心裡隱隱生起一個想法。正如沉皓所說的,沉靜桐確實喜歡他,從高中時代一直到現在,這可從她看他的眼神中看出來。雖然他認為,她對他的感情之所以可以持續到現在,可能只是出自於一種美好的想像,畢竟她不曾真正地接觸他、瞭解他。

  而他對她的感覺又是如何呢?

  老實說,她讓他覺得溫暖,因著記憶中關於圍巾和手套的那一段,無可否認地,他對她因此有了好感,但那與喜歡還有一段距離。話說回來,這對他而言已屬難得。幾乎將所有心思放在工作上的他,並不曾對哪個女人動心過;和女性之間的交往可說是少之又少,何美菱是唯一的例外,但也非他主動接近。

  既然他對沉靜桐並不感到排斥或討厭,且她對自己在事業上的發展又極有助益,那麼,他為什麼不接受沉皓的提議,試著與她交往?

  他不懂愛情,也不嚮往愛情,這種交往模式對他來說,或許是最好的。況且,她看起來溫馴可人,將來必定也是以夫為尊的小婦人,不會對他多所要求,能讓他好好在事業上衝剌打拼。認真想起來,她很適合他,也正是他所需要的。

  在心裡暗自評估了一陣後,他決定接受沉皓的提議,與沉靜桐正式交往。

  不知道他心裡正轉著什麼樣心思的沉皓,見他與姊姊相對凝視的模樣,不覺欣慰一笑。看來,他的決定是對的。除了耿牧雲,這世上或許再也找不到一個能讓小桐這麼喜歡的男人。

  「嗯哼……」輕咳了聲,他識相地準備退場。「既然你們兩個彼此熟識,我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你們好好聊一聊,我還有事,先走了。」

  一聽到他說要先離開,沉靜桐立即驚醒過來。「小皓,你、你不多坐一會兒嗎?」她明白他是想讓她和耿牧雲有獨處的時間,可是……她心裡好緊張呀!

  「不了,筱萱應該準備離開教養院了,我想過去接她。」給了個不得不離開的理由。

  「可是……」

  「妳別擔心,耿副理會送妳回家。」故意曲解她的猶疑和驚慌,沉皓朝她鼓勵地眨了眨眼後,瀟灑地轉身離開。

  

  沉皓離開後,沉靜桐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垂著頭。

  明明她的心跳怦怦,心情喜悅又興奮,可偏偏卻沒有勇氣與他四目相望。她怕自己會掉進他那雙深幽的黑眸裡,忘了呼吸,忘了所有一切:更怕自己會在他面前出糗,讓他看到她的笨拙與驚慌。

  她從沒想過他們會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也以為那一段單戀與暗戀就這樣隨著歲月逝去漸漸沉寂止息,然後深埋在記憶的寶庫裡。

  然而,此刻是如此真實地存在著,她劇烈的心跳是最好的證明。而她,卻只是低首不語。天哪!她都已經二十七歲了,卻還像當年一樣的膽小、畏縮!

  心裡一陣懊惱的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強迫自己鼓起勇氣,抬起頭看向他。她要向自己證明,即使沒有小皓在身邊,她也可以和他「談笑自若」。

  只是,當她一抬眼對上他那雙似隱隱含笑的黑瞳時,氣息突然一窒,只能愣愣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在想,妳還要多久才會拾起頭來。」戲謔的笑語難得自耿牧雲嘴裡吐出,他自己也不禁感到有些驚訝。

  沉靜桐眨了一下眼,隨即臉頰發燙了起來。「對、對不起,一見到你,我好像又回到高中時代的我……平時我不是這樣的!」她有些急切地解釋,臉兒紅紅,眼神認真而靦腆。

  看著她這副模樣,耿牧雲不自覺地笑了。他從沒見過像她這麼容易臉紅害羞的千金小姐,不帶半點嬌貴之氣,倒像個鄰家女孩般平易近人。

  「那麼,平時的妳是什麼模樣?」沒發覺自己對她生起的好奇之心,他好興致地和她聊著,目光盯著她微赧的乾淨臉龐,只覺心情萬分輕鬆和悅。

  他微笑隨和的表情,奇異地解除了沉靜桐的緊張慌亂,揚唇淺淺一笑,她回答:「就跟一般人一樣啊,至少不會見到人就結巴,緊張得說不出話來。」說著,還自嘲地聳了下肩。

  她的話逗笑了他。注視了她好一會兒後,他開口道:

  「真沒想到妳是沉氏的小千金……妳怎麼會去讀一般高中?」據他所知,大部份企業豪門子女若不是出國唸書,也該是選擇貴族學校就讀,沉家怎會同意讓她進一般高中?

  「你是不是覺得我讀一般高中很奇怪?」她笑了笑,似是明白他心裡的疑問。「其實,我爸媽和小皓原本也不同意;但是,我很堅持。」

  她的回答讓他更感興趣了,但他只是微挑了下眉,靜待她往下說。

  「我從幼兒園開始,就念最好的貴族學校,國小也是。那時候的我,很單純很快樂。」他專注的眼神,讓她不自覺地將往事娓娓道來。「如果不是因為那一場病,也許我就這麼一直不識人間疾苦下去……」一抹苦笑隨著逐漸低邈的嗓音浮現唇畔,沉靜桐的神情恍似陷入回憶般。

  耿牧雲仍然靜默地等待,任她整理思緒,眼神裡透著溫暖的理解,他猜想那一場病必是造成她行動不便的主因。

  「十一歲那一年,我的世界突然變了,因為一場意外的疾病,讓我一下子從天鵝變成一隻醜小鴨。但我天真的以為,一切還是會跟從前一樣,不會有任何改變。然而,當我回到學校後,才發覺事情並非如自己所想那樣。置身一群天鵝中,我的存在是那麼的格格不入……」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眼神顯得有些落寞,感傷。

  隨即,她又振作起來,輕綻一抹笑,繼續往下說:

  「你知道的,我的右腿並不像正常人一樣,便是因為那場病的緣故。一開始我假裝不以為意,可身邊同學的眼光讓我無法欺騙自己,我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同他們像往常一樣相處得自在無礙;畢竟,一群天鵝裡,是容不下一隻醜小鴨的。也因為右腿的不方便,我漸漸地變成孤立的一個人,那種感覺真的很難受……」

  彷彿又重新感受到當時的孤單與無助,她秀致的眉眼浮上一抹郁色。

  「所以,勉強撐完了國中三年,我決定轉到一般高中就讀。」她長長吐息了聲,然後接續道:「我不想當殘缺的天鵝了,只想做一個普通人,不必過度的保護,也沒有自哀自憐,我想學著靠自己踏出每一步。」

  說完,她正視他,朝他露出燦爛的一笑,彷彿以前的艱難和傷痛已如過眼煙雲般,陰霾盡掃,暗影不在。

  耿牧雲定定地瞅著她,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樣的感覺,是心疼吧?這輩子,他只對自己的母親有過這樣的心情。

  他深知那種孤立無助的感覺,因為他也曾感受過。只是,寡母孤兒的他,世間冷暖嘗得多了,他明白沒有人能夠幫得了他,悲傷難過都是多餘的,他只能靠自己。所以他努力向上,奮力不懈,一心爬到山峰的頂端。唯有這樣,他才能真正證實自己的力量與存在。

  她和他,在某一方面,算是同一類人吧。這一刻,他更加確定,她是適合自己的,無需愛情為媒介,他們也能相處得來。與她交往的念頭不覺又加深了幾分。

  他專注的凝視讓沉靜桐不覺感到有些羞赧,這才意識到自己競將當時那幽微不欲人知的沉鬱心事都說了出來,這些話她甚至不曾向小皓說過。

  「呃……很抱歉,我自顧自地滔滔不絕說了這麼多……」她實在覺得很不好意思,才剛見面,就把人家當成傾訴的對象,好像有些唐突了。

  彷彿能看穿她的心思,他溫溫一笑。「我很高興能夠多知道一些關於妳的事情,也希望我們彼此能夠互相多瞭解一些。」

  沉靜桐微微怔訝地張大了眼!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是……

  心口突地猛然一跳!會是她想的那樣嗎?不不不,一定是她想太多了……
  他會和她見面也只是礙於小皓的關係吧?因為不好意思拒絕,所以才會有今天的會面,沉靜桐啊,妳可別胡思亂想呀。

  正當她在心裡不斷地告訴自己別妄作奢想時,耿牧雲低沉的聲音再度揚起……

  「妳不介意我們繼續保持聯絡吧?」

  「啊?!」她嚇了一跳,望著他的眼神有驚喜也有困惑。她沒聽錯吧?他說想和她繼續保持聯絡?心臟又怦怦怦狂跳起來。

  「我希望能常常見到妳。」耿牧雲微笑地又加了句。

  他既有心追求,就必須付諸行動;何況,她身上有一股說不出的清新安定待質,跟她在一起,他覺得溫暖而愉悅,有種前所未有的放鬆感,這是他不曾在其它人身上感受到的。

  簡單的一句話,讓沉靜桐的一顆心像自手裡掙脫的氣球一樣,冉冉地往上飛昇,飛得好高好遠,直到許久以後,才重新落回胸腔內。

  他說他希望能常常見到她!明明知道這句話並不足以代表什麼,但她心裡仍然充滿了狂喜。真的!她好高興。往後能夠常常見到他,她已經很滿足了。

  望著他微笑的俊臉,她心跳怦怦地回以一笑,俏臉浮上兩朵紅雲,再度淪陷的心,悄悄開啟了愛情的扉頁……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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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過了一個星期後,耿牧雲方才展開追求行動。

  他是一個做事謹慎細心的人,更是一個奉行「既然要做,就要有絕對把握」的信念的人。他仔細想過,自己也到了該結婚的年紀了,以往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他太忙了,加上沒有遇到合適的人選。

  但現在這些問題都不成問題了。沉靜桐的出現,讓他明白自己該怎麼做。她不僅可以為他在事業上帶來莫大助益,還會是一個賢慧的好妻子。雖然這麼做有些不大光明,但他不想再浪費時間與李永權父子斗了。何美菱說得對,唯有掃開擋在面前的障礙,他才能一展宏圖抱負;未來,他多的是機會可以證明它己的實力。

  當然,這樣的決定對沉靜桐並不公平。他知道她喜歡他,也知道自己要得到她是輕而易舉的事;但他也看得出來,她是一個懷抱純真浪漫情懷、纖細敏感的女子。對她而言,婚姻必定要以愛情為基礎,而愛情,偏偏是他給不起的。

  他沒談過戀愛,無法理解那種掏心掏肺愛一個人的感覺,也不認為那是必要的;他唯一能給她的是,絕對的忠誠與愛護,讓她擁有最好的生活。

  經過一番詳細思考,再來便是他付諸行動的時候了。雖然沒有主動追求過女孩子的經驗,但他並不認為這有什麼困難。一直以來,只要他有心達成的事,沒有一次失敗過。

  第一次約會,他像處理公事般慎重,早幾天就打了電話,約她週末一起吃飯看電影。

  電話裡,一聽出他的聲音,她彷彿有些驚訝,又似已期待許久,隱約可聽到她緊張淺促的呼息,他不由得在電話這頭微微笑了,一股莫名的滿足感自心底緩緩升起。

  而這廂,沉靜桐放下話筒後,仍然有些不敢置信地發著愣,渾然忘了身邊還有個人。

  「是誰打來的電話?」沉皓伸出一隻手掌在她眼前揮了揮,一臉莞爾地看著她呆傻的模樣。「該不會是咱們公司的耿副理吧?」看她的表情,應該就是他了。

  聽到他的問話,沉靜桐這才回神過來,微赧地笑了笑,輕輕地點了點頭。「他約我這個週末一起吃飯看電影。」

  沉皓微微挑起了眉,隨即笑道:「那很好啊,等了一個星期的電話,總算讓妳等到了。」

  嘴裡這樣說著,他心裡卻轉著不同的心思。耿牧雲終於採取行動了,這應該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做的決定吧?既然他約了小桐,就表示他願意和她交往;既是如此,那麼有些話,他必須跟他說得更明白些。

  「討厭,小皓,你在取笑我!」沉靜桐紅著臉抗議了聲,神情卻是喜悅酌。這一個星期來,她確實暗自期待著耿牧雲的電話,一顆心總不由自主地惦著他,這初戀情衷呵,她再度沉淪,又似從來不曾清醒過。

  「我怎麼會取笑妳呢,我只是替妳高興。」

  看著她難為情又喜不自禁的柔美笑靨,沉皓心裡頗感欣慰地想:他應該是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吧!這世上,唯有他知道她心裡的渴盼,雖然她從不曾說出口。

  從小像抹空氣般存在的她,從未曾感受過家人專注的凝視與關懷,因為,那些關注的目光全都給了他了。他是父母連生了三個女兒後,好不容易盼來的兒子,因此,他們把所有的心思全部放在他身上,完全忽略了同胎所生的小桐。

  他記得很清楚,被抱在雙親懷裡的總是他,小桐幾乎都交由保母照顧。或許是因為雙胞胎的緣故,他與她特別親密,也老愛纏著她玩;他與她之間彷彿有一種特別的感應,她的悲傷難過與落寞,他總能輕易感覺得到。

  當時,小小年紀的他便已察覺她所受到的忽略,偏偏她的個性又溫馴,不吵也不鬧,總是靜靜地待在一旁,等待著大人們發現她。

  然而,發現她的總是他……

  「小皓,謝謝你。」沉靜桐突來的一聲謝拉回了他的思緒。「我知道那次的見面是你刻意為我安排的。」

  「謝我什麼?」他對她溫柔一笑。「要不是耿牧雲湊巧在爸爸的公司上班,我哪有辦法找到他?再說,他約妳出去吃飯看電影是他自己的意思,和我可是一點關係也沒有,以後你們兩人會有什麼樣的發展,全要看你們自己了。」

  嘴裡這樣說著,心裡卻是期望耿牧雲會是那個帶給她幸福快樂的人。

  如果說,這輩子他有什麼重要的使命必須達成,那麼,讓小桐幸福快樂便是他責無旁貸的使命。不只因為他對她的手足之愛,還因著他心裡對她的歉疚。

  因為他,她本該從父母那裡得到的關愛被剝奪了;也因為他,她的右腿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樣行走無疑。她從不曾埋怨過任何人,只是默默忍受,讓他更加為她感到心疼。所以,他立誓要幫她找到一個全心全意愛她、疼她的好丈夫,彌補她在這個家裡所受到的冷落。

  「你在胡說什麼呀!」沉靜桐白淨的臉蛋隨即又浮上一抹淡紅。「他只是找我吃個飯,然後順便看場電影,就像朋友一樣……你、你別想太多了。」

  她是真的這麼認為,因為她不敢奢想耿牧雲對她會有別的意思。

  沉皓微笑地看著她說:「不是我想太多,而是妳想不想要得更多。」

  「嗄?!」她微愣了下,抬眼怔望著他。「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的笑意淡斂,神情變得認真。「妳不是一直喜歡著他嗎?難道妳不想真正擁有他、得到他的愛?」

  「啊?!」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彷彿受到了很大的驚嚇。「我、我,我……」我了老半天,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確實很喜歡他,這些年來,也始終不曾忘記他,但是……擁有耿牧雲?得到他的愛?

  多麼遙不可及的夢想啊,多令人炫目的願望啊,她真的沒想過嗎?心裡一點冀盼也沒有嗎?

  若沒有,怎會苦苦盼著他的電話?若沒有,怎會在一接到他的邀約,便興奮得一顆心彷彿要停止跳動?

  只是,想望歸想望,她卻不敢抱著這樣美好的期待。

  隨著她臉上表情的變化,沉皓一眼便明白她心裡在想什麼。「妳認為他不可能會喜歡妳?」現在的她,雖然比從前來得樂觀、開朗,但埋在心底深處的自卑感仍然存在,尤其當她面對自己在乎的人時,這種情緒就更強烈。

  她沉默了一會兒,而後淺淺一笑。「喜歡分很多種的,我不介意只當他的朋友。」她又習慣性地將自己縮回那個安全的殼裡。一旦期望太多,就會忍不住強求,而強求通常是自傷的開始。

  「如果他想做的不只是朋友呢?」知她心結所在,他也不逼她,只輕輕地丟出個問題,末了,還語意深長地加了一句:

  「愛情這玩意兒沒有一定的道理,別太小看妳自己了。」是鼓勵她,也是對她有信心。

  

  趁著中午休息時間,沉皓約了耿牧雲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見面。

  兩人都沒點餐,只各點了一杯咖啡。服務生離開後,沉皓立即開門見山地說:

  「我知道你這個週末約了小桐看電影、吃飯,這是不是表示你已經決定要和她交往了?」

  「嗯,我確實有心和令姊交往。」耿牧雲也回答得很直接。

  沉皓緩緩地點了點頭,定定地瞧了他好一會兒後,才又開口說:

  「我希望你不是只為了我之前說的那些話才決定和小桐交往……那些承諾不過是附加的利益,可不是要你為了自己的前途而對她虛情假意。」語氣認真而嚴肅,鏡片後的眼神也顯得有些凌厲。

  他直接的話語讓耿牧雲神情一凜,回以同樣的嚴肅--

  「我只能回答你,若只是為了前途,我不會貿然答應和令姊交往。」沉炯的黑眸毫不畏縮地迎視他犀利的眼神。「那天和她見面聊了天之後,我認為她很適合我,我需要的正是像她這般溫柔、體貼又文靜的女子。」這話一點也不假。前途事業固然重要,但如果因此換來一個他必須時刻討好遷就、百般伺候的千金老婆,那麼,他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只是這樣?你對她的看法只是因為她適合你?」沉皓忍不住問。這男人實在理智得讓人生氣,他不禁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錯誤的判斷。像他這樣的男人,會有柔情可言嗎?

