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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日後
丑時剛過,天上的烏云慢慢飄至月前,擋去朦朧月色,使得四周更加晦暗無光,此時的桃紅頓覺眼皮沉重,雙腳發麻,她靠在牆角,揉揉眼皮,動動雙腳。
已在這兒窩了一個多時辰,可除了蛙叫蟲鳴、小狗亂吠外,四周沒有絲毫動靜。
晏伏易說采花賊喜歡在東西坊這一帶犯案,尤其偏好大戶人家,而這邊的牆角正好在中心點,不管采花賊由哪個方向逃,都能迅速攔截。
「王爺。」她往他耳邊靠去。「采花賊真的會出現嗎?」
「嗯。」
「不是我不信你,可我們已經苦等了一個多時辰,我腳都麻了。」
「快了。」
「不是我嘮叨,可是你半個時辰前就說快了,但現在——」
「噓。」
「來了?!」她警覺地張望。
他忍笑。「不是,你太吵了。」
她生氣地瞪他。「我走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耍性子了你,抓賊要有耐性。」
「我就是沒耐性。」她沒好氣地說,抓賊又不是她的分內工作。
「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他訓斥一句。
她不甘心地癟嘴,咕噥道:「這時候就拿王爺的架子壓人。」
他揚眉。「我若真要治你,你還能活到現在?」他雖脾氣好可也不是沒個性,還是第一次這樣寵著下人。
她甩開他的手。「我知道你對我寬容,可不代表我不會生氣,做奴婢可不包括抓犯人、除暴安良。」
「別發牢騷了。」
桃紅轉開頭,嘀咕道:「對你有利就擺出王爺的派頭。」
他隱笑。這丫頭……不知該說她膽大包天還是目中無人,這樣跟他說話,即使跟了他五年的牡丹也不敢這樣放肆。
又枯等了一會兒,終於聽見了一點聲響。
桃紅抬起頭,正好瞧見一道黑影飛快掠過對面的屋頂,那身影以極快的動作消失在眼前,她迅速起身,卻讓人抓住手臂。
「在這兒等就行了。」晏伏易說道。
「我覺得我們跟過去比較保險。」桃紅說道。
「跟過去乾麼?」他聳眉。「孫大人已經埋伏在那兒,我們這兒等就行了。」
「你確定他會從這方向逃走?」她不放心地問。「万一你猜測錯誤……」
「我不是猜,我是占卜出來的。」
「不是我不信你,但——」
「哪裡跑!」突然一聲大喝傳來,緊接著便聽到一群人鼓噪:「采花賊跑了,快追!」
「該你上場了。」晏伏易鬆開她的手臂。
桃紅輕快地躍上屋頂,正好瞧見那黑影從一戶人家內院竄出,往這兒疾奔。她縱身飛躍,一眨眼的工夫就飛過各家屋頂,擋住黑衣人的去路。
采花賊蒙著頭巾,瞧不清長相。
「大膽淫賊,還不投降!」桃紅大喝一聲。
原要飛逃的采花賊一聽是個姑娘的聲音,笑道:「怎麼,衙門裡沒男人了嗎?竟要個姑娘出來捉賊。」
他上下打量穿著夜行衣的桃紅,眼裡露出輕佻之色。「小姑娘長得還挺可愛的,要不跟了大爺吧!」
「呸!跟你這淫賊貶低我的身價。」桃紅不屑地說。
采花賊大笑。「小姑娘叫什麼名字?」
「我是你姑奶奶,專門揍你這廝混蛋!」她揚起下巴,不可一世地說。
身後的晏伏易悶笑一聲,黑衣人又是一陣大笑,這時幾個身手好的捕頭已經躍上屋頂,步步進逼。
黑衣人將一切看在眼裡,說道:「下次再找姑娘玩。」他咻地一聲,斜飛而出。
桃紅跟上他,身子衝出,宛如一只靈巧的飛燕,晏伏易忍不住贊道:「好厲害的輕功!」
電光石火間,桃紅已擋在黑衣人前頭。他大吃一驚,隨即喝采道:「姑娘好身手。」
「是你功夫太差,今天定要拿你歸案!」她正氣凜然地說。
黑衣人大笑。「領教了。」他飛快掠至她身前,出招打向她的胸口。
桃紅閃身躲過,拔劍向他刺去。晏伏易站在幾尺外,並未出手,專注地看著兩人過招,發現桃紅的武功雖不弱,但比起輕功是遜色太多。
黑衣人很快也發現這點,出招越來越快。
這時,三名捕頭已飛身過來幫忙,桃紅得了空檔到旁邊休息,她在打斗圈外觀戰,看得津津有味。這三名捕頭都是衙門裡一等的高手,黑衣人以一敵三,很快便顯得力不從心。
他不願戀戰,且戰且走,但三名捕頭黏得緊,他一時間擺脫不了,只得打出暗器,趁三人分心之際,又縱身飛出。桃紅即刻追上,黑衣人這會兒卯足了勁,傾自己所學,如鬼影般前行。
桃紅頓時血脈沸騰,沒想到這人還隱了一手,這下可遇上勁敵了!