  「我對令姊確實存有好感,如果你要問的是這個的話。」彷彿看出他的疑慮,他繼續坦言:「我沒談過戀愛,也不認為愛情是婚姻的必要因素,互信、互重、忠誠是我能給予的。作為我的妻子,無需擔心被欺騙與背叛,我會是一個可信賴可依靠的丈夫。」這是他對婚姻的尊重與承諾,他認為這比浪漫的愛情來得重要。

  聽了他的話,沉皓不知道自己是該呻吟還是該讚歎,他真沒碰過像他這麼誠實坦白的人,只是……這樣的他適合小桐嗎?

  「我想,聽了你這些話,公司裡那些愛慕你的女人八成都要幻滅了。」他一板一眼的說法,實在教人忍俊不住。或許是他天生骨子裡沒有一點浪漫的因子吧,真虧他長了一張好看迷人的臉皮。

  耿牧雲皺了皺眉,沒有回應他的評論,只間:「那麼,我通過了你的審核了嗎?」並非在乎沉皓對他的看法,卻在乎他對沉靜桐的影響。

  沉皓收斂起笑意,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撇去他對愛情的態度不談,他確實是個完美的丈夫人選,不僅有才幹有擔當,兼且誠實可靠……如果他能懂得愛情,那就更完美了。

  輕吁了一口氣,他決定賭賭看。「通過我的審核很簡單,只要你是真心對小桐好……」停頓了下,他朝他露出一抹含意深長的笑,接著說:「也許有一天你會改變你的想法,小桐是一個很值得人愛的女孩。」

  耿牧雲只是習慣性地又皺了皺眉。「我當然知道她是一個好女孩。」否則的話,他不會輕易談及婚姻。

  沉皓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就讓耿牧雲自己好好去領會吧,但願他不會是一塊硬梆梆到無可救藥的木頭。

  

  沉靜桐今天刻意打扮了一下。

  儘管告訴自己要平常心以待,她仍想呈現自己最美好的樣貌,只因為約會的對象是耿牧雲。

  淡淡地上了點薄妝,換上自己最喜歡的一件絲質洋裝,還難得地穿上漂亮秀氣的高跟鞋,不過,五公分高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雖然走起路來很不舒服,但她還應付得來。只要腳步慢一些,跛腳的樣子並不十分明顯,這該歸功於多次開刀矯正治療,想來母親的堅持也不是毫無道理的。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啊!她沒想到自己會有和耿牧雲約會的一天。直到坐上他的車子,她還是覺得仿若置身夢中。

  看了她一路「正襟危坐」的模樣,耿牧雲終於忍不住開口--

  「妳看起來好像很緊張的樣子。」低沉的嗓音溫溫響起,拉回她的思緒。

  她的反應是抬頭愣看了他一眼,隨即紅了一張臉。她是真的好緊張呀,緊張得一顆心都快要跳出胸口了。

  今天的他穿得很休閒,簡單的白色圓領恤衫,外罩一件淺灰色短襯衫,搭配牛仔褲與休閒鞋,整個人看起來神清氣爽,還散發著淡定沉穩的自信豐采,看得她不由得一陣心跳怦怦。

  她的表情已經作了回答。耿牧雲微笑地瞅著她,明亮有神的黑眸緩緩地在她身上游移。看得出來她刻意打扮了一番,淡雅的薄妝襯得她白淨的臉蛋更加瑩嫩,柔美的絲質洋裝勾勒出她纖細竊窕的身材,嬌小的她就像一尊袖珍的搪瓷娃娃,柔柔地蕩進他眼底,不自覺地,他向來淡冷的眸色染上了一抹暖意。

  他從沒這麼仔細地觀察女人的打扮,也對自己的好心情感到有些訝異,尤其一看到她臉上的紅暈,知道自己對她造成的影響有多大,不知怎地,他心裡就有一種很充實的滿足感。

  沒去理會心底異樣的感覺,抵達電影院後,他將車子停在路邊,看了一眼手錶,說:「離電影開演還有一段時間,要不要到附近走走逛逛?」

  沉靜桐微笑地點頭,隨後下車跟在他的身邊走上紅磚道。

  一路上,她始終低垂著頭,數著兩人的腳步;然後,她發覺他走得很慢,刻意配合著她的腳步,雖只是平常的舉動,她卻覺得很窩心,唇角忍不住彎起一抹笑弧。儘管右腳穿著高跟鞋走路很不舒服,但她心裡卻想,如果能這麼一直走下去,再怎麼不舒服她也願意。

  忽然問,身後傳來一陣嬉鬧,雜沓的腳步聲隨之轟隆響過來,還來不及反應,她便被一群青少年從旁狠狠地碰撞了下,腳跟一個不穩,整個人隨即歪跌向耿牧雲。

  「啊!」驚惶地輕呼了聲,一隻手隨即圈住她的腰穩住她,另一隻手則輕輕扶著她的手臂。

  「妳沒事吧?」

  沉穩的嗓音自她頭頂傳來,她愣了一下,瞪著幾乎頂上自己鼻端的胸膛,而後緩緩抬起眼來,一對上耿牧雲那張微蹙著眉的關心臉龐,耳根驀然一熱,趕忙道:「我,我沒事……謝謝你……」聲音有些控制不住地結巴起來。

  放在她腰上的大掌有如一把火煨燙著她,兩人靠得這麼近,她幾乎可以聞到自他身上傳來的淡淡古龍水香味。隨即,意識到自己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上,她趕緊站直身,右腳踝卻冷不防傳來一陣微微的刺痛感。

  糟糕!為了穿高跟鞋,她的右腳已經有些負荷不了,現在又扭到了腳踝,她不禁暗暗氣惱自己的笨拙。

  「怎麼了?妳的腳受傷了嗎?」彷彿看出她有點不對勁,耿牧雲立刻蹲下身子想幫她檢查--

  「我沒事!」她的反應像是受驚的兔子般猛然往後一退,一隻手還緊緊按住裙襬,臉色也變得蒼白。

  看著她防備的神情,他緩緩縮回手,站起身子。

  下一刻,察覺自己反應過度的她,慌忙解釋:「對、對不起……我不、不是有意的……」她覺得自己好蠢呀,他是一番好意,她卻給了這麼傷人的反應……她只是怕被他看到她那萎縮如瘦柴般難看的右腿。

  耿牧雲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而後,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帶著她慢慢地往回走。

  他的舉動讓她愣愕了下,視線不由得移向被他牽握著的小手,一股熱流從她的手心傳導至她的心頭,她怔怔地發著呆。沒想到他不但沒生她的氣,而且還……還牽著她的手!

  她的反應令耿牧雲不禁莞爾,唇角不由得牽起一抹笑。不過是一個牽手的動作,她的表情卻像是被雷打到一樣,一臉的不敢置信。

  「不介意我牽妳的手吧?」他微笑地間,渾然不覺自己的表情有多溫柔。

  沉靜桐眨了下眼,而後臉紅地頻搖著頭,一邊想著:她會不會太差勁了呀!二十七歲的女人了,還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一樣,動不動就臉紅心跳。

  她臉上的紅暈吸引了耿牧雲的視線,也讓他明白她在感情上有如一張白紙。

  他想,她一定不曾談過戀愛。忽然間,腦子裡響起沉皓曾說過的話……他說她喜歡他,一直對他念念不忘……他知道她喜歡自己,但沒想過她對他的感情會持續這麼久。他實在不明白女人的愛情是怎麼一回事,但是……無可否認的,知道自己被一個人這麼深深地愛戀著,他的感覺是愉悅而滿足的。

  隨即,他被自己大男人的虛榮給逗笑了。原來,他也不過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男子;可再仔細一想,在她之前並非沒有女人對他主動示愛過,卻沒有一個人帶給他同樣的感受。

  這一思考,他不由得困惑地皺了皺眉頭,不過,他並沒讓自己太過傷腦筋,她喜歡他,而他也不討厭她,這就夠了,無需再把一些複雜的感覺扯進來,他們兩人只要這樣就好。

  順著原路走回電影院,沉靜桐只覺腳踝的刺痛感愈來愈明顯,但她強忍著裝作若無其事,她不要他們兩人的第一次約會因為她的腳痛而短促地劃上句點。

  偏偏天不從人願,才剛爬上進入電影院大廳的階梯,一陣灼熱的刺痛猛然襲來,她的右腳再也承受不住地往旁一拐--

  完了!那一剎那,懊惱、驚慌、難過等種種複雜的情緒一古腦兒湧上心頭。瞧瞧她把自己搞成什麼模樣了,她終究還是在他面前出了糗!

  「小心!」耿牧雲眼捷手快地撐住她,隨後趕緊退到角落邊,避開陸續進電影院的人潮。鎮定下來後,他擔心地問:「妳的腳沒事吧?」

  沉靜桐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處,一動也不動地,沒有任何反應。

  她的靜默讓他更加擔心,才想再開口詢問,肩窩處卻傳來一陣濕意。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妳哭了?」他的聲音難得有一絲謊。「是因為腳很痛嗎?」

  她仍然沒有響應,只是眼淚掉得更凶了。

  情急之下,他一把抱起她,直接走向他停在路邊的車子。打開車門後,輕柔地將她放置在後車座,隨即跟著彎身進入。待他關好車門轉過身來,一張哭泣的小臉立即映入他眼簾。

  失去他的肩膀作屏障,她哭紅的小臉一覽無遺。淚水浸濕了她的眼睫,在他眼前一閃一閃,猶如晶瑩剔透的小露珠:她的眼眶紅紅的,鼻子紅紅的,連嘴唇都紅紅的,小小的肩頭隨著抽噎而起伏,顫抖……

  不是沒看過其它女人哭泣的臉,曾經有幾個交往過的女人不小心擦槍走火對他產生了真感情,分手時就是一張哭泣的臉;那時候,他不是不耐煩就是沒感覺,可現在,他的反應竟是不知所措。

  有些笨拙地抽了一張面紙遞給她,他輕聲地問:「怎麼了?腳疼得很厲害嗎?」

  他看得出來方才走路時她的右腳顯得很吃力,雖然她一徑表現得若無其事,再加上剛才在路上被人一撞,很有可能扭傷了腳踝,偏偏她又不讓他檢查。

  沉靜桐點點頭又搖搖頭。她的腳確實很痛,但她哭泣的原因並不是因為腳痛,而是因為她和他的第一次約會就這麼被她搞砸了。

  「要不要我送妳去醫院檢查一下?」他擔心地看著她。「還是送妳回家?」

  她搖了搖頭,微微哽咽地說:「我沒事,你別送我去醫院……」說著,頓了下,咬了咬唇,繼而抬起頭,圓睜著淚眼看著他說:「也別送我回家……好不好?」

  她就是怕他說要送她回家,她不想就這樣結束約會,不想這麼快和他說再見。

  「我們……還沒看電影,也還沒……吃飯……」她小小聲地又補上一句。

  耿牧雲先是愣了一下,而後低沉如醇酒的笑聲逸出他唇間,充塞在小小的空間裡。

  原來,她哭泣難過是為了這個--因為擔心他們的約會就這麼結束了。

  不知怎地,他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柔軟了起來,既心疼又好笑。此刻她的模樣看起來好可愛,可愛得讓他好想……吻她!

  下一瞬,他立即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面對她,他彷彿變得不大一樣,總不自覺地想要溫柔一些、不自覺地想笑。

  他的笑聲卻讓沉靜桐窘得雙頰熱辣辣地紅了。

  「你……你一定覺得我很幼稚吧?腳都扭傷了,還想著……吃飯、看電影……」最丟臉的是,還因此哭得慘兮兮的,像是沒要到糖吃的小孩,一點也不像個二十七歲的成熟女人。

  「妳的腳真的扭傷了?」他臉上的笑立即褪去,擔心地皺起眉頭。

  「不要緊,只是輕微扭傷,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她趕緊接口道,就怕他又說要送她回家。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衡量思索著什麼,半晌,溫溫地說:

  「這樣好了,只要妳乖乖讓我幫妳看看妳的腳,再順便幫妳冰敷,我們就繼續約會,吃飯,看電影,一樣也不少,如何?」

  他的表情很平常,語氣卻像在哄小孩似地,連他自己都有些訝異。

  沉靜桐只猶豫了一會兒,隨即點頭答應。他說什麼都好,只要別這麼快就結束他們的約會。

  「我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遠,妳不介意到我那裡去吧?」他笑了笑,存心這麼問,明知道她一點都不會介意。她很好懂,所有情緒都寫在那張柔淨的臉上,無需費心思猜測、揣摩;和她在一起,他可以完全放鬆開來,感覺很自在、很舒服。

  看著她愣訝、微紅的臉蛋,他瞳底柔光一閃,沒等她回答,轉身開了車門回到駕駛座上,將車子駛往他住的地方。

  

  就這樣,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地點由電影院、餐廳改成了他的公寓。

  外送的披薩,可樂是他們的大餐,租來的DVD代替了電影,雖然很簡單、很隨意,沉靜桐卻覺得非常滿足和快樂。

  此刻的她,眼睛雖然盯著液晶屏幕,心思卻一點都沒放在那上面,影片裡演些什麼內容她全然無覺,腦子裡播放的儘是一個小時前她和耿牧雲之間發生的一切事情。

  他依然是她記憶中那個溫柔的男孩,是他抱著她走進他的公寓,為她除下高跟鞋,然後取來冰塊和毛巾,在她的右腳踝輕柔地冰敷著。

  她仍然有些彆扭,緊緊扯住洋裝的裙襬遮蓋住她的右腿,只露出腳踝的部份。當他握著她那有些扭曲變形的腳掌時,她心裡其實是萬般掙扎和恐懼的。

  她怕看到他嫌惡、驚駭的表情,但他沒有,只是仔細地為她檢查,並幫她輕輕按揉著,舒緩她緊繃僵硬的腳掌……

  那一幕,讓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從屏幕上移回自己的右腳掌。她的眼眸泛著柔波,櫻唇噙著輕笑,臉頰也染上羞赧的霞暈;即便過了一個小時,她仍然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手掌溫柔的撫觸……

  深深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她,渾然沒察覺耿牧雲的目光已由屏幕挪移至她身上。他的濃眉微蹙,心情莫名地有些鬱鬱,想起當他握著她腳掌時她臉上的驚惶與抗拒。

  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覺到,她非常害怕讓他看到她的腳,也非常在乎他看了之後的反應。那畏怯又不得不面對的惶惶表情,像是一根無形的針,刺痛了他心裡深處一個他以為早已不存在的柔軟角落。

  「下次別再穿高跟鞋了。」終於,忍不住將方纔就放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眉頭緊蹙的他,表情看起來很嚴肅。

  「啊?」突來的話語驚醒了沉靜桐,並迅速地在她身上造成了影響,就見她臉上閃過一抹受傷的表情,放在沙發上的腳不自覺地更加縮往裙襬內。

  她的樣子讓他看了不忍。他說那句話的出發點是為了她好,沒想到純粹的關心卻讓她因此難過起來。頭一次,他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妳別誤會我的意思,我只是認為穿高跟鞋對妳的腳有害無益,徒然增加妳的負荷。」不善於解釋的他,表情有些僵硬,聲音也帶點澀。

  她垂下眼,點了點頭,低低地說:「我知道,我只是……只是……」她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更美好一些,在他面前呈現出最好的摸樣……可這些話,她是怎麼也說不出口的。

  終究,她只是咬了咬唇,沉默不語,臉上不自覺地浮上一抹脆弱的表情。

  那抹脆弱卻讓耿牧雲胸口驀然一抽!為她感到心疼。他知道她是為了取悅他,但他不忍她受這種不必要的罪。

  這樣的心情,是他從來不曾感受過的。

  「我無意傷害妳……」他靠近她,試著再婉轉表達,「我只是不希望妳勉強自己,忍受這種不必要的折磨。」

  他實在不懂得怎麼安慰人,尤其是安慰一個女人,他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從前,他不曾在意、留心過女伴們的心情,更遑論耐心安慰;可對她,他就是無法像以前對待女伴那般漫不經心的冷漠。

  猶豫了下,他繼續往下說:「妳的美好不會因為妳的右腳而有任何減損;我喜歡妳,也不會因為妳的右腳而受影響。I

  話說出口,自己先愣了下,這……一點都不像他會說的話!,

  而沉靜桐的反應則是驚訝地抬起頭來盯著他直發呆。

  他說……他喜歡她?他真的覺得她很美好嗎?

  她發覺自己必須澡呼吸,才能將空氣擠進緊縮的胸腔。

  隨即,她又告誡自己別胡思亂想,也許……他的喜歡並不是她所想的那個意思……只是,一顆心卻管不住地又陷溺了幾分。

  「你……喜歡我?」神智微醺中,她聽見自己這麼問。

  她的問話讓耿牧雲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

  他喜歡她應是無庸置疑的吧?雖然對她的好感起源於那段關於圍巾和手套的回憶,雖然與她交往的出發點還牽涉到他的事業與前途:但,他對她的感覺並非只是因為這樣。

  他發覺自己真的喜歡親近她,或許是因為她身上那股恬柔寧靜的氣質,又或許是因為她靦腆卻又直接的情感表現,她觸動了那股他以為自己不曾有過的年少情懷-i那最初與最純淨的情感;她帶給他的感覺,也是這麼的純淨。

  「我們正在約會,不是嗎?」最後,他給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答案。

  沉靜桐眨了眨眼。他的意思是……因為他喜歡她,所以才約她吃飯看電影?他是這個意思沒錯吧?

  「下一次約會,我想我們不要再吃披薩了,妳覺得呢?」聲音聽似輕淡,他的嘴角卻勾起一抹柔柔的笑意。

  聞言,沉靜桐頓時睜大了眼,傻傻地愣瞪著他。

  下一次?他的意思是……他還要再約她?!

  瞬間,她的身體裡彷彿冒出了許多泡泡,感覺自己往上騰升了起來。

  一直到最後,她依然沉浸在不敢置信的喜悅裡,渾然忘了自己還沒回答他的問題。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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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4 天前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於是,她開始戀愛了。

  從他們第一次約會後--不,從那一年她親自為他織圍巾和手套時,她就陷入了情網。

  漸漸地,她知道了更多關於他的事情。他是一個不輕易對人表露內心情感的人,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些冷漠;同時,他也是一個不擅長用言語表達關心的人,他的話不多,總以實際的行動代替言語。

  他們並不常約會,他很忙,多半要等到假日才有空見她;平常日子裡她只能期待他的電話,但她已經感到很滿足了。知道有個人心裡會想著她,在乎她,她覺得很幸福,感覺自己是真實存在著的。

  是誰說過,當人一陷入愛河中,就像戴上了一副玫瑰色的眼鏡,眼裡所看到的世界,一切都顯得那麼美麗、可愛。

  此刻,她的心情便是如此。

  表面上看來她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改變。每天上午到基金會處理一些事情;下午,身為自願義工的她,固定每星期為教養院和育幼院的院童們上兩堂陶藝課。平靜充實的生活因為加入了愛情的元素,所有一切彷彿都變得不一樣了。

  不管她做什麼事情,心裡總是會想到耿牧雲。想著此刻他正在做什麼?心情如何?工作上一切順利嗎?

  原來,牽掛一個人的感覺是如此甜蜜!

  工作告一個段落,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壁面上的時鐘。離中午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她起身伸展了一下身體,突然間,一個念頭閃進腦海裡。

  她想親手為耿牧雲做便當。

  曾聽他提起過,公司最近的伙食有些太過油膩,他吃不慣。

  而喜歡作菜、也擁有一手好廚藝的她,很樂意為他準備一份美味又健康的便當。對她而言,能為自己喜歡的人作飯,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啊!

  這樣想著,她隨即走出房間,來到廚房。

  母親上美容院去了,張嫂也不在,她可得好好把握這段時間。打開冰箱,迅速瀏覽了一下現有的食材,她很快地決定做一道蝦仁火腿蛋包飯。

  將蝦仁洗乾淨,火腿也一刀一刀細細切成丁狀,加上翠綠的蔥末,一起下鍋爆香了一會後,再將白米飯與些許醬油倒入鍋裡拌炒,控制著火候和鏟子翻動的速度,看起來簡單流暢的動作,卻蘊含著滿滿的心意在裡頭。

  漸漸地,顆顆剔白的米粒變成誘人的金黃色,陣陣香氣在空氣中漫溢開來,一抹微笑跟著浮上沉靜桐柔美的唇瓣。

  快速將炒飯起鍋,再以平底鍋煎了一塊黃金色的薄嫩蛋皮後,她手巧地將炒好的飯放入,再將蛋皮包起來,淋上西紅柿醬,然後小心翼翼地置入便當盒裡。

  未了,還汆燙了蘆筍當配菜。本想再熬湯,但看時間已來不及了,她動作利落地搾了一杯果汁,連同便當一起放進提袋裡。

  叫了出租車來到公司門口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就這麼進去找人好像有些不妥。雖然她鮮少出入公司,認得她的人也很少,但是送便當的舉動多少會引人注目,她不想給耿牧雲帶來困擾。

  猶豫了片刻後,她取出手機,撥了通電話給他。

  「喂……」低沉的聲音自彼端傳來。

  她臉上綻笑,開心地說:「是我,靜桐,我給你帶來一樣東西,你方便下來拿嗎?」

  「什麼東西?」他問。

  「你下來就知道了。」她想給他一個驚喜。「我在公司樓下等你。」說完,立即切斷電話,沒讓他有機會再問。

  大約過了五分鐘後,他高大的身影進入她的視線之內。

  當他來到她面前,她才發現他的臉色很不好看,濃眉緊蹙、神情緊繃。

  她看著他,忍不住問:「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大好看,是工作上出了什麼狀況嗎?」她知道他很在乎自己在工作上的表現,自我要求很嚴格,不允許有任何疏失發生。

  「沒什麼,只是一些小問題。」耿牧雲輕描淡寫地帶過。事實上,因為今天有幾張國外訂貨單出了問題,讓好不容易抓到他把柄的李永權趾高氣揚地訓了他一頓,還往上狠狠參了他一本。

  雖然錯不在他,但部屬出了紕漏,他不能不一肩扛起,為了這個錯誤,他從早忙到現在,一刻也不得閒,情緒自然好不到哪裡去。

  「不是說有東西要給我嗎?」他轉移話題。

  「是啊!」她柔恬一笑,趕緊將提袋遞至他眼前。「我幫你做了蛋包飯,裡面還有一杯果汁,給你當午餐。」

  他訝異地看了她一眼。「妳特地給我送便當來?」他不知道她會下廚作飯。

  她點點頭,表情有些靦腆。「你說過,最近餐廳的伙食有些油膩,你吃不慣,所以……我才想說……給你送便當過來……」說著,臉都紅了。

  耿牧雲微愣了下,接過提袋的剎那,心裡的某根弦彷彿被觸動了。許久以前,有個小男孩多麼盼望能跟其它小朋友一樣,吃到媽媽親手做的熱騰騰便當,而不是天天啃菠蘿麵包配白開水……

  「我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等你吃過之後,要告訴我喔。」沒看出他的異樣,她紅著臉繼續說道。

  他點了點頭,收回微微岔神的思緒,臉部表情又回復原來的沉凝。

  「那……我回去了……」看看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她也該離開了。「中午時間快到了,你也趕快上去吧,記得趁熱吃喲!」

  他沒說什麼,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會,才轉身走向玻璃大門。

  「等一下!」她又突然開口喚住他。

  耿牧雲隨即停住腳步轉過身來。「還有什麼事嗎?」

  她快速往前走了幾步,微微顛跛地來到他面前。

  「你能不能稍微彎下身子?」抬頭仰望著他緊鎖的眉心,她突如其來地要求。

  耿牧雲微感納悶地望著她。雖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何在,他仍是依照她的要求,彎下身子,略顯嚴肅的黑眸對上她清澄無波的美目。

  然後,他看見她左右張望了一會,接著面對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下一瞬忽地踮高腳尖,柔嫩的唇瓣快速地在他打褶的眉間輕吻了下--

  輕柔的觸感,加上漫上鼻端那來自她身上的恬淡香味,讓耿牧雲一時之間微微恍神了,眉間的深褶也在瞬間鬆了開來。

  「嗯……現在這樣好多了……」她紅著臉端詳他。「我喜歡你不皺眉的樣子……剛才你的眉頭皺得好深好緊,我看了心裡好難受……」

  結結巴巴地說完這些話,她往後退了一步,隨即轉身快步離開,走向馬路邊攔出租車。

  看著她微微顛擺的腳步,耿牧雲瞬即回神過來。她走得那麼慌又急,他真怕她跌倒了。不假思索地,長腿往前一跨,一輛出租車恰巧於此時在她身旁停下,他停住腳步看著她上車,目送出租車載著她自他眼前離去。

  他站了許久,直到她搭乘的車子被淹沒在接連不斷的車流裡,再也看不到蹤影,而後,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撫上被她輕吻過的眉間,隱約覺得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回到業務部辦公室,已經是中午時間,所有人正準備休息,到餐廳吃中飯。

  「副理,要不要一起去吃飯?」楊詩涵和一名男同事走到他座位旁招呼著,兩人臉上都有著過意不去的表情。因為他們一時的粗心,捅了個大紕漏,害得副理被經理藉機修理一頓,還被告了一狀。

  「不了,你們去吃吧,我還有很多事情必須處理。」

  兩人對看了一眼。「那……需不需要我們幫副理帶便當回來?」楊詩涵接著又問。她好希望能有機會為他做一點事情,拉近與他之間的距離。

  說到便當,耿牧雲忍不住看了眼被他放在桌上一角的提袋,那裡面裝著沉靜桐親手為他做的便當,不自覺地,他的唇角微勾起一抹笑。

  「不必麻煩了,我已經有一個便當了。」

  楊詩涵訝異地看著他難得流露溫柔的笑臉,並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也瞧見了桌上那只漂亮的手工提袋,一看便知那是女人家的物品。

  「原來已經有人幫經理送便當了啊……」笑容不自禁地帶點澀。會幫他送便當的人應該與他關係匪淺吧?會是他的女朋友嗎?

  「真好!經理,該不會是女朋友的愛心便當吧?」男同事打趣道,正巧幫問說出了心裡的疑問。

  耿牧雲只是笑了笑,並不否認。「你們趕緊去吃飯吧,我還要忙。」

  楊詩涵微愣了下,他……一點也沒有否認!平淡的表情雖和往常一樣,卻隱約多了些親切柔和的味道。女人的第六感向來敏銳,她不得不懷疑他的改變是因為身邊有了個她。

  這麼一想,她的心情整個低落下來。雖然副理對待任何人都是一樣的疏淡客氣,但她始終對自己很有自信,相信容貌與能力兼具的她,終有一天會贏得他的青睞;可現在看來,她似乎不該再妄想了。

  只是,她不免要想,能讓副理喜歡上的女人會是什麼模樣呢?

  見耿牧雲已將所有的注意力轉回計算機屏幕上,她縱使有再多的疑問,也只能放在心裡,神情略顯失意地隨著男同事離開。

  辦公室裡的人都走光後,耿牧雲專注地又工作了一段時間。在等待計算機郵件寄發的空檔時,他的視線不自覺地又移至便當提袋上,腦子裡瞬即浮現沉靜桐給他送便當時的嬌羞臉龐。

  「記得要趁熱吃喲!」

  耳邊跟著響起她清柔的嗓音、殷殷的囑咐。

  下一秒,他的手已經伸了出去,將提袋挪了過來。

  「便當啊……」他噙著笑望著袋子: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有人為他做便當、送便當,年幼時的盼望在多年後的今天才實現,心中不由得生起一股酸楚的甜蜜。

  隨即,他哂然一笑。最近他的感觸好像特別多,愈來愈不像自己了。

  食物的香味讓他忍不住動手取出便當。

  「好香啊……」打開飯盒,兩手捧著便當的他,像個小男孩似地深深呼吸著香味,一種愉悅的滿足感隨著空氣填滿他的胸臆。

  記憶中,他不曾這樣捧著一個熱騰騰的便當;這一刻,他的心同他的手一樣暖燙了起來,所有的疲累和不愉快都在這瞬間蒸發得一絲不剩。

  取出湯匙舀起第一口飯送進嘴裡,細嫩柔軟的蛋皮伴著香Q美味的炒飯,盈滿他的味覺,也充足了他的心靈。

  他一口接著一口吃著,渾然不覺自己一邊點頭一邊微笑的怪模樣。

  

  自從那一天之後,沉靜桐便天天為耿牧雲做便當、送便當。

  只因為他說了一句話:真希望能天天吃到妳做的便當。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裡帶著傭懶的笑,彷彿還在回味蛋包飯的美味。而且,不知道他自己有沒有發現,他說話的語氣還帶著那麼一點撒嬌的味道。

  回想起當時他的表情,她臉上不由得泛開幸福的微笑。

  今天她為他準備的是海鮮什錦燴飯,當她忙著處理食材時,傭人張嫂提著菜籃走進廚房,一看見她,忙道:

  「小姐,妳怎麼又自己下廚了?妳想吃什麼告訴我一聲,讓我做就好了!」

  沉靜桐抬頭微微一笑。「不必了,我自己來就行了。張嫂,妳去忙妳的吧。」

  張嫂仍然站在廚房裡,一臉猶豫。看到桌上每天照例擺著的空便當盒時,心裡頓時有所領悟,隨即拉開笑臉問道:

  「小姐,妳準備便當是要給誰吃的啊?我看妳這陣子都親自下廚,好有心哪!那個人一定是小姐很重視的人吧?」

  沉靜桐白淨的臉蛋瞬即浮上兩朵紅暈。「沒什麼……只是一個朋友罷了。」是害羞,也是不想說得太多,除了小皓以外,她還不想讓家裡其它人知道她跟耿牧雲交往的事,她不希望給他帶來壓力。

  只是朋友?張嫂可不這麼想。

  若不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她一個千金小姐怎麼會親自下廚做便當,而且還天天做?女人的心都是一樣的啦!小姐八成是有了意中人了,只是女孩子家臉皮薄,不好意思說罷了。

  這麼想,她也就不好再說什麼,放下菜籃後便走出廚房去做其它事情。

  忙了半個多小時後,沉靜桐將完成的海鮮什錦燴飯盛入便當盒裡,再置入提袋中,一切都弄妥了後,她開心地準備出門。

  剛走出廚房,就遇上姍姍下樓來的母親。

  一看見她,沉母皺了皺眉頭,說:「妳過來,我有事情跟妳說。」

  沉靜桐看了一眼手錶,雖然心急,但仍乖乖地跟著母親來到客廳。

  「我要說的是有關於妳的婚姻大事。」沉母一坐下便開口道,「妳爸爸決定介紹公司裡幾個不錯的青年才俊給妳認識,名單也已經列出來了。我本來並不贊成他這麼做,但是一想到妳的情況……唉!」說著,又搖頭又歎氣。

  「這樣也好。」沉母繼續往下說,「這些人選雖然稱不上門當戶對,不過,家世背景還算可以;重要的是,不管妳選了誰,將來嫁過去都不必怕被欺負、嫌棄,妳爸爸會把所有事情替妳安排妥當。」

  沉靜桐始終靜靜聆聽著,不發一語,心裡卻想著:該怎麼拒絕這些人。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不想再接受父母親的安排去認識其它人。

  「我跟妳說這件事是要提醒妳千萬別再任性了。」沉母的口氣轉而嚴厲起來,看著她的眼神還帶著警告的意味,「別老是讓我為了妳的事情操心,妳早日嫁個好人家我才能安心!」

  是嗎?是這樣嗎?她不由得在心裡苦笑。

  她很清楚母親心裡是怎麼想的。她一天沒嫁人,她就一天無法開心。從前,她還能送她出國去唸書,可現在,除了嫁人之外,她沒有其它辦法將她自她眼前驅離。她或許不是不愛她,只是無法接受她的缺陷。

  以往的她,會因為這樣的體認而傷心難過,但現在,她只感覺淡淡的遺憾。是因為心靈找到了寄托吧!情不自禁地,她想到了耿牧雲。

  從她懂事以來,她就一直渴望有人能專心地注視著她、愛她,眼裡只有她一個人,讓她感覺自己的存在並不是多餘的;原以為這終將成為奢想,但是老天爺讓她又遇上了耿牧雲……一想起他,唇畔不禁浮起一朵暖暖的笑花。

  「我的話妳聽進去了嗎?」突來的一句問話拉回她的思緒,她溫馴地點了點頭,而後想起自己還要送便當,趕忙道:「媽,我有事要出去一下。」說著,人已經站了起來。

  「這麼急,趕著去哪裡?」沉母來回打量著她,這才注意到她手裡拿著提袋,還散發出一股香味,又問:「袋子裡是什麼東西?」

  不擅說謊的她,垂下眼睫,老實回答:「是我自己做的便當。」

  「便當?」沉母疑惑地皺著眉。「妳沒事做什麼便當?給誰的?」

  就怕她會這麼問的沉靜桐,不得已撒了個謊:

  「這……這個便當是要給小皓的,他說最近胃口不大好,吃膩了外面的食物,所以……所以要我幫他帶便當。」第一次撒謊難免有些結巴,但願母親沒察覺。

  「有這一回事?」沉母表情驟然一變,語氣也擔憂了起來。「他胃口不好怎麼沒告訴我?」

  「小皓怕妳擔心……所以才沒說。」她硬著頭皮回道。

  「妳這做姊姊的也真是的!」沉母轉而責備她。「他不說,妳就不會告訴我嗎?胃口不好可大可小,他有可能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妳怎麼一點警覺都沒有!」

  沉靜桐低著頭乖乖聽訓。早已習慣了母親一聽到小皓怎麼了就大驚小怪。萬分擔憂的反應;況且,謊是她編的,被訓也是應該的。

  「張嫂呢?」忽而轉移目標喊道,「我看他肯定是工作太累了,還是讓張嫂燉個雞湯補品什麼的給他補補才是……」一邊喃喃念著,一邊起身叫人去了。

  沉靜桐苦笑了下。在母親心裡,小皓永遠是最重要的。

  隨即,她拍拍自己的臉頰振作精神。現在可不是傷感的時候,還是趕緊送便當去吧。

  