捕頭們奮力往前追,但還是漸漸追不上兩人。
「今天真是開了眼界。」張捕頭瞧著前頭的兩人像鬼魅般飄忽而去,而另一抹身影雖在兩人之後,但也極快地飛去。
「快追上!」王捕頭提氣奮力向前。
桃紅傾足全力,在屋脊上飛點。風在她耳邊呼嘯,發絲飛揚,好久沒這麼痛快地翺翔了,她只覺血液都要沸騰而起,一個瞬間,她竄到黑衣人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黑衣人驚愕地瞠大眼,見她臉紅氣喘地張手擋著,揚聲大笑。「姑娘好本事,今天真是開眼界了,第一次有人能把我給攔下,令師尊是誰?」
「不告訴你。」她揚聲道:「你逃不掉的,還是乖乖束手就擒。」
「姑娘輕功極級,武功卻不怎麼樣。」他笑著出手擒她。「或者……姑娘跟了我如何?」
「我才不跟淫賊在一起!」她揚劍挌開他。
「有了姑娘,我就不當淫賊了。」他笑著說。
「哼,滿口花言巧語,惡心!」她輕巧地揮劍刺向他的胸口。
黑衣人迅速出手,很快在她肩頭打了一掌,桃紅後退兩步,還沒穩住自己,他又出手,就在他要擒下她時,一支飛鏢先至,他閃開身去,晏伏易正好拉開桃紅。
「沒事吧?」他低頭笑看臉色通紅,喘吁不已的人兒。
「沒事,快抓住他!唉呀,他要跑了!」桃紅大叫。
晏伏易甩手又射出幾支飛鏢,黑衣人錯身避開,腳步慢了下來,晏伏易一掌往他肩頭打去。
黑衣人來不及避開,結實挨了一掌,他倒退數步,趁勢往後飛躍,桃紅見了,倏地飛出,利劍直指他的胸口。
黑衣人輕點後退。「姑娘別再相逼。」他掏出竹管。
晏伏易見狀,厲聲道:「撤!」
同時間,他的暗器射出,黑衣人也吹了竹管,桃紅只覺眼前一抹銀光朝她而來,她揮劍擋下暗器,下一秒卻被撞倒,翻下屋脊,在屋頂的瓦片上滾翻。
她還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滾動的身体戛然而止。
「沒事吧?」
她暈頭轉向地抬起頭,發現自己正對著晏伏易的臉,而她就壓在他身上。她大吃一驚,臉蛋旋即紅了。
「你怎麼……」她嚇得跳了起來,忘了自己在屋檐上,才踏到瓦片,就往後滑倒,一腳把仍躺著的晏伏易給踹下屋檐,屁股撞上瓦片,坐出一個大洞。
晏伏易才要叫她小心,腰上就被踹了一腳,翻身摔出屋檐。沒想到這丫頭竟然恩將仇報,幸好他身手好,雙手抓著檐邊的瓦片,借力翻身,平穩地回到屋頂上。
正要罵人,就聽見她痛苦的申吟。「唉喲……怎麼成了這樣?」她整個人卡在洞裡,動彈不得,屁股陷在洞內,上半身跟腳在屋外,唯獨屁股在屋內。
這荒謬的景象讓晏伏易朗聲大笑。她真是……真是……唉,他都不知怎麼說她了。
「誰?誰在咱家屋頂上?」屋裡人驚慌地大叫。
「快救我!」桃紅尷尬地脹紅臉,示意晏伏易拉她。
生平第一次,他笑得肚子都痛了。「我覺得你這樣挺好——」
「說什麼風涼話!」她生氣地想靠自己站起來,可雙手一撐住旁邊的瓦片,就聽見喀喀喀、要破裂的聲音。
晏伏易伸出手將她拉出洞,可才這樣一動,兩人腳下的瓦片盡數破裂,跌進了民宅內。
兩人四周都是瓦片與灰塵,晏伏易揮開眼前的塵霧,嘆道:「就知道會這樣。」