  匆匆趕到公司,已經是中午用餐時間,大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她不便叫耿牧雲下來拿便當,也沒帶手機,只好另外想辦法。

  五分鐘後,她來到沉皓的辦公室門前,輕敲了幾下門,聽到裡頭傳來他的聲音時,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一看見她,沉皓也覺得很意外。「怎麼想到要來公司?」

  她笑了笑,一雙眼兒轉了轉,欲言又止地:「你……吃中飯了嗎?」

  看出她神情有些怪,沉皓挑了挑眉,咧嘴笑道:「怎麼?妳該不會是專程來陪我吃午飯的吧?」他走出辦公桌後,突然靜止了下,跟著動了動鼻翼,露出與他那張斯文俊秀的臉龐無法連貫的饞嘴表情,而後又朝她定近了幾步。

  「哇,好香啊!」靈敏的鼻子很快地尋到了寶物,一看到她手上的提袋,鏡片後的雙眼倏然一亮。「原來妳是特地給我送便當來的啊!」說著,伸出手便要接過袋子,他最愛吃小桐作的飯菜了。

  沉靜桐下意識地往旁移動,沒讓他得逞。

  「便當不是給我的?」沉皓一臉受傷的表情。

  「對不起……」她囁嚅地道著歉,心裡覺得很過意不去。她給耿牧雲送了快一個月的便當,卻沒讓小皓知道。

  「不是給我的,那一定是給耿牧雲的吧?」沉皓故意唉聲歎了一口氣。「小桐,妳好偏心喔!只記得照顧男朋友的肚皮,卻忘了我!」

  「我、我……」她心虛地找借口,「他……他吃不慣公司餐廳的伙食嘛!」

  沉皓挑了挑眉。「看不出來他是一個會挑嘴的人……」說著,停頓了下,表情有些吃味地看著她問:「妳給他送了多久的便當了?」

  「大概快一個月了吧。」沉靜桐老實回答,一邊偷觀著他的表情。「小皓,你別生氣嘛!這樣好了,下次我也幫你準備便當。」

  說起來,她會有這麼好的廚藝,還真多虧了小皓。在日本唸書的那幾年,要不是因為他吃不慣日本的食物,她也磨不出好手藝來。

  「嗯,算妳還有點良心。」俊秀的臉龐又恢復氣質溫雅的微笑。「不過,還是算了,筱萱常常要我陪她一起吃中飯,只好忍痛放棄妳的便當了。」

  沉靜桐柔柔一笑。「你和筱萱感情真好!」

  「唉,我是拿她沒轍。」沉皓搖頭歎笑,隨即神色一整,說:「言歸正傳吧,妳送便當怎麼送到我這兒來了?」

  「我……我想請你幫我個忙。」她的語氣變得有些吞吞吐吐,「你……幫我打個電話請他過來拿便當,好嗎?」

  沉皓微感訝異地看著她,柔聲問:「怎麼不自己送過去?」

  她咬了咬唇。「我不想給他帶來困擾。」公司裡還是有幾個高層幹部認得她。「在這之前,我都和他約在樓下拿便當:但是,今天我趕不及在中午之前抵達,匆忙之間又忘了帶手機,所以才到你這裡來。」

  「嗯……」沉皓深思地點了點頭。「我明白妳在擔心什麼……爸媽那裡我會找時間跟他們說。」小桐和耿牧雲的事是他一手安排,父母並不知情;且依耿牧雲的家世背景看來,大概很難被認同。不過,這一點還難不倒他。

  「可是……爸爸已經決定安排公司裡的人讓我認識,媽也同意了,我該怎麼辦?」說著,好不苦惱地蹙起眉頭。

  「多認識一些人有什麼關係?」沉皓給了個出乎意料的建議。「雖然我很樂見妳和耿牧雲交往,但是,我也希望妳能有更多的選擇。」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沉靜桐驚訝地瞪大眼睛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他明明知道她對耿牧雲的感情,為什麼還這麼說?

  彷彿看出她心裡的疑問,他接著又說:「我知道妳喜歡耿牧雲,可是他呢?他對妳的感情也同妳一樣那麼深嗎?妳難道都沒想過這個問題嗎?」停頓了下後,他說出最後的結論:「我覺得這正是一個試探他的好機會。」

  說他小心翼翼也好,說他過度保護也罷,他只是希望小桐能找到一個真正懂得愛她的人。耿牧雲不是不好,只是太冷硬了些。也許經過某些刺激,可以改變他對感情過於理智的看法也說不定。

  聽完他的話,沉靜桐整個人都愣住了。她好像太過天真了,對於感情好像太過一廂情願了,只是……愛一個人需要計較、測試嗎?

  許久,她才喃喃道:「我沒想這麼多……」

  「我明白。」沉皓溫柔地接口,「所以我才要幫妳多想一些。」

  「好了。」說罷,他拿起話筒,撥了耿牧雲的內線電話。「我就不耽誤你們午餐約會的時間了。」

  過沒多久,耿牧雲來了,而沉皓也準備走人了。

  「你們聊吧,我這個沒便當吃的人,得自己去找食物了。」說完,慷慨地讓出辦公室,優雅退場。

  思緒仍陷在方才沉皓說的那些話裡,沉靜桐沒有回應地兀自怔怔地發著呆。

  耿牧雲在她身邊坐下,微笑地看著她說:「妳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專注。」

  一聽到他的聲音,她才驀然驚醒過來。

  「沒什麼……」輕輕帶過話題,趕緊將提袋遞給他。「你一定餓壞了,趕快回去吃飯吧,我也要走了。」腦子裡一片混亂思緒有待整理。

  他卻突然拉住她的手。「留下來陪我吃飯,好嗎?」忙了整個早上,又要應付李永權存心為難的「疲勞轟炸」,此刻,他很想有她陪伴在身旁,即使什麼話都不說他也歡喜。她的存在總能讓他的心覺得安定寧馨,滌除他所有的煩惱。

  她抬頭訝異地看著他。他的語氣有些奇怪,彷彿帶著一絲壓抑的情緒,隨後她想也沒想地就點頭,默默地幫他取出便當。

  他接過便當打開,看著配料豐富的海鮮什錦燴飯,神情有些異樣地說:「我本來以為妳今天不會送便當過來了。」

  「我……臨時有點事耽擱了。」一想起母親跟她提起的事,她的心情不免有些沉重,隨即又笑問:「沒把你餓壞了吧?」

  他沒回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事實上,飢餓的感覺怎麼也比不上心頭的失落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每當接近中午時間,他便會掏出手機靜靜等著,等著熟悉的鈴聲響起,等著聽到她甜美清柔的聲音。

  是因為習慣吧?可不免又想:真的只是純粹習慣的問題嗎?

  戀上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忽然間,這個問題冷不防地自他心底冒出來,他一愣,眉心旋即緊緊糾結。

  「你又皺眉頭了。」沉靜桐的聲音彷彿自遠處傳來,喚回他的思緒。

  「如果……你有什麼煩惱,不妨跟我說;雖然我……或許幫不上什麼忙,但是……說出來起碼能讓你的心情好一些。」她紅著臉試著表達自己對他的關心。

  曾聽小皓提起過他和表哥不合的事,也多少知道他所受的委屈,但他卻從不曾在她面前抱怨過一句。她並非一朵處處要人呵護的溫室之花,她也可以提供溫柔的肩膀讓他停憩,撫慰他疲憊的身心。

  耿牧雲默然了許久,才開口說:「妳很喜歡我,對吧?」說喜歡可能還太淺了,她眼裡藏的儘是對他的愛戀。

  沒料到他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沉靜桐雙頰驀地爆紅,不知道該怎麼響應。

  「沉皓曾跟我說,妳從高中時代就一直喜歡我到現在。」他繼續說著,黑眸緊盯著她紅透了的臉蛋。「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妳可以喜歡一個人喜歡這麼多年。」

  她愣了下,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嚴肅,她看得出來他是認真的在問她。

  「我……自己也不大明白。」她垂下眼睫輕輕地說:「高一那一年……是我感覺最孤單脆弱的時候,而你,總是在我最需要幫忙時伸出了手……你還記得嗎?」他就像是為公主屠龍的王子,在她最無助的時刻給予援手。

  見他點了頭,她才又繼續往下說:

  「這對你而言或許沒什麼,但對我來說意義重大。我開始不由自主地留意你的身影,傾聽別人談論有關於你的任何事情……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就是暗戀。」儘管心裡覺得很難為情,她還是誠實地表露自己當年的心情。

  「那……後來呢?」他間。就只是因為這樣,她便一直惦著他?

  明白他簡短的問話裡蘊含的意思,她淺淺一笑,回道:

  「沒有後來了呀!本來我以為那只是一段沒有結果的單戀,可沒想到,竟然還會再遇上你。」她說得輕描淡寫,但事實上,那段暗戀的情愫始終在她心底佔有一個重要的角落,否則,她不會在再次與他相遇時,那般輕易地就陷入了。

  或許,是因為這些年來始終沒碰到一個能讓她動心的男人吧,又或許是因為再沒有人像他當年對她那樣溫柔,所以那段純純的暗戀愈發顯得美好……最初的心動總是最難忘記啊。

  耿牧雲不由得輕笑了聲,表情有些不可思議。「女人的感情還真是說不出個道理來。」嘴裡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是有些羨慕的。她說的那種感情,他不曾經歷過。他所有的精力與熱情都用在如何往上爬、闖出自己的一片天這樣的目標上,愛情對他而言可有可無,遑論像她那樣全心投入地愛著一個人。他以為自己是不可能擁有那樣的情懷,但經過這一陣子與她的相處,他隱約感覺心底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撩動了,卻又不是那麼地確定。

  「小皓曾取笑我對你的感情很盲目,可是,愛情本來就是盲目的,不是嗎?」他的評語讓她想起小皓說過的話,忍不住自嘲地笑語,沒察覺自己用了「愛情」這個詞彙。

  她的坦率讓他感動,但他還是決定說出事實。「其實,會幫妳只是因為妳的情況和我母親相同,她的一條腿也是因為生病而萎縮。」他幫她只是出自於同理心,沒想到卻因此種下她對他深深的愛戀,他好像得來得太過容易了。

  「這樣啊……」她微愣了下,隱約聽出他話裡隱藏的意思,而後低下頭,緩緩地說:「我想……那並不重要,我的意思是……我喜歡你並不是只因為你幫了我,而是因為『你』這個人,也許換成了其它人……就不一樣了。」她這樣說應該夠明白了吧?

  耿牧雲的跟神微微閃動,定定地直視著她好半晌。這就是她的愛情嗎?不管他怎麼說,她就是認定了他。

  「妳難道不怕自己愛上一個不懂得愛的人?」他喜歡她,但是「愛情」這樣東西,他怕自己沒辦法給她。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她的表情有些訝異不解,隨即又低下頭,輕輕地說:「我不認為……一個溫柔的人不懂得愛。」

  「溫柔?」他的表情比她更驚訝。「妳覺得我是一個溫柔的人?」他沒想到這兩個字會套用在自己身上,從來沒有人這麼說過他。

  她毫不遲疑地點頭,而後輕揚唇瓣,柔聲說:「只是你自己沒察覺罷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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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真是一個溫柔的人嗎?

  他以為自己早巳遺失了這樣的情感,天性中柔軟的部份該是早在貧困的成長歲月裡磨蝕得一絲不剩了。

  可偏偏她說,他是一個溫柔的人。

  坐在草地上,望著前方正分送一些小禮物給教養院院童們的沉靜桐,耿牧雲認為她才是那個懂得溫柔為何物的人。

  從院童熱絡地包圍著她,爭相和她說話的情況看來,她在這裡很受歡迎。

  而她,像是有用不盡的耐心似地,始終微偏著頭,一一傾聽他們的話語,溫柔的笑靨宛如夏日裡盛開的花兒,照拂著每個院童。

  慈恩教養院的院童們多半是中度及重度腦性麻痺患者,行動不便,說話也模糊不清,沒有很仔細聽的話,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可看她和他們說說笑笑的模樣,彷彿這一點也困擾不了她。

  「唉!小皓,小桐姐真厲害,她怎麼有辦法聽懂小朋友說的話?」一旁和沉皓偎靠而坐的童筱萱又是佩服又是慚愧地搖頭說著。

  沉皓輕笑了聲,表情像是見怪不怪。「她就是有這種本事。或許是因為從小她總是在一旁靜靜地聽別人說話吧,她的耐心和專注力大概沒幾個人比得上。」

  童筱萱皺了皺眉。「靜靜地聽別人說話……什麼意思啊?」

  「意思就是,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因此她只能在一旁靜靜傾聽。」沉皓臉上的笑意淡隱了些。「因為她嘗過那種被人忽視的滋味,所以她更加用心傾聽。院裡的孩子們會那麼喜歡她,也是因為她溫柔有耐心,肯好好聽他們說話;換成妳,可就不行了。」末了,不忘取笑女友一句。

  「厚,你笑我!」童筱萱很委屈地瞪了他一眼。「人家我已經很努力了耶,就算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我還是笑得很開心很和藹呀。」

  耿牧雲靜靜聽著他們的對話,眉心不覺攏起輕褶。

  總是在一旁聽別人說話……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被人忽視……

  他們說的是靜桐嗎?他以為她該是一個備受寵愛的麼女,不是嗎?

  正困惑時,沉靜桐帶領院童們往這邊移動過來,招呼他們取用放在草地上食籃裡的小糕點和餅乾。

  見小朋友們顛顛簸簸地湧過來,耿牧雲,沉皓與童筱萱趕忙退開了一些距離,讓出空間給他們。

  邊吃著餅乾和小蛋糕,十幾雙眼睛邊瞧著身旁的幾個大人,然後視線不約而同停在未曾見過面的耿牧雲身上,眸底有著十足的好奇。

  院童們都認識沉皓和童筱萱,也知道他們是一對,但現在又多出個大男生,自然產生推想。

  其中有個男孩對著耿牧雲嘻嘻傻笑,而後轉過身看著沉靜桐,咿咿唔唔地說了一串話,就見她臉蛋微紅,朝他睇了一眼便又撇開臉去,神情顯得有些害羞。其它院童見狀,隨即咯咯咯地一個接著一個笑了起來。

  耿牧雲納悶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將目光停在沉靜桐身上,問:「怎麼了?那個小男孩剛剛說了什麼話?」

  沉靜桐沒有回答,只是輕聲地告誡小朋友們別鬧了。於是,他只好將目標轉向沉皓。

  接收到他投遞過來的詢問眼神,沉皓溫溫一笑,說:「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他是在問他們的沉姐姐,你是不是她的男朋友。」

  他微愣了下,隨即溫和地笑開臉來,移動身子坐到沉靜桐身邊後,難得幽默地說:「妳覺得我應不應該站起來做個慎重的自我介紹?」

  「別鬧了!」她紅著臉輕捶了他一下。就在這時候,方才問話的男孩,拿著紙筆回到他們身邊。

  男孩將紙筆遞給耿牧雲,接著困難地發出一串模糊的聲音。

  耿牧雲愣了下,他知道他在跟他說話,但是他聽不懂,只好向沉靜桐求援。

  「沒關係,你再聽一次,靜下心來仔細的聽,你一定聽得懂。」她微笑地說,然後請男孩把剛才的話再說一次。

  男孩點點頭,很認真地念著字:「大、哥、哥……你、你叫什麼名字……能不能……寫給我看?」雖然說得很吃力,但臉上的表情卻很開心。

  這一次,耿牧雲聽懂了,他覺得很訝異,沒想到自己真的聽懂了。

  「小志最近在學寫字,對每個人的名字都很有興趣。」沉靜桐笑著補充一句。

  看著歪著頭對自己笑得很熱情的男孩,耿牧雲不自禁地伸出手揉了下他的發頂,然後微笑地在白紙上寫下剛勁有力的三個大字。

  名叫小志的男孩,盯著第一個字,用力地皺著眉。這、這個字怎麼念啊?

  彷彿看出他的困擾,耿牧雲很有耐心地指著自己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仔細地讀了一遍。

  小志晃著腦袋跟著讀了一遍,而後笑了開來,指著「雲」字說:「我喜歡……」說著,仰起頭看著天上的白雲,瞇著眼唱起歌來:「藍……藍天……白、白雲真美麗!」

  看著小志開心的臉龐,耿牧雲也不禁跟著笑了。小志的快樂是這麼的簡單。再看看其它院童,他們都是大約十來歲的孩子,四肢的扭曲變形造成他們生活上的種種不便,但在他們臉上,他看不到憤怒、悲傷、自憐的情緒,是因為還不懂事,還是因為旁人對他們的愛讓他們忘了自身的苦難?

  一邊想著,他一邊不自覺地跟著抬頭仰望天空。

  天很藍,白雲一朵朵緩緩飄過,確實很美……忽地想起,自己有多久不曾這樣抬頭望著天空了?

  生活週遭美麗的事物何其多,但他何曾駐足欣賞過?

  他總是忙碌著、追尋著,所有心思幾乎全放在工作上。

  打拼到現在,他有了自己的公寓、自己的車子,還有一點存款;可是,他仍然覺得不夠,他的目標尚未達成。

  但這一刻,看著藍天白雲,什麼企圖心和遠大的目標都變得如雲絮般縹緲不重要了,他好像失去了很多東西……

  驀地,他想起自己有多久沒回基隆探望母親,眸色不禁微黯。

  「你在想什麼?」耳畔響起沉靜桐溫柔的嗓音。

  「沒什麼,我只是忽然想到自己好像很久不曾這樣抬頭望著天空。」他微微一笑,目光依然投注在藍天上。

  沉靜桐望著他的側臉,眸底漾起一片柔情,柔聲說:「你還說你不是一個溫柔的人?會有這種感觸,就證明你的內心是溫柔的。」

  他愣了一下,而後收回視線,側眸看向她,神情顯得有些困惑。「這樣就稱得上溫柔?」

  她微笑地直點著頭。「溫柔是一種因著身邊人事物的牽動,而從內心散發出來的溫暖情感,就像你剛才對待小志一樣,那時的你很溫柔。」

  「我以為那是每一個人都做得到的。」

  「並不是每個人都這樣的。」她的眸光微微一黯,但仍漾著笑面對著他。「有些人的溫柔是在忍受,而非真心接受。相信我,我分辨得出來。」

  耿牧雲忽覺胸口一緊!不知為什麼,她說這句話的表情,讓他感覺到無比悲傷,心口的地方,彷彿也隱隱地泛著疼。

  「妳……」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半晌,眼底蘊藏著一絲憐惜的他,不自禁地伸出手撫上她柔卷的髮絲,跟著緩緩輕貼上她的臉頰,任一股異樣的情愫在他心裡悄悄發酵。

  他的舉動讓她微微一怔,芳心怦跳了下,紅潮立即湧上她的臉蛋。

  就這樣,她和他默默相望著,寧謐中有一股暖暖的情潮在兩人之間蕩漾迴旋;然後,他的眼神黯了,他的臉龐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溫熱的唇隨之輕柔地擦過她的唇瓣……

  那一剎那的接觸,兩人心裡皆是一震,渾然忘了其它人的存在。

  然而,耿牧雲渴望嘗到更多,心底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迫切,卻又礙於場合的關係,不得不苦苦壓抑住。

  最後,他輕歎了一口氣,拉開兩人的距離,沉沉的黑眸,眷戀地鎖著她微帶迷濛的溫柔眼波,這一刻,他隱約感覺到,他的心真的變得不一樣了……

  不遠處,有兩雙眼睛正悄悄地注視著他們。

  「沉皓,我覺得那個耿牧雲沒你講的那麼冷、那麼酷耶。」童筱萱喃喃說出自己的看法,「我瞧他還挺溫柔的,看著小桐姐的眼神也很有感情呀。」

  「是嗎?」沉皓淡淡地笑了笑。「我認為……只是那樣還不夠。」

  「遺不夠?」童筱萱不解地看著他。

  「是啊,」他微笑地在她額上香了一記。「除非他對小桐有我對妳這麼深情,我才能放心。」

  童筱萱臉一紅,笑罵了句:「你還真是不害臊!」罵完,卻又撒嬌地偎入他懷裡,一臉甜滋滋地。

  這時,吹來一陣微風,捲去笑語,天上的白雲依然柔柔飄著……

  

  星期一,充滿蓬勃朝氣的一天。

  「小朱,幫我把這份報表拿去影印兩份,一份建檔,一份給經理過目。」

  耿牧雲低頭吩咐著,在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後抬起頭來,將報表遞給已在一旁等待的小朱時,俊臉輕漾開一抹笑。

  小朱愣了下,隨即接過報表,臉紅心跳地趕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喂,妳怎麼了?表情那麼怪!」坐在旁邊的李梅看了她一眼後,立即湊過身子來,跟她小聲說著話。

  小朱按著胸口,悄聲地回答:「是副理他……他對我笑耶!」

  李梅聽了,受不了地翻個白眼。「拜託妳,這已經不是新聞了好不好!最近只要和副理接觸過的人,都領受到了。」

  「沒辦法啊,我就是對他的笑容沒有免疫力嘛。」小朱傻笑著。

  「我也是。」前面幾名女同事聽到聲音也轉過頭來說悄悄話。

  「喂,妳們覺不覺得副理最近的心情好像很好,整個人變得跟以前不大一樣?」李梅晃著腦袋,若有所思地說。

  「對耶!」小朱頗有同感地猛點著頭。「以前副理對人總是一臉疏淡客氣,現在會笑了耶,感覺好『親近』多了,不再給人一種打不破的距離感。」

  「沒錯沒錯,我也這麼覺得!」其它人紛紛附和。

  在她們的印象中,副理平時雖然不至於嚴肅得太過嚇人,但一張俊臉難得露出笑容,唯獨最近這一陣子不知怎麼了,常常可以看到他臉上帶著微笑。

  「妳們猜,副理是不是談戀愛了?」有人好奇地問。

  「很有可能!」李梅微瞇著眼說。「難道妳們沒發現這一陣子每天都有人給副理送便當?這件事聽說已經在公司裡傳了開來。」

  「是啊是啊!」小朱又猛點頭附和。「我有留意到每次快接近中午時,副理就會拿出手機看著,等鈴聲一響,接了電話後馬上就離開辦公室,回來時手上總是多了一個提袋。」

  「提袋裡面裝的就是便當!」有人恍然大悟地接了句。

  「會給他送便當,那應該就是女朋友沒錯了……」小朱忍不住歎氣。「能讓副理喜歡上的女孩子,一定很美很迷人。」

  「那倒未必。」李梅搖了搖頭,趕緊貢獻自己聽來的八卦消息,「聽說樓下接待處的小姐有人看見過那個女人,臉蛋是不錯,只可惜走路有些怪怪的。」

  「怎麼怪法?」

  李梅朝耿牧雲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就是那個……台語說的『跛腳』。」

  「不會吧?!」其它人聽了皆不約而同皺眉低嚷,

  「副理條件那麼好,怎麼可能會……」小朱兀自喃喃,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梅一個眼色給堵住了嘴。

  「噓……副理走過來了!」說完,四、五個人趕緊各歸各位,端正坐好。

  當耿牧雲走過她們身邊、離開辦公室後,方才說話的人不約而同低頭看表。

  嗯……再過十分鐘就中午十二點,副理八成又是下樓拿便當去了。

  

  沉氏企業大樓騎樓下,一如往常地,在接近中午的時刻,可以看到一道纖細的身影佇立在不起眼的角落。

  過了一會兒,一道高大的身影走出大門,深峻的臉龐在看見那道纖細的身影後,嘴角很輕,很淡地勾起一抹柔意。

  察覺眼前出現一片暗影,沉靜桐立即抬起頭來,雙眸一迎上耿牧雲深黝的黑瞳,瞬即綻開甜美笑靨。

  「我今天做了意大利面。」她將便當提袋遞給他。「給你換換不同的口味。」

  耿牧雲搖了搖頭,笑道:「總有一天,我的嘴巴和胃口會被妳養刁了。」

  接過便當的同時,也握住了她的纖纖小手。

  她微赧地低頭淺笑。「你不要吃膩了就好。」

  「只要是妳做的便當,我永遠不會有吃膩的一天。」耿牧雲微笑地回答。

  話一出口,他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不敢相信這樣的甜言蜜語竟會出自他口中。然而,他就是這麼自然地說出口了,他的嘴巴順應內心真實的情感,在他還來不及思考前,就這麼溜出口了。

  這讓他不得不正視一個事實:她對他的影響力已在不知不覺間,一點一滴地加深、累積,脫出了他理智認知、控制的範圍。

  當他皺著眉思考這個問題時,沉靜桐的小手溜出他大手的掌握,紅著臉說:「你趕快上去吧,中午休息時間快到了,我也該走了。」說著,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耿牧雲下意識地伸手拉住她。

  她轉過身,臉上的紅暈醉人,柔柔眼波注視著他。

  看著她溫柔的眼眸好半晌,一個想法在瞬間浮上他心頭,他的嘴巴再次不受控制地脫口道:「這個週末假日,陪我回基隆看我媽,好嗎?」

  雖然有些意外自己突來的決定,但他的心情是歡悅愉快的;這是他頭一次想要帶一個女人回去探望母親。

  而沉靜桐的反應,則是驚訝中帶著欣喜。她知道他只剩下母親一個親人,他要帶她回去見他母親,是不是代表自己已經走入了他心裡?

  不假思索地,她微笑地點頭答應。

  「靜桐?」就在這時候,一道疑惑的男聲自她身後傳來。「妳在這裡做什麼?」

  沉靜桐錯愕地回頭一望,表哥李永權那張圓餅似的大臉赫然出現眼前。

  她不由得在心裡暗喊了聲糟。小皓說過,表哥與耿牧雲素來不合,甚至視他如眼中釘,如果讓他知道她專程給耿牧雲送便當來,他一定會把這件事說出去,還會趁這機會找耿牧雲麻煩。

  果不其然,李永權一看到耿牧雲即瞇起雙眼,目光一瞥及他手裡拿的便當提袋時,神情更顯露出一股輕蔑的敵意來。

  「耿副理,那袋子裡面裝的是便當吧?」他的眼神像是黃鼠狼般不懷好意,這種情況再怎麼遲鈍的人都看得出來是怎麼一回事。「我聽說這陣子常常有人給你送便當來,沒想到還真有這麼一回事。」

  耿牧雲沒有回話,神情淡定如常。他並不擔心被李永權撞見這一幕,也不怕讓他知道自己正與沉靜桐交往的事,因為這正好幫了他一個大忙。

  他隱約感覺得出來,促成他們的交往只是沉皓個人的想法與安排,並非董事長親自欽定;換句話說,他並沒有在候選名單之內,這可從靜桐小心翼翼保護他們感情的一些行為舉動上看得出來。

  他不喜歡這樣。他希望被公開與承認,畢竟這是他原來的目的。儘管眾所皆知後,他將會面臨一些不堪的流言與批評,但他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凡有所得必得付出代價,他很明白這個道理。

  況且,前幾日聽到沉皓不經意提起董事長已經開始著手替靜桐安排認識公司裡的一些優秀男同事時,不知怎地,他心頭好像梗著什麼,有些慌、有些悶,還泛著一股莫名的酸味,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見他不說話,李永權進一步又說:「只是我沒想到,給你送便當的人竟是我表妹。」

  耿牧雲淡淡一笑。「既然經理你都看見了,我也無須否認。」

  李永權冷哼一聲,撇嘴說:「你還真有本事,竟能拐誘我表妹給你送便當。不過,你可別告訴我,你們正在交往啊!」

  「表哥,你誤會了,便當是我自己要送的。」沉靜桐趕緊開口道。「我和牧雲他……我們……」心裡一時有些慌亂,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她不擔心自己,只擔心會為耿牧雲帶來麻煩和莫須有的非議。

  「我和靜桐確實正在交往。」耿牧雲握緊她的手接口道,「我們彼此喜歡對方,她幫我做便當也是出自於一番情意,我很珍惜。」

  聞言,李永權露出鄙夷的嘴臉,頻頻搖頭嘖聲道:「耿副理,你應該聽過『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句話吧?我勸你還是不要妄想的好,沉家不是你高攀得起的。」

  沉靜桐的臉色頓時一白。「表哥,請你不要這麼說牧雲!」

  「哎呀,表妹,這妳就不懂了!」李永權惡意地勾唇一笑。「我這是在分析現實狀況讓他瞭解,免得這傢伙不自量力,到頭來白忙一場,那就更難看了。」

  「表哥,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麼刻薄?!」一向好脾氣的她,難得動怒了,擔憂的眼眸頻頻看向耿牧雲。

  「嫌我說話刻薄?」李永權冷笑了聲。「我告訴妳,更刻薄的還在後頭呢!這傢伙根本就不安好心眼,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只是想藉著妳一步登天,好少奮鬥個三十年。表妹呀,妳可得睜大眼睛,千萬別被騙了!」

  「表哥,你說夠了嗎?!」沉靜桐再也忍不住了,「如果說夠了的話,請你馬上離開,我想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擔心!」這是她第一次對人疾言厲色地說話,整張小臉都紅了。

  似是沒料到一向柔靜的她會對他說出這樣的重話,李永權當下難堪地氣紅了臉,指著仍是一臉不動如山的耿牧雲說:

  「妳別以為他是真的喜歡上妳了!如果不是因為妳是沉家的女兒,他會追求妳嗎?我勸妳別傻了,瞧瞧妳那條腿,有哪個正常的男人--」

  話還沒說完,手腕猛地被人攫住,他痛得立即轉頭瞪眼,瞧見一張冷峻懾人的臉孔。

  「李經理,你失態了。」耿牧雲冷淡地提醒。雖沒有拾高聲調,但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厲之氣當下震住了惱怒得口不擇言的李永權。

  「你『好意的分析』我聽到了,其它,就不勞你費心了。」他接著又說,然後才鬆開手。

  李永權一縮回手,忙以另一手撫揉著微微發紅的手腕關節,而後惡狠狠地怒瞪著耿牧雲,撂話道:

  「咱們走著瞧吧!我倒要看看沉家的人知道了這件事後會有什麼反應,你最好趕快祈禱上天保佑,不要什麼好處都沒撈著,還因此丟了飯碗,哼!」

  說完,悻悻然地轉身離去。

  他離開後,一股沉重、尷尬的氣氛籠罩住耿牧雲與沉靜桐兩人。

  半晌後,沉靜桐低聲地開口:「對不起……我表哥說了那麼傷人的話,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耿牧雲只是淡淡一笑。「放心,這些話還傷不了我;況且,他會有那樣的反應也是正常的。」

  「可是……」她咬了咬唇,眼眶微微紅了。「我擔心他到公司裡亂說話。」

  「妳怕被人知道我們兩人交往的事?」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陰暗。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用力地搖了搖頭,急得快掉眼淚。「我只是怕……怕你被人誤解,遭人非議,那樣太委屈你了!」

  她知道流言的殺傷力有多重,尤其是惡意的流言。

  原本臉色暗沉的耿牧雲聽了她的話後,眸底浮上一抹溫柔。

  「我並不覺得委屈,只要我們能在一起,旁人的閒言閒語我一點也不在乎。」

  難得感性的話語就這麼輕易而自然地從他嘴裡滑出,可他卻一點也不覺得訝異;因為當他說這些話的同時,他的心彷彿冒著一股溫泉,柔柔地牽引著他的情感。這一刻,他恍然明白,他接近她,與她交往的目的,已非當初自己所預想的那麼純粹簡單,對她的感情,已在不知不覺中有了改變。

  也因為這樣,他覺得他與她交往的事是該讓沉家的人知道。今天李永權這麼一鬧,並非全然是壞事,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他不能逃避,也不會逃避。

  沉靜桐仍是咬著唇,一臉擔憂難過的表情。

  「可是……我不喜歡這樣。你的努力與能力會因為我們的交往而完全被抹煞……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了。」她心疼地說,眼淚終於忍不住滑出眼眶。

  看著她瑩瑩淚珠一滴滴滑落臉頰,耿牧雲但覺內心深處有一種被觸碰的溫存。她心裡擔憂的全是他,怕他被人誤解,怕他受委屈,她的感情是那麼的直接,沒有絲毫的懷疑與猶豫;而他,卻是一開始的動機就已不單純。

  「真不知道該說妳傻,還是該說妳善良。」他不禁柔聲歎語。她是這麼的信任他、看重他,讓他越發覺得,自己對「功成名就」的追求和她對他的愛相比之下,顯得那麼的膚淺而微不足道。

  「妳只擔心對我不公平,那麼妳呢?」他接著又說,想起李永權拿她的腿攻擊她時她那蒼白的臉色,他就不由得一陣心疼。

  沉靜桐急忙搖了搖頭,拾眼看著他說:「我不要緊,真的!我跟你不一樣,不需要上班面對那些傷人的流言蜚語。」

  望著她一臉認真想要說服他的表情,耿牧雲不禁失笑。

  她那只為別人著想的溫柔,總是一再觸動他的情懷,或許正因他不是一個純粹的人,才會一再被她的真誠所吸引。

  他傾身,在她額頭輕吻了下,聲音沙啞地問:「妳知道我現在最想做什麼事情嗎?」

  她看著他,靦腆又困惑地搖著頭。

  他將唇貼近她耳畔,柔聲說:「我想吻妳,如果不是因為地點不恰當的話……」喃語的同時,她身上清幽的體香漫入感官,一時意動,他禁不住以鼻尖在她後頸輕輕努了一下。

  沉靜桐微微一怔,下一秒,兩朵紅雲已飛上她臉頰。

  她當然知道他說的吻指的並非如同方才額上的輕吻。雖然他們交往了好一段時間,但所有情人之間的親暱舉止,還不曾在他們之間上演過。事實上,他剛才輕吻她額頭、在她耳後磨蹭了下,已經是最「火熱」的尺度了。

  看著她害羞紅潤的臉蛋,耿牧雲溫柔地笑了,而後認真地看著她說:

  「靜桐,我要妳記住,不管別人說了什麼,妳永遠都是一個值得被愛的好女孩。」他不要她受到任何傷害,尤其是因他而來的傷害。這還是他生平頭一次想要保護一個女人。

  如果說,她是上天送給他的一個意外的禮物,那麼,他希望永遠保有這份禮物。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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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當天下午,耿牧雲與沉靜桐交往的事立即上傳至董事長辦公室。