桃紅輕咳兩聲,揮開身邊的灰塵,兩人四目相接,頓時笑了出來。這一切真是太烏龍了……
兩人越笑越大聲,一會兒又讓灰塵給嗆得住口。
「你……你們是誰?」一老漢嚇得縮在牆邊。
「打擾老丈清夢,實在對不住,我們是官府的人,屋頂明兒個官府會派人來修。」晏伏易朝老丈點個頭,往外走去。
桃紅拍著肩上的灰塵,一邊也道:「不好意思,老丈,屋頂明天就幫你修好。」
「你……你們沒穿官服……」
「孫大人就在外頭,您要不放心,可以當面問他。」桃紅說道。
晏伏易穿過廳堂,來到小院子,伸手將門打開走了出去,這時捕快們已經奔來,見他們兩人從民房出來,疑惑不解。
晏伏易也沒多解釋,只道:「王捕頭他們往那個方向去了。」他指著斜前方。「采花賊的腳受了傷,行動會慢下許多。」
他在采花賊吹暗器時,同時出暗器打向他的腳,這會兒他受了傷,輕功自會受到影響,更別說他還在暗器上涂了會令人麻痹的藥汁。
聽見這話,捕快們立刻往前奔,免得讓犯人給逃了。
「這會兒沒我的事了吧?」桃紅說道。
晏伏易轉頭看她,發現她衣上發上都是灰土,正要取笑,她卻先道:「你頭上都是灰,好像老公公。」說著,她就笑了。
他莞爾道:「我是老公公,你不就是老婆婆?」
「你——」她話才出口,突然全身一軟,往前倒下。
晏伏易出手極快,在她撞上地面前抓住她。「怎麼了?」
她軟靠著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渾身無力。「不……知道……」
晏伏易抱起她。這下不妙,她應該是讓暗器傷了,原本想帶她直接回府,他中途改變主意,往衙門而去。大半夜的找大夫不方便,官衙裡的徐師爺懂醫术,還是先請他看看。
「王……王爺……」
晏伏易低頭。「怎麼,難受嗎?」
「不……不是,我受了傷……你可要負責。」她抖著聲音。
「定會醫好你的。」
「那是自然,我是說額外的打賞。」她擰眉。
「都這麼難受了,還想著要打賞?」他勾起笑。「你這小財奴,不會少你好處的。」
「好,那我就放心地暈了。」桃紅閉上眼,暈了過去。
他輕笑,這丫頭……就只惦記著錢。原本他只是想帶她出來見識,順便觀察她與采花賊是否有關系,沒想到卻從屋頂上摔下來。
這等倒霉事他從沒遇過,雖然出乎意料,倒也有趣,一想起她方才坐困在屋頂的蠢樣,他忍不住又笑了。
幸好她與采花賊的輕功路數不一樣,顯然出自不同師門,他也放心了些。如果她與采花賊真有關系,他也只能讓孫大人處置她,但心裡不免覺得可惜,難得遇上這樣一個逗趣的人,他想把她留在身邊——
晏伏易橫抱起她,往衙門方向走去。
★★★
孫大人找了個奴婢幫桃紅褪下夜行衣,找尋暗器,最後在右腰側及左手的手臂上發現細針。那針幾乎沒入体內,徐師爺拿了磁石才吸出。
幸好這毒不難解,喝了一碗湯藥後,桃紅覺得頭不那麼暈了,揣著王爺給她的銀兩,笑得合不攏嘴。
見她細細擦著每一錠銀子,晏伏易忍不住說了句:「就這點出息?」
「王爺富貴雙全、金枝玉葉,不懂我們窮苦人的心情。」她在銀兩上呵口氣,仔細擦著,雙眼都彎成了新月。
「窮苦人不就是窮酸的心情?」他涼涼地說。
她瞄他一眼。「王爺要不要去當乞丐一天試試?」