  李永權是一個沉不住氣的人,原先就已經十分忌憚耿牧雲的他,說什麼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大的敵手攀上沉家,成了駙馬爺。

  他雖然能力不足,但還不至於連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

  倘若耿牧雲真成了沉家女婿,第一個飽受威脅的人就是他。再怎麼說,自己也只是一個外戚,如果不是父親與姑媽全力護航,他是不可能這麼輕易地就坐上業務部經理的位置。

  事實上,耿牧雲能力超卓在公司裡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差別的只是他並非「自家人」,所以才無法更上一層樓。這原本也是自己情勢優於他的關鍵所在,但,如果那傢伙搖身一變成了沉家附馬爺,恐怕情勢將會整個逆轉過來。而他絕不能坐視這樣的事情發生。也因此,在第一時間,他便將這件事告知自己的父親,然後透過這樣的管道,上達至沉氏大老闆沉君山的辦公室裡。

  「姊夫,關於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李泰元在兒子將事情詳述一遍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眼前他稱為姊夫、也是沉氏最高主宰的灰髮男子臉上的表情。

  「靜桐有了交往的對象?」沉君山有些訝異地挑眉。「怎麼我一點也沒察覺?」

  「原來連姊夫你也不知道啊!」李泰元趕忙接口,趁機試探地說:「聽姊姊說,你有意在公司裡挑選幾個不錯的青年才俊讓小桐認識,我還猜想這會不會是你的意思呢。」

  沉君山看了他一眼,徐徐道:「我是有這個意思,心裡也有了幾個人選,但還沒開始付諸行動。況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的名單裡並沒有耿牧雲這個人。」

  一旁的李永權聽了,暗地裡鬆了一口氣。

  「那就奇怪了……」李泰元故作疑惑地蹙眉。「既是如此,小桐怎麼會認識耿牧雲?這孩子鮮少在公司露面,兩人應該沒什麼機會接觸才是。」

  「哼,依我看哪,八成是那傢伙存心打聽、接近!」李永權輕蔑地接了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心裡打什麼主意。」

  他話語申明顯的敵意讓沉君山頗感意外,卻只是笑笑地說:「永權,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對耿牧雲這個人很有意見?」

  這一問,李永權可樂得滔滔數落了。「姑丈,不是我個人對他有偏見,而是他這個人城府太深、心機太沉,而且還目中無人。我認為他接近表妹一定是有所圖,小桐的個性單純,我擔心她被騙了。」

  「這樣啊……」沉君山攬眉思忖著。「可是我聽說他是你業務部一員大將,表現非常出色,咱們公司推出的新款PDA一面世就創下了高標的銷售佳績,可見他的能力不在話下。」

  「姊夫,這功勞也不全是耿牧雲的。」李泰元忙替兒子講話。「也得要上面的人充分授權、給予支持,才能讓他好好發揮呀。」

  沉君山只是點頭笑了笑,也不多說什麼。身為最上位者,他雖然沒有辦法什麼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並不代表他就昏昧無知、失去了判斷能力。

  他並不吝於提拔自家人,也很願意給予機會,但徇私護短又是另外一回事,永權這孩子有多少本事,他心裡很清楚,給了他兩年的時間該是夠了,他不會盲目得看不出來他的不適任。

  「姊夫,耿牧雲的工作表現固然不錯,但他和靜桐交往的事我總覺得不妥。」李泰元接著將話題導回。

  「哦?哪裡不妥?」

  「姑丈,小桐的身份跟一般人不一樣,難免引來有心人的覬覦,一不小心,可是會害了她的終身幸福。」李永權搶先發言。

  「你的意思是,耿牧雲並不是真心喜歡小桐,只是因為看上沉家的財勢,所以才刻意追求?」沉君山仍是一臉溫淡的笑,像是一點也不擔憂似的。

  「姑丈,你是聰明人,這種事情也不是沒有案例。」李永權自作聰明地繼續發表意見。「如果不是看上沉家的錢,他怎麼會挑上表妹?我不相信他一點都不介意她的腿。」

  聞言,沉君山臉上的笑意淡去,眼色微微一沉。

  善於察言觀色的李泰元趕忙出聲道:「姊夫,永權的意思是,防人之心不可無,靜桐這孩子善良又單純,就怕對方存心欺騙她的感情,那就不好了。」

  「是啊,姑丈。我擔心表妹因為那條腿而自卑感過重,只要有人對她好,她就昏了頭!」李永權白目地又接口道,隨即惹來父親一記瞪眼。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李泰元差點沒被兒子給氣昏了。姊夫最忌人當他的面提起小桐的腿,偏偏這蠢兒子還老往他痛處踩。

  此刻沉君山心裡也是萬分不悅,永權這孩子真是愈說愈不像話了!

  勉強維持住臉上所剩無幾的笑容,他淡淡地回應:

  「好了,我懂你們的意思,這件事我會調查清楚,也謝謝你們對靜桐的關心。」

  李泰元是聰明人,明白事情的討論到此為止,欠了欠身後,便示意兒子跟他一起離開。

  待他們父子兩人走了好一會兒後,沉君山拿起話筒撥了一通內線電話,向人事部經理調閱耿牧雲的個人資料。

  

  晚上,沉家的餐桌上籠罩著一股不尋常的寂靜。

  沉靜桐始終低垂著頭默默吃飯,卻是食不知味。

  看似與平日一般靜默的她,心裡很清楚表哥一定已將今天中午的事跟爸媽說過了,心情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

  吃完飯後,傭人收了飯菜,端上水果,餐桌上依然一片沉寂。

  一向感覺敏銳的沉皓也察覺出氣氛有些不對勁,不由得向沉靜桐投去一枚詢問的眼色。

  收到他投來的眼神,沉靜桐卻是有口難言,只淡露一抹苦笑。

  「你們兩個少在那邊給我擠眉弄眼!」

  終於,有人沉不住氣了,沉母一雙眼瞪向女兒,氣沖沖地說:

  「妳表哥把事情都跟我說了,什麼給妳弟弟送便當,這種謊妳也說得出來!堂堂沉家小姐,竟然替一個職員送便當,傳出去,還有面子嗎?!」

  沉靜桐低垂著頭,沒吭一聲。

  「妳不要以為不說話就沒事了!」沉母繼續發飆。「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妳瞭解嗎?別傻傻地被人騙了還在那邊沾沾自喜,以為人家對妳是真心的!」

  「媽,妳怎麼這麼說!」沉皓忍不住開口。「姊姊都這麼大的人了,感情的事她自己會處理。」

  「你還替她說話。」沉母轉而斥了兒子一聲,口氣卻輕緩多了。「送便當的事情,你幫她瞞著我,我都沒說你了,你還敢開口。」

  「媽,耿牧雲那個人真的很不錯,不僅能力才幹沒話說,做事也很有擔當,妳耍相信姊姊的眼光。」沉皓耐著性子說出自己的看法。

  「你舅舅和你表哥可不這麼認為。」沉母不以為然地挑眉。「他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接近你姊姊,光這一點就很讓人起疑,誰知道他心裡圖的是什麼。」

  「他不是那種人。」始終沒說一句話的沉靜桐,突然開口道,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不是那種人?妳別太天真了!」沉母固執地堅持己見。「人心隔肚皮,他在想什麼妳知道嗎?再說,那個耿牧雲什麼也沒有,母親還是個殘障人士,實在高攀了咱們!」

  聞言,沉靜桐黯然一怔。這就是母親的看法,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顯然一點也沒顧慮到她的感受,那話裡的輕蔑重重地傷了她。

  深吸了一口氣後,她抬頭直視著母親,一字字輕柔又清楚地說:

  「媽,妳忘了我也是『殘障人士』了嗎?」說完,即垂下眼安靜地離開。

  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種話來,沉母足足怔愣了好半晌。

  回神後,目光轉望向始終旁觀著、沒說一句話的丈夫,白著一張臉說:

  「你聽聽!你女兒說的是什麼話!我還不都是為了她好!」

  沉君山眼神陰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響應,而後將視線移至沉皓身上,問:

  「小皓,張經理告訴我,你曾調閱耿牧雲的個人資料,是因為你早就知道他和小桐交往的事嗎?」

  沉皓搖了搖頭。「我調閱他的資料是因為我想瞭解他這個人……」停頓了下,他認為是時候把事情說清楚了。「其實,小桐和耿牧雲交往的事,是我一手促成的。」

  「你?!」沉母無法置信地愕瞪著他。「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想讓小桐得到幸福與快樂。」

  這話有語病,沉母忍不住皺眉道:「你的意思是,她在這個家過得不幸福、不快樂嗎?」

  沉皓沉默了一會兒才回應:「媽,從小到大,妳和爸爸的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卻忽略了小桐的存在;而且,自從她生病萎縮了一條腿後,你們對她更加視而不見,妳認為她完全感覺不出來嗎?這樣的她會快樂嗎?」

  沉母臉色驟然一變。「你現在是在怪我嗎?難道這些年來我沒有努力在彌補嗎?!我給她找最好的醫生醫治她的腿,又擔心她找不到好歸宿,認真幫她找對象,我做這麼多還不夠嗎?」

  沉皓搖了搖頭。「我只能說妳的方法錯了。妳應該試著去聽聽她心裡的想法,而不是強迫她。」

  「我強迫她?!」沉母不自覺地提高音調。「我如果不積極一點的話,真不知道她還要蹉跎到什麼時候!她年紀已經不小了,再不找個好婆家,外面的人會怎麼想?」

  「外面的人?妳指的是妳那些牌友吧?」沉皓的表情嚴肅了起來。「媽,到底妳關心的是小桐的幸福,還是自己的面子問題?」

  「你說這什麼話!」沉母的臉色愈來愈難看。「我當然關心她!」

  「如果妳真的關心她,那就接受她的選擇。」沉皓立即響應了句。

  沉母只是抿著唇,不發一語。

  「相信我,耿牧雲確實是一個很不錯的對象。」沉皓接著又說:「最重要的是,小桐喜歡他,和他在一起,她覺得很快樂。你們難道沒發現,這陣子她愈來愈常笑了,而且笑容一天比一天甜,神采一天比一天飛揚?」

  沉母與沉父對看了一眼,回道:「那也不代表她嫁給他就會幸福啊!你舅舅和表哥都認為他--」

  「媽,妳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沉皓冷笑地截斷她的話。「舅舅和表哥是因為私心才反對,他們怕耿牧雲成了沉家的女婿後,表哥這個業務部經理的位置就得拱手讓出。」

  「這也沒什麼不對呀,誰知道那個耿牧雲是不是正打著這樣的主意!」

  「依他的能力,確實有這個資格。」停頓了下,沉皓溫文的俊臉微勾起一抹諷笑,接著說:「我倒認為他比表哥更適合坐上這個位置呢。」

  「你……你這孩子怎麼胳臂往外彎,淨幫一個外人說話!」沉母氣得瞪眼。

  「媽,這妳又錯了。」沉皓微微笑著,「我覺得姊夫比表哥來得親哩!怎能說胳臂往外彎?難道妳不認為女婿比侄子來得重要?」

  「你……」被兒子堵得無話可說的沉母,只好將目標又轉移至丈夫身上。

  「你聽聽你兒子說的話,好像靜桐非嫁那個耿牧雲不可!」

  「都別說了!」沉君山淡喝一聲,而後站起身。「這件事我自有主張。」

  離開餐桌前,他轉頭看了一眼沉皓,又說:「你跟我到書房來一下,我有些話要問你。」

  

  進了書房,沉君山也不繞圈子,直接問道:「你挑中耿牧雲應該還有別的原因吧?」

  沉皓不禁佩服地笑了,什麼事都瞞不過父親眼下。

  「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因為小桐喜歡她……」猶豫了一下,他又補充道:「其實,小桐暗戀他很久了。」

  「暗戀?」沉父挑眉,不解地望著他。

  「是這樣的……」沉皓索性將沉靜桐與耿牧雲以前的事全部說了。

  沉父聽完後,緩緩地點著頭,而後神情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又問:

  「我想你也做了其它方面的評估吧?」他這唯一的兒子個性很像他,如果沒有考慮周全,不會貿然行動。

  沉皓也不否認。「耿牧雲是個人才,又極具領導能力,進公司多年,表現一直非常優秀,尤其這兩年,業務部的業績全是靠他帶著下面的人衝起來的,他的才幹與能力早已讓他贏得部門同事的信賴與支持。相較之下,表哥的表現實在讓人失望。」這些事在沉氏內並不是秘密,只是礙於「某種」關係,沒有人敢在檯面上指出事實。

  「聽你的意思,你也認為你表哥不適任業務部經理的位置?」

  「我確實這麼認為。」沉皓表情嚴肅地點頭。「事實上,表哥常常藉故為難耿牧雲,這在業務部已經不是秘密。耿牧雲是一個對事業前程有野心的人,龍困淺灘,久而久之,難保不會生異心。我聽說有幾家公司已經鎖定他為挖角對象,獵人頭公司也頻頻找機會與他接觸。這樣的人才如果流失了,是公司的損失。」

  「你分析得很好。」沉父微笑地讚賞。「本來我就在考慮今年人事異動的安排,當然也包括你表哥的問題。現在聽你這麼說,我心裡已有了個底。」

  「那……關於耿牧雲和小桐的事……」

  沉父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我並不反對,只不過……你評估了這麼多,可有將人的感情算進去?我不只要人才,也希望女兒能真正得到幸福。」

  沉皓明白父親的意思。「本來,我也同你一樣擔心這個問題,」說著,露出別有意涵的微笑。「不過,我對小桐有信心,也對自己的眼光有信心。」

  「那就好,那就好。」沉父放心地頻點頭。「看來,我給靜桐挑選的名單是用不著了。」

  

  流言快速地在公司裡擴散開來。

  不知道是不是有心人的散播,流言的內容充滿了惡意的譭謗,全是針對耿牧雲而發;他與沉靜桐交往的事成了「青蛙妄想成為王子的荒誕狂想曲」。

  這其中又分為兩派:男人嫉妒,女人羨慕--男人嫉妒耿牧雲的好運道,而女人則羨慕沉靜桐輕易就得到了眾女「哈」得要死、卻不得其門而入的沉氏頭號俊男;只能說,觀點不一,評論自然也不同。

  令人覺得弔詭的是,沉家沒有人出面消音或否認,感覺好似採取放任態度,對於兩人的交往看不出是贊成還是反對。

  公司裡的人不免有兩種推想:一是贊成。那麼,到時候,一躍成為駙馬爺的耿牧雲,職位必定有所變動,沉家女婿怎麼可以只是一個區區業務副理的角色?

  另一則是反對。若是如此,可想而知,耿牧雲的下場不是被解職,就是被調派至外地分公司。

  但,不論是哪一種推測,都得等到中秋節那天晚上才能知曉結果。

  因為另有流言傳出,中秋節過後,沉氏將有一波人事變動;而且,那天剛好又是董事長的生日,公司準備舉辦慶生宴,並邀請所有同仁參加,那一天應該會是一個很好的表態場合。

  話說回來,流言沸沸揚揚,傷人自是難免。不過,對耿牧雲來說,卻似一點影響也無,因為只有他清楚自己內心的情感。他該負責的,也只有沉靜桐一人,不相干的人的評論,他沒興趣理會,也不在乎,自然也就產生不了什麼殺傷力。

  然而,有一個人卻是為他感到十分心疼。

  沉皓的實況轉播,讓靜桐非常擔憂他在公司的處境。

  這幾天,她沒再給他送便當,也不敢與他相約見面,怕造成他更多的困擾:唯一和他聯繫的管道,只剩下手機。

  想起電話中她小心翼翼的語氣,還有試著逗他開懷的冷笑話,好笑之餘,也讓他感覺溫暖又窩心。他知道她是一個體貼又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可他偶爾不免會想,如果她知道他當初與她交往的目的時,心裡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她一定會覺得很難過很受傷吧?這麼想著時,他腦子裡瞬即浮現她傷心難過的樣子,胸口突地一窒……天啊!只是想像他就覺得難受,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惡。

  所有當初的盤算與考量如今想來,顯得那麼的可笑與冷漠。他以為自己是一個不懂感情,也不需要感情的人,但經過這些日子與靜桐的相處,他的心思整個變了,他已不再是原先他所認識的自己。

  如果流言有什麼意義存在,那麼,就當是對他的一點懲罰吧。

  「副理,已經八點了,你還不走嗎?」

  突來的問話打斷了他雜亂的思緒,他迅速回神,抬眼一望,本來陪他一起加班處理出貨單的同事都走光了,只剩下小張一個人。

  「嗯,我還有一些東西要整理,你先走吧。」他淡笑道。

  「那……我先走了喔。」

  小張的表情有點奇怪,想必是受流言所影響。辦公室其它人這幾天看他的表情也是如此,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沒想到,已走到門口的小張突然又轉了回來,站在他桌前。

  「還有什麼事嗎?」臉上仍是帶著淡淡的笑意。

  小張緊張地抓了抓頭,微微臉紅地說:「呃……副理,我只是想告訴你……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還是支持你!」

  可能是不好意思吧,話一說完,人也一溜煙消失不見了。

  耿牧雲愣了一下,而後不禁搖頭笑了。小張所表現的,也是一種情感吧!從前他無法體會,現在卻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

  懷著好心情,他收拾好桌面上的東西,拿起公文包,準備下班。

  才剛要關燈,一道窈窕曼妙的身影走進業務部辦公室。

  「要回去了啊?可否賞個臉一起吃頓飯?」何美菱緩緩走至他身邊,淺笑盈盈地問。

  耿牧雲思索了下,覺得沒什麼不可,點了點頭說:「那就一起走吧。」

  「方便坐你的車子嗎?」何美菱挑起一眉,若有所指地間。「我的車子進廠維修,今天要麻煩你送我回家了。」

  他只是笑了笑,隨後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坐在飲茶店的小包廂裡,何美菱的眼光始終若有所思地在耿牧雲身上打轉。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耿牧雲一臉淡笑地問。「從剛才進來到現在,妳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瞧,好像沒見過我似地。」

  「沒什麼。」何美菱聳了聳肩,看似隨意地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你好像變得不大一樣了。」

  「哦?哪裡不一樣?」

  她又聳了下肩膀。「我也說不上來,只是感覺你……和從前不一樣了。」

  說完,偏頭看著他,接著問:「你最近好嗎?工作上有沒有什麼打算?獵人頭公司還在等著你點頭呢。」

  耿牧雲只是挑眉看著她,好半晌,才開口:「我想,妳應該是有問題要問我吧。」他決定不再陪她玩拐彎抹角的遊戲。「有什麼事情妳不妨直說。」

  聞言,何美菱不禁搖頭笑了。「你的感覺倒還是跟以前一樣敏銳。」心裡的意圖既已被人看穿,她索性坦率地承認,這樣的迂迴試探也不符合她的個性。

  「我要問的是……這幾天公司裡有關於你的流言是不是真的?」單刀直入還是比較痛快。「你真的和沉家小女兒在交往當中?」

  不可否認地,當她聽到這個傳言時,著實錯愕了下。還記得兩個月前她建議他這麼做、並且有意為他安排時,他拒絕了;原以為他無意以此攀龍附鳳……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麼事?

  似是已料到她會有此一問,耿牧雲的反應很平靜。

  「我確實和她交往了。」他回答得很簡潔,隨後又補充:「說來也是巧合,因為某些事情,讓我決定追求她。」

  何美菱愣了一下。聽到流言是一回事,可親耳聽他承認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心底無法控制地湧起一股酸酸澀澀的感覺,對他,她終究還是抱著期望呵!

  「你……追求她,是因為可以為你的事業前程加分吧?」

  據她對他的瞭解,這應該是最合理的解釋;況且,她曾經看過沉靜桐,撇開她的腿不談,她也不是那種讓男人一眼驚艷、迷戀的大美人。可不知怎地,她又不那麼確定,一種女人的第六感讓她覺得……他真的跟以前不大一樣。

  耿牧雲沒有否認,緩緩地點了點頭。「一開始確實是如此。」他沒有多作解釋,只留下個暗筆。

  何美菱立即聽出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現在的你,對她是認真的?」雖然隱隱猜到了,但她還是有些無法相信。

  「妳所謂認真的定義是什麼?」他反問。

  「我的『認真』指的是,你是否……愛上了她?」她定定地注視著他,問得很直接。

  「愛?」他的表情有些困惑,而後漾開一抹柔柔的笑意。「或許吧,畢竟我不曾有過這種想要好好保護一個人、疼惜一個人的感覺,心莫名地變得柔軟,情緒也常不由自主受到牽引而悸動,所有不曾發生在我身上的,都發生了。」難得表露自己內心的感受,話說完後,他自己都不禁感到有些訝異。

  他雖然說得不確定,但已足夠讓何美菱感到震愕。

  沉默了好片刻,她澀然一笑,說:「真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會出自你口中……你確定這是你嗎?」跟她認知中那個耿牧雲實在相差太遠了。

  「是啊……」他自嘲地笑了笑,表情卻是柔和而寧馨的。「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

  這一刻,何美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厘不清是什麼滋味在心頭,他真的變了,然而,讓他改變的卻不是她。

  她不由得嫉妒起沉靜桐。原以為像他這種眼裡只有工作的人,對事業的野心遠勝過對其它事情的渴望,是不可能會有愛上女人的一天;他的人生規劃裡或許有婚姻,但卻不包括愛情。可現在,他竟然真的愛上了沉靜桐。

  當她微微怔愣地發著呆時,一串手機鈴聲響起……不是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望向耿牧雲。

  就見他接起電話,一聽到對方的聲音,剛毅的唇形立即向兩端拉開,彎成一弧溫煦的笑,神情也在瞬間變得溫柔。那變化不大,卻足以讓她瞠眼驚愕,無需猜測,她已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

  「……我沒事,妳不必為我擔心,待會兒吃完飯我就回去了。」就連說話的語調都帶著輕柔的憐惜,她猜想他大概自己也沒察覺。

  人的感情是裝不來的,種種跡象顯示,他確實墜入愛河了。

  實在很難教人不感歎,她認識他的時間比沉靜桐還長,除了家世背景外,自己各方面的條件也都比她還要好,但是,讓他愛上的人卻不是她。

  愛情,果真沒什麼道理可說。

  恍恍地發著呆,沒察覺耿牧雲已經結束通話,她仍是一臉迷茫。直到耳邊傳來他低沉的嗓音,才稍稍回神過來。

  「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離開了。」他伸手準備拿過賬單。

  「等等!」她勿地按住他的手,刻意暗示地朝他眨了眨眼,故作輕佻地問:「那麼,以後我們之間……」沒把話完全說白,她相信他應該瞭解她的意思。

  「不會有以後。」耿牧雲淡淡地接了句,眼神變得嚴肅。「我已經無法再像從前那樣了。」

  「說的也是。」她鬆開手,輕輕地揚了揚唇,看起來很瀟灑。

  「走吧,我送妳回去。」沒再多說什麼,他拿起賬單,起身離開包廂。

  他一離開,何美菱瀟灑的笑臉瞬間褪去,有些失神地又坐了一會兒後,淡露出一抹苦笑。她知道自己這一次是該徹底死心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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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週末,一個秋高氣爽的好日子。

  沉靜桐的一顆心卻是忐忑不安。

  今天是她答應耿牧雲陪他一同回基隆探望他母親的日子。她特地準備了自己親手烤的小餅乾,還有水蜜桃禮盒,又花了好些時間挑選衣服、打扮自己,只為了給耿牧雲的母親一個好印象,

  一切準備就緒後,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才剛在沙發上坐下來就又忍不住站起來,走到鏡子前再一次查看自己的服裝儀容。

  「小桐,別再照鏡子了,相信我,妳看起來非常nice。」一大早就被挖起來提供意見的沉皓,見她如此緊張的模樣,不由得莞爾。

  沉靜桐轉過身,表情依然有些擔憂,忍不住又問:「我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你真的覺得很好嗎?」

  沉皓搖了搖頭,微笑地走到她面前,一臉認真地說:「別擔心,妳今天這樣真的很漂亮,任何人見了妳都會喜歡妳的,妳要對自己有信心。」

  聽了他的話,她這才綻開一抹微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好像太過緊張了哦?」

  「還好啦!」沉皓朝她眨眨眼。「要拜見未來婆婆會緊張是很正常的。」

  一句話立即讓她紅了臉。

  不一會兒,她的手機響了,忙伸手接起。講了幾句話後,她轉身對沉皓說:

  「他來了,我得出門了!」話畢,隨即匆匆忙忙提起禮盒就要離開。

  「讓我幫妳拿吧。」沉皓一個箭步跟上,接過她手上提的東西,陪她走到大門外。

  耿牧雲的車就停在外面,一看見他們,便立即走上前來。

  打開車門讓沉靜桐坐進駕駛座旁後,他才伸手接過沉皓手上的禮盒。

  「你要帶小桐回去見你母親,有特別的用意嗎?」沉皓突來一問,帶笑的眼眸透著一絲精光。「我可否想成你對她的感情已經往前邁進了一大步?」

  耿牧雲直視他帶著探索意味的眸光,回道:

  「我只能說,她是老天送給我的一個意外的禮物。」忽而,笑紋淺露,反問一句:「你曾經收過意外的禮物嗎?」

  話落,沒等沉皓回答,他逕自轉身坐進車子裡,而後緩緩地將車子駛離,留下微挑著眉,一臉若有所思的沉皓。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來到基隆廟口附近的老街巷。

  將車子停妥後,耿牧雲轉身看著沉靜桐,露出溫柔的笑容,說:

  「我的母親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雖然沒受過什麼高等教育,但對人很和氣,左右鄰居都很喜歡她。」

  「啊?!」沉靜桐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跟她說這些。

  「我說這些話,是想要告訴妳不必太緊張,放鬆心情,像平常一樣就好。」他接下來說的話令她不由得一陣臉紅。

  「我……我有表現得這麼明顯嗎?」她輕問,神態帶著一份楚楚可憐。

  耿牧雲眸光倏地一黯,胸口又傳來那種發緊的感覺。

  不假思索地,他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她一愣,抬眼看向他,不意迎上一雙幽幽沉沉、似不見底,引人直直下墜若深潭般的眼瞳。

  心口怦然一跳,她覺得有必要說些什麼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否則,她快溺斃在他的眸心裡了。

  「呃……我給伯母烤了香草口味的小餅乾,不,不知道她……她喜不喜歡?」

  結結巴巴說了一串,見他沒有反應,趕忙又說:「還有……我買了一盒水蜜桃,那、那個老闆保證又甜又軟,聞起來好香呢!你……你要不要聞聞看?」

  說著,還真的轉身準備從後座拉過禮盒。

  「靜桐……」耿牧雲及時伸手阻止她,並輕握住她的手臂,讓她面對著他,而後忍不住發出一串低柔的笑聲……她的反應真的很可愛。

  聽到他的笑聲,沉靜桐一張小臉瞬間爆紅,懊惱地脫口道:「你一定覺得我很蠢吧!」說著,不禁垂低了頭。

  看她皺眉苦惱的神情,他心頭不自禁地湧上一股柔情,柔聲說:

  「妳一點也不蠢……」低低沉沉的嗓音緩緩流瀉,像情人間的絮語。「我笑是因為妳剛才的樣子看起來好可愛。」可愛得讓他好想吻她。

  可愛?他真的這麼覺得嗎?沉靜桐怔傻地抬起頭來。

  這正好給了他機會,在她還來不及回神時,他垂首吻上她的唇。

  那一剎那間,全身宛如被一道電流穿透的沉靜桐,神智瞬間回復……

  他、他、他……吻了她!短暫回神後,她便昏茫了。

  從來沒有接吻經驗的她,心跳得飛快,全身還發軟發熱,不由得攤進他懷裡。

  耿牧雲順勢以雙手環抱住她,將她更壓進自己懷中,唇下的甜美柔軟讓他禁不住進一步索求。他的舌撬開她的牙關,她顫巍巍地開口,容納他進入。

  氣息互相糾纏著,他的唇與她的唇緊緊密合,他的心跳同時呼應著她的心跳。她不自覺地揪著他的衣襟,茫茫然地,彷彿全世界只剩下他好聞的男性味道。

  他的吻是那麼的溫柔,一點一滴滲進了她的四肢百骸;在這一刻,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已遠離了軀體,沉浸在全然縹緲的感官世界裡。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退了開來,看著軟攤在懷中的可人兒,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這一吻差點讓他無法自拔,渴望得到更多;並非純粹的慾望,而是一種揉和靈魂與感官的深切渴求。

  多麼令人驚訝啊……他從不曾有過這樣的感受,這就是「愛」吧?

  瞬間,耿牧雲心頭猛然一震!他是真的愛上了她,不只是喜歡、不只是憐惜,而是更深一層的感情。

  「靜桐……」恍然明白的他,情緒百轉千回,最後化成一聲低喃。

  沉靜桐醺醺然睜開眼,水眸漾漾的,瞳底映進他的臉孔,心裡眼裡都只有他一個人。

  望著她泛著粉紅色暈澤、微帶迷濛的小臉,溫存的笑意重新流回眸中,他柔聲道:「我們該下車了。」說著,輕柔地捏了下她的手,召回她的神智。

  「嗯……」她趕緊回神,羞怯地點著頭,跟著他一起下車。

  兩人走在一起,很自然地,他的大手牽著她的小手,一路雖然靜默無言,彼此卻可以感受到一股溫暖寧馨在心底流蕩著。

  「基隆廟口這附近很熱鬧,有時間我帶妳四處逛逛。」當他們轉進一條小巷時,他開口說道。

  小巷兩旁幾乎全是低矮的平房,看起來很老舊。遠遠的,好像有人正朝著他們的方向張望著。

  耿牧雲笑開了臉,朝前方伸手指去,對著她說:「看到了嗎?那是我螞。每次我跟她說要回來時,她一定會站在門口等著,怎麼也改不掉這個習慣。」

  微微上揚、輕快又溫暖的語調,潛藏著一絲心疼,沉靜桐察覺到了。偏頭看著他開心的表情,她可以感覺得出來他們母子間的感情有多深厚。

  他的喜悅感染了她,她不禁也跟著笑了,原先的緊張去了一大半。

  隨著他們愈走愈近,她漸漸看清楚了對方的模樣。

  那是一個嬌小的婦人,頭髮有些灰白,臉上有著親切和藹的笑容,當他們靠近時,她也向前走了幾步,肩膀明顯地一高一低……

  沉靜桐的視線不自覺地往下移,看到了裙子底下那與她一樣萎縮瘦弱的腿,心驀然一動,一股柔柔酸酸的情感漫上胸臆。

  來到耿母面前,她聽到耿牧雲說:「媽,不是跟妳說了,不必到外面等我嗎?」

  「有什麼關係,我順便走動走動。」耿母一臉笑呵呵地,目光轉至沉靜桐身上,又笑道:「這位就是你說要帶回來給我瞧瞧的沉小姐吧?長得真漂亮!」

  「伯母妳好。」沉靜桐趕緊出聲問候,被這麼一誇獎,她臉都紅了。

  「妳好妳好!進來坐啊。」耿母熱情地招呼,隨即又露出一臉不好意思的表情。「沉小姐,我屋子小,還請妳多多包涵。」

  說著,已轉身走在前頭進了屋子。沉靜桐跟著耿牧雲也隨後進入。

  房子空間確實不大,但卻整理得十分整齊清潔,客廳裡除了一組招待客人的木桌椅,還放了一架老式的縫紉機,旁邊的椅子上堆了幾件衣服。

  招呼她坐下後,耿母笑著對兒子說:「你陪沉小姐聊聊,我進去端水果出來。」

  說到水果,沉靜桐趕緊將手上的水蜜桃禮盒遞出去。「伯母,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裡面還有我做的餅乾,妳嘗嘗看。」

  耿母又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連忙道:「人來了就好,幹嘛還要破費!」

  「媽,這是靜桐的一番心意,妳就收下吧。」

  耿牧雲看她們彼此客氣的模樣,不由得莞爾一笑,而後伸手替母親接過禮盒,打趣地說:「妳不好意思收,我幫妳收好了,順便幫妳拿到廚房去。」

  說完,還刻意朝沉靜桐挑挑眉、眨眨眼,難得流露出淘氣的神情。

  從沒見過他這一面的沉靜桐,禁不住被逗笑了。

  「那記得順便幫我把冰箱裡的水果端出來呀!」耿母見他往屋後走去,忙開口吩咐道。

  確定沒看到他的人影後,耿母傾身過來,帶著點猶豫,微笑地說:

  「沉小姐,我能不能請教妳一個問題?」

  沉靜桐回以笑顏,柔聲道:「伯母,叫我靜桐就可以了,有什麼問題妳儘管問。」

  「靜桐……」耿母點點頭復誦了一遍,而後壓低聲音問:「我想問的是,妳和我們牧雲是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你們……有沒有結婚的打算?」

  聞言,她立即紅了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見她害羞的摸樣,耿母心裡已有了數,慈藹的臉龐露出欣喜的笑容,隨後又趕緊開口:

  「不好意思哪,問妳這麼直接的問題,因為牧雲從來不曾帶女孩子回來看我,所以我心裡想,會不會是女朋友。說起來,他年紀也不小了,如果能早日定下來,我也就放心了。」

  說著,眉心忽然微微一皺,似是有所擔憂,又說:「不過,我這做母親的沒什麼可以留給他,一條腿又瘸了,希望妳爸媽不要嫌棄才好。」

  沉靜桐聽了,心裡很難過,不自覺地伸手握住老人家的手,忙道:

  「伯母,妳別這麼說!要說嫌棄……我才是那個該被嫌棄的人……」停頓了一下,她咬了咬唇接著說:「其實……我的右腿和妳一樣……」

  而後,在耿母的目光注視下,站起來走了幾步路,讓她看清楚自己微跛的樣子,跟著輕輕撩起裙襬,稍稍暴露了她因為生病而萎縮的右腿。

  重新坐下後,她等了好一會兒才有勇氣抬起頭來面對耿母的眼光。

  她以為她會看到震驚、錯愕的表情;然而,從對方眼裡,她只看到瞭解與憐惜,彷彿能體會她內心深處的自卑與恐懼而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哎呀,我也真是的,說這什麼三八話!」逗趣的話語伴隨慈柔的笑容,耿母拍拍她的手說:「就這樣吧,我們誰也別再說什麼嫌不嫌棄的話,好不好?」

  沉靜桐但覺喉頭一陣哽咽,輕輕地點了點頭:耿母給她的溫暖感受是她從不曾自母親那裡得到過的。

  就在這時候,耿牧雲端著兩盤水果走進客廳。

  「牧雲,你也太誇張了,」耿母立即發難,「要你端個水果,你端個老半天!」

  耿牧雲微微一笑。「我看到廚房的水龍頭會漏水,動手修理了一下,順便讓妳和小桐聊聊……妳們聊得還好吧?」說到最後,聲音微微洩露出一絲緊張。

  沉靜桐與耿母相視一笑,而後很有默契地同聲道:「你自己看嘍!」

  耿牧雲的反應是微挑起一眉。看這情形,應該是不錯。

  

  一天下來,沉靜桐收穫不少。

  從耿母那裡,她知道了許多關於耿牧雲小時候的事情,還看了一些照片。她們聊得很開心,一點拘束感也沒有。

  唯一讓她產生小小困惑的是,有幾張看似全家福的照片都被剪去了一塊。她猜想那是男主人的身影,只是不明白為什麼被人刻意剪除。

  耿母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說是兒子小時候不懂事胡亂剪的。可不知怎地,她卻覺得另有隱情。據她所知,耿父是因病過世的,有他的照片應該更顯珍貴才是,為什麼牧雲反而將之剪除?