他微笑,故意道:「你倒是越來越敢說,再這樣沒大沒小,銀兩就收回。」
「怎麼這樣!」她抱緊銀子,一臉不平。「我說的是實話,八仙裡的鐵拐李還魂後不也做了乞丐,可他還是仙啊!」
「別抬杠,天要亮了,歇會兒吧!」他在她床邊坐下,示意她躺好。
她將銀子收好,問道:「我們不回府嗎?」
「你走得動嗎?」
「還有點暈,不過我們可以坐轎子。」她躺下,伸手拉好被子。「你一晚沒回去,牡丹姊還有紫薇、芙蓉會擔心的。」
他閉上眼睛,稍事休息,沒回答她的問題。桃紅自討沒趣,也不再追問,閉眼假寐。
蒙朧間要睡去時,她聽見有人進來,模模糊糊的,似乎是孫大人的聲音。
「怎麼,人抓到了嗎?」晏伏易問。
「托王爺的福,抓到了。」孫弘毅壓低聲音,免得吵到桃紅。「王爺可要到隔壁廂房休息?」
「不用了,我在這兒就行了。」
「是,今晚多虧王爺仗義幫忙。」
聽到這兒,桃紅便沉沉睡去,醒來時已是午時,一轉頭便見晏伏易坐在椅上,雙眼緊閉,氣息沉穩,似乎還在睡夢中。
她難掩詫異。他怎麼還坐在這兒?為什麼不到隔壁客房歇息,躺床總比坐椅子舒服吧。是因為擔心她嗎?但沒必要啊,她雖中了毒,可已經解了,又不是什麼嚴重的傷。
她小心地拉開被子,確定銀子還在枕頭下,才輕聲地走到他面前,微蹲下身,與他平齊,臉對著臉,猜測他是不是在裝睡。師父以前也常用這招騙她。
她細細端詳他的臉,喃喃道:「昨晚的采花大盜定是生得太丑,沒姑娘喜歡才會去做淫賊,要長得像王爺這樣,自己就是一朵花,女人恨不得采了別在頭發上街招搖,說我男人長得多好看,像朵花似的,我當牛糞都值了……」
嘴角再也憋不住,晏伏易笑了出來,舉手就在她額上打了一記爆栗。
「喔!」桃紅痛叫一聲,撫著額頭。「做什麼打人?」
「胡說八道,鬼扯!」他想裝威嚴,無奈失敗,雙眸都是笑意。
「說你好話還這樣……」她嘀咕。
「說男人像朵花是什麼好話?」他訓道。
「那說你溫潤如玉、風流倜儻行了吧。」她走到桌前,給自己倒杯水,正要就口,卻聽他哼哼兩聲,顯然非常不滿意。
她立刻將水拿到他跟前。「王爺請喝。」
「嗯。」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身子無礙了吧?」
「沒事了,謝王爺關心。」她這才走回桌邊,給自己倒水。「王爺一直都在這兒嗎?」
「嗯。」
她訝異道:「怎麼不去隔壁歇息呢?」
他沒回答,只是喝水。
他真這麼擔心她?桃紅偷偷瞥他一眼。「是我自己不小心才中了暗算,王爺不需在意。」
他微微一笑,依舊沒搭腔。怎能告訴她自己是放不下心,才這樣守著。
「咱們是不是該回府了?」她問。
「是該走了。」他起身。
桃紅拿了藏在枕頭下的銀子放入懷中,喜孜孜地說:「如果中兩針就有一袋銀子,那多刺我幾針也沒關系。」
「守財奴小桃紅說話了。」他取笑。
她不理他,一臉歡喜地往外走,沒想到正巧遇上孫大人。為了感謝他們的幫忙,他已在酒店訂了午膳,請兩人賞光出席。
「大人太客氣了,維護治安、除暴安良是每個人的責任。」桃紅說道。
「不是看在銀兩的分上嗎?」晏伏易調侃。
桃紅羞惱地看他一眼。做什麼拆她的台!