  不過,她的疑惑沒有持續很久,心神很快地又被其它照片拉了過去。

  結果,他們一直待到吃過晚飯後才離開。

  耿母堅持送他們到大街上,一直到坐進車子裡,她還是站在路旁沒離開,殷殷叮囑著要耿牧雲小心開車。

  當車子駛離時,沉靜桐從後照鏡中看著耿母那微微佝淒瘦小的身影佇立在熱鬧的街頭,人群幾乎淹沒了她,但她仍是拉長脖子張望著;隨著距離愈拉愈遠,她的身影也愈來愈小,直至消失不見……

  沉靜桐心裡突生一陣不捨,鼻頭也微酸了起來,低垂著頭無法言語。

  彷彿看出她的異狀,耿牧雲側首望著她,關心地問:「怎麼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你為什麼不把伯母接到台北一起住?」

  他微訝地笑了笑。「怎麼突然問我這個?」

  「沒什麼……」她其實沒有立場質問他的。「我只是覺得……伯母一個人很孤單。」

  耿牧雲聽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看來,妳真的很喜歡我媽。短短一天,她就收服了妳的心,我還真有點吃味呢!」

  沉靜桐頓愣了下,旋即抬眸嗔了他一眼,輕斥:「你吃什麼味呀!那不一樣的,我對你的感情……」忽地止住不語,兩頰頓時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他的表情更開心了,似是很高興她的反應,而後一整臉色說:

  「其實,我在台北買了公寓後,就想接她過來住了,但是我媽住不慣公寓,她說沒地方跑,又沒有老鄰居老朋友陪她聊天,所以我也就不勉強她了。」

  「這樣啊……」他說的也有道理。

  「不過,我還是想接她一起住。」耿牧雲接著又說,「我媽從來沒有過過好日子,她生長在貧困的家庭,又嫁了個不會疼惜她的老公,我是她唯一的依靠,當然想讓她好好享清福;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是我往上爬的原動力。」

  沉靜桐聽了,心裡又難過起來。耿伯母行動不便,還要一個人撫養兒子,真的好辛苦……忽然間,他的話讓她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問:

  「那些全家福照片中,伯父的身影全被你剪掉……是因為伯母的關係嗎?」

  原本面帶微笑的他,聽了她的問題後,臉色隨之黯沉下來,嘴唇也微微抿緊。

  見他這模樣,她隨即明白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對不起……我不是存心要勾起你不愉快的回憶。」她擔憂地看著他,眼底寫滿了歉意。

  而後,車子裡又陷入一片沉寂。

  正當沉靜桐對自己的失言懊惱不已時,耿牧雲卻開口說話了:

  「我的父親是現在人嘴裡所說的外省老兵,他在四十歲那年才娶了我母親:在我的記憶中,他是一個沉默的人,每次喝了酒後總念著要回家鄉去。後來,他真的在我七歲那一年回去了,只是……從此一去不回。」

  他面無表情,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彷彿在說一件和自己不相關的事。

  沉靜桐怔訝地微瞠著眼,沒想到事情的真相是如此。

  「事情發生後,我母親透過他的朋友才知道,原來他在那邊有老婆有孩子。」他繼續往下說,「他心裡無時無刻不惦念著他們,所以,最終他還是忍不住回去了,毫不眷戀地丟下我和母親……一直以來,我們母子都當他是生病過世了。」

  話語平鋪直敘,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沉靜桐心裡明白,這件事帶給他的衝擊與影響並不小。

  「當時你心裡一定很難過吧?」

  耿牧雲笑了笑。「與其說難過,倒不如說是憤怒。我們父子的感情並不親密,我只是氣他就這樣丟下我和母親。長大後,我常常想,他到底是一個無情的人還是一個多情的人?」這也是他感情之所以淡薄的原因,不要多情,也非無情,甚至索性不談情。

  這時候,一雙小手俏悄搭上他的手臂。他轉頭望著她,看到她眼裡的憐惜與心疼,他的表情瞬間溫柔起來。如果不是遇見了她,他也許就這樣過了一輩子,是她的深情煨暖了他涼薄的心。

  「別為我感到難過。」他反過來安慰她,「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也不再是以前的我。現在我心裡想的,全是未來美好的光景,妳知道眼前我的目標是什麼嗎?」

  她圓睜著眼搖了搖頭,一臉專注地看著他。

  「我的目標是再換大一點的房子,然後娶了老婆,給我媽生個孫子,到時候再接她過來一起住,就不怕她不答應了。」

  說著,他突然轉過頭看著她,問:「妳覺得我這個計劃有沒有用?」

  「啊?I她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什……什麼東西有沒有用?」

  他的眸光突然變得深濃,緩緩地重複一遍:「就是娶老婆、生孩子的計劃呀,妳想,我能否如願?」

  聞言,沉靜桐一顆心怦怦直跳,他……他為什麼要這麼問她?難道……他是在向她求婚?

  不不不!隨即她又拋開這個想法。如果是她會錯意怎麼辦?

  「我……我想,你應該去問那個你想跟她結婚生小孩的人才對……」勉強擠出一句話來,她感覺自己緊張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好像是準備等法官宣判刑期的犯人一樣,充滿了不確定感。

  還沒聽到他的響應,卻見他方向盤一打,他們的車子突然卡進路邊一處臨時停車位裡,然後停住。

  沉靜桐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把車子停下來,轉頭望向他,剛好迎上他帶著柔柔笑意的眼神。

  「我贊同妳說的話……」他的眼眸鎖住她的,低緩的嗓音聽來有些沙啞:「所以我剛才已經問了。不過,她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我只好用另外一種方式再問一次……」

  說到這裡,他看著她的眼神變得深沉而灼熱,並且握住她的一隻手,凝視了她好片刻後,瘖啞地開口:「妳……願意嫁給我嗎?」

  話說出口的同時,他也明白自己的求婚來得有些突然且快速,畢竟他們交往的時間並不長;只是,他眷戀難捨有她在身旁那種溫暖寧馨中蘊著柔柔愛戀的感覺,渴望與她時刻相伴。該說是上了癮吧,他從來就不是急性子的人,沒想到第一次動心動情竟會如此沉不住氣。

  啊?!沉靜桐的腦子霎時被抽成一片空白。他他他……真的是在向她求婚!

  感覺心臟就快要跳出胸口,她只能圓睜著眼瞅著他,完全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的表情逗笑了他,忍不住笑問:「妳看起來很震驚的樣子,我的求婚有那麼可怕嗎?還是……」頓了下,收起笑容認真地思索著,而後接續道:「妳覺得太快了?」他不希望自己的渴切嚇壞了她。

  她又呆了一會兒,才急急忙忙猛搖著頭。「我……我只是不敢相信……你真的跟我求婚。」下意識地脫口說出。

  聞言,他微微蹙起眉。「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是那麼的出色,又是那麼的優秀,而我……就差得多了。」她紅著臉笑了笑,老實說出自己心裡的想法。

  聽了她的話,他臉色肅然一整,低聲說:「那妳有沒有想過,以我的家世背景,我根本配不上妳?」

  沒料到他會說這個,她神情一慌,忙道:「你別這麼說,那只是世俗的標準和眼光……」說著,眼神突然黯淡了下來,停頓了一會兒後,才又開口:「撇開家世背景不談,真正配不上的人是我。」

  她直視著他坦言,眼底卻浮上一抹翳影。「你……會介意我的腿嗎?」縱使早就接受自己的缺陷,但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她還是會恐懼、會畏怯,如果他看清她整條右腿的摸樣,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這就是困擾著她的心結?耿牧雲頓時瞭然。她為了那條腿受了不少苦,想必精神上的折磨遠勝於肉體上的。看著她低垂著臉黯然的模樣,一股憐惜不捨的感覺自心底猛然竄升。

  「妳相信我嗎?」深知再多安慰性的話語都無法消除她內心深處的自卑感,他決定運用自己的魅力幫助她找回自信心。

  沉靜桐的反應是沒有遲疑地點頭。

  「那麼,妳應該也相信我的眼光吧?」他又問,

  她仍是毫無遲疑地點頭。

  「很好,那麼我喜歡妳、希望和妳共度一輩子,妳還有什麼疑問嗎?」

  ……她傻愣了一下,這是什麼邏輯?

  然而,目光一對上他充滿溫柔的眼眸,她隨即瞭解了他的用意。他用另一種方式告訴她他一點也不在意她的腿。

  唇邊揚開一抹笑,她覺得心裡的不安減輕了許多,而後害羞地搖了搖頭。

  「既然沒有疑問了,那麼,妳願意嫁給我嗎?」他微笑地接著問。

  「嗯……」這一次,她直視著他,眼波含笑地點著頭,紅暈艷濫的臉蛋散發著動人的光采。

  「即使遭到所有人反對,妳也願意?」他已經準備好做長期抗戰,唯一顧慮的是她的心情與感受。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學他的口氣笑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明白他們將會遇到的阻礙,但是她一點也不害怕。那種愛一個人、牽掛一個人,願意為對方與全世界對抗的勇氣,此刻在她心裡源源不絕地滋生著。

  他,是她最大的力量。

  耿牧雲也笑了,多年來以為不存在的愛的能量,此刻囤積在他的胸腔裡,一點一滴地釋出,化為落在她唇辦上纏綿的吻……

  

  向沉靜桐求婚後,隔天早上到了公司,耿牧雲就接到了沉皓的電話。

  不過,他倒是一點也不覺得訝異。

  沉皓對其姊過度的關注與保護已經超過一般人的程度,雖然他並不介意,卻也不免感到好奇:除了因為他們倆是雙胞胎姊弟的緣故,是否還有別的原因?

  一進入沉皓的辦公室,一道嚴肅深沉的視線立即鎖住他不放。

  迎向那雙眼睛,他淡然沉穩地走上前,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你找我有什麼事?」明知故問地。

  沉皓只是溫雅一笑。「坐下來再說吧。」

  耿牧雲依言在他對面坐下。他與沉皓雖然並不十分熟悉,但對他卻有著一份好感,同時也很有興趣瞭解他的心思;畢竟,是他促成他與靜桐的交往。

  「聽說,你向我姊求婚了。」開頭便是一句肯定的表述。「我該向你說一聲恭喜嗎?」後一句才是重點。

  耿牧雲明白他的意思,神情微微一斂,不卑不亢地反問:「如果我說我是真心的,和前途,事業野心一點關係也沒有,你相信嗎?」

  沉皓定定注視了他好半晌,突然蹦出一句話來:「你一定覺得我對小桐的關心太過火了吧?」

  沒想到他會忽然轉移話題,耿牧雲微微愣了一下。「或許,因為你們是雙胞眙姊弟吧。我想,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沉皓微笑地點了點頭,眼神彷彿陷入回憶般,緩緩地說:

  「我和小桐出生的時間只差了五分鐘。從小,我們的感情就很親密,兩人在心靈上的感應也很強烈,除了父母以外,我們彼此都是對方最重視、最依賴的人。」

  耿牧雲靜靜聽著,他隱約感覺到,沉皓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

  「不過,雖然是雙胞胎,小桐就沒有我幸運了。」沉皓繼續往下說,「我是沉家第一個兒子,也是唯一的兒子,是我爸媽生了三個女兒後,盼了許久才得來的兒子,所以,他們眼裡心裡只有我的存在,完全忘了還有一個女兒。」

  聽到這裡,耿牧雲腦海裡瞬間閃過一道光,想起那一次在教養院沉皓和童筱萱的對話--

  總是在一旁聽別人說話……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被人忽視……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沉皓的話讓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他和靜桐的境遇有些相似,他們都被自己的親人以不同的方式遺棄了。

  「我霸佔了父母所有的愛,但是她並沒有因此而討厭我、嫉護我,只是自己默默難過著。」沉皓的聲音又鑽進耳裡,低低的嗓音淡露著一絲感傷。「所以,我總想為她做些什麼,可是……我還沒有能力幫她,倒先害了她……」

  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了下來,目光轉移至耿牧雲身上,鏡片後的雙瞳更顯幽深。片刻後,突來一問:「你知道她的腿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嗎?」

  耿牧雲沒回答,只是靜靜地與他對視著。

  「是我害了她。」簡短的一句話,說來卻萬般沉重。「那一年我生了病,高燒不退,只能躺在床上;她很擔心,一直陪在我身邊。後來,我好了,卻換成她病了。那時候母親忙著替我補身子,並不怎麼留意她,然後……就因為這樣的輕忽,她的病況愈發嚴重,警覺時已經來不及了,她的腿因為這一場病而萎縮,再也無法像正常人一樣……」

  說完,空氣彷彿也沉滯不動了,室內籠罩著一股令人悶窒的凝重感。

  過了許久,沉皓才又開口說話。「那條腿,讓她吃了不少苦,人也變得自卑而退縮。而我父母對她的態度,並沒有因此轉變,或許是因為心裡有愧吧,他們更加無法面對她。這些年她雖然漸漸找回自己的快樂,但是我知道她心底仍然有陰影存在。」

  耿牧雲默默聽著,心裡卻是萬股憐惜不捨。原以為她該是天之驕女,受盡寵愛與呵疼,沒想到事實並非如此。

  「從那時候起,我就對自己承諾,只要是小桐喜歡的、想要的東西,我都會為她辦到;她的心願,我也會幫她達成。」說著,沉皓的目光又移回他身上。

  「所以……你才會要我和她交往。」這一刻,耿牧雲恍然有些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才是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

  沉皓點點頭。「高一那一年,我就知道你的存在了。她和我聊的全是有關於你的事,日記裡寫的也都是你;那時候,我就對你感到很好奇了。」話落,突然朝他古怪一笑。「你還記得嗎?那一年我們曾經見過一面。」

  耿牧雲的反應是微蹙起眉頭。他們曾經見過面?怎麼他一點印象也沒有?

  「當時我沒報上名字,托人把你叫了出來後,只是一直看著你,一句話也沒說,你應該還有印象吧?」

  經他這麼一說,他慢慢想起來了。記憶中,確實有一個戴著眼鏡的陌生少年在走廊與他對視了許久,什麼話也不說,問他是誰也不回答,怪異得讓人莫名其妙。原來……那名少年就是沉皓。

  如今想來,還真有點好笑,可他卻又一點都不覺得驚訝。沉皓給他的感覺,就是那種會做奇怪事情的人,否則也不會主動找上他,要他跟靜桐交往。

  「你知道小桐的願望是什麼嗎?」沉皓又突來一問。

  沒等他回答,他直接說出答案:「她一直渴望有人能專心地注視著她、愛她、疼惜她,真正地將她納進眼裡、心底,讓她感覺自己的存在並不是多餘的。」

  耿牧雲靜默不語,濃眉卻深蹙著。

  多麼令人心疼的願望啊!在他面前,靜桐總是溫柔地微笑著,性情良善和馴體貼又善解人意,是一個懂事的大女孩;可原來她內心深處還住著一個脆弱的小女孩,他彷彿可以看見那個殷殷切切、圓睜著大眼渴望父母關注疼愛的小靜桐。

  「我說了這麼多,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始終留意著他臉上表情的沉皓,淡淡地給了一句暗示。

  耿牧雲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不是一個用「口頭」承諾的人。

  「我的誠意你以後會『看』見。」

  沉皓微微挑眉,而後笑了笑。「這句話倒是很像你的風格。不過,你難道不擔心我爸媽反對?」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他泰然自若地回答。「靜桐不放棄,我也不會放棄。」

  「即使你什麼都得不到?」沉皓又揮出一棒巨槌。

  耿牧雲勾唇淡笑了下,不慍不火地回敬:「我對自己的能力有自信,而你對我的實力應該也很清楚才是。只要上頭的人不存心為難、阻礙,我照樣可以得到我要的。」

  沉皓直視著他的眼睛,緩緩地輕點著頭。半晌,嘴角悠然綻出微笑,心裡彷彿已有了某種決定。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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