孫弘毅笑道:「不管什麼原因,桃紅姑娘——」
「叫我桃紅就行,大人這樣稱呼,我聽了怪別扭。」
「那,桃紅肯賞光嗎?」孫弘毅問。
桃紅望向主子,見他點頭後,才道:「那就謝謝大人了。」
富臨酒店位於東大街,是京城十大名店之一,以魚蝦海產類美食聞名,每每高朋滿座,一位難求,因事先招呼過,小二一見王爺、孫大人進來,即熟門熟路地領他們上二樓雅房,門口以珠簾隔擋,裡頭的布置並不花俏,只以花卉裝點。
他們坐下不久,十幾道菜便一一上桌,釀螃蟹、炮鳳肚、燒蘆花豬、糟鵝掌、王瓜拌金蝦、榛鬆糖粥、炙蛤蜊、炒大蝦、帶凍姜醋魚、杏仁豆腐、桃糕、菊花糕等等,看得桃紅口水直流,只得拚命掐著自己的大腿,才沒把菜全狼吞下肚。
見她一副饞樣,晏伏易與孫弘毅都笑了,許她先吃幾口再說話。桃紅雖饞,可還是先替他們斟酒後才動筷。
「那采花賊現在在大牢裡嗎?」她問道。
「是。」孫弘毅點頭,啜口酒。
「他是不是長得很丑?」她好奇地問。
「倒不丑。」孫弘毅回道。「下官也在納悶他為何要做采花賊,可惜他至今緊閉雙唇,不肯親吐一言。」
「嗯……」桃紅沉吟著,手上的動作沒停,迅速幫晏伏易剝好一只又一只蝦肉。
雖然她很想全塞入自己嘴巴,不過老話一句,規矩得顧,不能放肆,奴婢跟主子同桌吃飯就不合禮數了,怎能還自顧吃自己的。
「我養父說過,如果外表沒什麼問題,那就是內裡有問題。這淫賊大概是腸子生瘡、骨子流膿,從裡壞到外。」她一句總結。
晏伏易與孫弘毅都笑了。
「反正罪證確鑿,你就依法辦理,管他開不開口。」桃紅拿起帕子擦手,給王爺盛碗湯後,才輪到自己。
「辦案有程序的,不容你這樣胡來。」晏伏易喝口湯。
「程序有什麼用?他不開口這案子怎麼辦下去,我說那些受害的姑娘大抵也不會出面指認,沒了人證,嫌犯又不開口,難道你要屈打成招?」王爺說過孫弘毅辦案能力極高,過目不忘,有「青天」之稱,可她怎麼看都看不出眼前這有著惺忪睡眼的男人有這麼厲害。
「下官可不是酷吏。」孫弘毅微笑。
「別管大人怎麼辦案。」晏伏易以蝦肉沾醬送入口中,鮮美的味道讓他贊了一句:「這兒的蝦真是新鮮。」
聽見這話,桃紅趕緊也拿了只蝦試試味道,一口吞下,果然唇齒留香。
「大人,你還要抓什麼賊跟我說吧,只要每次抓完賊來這裡吃一頓就行!」桃紅一口接一口,一盤蝦很快去了一半。
「餓鬼投胎嗎?」晏伏易好笑道。「慢點。」
「是。」她忍住饞樣,放下筷子。
孫弘毅笑道:「將來若需要姑娘鼎力相助,就麻煩了。」
「當然、當然!」桃紅立刻點頭。
三人說笑一陣,片刻後,桃紅瞧見小二領著四個客人上樓,透過珠簾雖瞧得不怎麼清楚,可客人大致的模樣還是知道的。
「客倌請。」小二將人帶往他們隔壁。
客人經過他們珠簾前時,有幾個好奇地看了一眼,恰巧桃紅也好奇地盯著他們,她與其中一名客人就這樣對上了。
她先是一怔,趕忙撇開臉,低下頭去。
那客人往前走了幾步,又急急往回,禮數也忘了,就這樣掀開珠簾走了進來。
「小紅,是你!」
晏伏易瞧著來人,二十出頭的一位書生公子,唇紅齒白,面色蒼白,透著些許病氣,身子清瘦,神情焦急又帶著驚喜。
桃紅在心裡叫了聲不妙,真想鑽進桌底下去,可這等幼稚愚蠢的事,她自然不可能真做,只得抬起頭,若無其事道:「真巧啊,柯少爺。」
「你上哪去了,知不知道我在找你?」柯伒濂欣喜地走到她面前。「你是不是生我的氣?我跟你道歉,你跟我回去吧!」他心急地抓著她的肩膀。
孫弘毅一臉好奇,卻沒乾涉,晏伏易倒是沈下了臉。
「這是怎麼回事?」他冷下聲。
桃紅趕忙道:「沒事,柯公子是我上一任主子。」她揮開柯伒濂的手,對他說道:「這是我現在的主子,瑞王爺。」
柯伒濂大吃一驚,王……王爺?他趕忙拱手道:「小人得罪了,只因一時情急,還請王爺恕罪。」
「我也不與你計較,去吧!」晏伏易說道。
柯伒濂一臉為難,他急道:「這……還望王爺恕罪,小紅乃府上奴婢……」
「我已經不是了。」桃紅立刻道。「我不是把銀兩還給你了嗎?」
柯伒濂脹紅臉。「我沒答應你怎能私自毀約?」他轉向孫弘毅。「還望大人作主,小紅是府上私逃的奴婢,前幾日小人曾到衙門報案……」
「你還上衙門報案抓我?!」桃紅不可置信地道。「我不是還你錢了嗎?」
「這不是錢的問題!」柯伒濂怒道。「賣身契訂的是一年,你才做了半年。」
「剩下的半年我折成銀子還你了,這也不行嗎?」桃紅不高興地說。
晏伏易瞄了眼簾外與柯伒濂一道同來的友人,他們正站在外頭看熱鬧,倒沒膽進來。
「我記得你曾到衙門遞過狀紙。」孫弘毅沉吟著。「賣身契還在嗎?」
「還在。」柯伒濂趕忙道。
「那你回去拿吧,一會兒到衙門,這兒不是議事的地方。」孫弘毅說道。
「是。」柯伒濂大喜,朝孫大人與王爺行禮後,急忙告退,走之前還看了桃紅一眼。
他人一走,桃紅只覺四只眼睛盯著她,她不是滋味地說:「這事我可沒錯,我有留銀子。」
晏伏易嘆氣。這丫頭……怎麼看著聰明,遇上這事就糊涂得緊?
「他要的不是銀子,要的是你。」晏伏易繃著臉,說到這兒,心裡倒是不痛快了起來。這不快的情緒讓他心一凜,沒想到自己還真在意起這丫頭來了,原想著把她留在身邊解解悶,當個開心果,想不到竟生起這樣的情愫……
「我說了不做他的妾,他就生氣了。」桃紅不以為意地說。
「他要你做妾?」晏伏易臉色更沈了。
「是啊。」桃紅挾了魚吃。
「你是因為這原因跑的?」孫弘毅問。
她點頭。「夫人押著我要打我,我當然要跑。」她嘆道:「少爺人挺好的,可惜娶了個母夜叉,還拿熱茶潑我,幸好我閃得快,誰曉得她更氣了,叫家丁抓我,我在樹上跳來跳去的,他們也拿我沒辦法。」
晏伏易讓她逗笑,怎麼她就能把事情弄得這樣滑稽。
桃紅也笑。「她罵我潑猴,我就摘果子丟她,她唉喲唉喲叫個不停,手舞足蹈的。」她張開雙手模仿夫人慌張的模樣,十分滑稽。
「你啊,淘氣。」他笑道。
「桃紅你得先跟我回衙門一趟。」孫弘毅忍笑道。
「你不會把我關進大牢吧?」桃紅不情願地說,雙眼瞄向窗外。
晏伏易瞪她一眼。「敢跑?叫人把你綁了。」
桃紅沒說話,心裡盤算著是不是乘機逃跑,只是得罪了王爺,京城便待不下去了……
「桃紅!」
「沒,我當然不會跑。」她立刻道。「跟著王爺吃香的喝辣的,多划算。」
晏伏易與孫弘毅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為了防止她逃跑,走出酒店後,晏伏易握著她的手腕前行。
桃紅別扭道:「王爺,男女授受不親。」他這樣抓著她,她怎麼逃?
「平時沒個姑娘模樣,這關頭才說這些,能信嗎?」至少他一個字也不信。
桃紅嘀嘀咕咕地咒罵他,不過全含在嘴裡,不敢讓他聽見。
「那柯公子倒挺喜歡你的。」他探問,想知道這丫頭對柯公子又是怎樣的心思。
「這有什麼,我每一任主子都喜歡我。」她大言不慚地說。
「還有多少個像柯公子這樣的人在外頭找你?」他瞟她一眼。
「嗯……」
他心一凜,怒氣都上來了。「還多少個?」
「沒、沒。」聽出他的不高興,她趕緊說道:「就一個,我大部分的主子都是小姐,不是少爺公子,再說大部分我都做滿了才走人。」
「少部分的有哪些?」看來得讓她把那些人都列出來才行。
「為富不仁的、貪財好色的。」
他皺起眉頭。「好色?你——」
「我沒事。」她笑著說。「我一溜煙就飛走了,他們能把我怎樣?」那些好色想對她不軌的,她都懲罰過了,不過這些當然不能告訴他。
聽見這話,他才放下一顆心。要是讓他知道誰輕薄過她……他冷下眸子,絕不輕饒,沈到湖裡也不足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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