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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寄秋 -【罪臣這一家】《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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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5-23 00:05:2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寄秋 - 罪臣這一家

如果說掌家是門技術活,那她就是天生的技術型人才;
如果說紈褲是門大學問,那他就是後天的養成系學霸!

家族被卷入儲位之爭中,全家獲罪抄家流放,
溫雅為了深愛的家人,咬牙代父受過滾釘板,
一身是傷換來男丁們一個不少的抵達流放地,她覺得很值!
剩下的一票老小被遣回原籍後要如何生存才是困難的開始,
上輩子是記者的她有見識與行動力,當仁不讓挑起掌家重任,
不但要狠狠教訓老家那些想霸佔田產的貪婪族親,
還要應付這個自己纏上來的紈褲郡王爺,
但尉遲傲風也是真好用,毛遂自薦要當她靠山,
無論是幫忙買種子還是給暗衛,打流氓或嚇白眼狼都好使,
她可是要撐起醫藥傳世的家業,哪有時間談情說愛搞曖昧,
誰知自己只不過一時忙著投入開荒種藥的事業,再見到他時,
他就帶著致命箭傷性命垂危的來她房里告白耍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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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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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5-23 00:06:0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抄家流放遭大難

「……嗚……二姊……你疼不疼……」

巍巍如山高的皇宮正門前,一名全身是血的稚弱女子被兩名冷面手持長矛的禁衛軍像拖死人似的拖行,長長的一道血跡將行經的青玉板染得艷紅,怵目驚心。

門洞外,一群七到十來歲的孩子見狀,奪眶而出的淚水紛紛落下,不等人出了宮門便連忙上前從衛兵手中接過人來。

哭聲細碎,不敢大聲嚎啕,令見者為之鼻酸。

畢竟在皇宮門口,誰敢有絲毫放肆,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天子之怒那是伏尸百萬,流血千里。

「沒……沒事,不疼……一點點傷……而已……」氣若游絲的溫雅一身素白衣服,上面全是被血染紅的顏色,她強撐著一口氣露出叫人心疼的笑容。

「……二姊,好疼的,你身上全是血……」怎麼可能不疼,二姊遭了體無完膚的大刑。

不想讓弟妹們扶得吃力,她勉強站直身,但如遭火灼的劇烈疼痛差點擊垮她。「看……看著傷勢嚴重,其實只是皮肉傷,宮里……的禁軍已打點過,不會下死手……」

才怪!那些變態的太監存心要她的命,讓她脫到只剩一件單衣才執行,還借口防止她暗動手腳上下其手,模遍她身子,若非在眾目睽睽之下,只怕連最後的體面都保不住。

幸好她事前做了防備,還打點了宮中侍衛,給了不少好處,不然這條小命就交代在里頭了。

雖然她弄得渾身是傷,但還是覺得這筆買賣很劃算,誰讓皇上太愛記恨,她只能出此下策。

「是嗎?」孩子們嗚咽的哭著。

「……你們要……要相信二姊,二……二姊不騙人,小……小事一件……」她快要撐不住了。

「什麼小事一件,你再逞強試試,也不看看自己身上一共有幾個血洞,要不要我幫你數一數?」她為什麼就是不肯等一等,求人很難嗎?雖然滿朝文武百官沒人敢出面求情,但她大哥已經快馬加鞭的從邊關趕回來,一定來得及。

「黎、千、芹,你想我死嗎?」嘶了一聲,她還有力氣懟人。

穿著淺色衣服的女子訕然一笑,收回拍在好友肩上的白嫩小手。「我……呃!忘了……」

忘了她有傷在身。

生性粗枝大葉,擅長武刀弄劍的黎千芹年方十四,她是護國將軍府的嫡出大小姐,先祖是開國功臣,連著數代子嗣都是武將,保家衛國是他們的職責所在,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不過因為常年征戰沙場,故而人丁稀少,到了黎千芹這一代已是所剩無幾,因此她雖是幼女卻也十分得寵。

只是再怎麼受寵也難敵天子之威,她有心無力,救不了好友一家,甚至眼睜睜看他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你這腦子……該洗一洗了,老是這麼莽撞,不知輕重。」這頭沒長腦的擰≠,以後沒自己在京里拉住她,不知又要闖出多少禍事。

自顧不暇的溫雅還有一大家子要護著,自此之後兩人怕是天南地北,再無相見之日。

「溫雅,你的傷勢要先處理一下,讓涵兒幫你上藥。」她的血再流下去真要小命不保了。

「二姊,我幫你上藥。」早抱著藥箱站在一旁的溫涵淚流不止,痛恨自己的軟弱,家中有難竟幫不上一點忙。

溫雅搖頭,連苦笑都倍感吃力。「來……來不及了,要趕……趕到城門送……送行。」

「二姊!」

「溫雅……」

眼淚是世上最無用之物,溫家的天……垮了。「千芹,我要你帶的衣服帶了沒?快送……送我到北城門。」

黎千芹氣惱的跺腳。「都這模樣了還死倔著,沒把自己搞死不甘願是吧!」

她氣虛的揚唇,眼中光采眩人。「不然我九死一生求來的聖旨不就毫無用處了,走了九十九步,只剩最後一步了。」

眼前一陣發黑的溫雅捉住好友的手,往她身上一靠,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只憑一股意志力不讓自己暈倒。

「你……算了,我一向拿你沒轍,祖父常說你比我們家的人更像武將,若你是一名男子定是馬上將軍,一員開疆闢土的千古名將。」可惜她是女兒身,縱有謀略天下的能耐也上不了戰場。

溫雅一听,差點笑出聲。

千古名將?

她不過是跑地方新聞的小記者,從業三年死于一場民俗活動的鷹架倒塌意外,成排懸掛的燈籠起火燃燒,受困的她在眾人的奔跑和尖叫中用手機拍下自己死亡前的一幕,上傳給親朋好友,做最後的告別。

等她再有意識時,竟然是甫出生的嬰兒,被抱在母親懷中吸吮乳汁,她生成溫家二房的嫡長女。

「上車吧!在馬車上換衣,我特地偷……呃,借用了我娘的馬車,絕對能及時將你送到北城門。」黎千芹一臉心虛,為了朋友肝膽相照,她公然與母親作對。

在眾人的幫忙下,溫雅上了馬車,交代弟弟們先回家等她。

溫家是太醫世家,往上數代都是太醫,溫雅祖父溫守正為太醫院院使,有子三人。

除開近臣,太醫也是最接近權力中心的人,看診的對象不是皇親國戚便是權貴大臣,該知、不該知的宮中秘辛幾乎了然于心,更多的還有宮廷斗爭、皇子奪權、群臣站位等等。

不幸地,溫太醫……應該說是小溫太醫,溫守正的長子溫志高,他和一心鑽研醫術的溫守正不同,為人急功近利,不甘屈于人下,總想有一番大作為,不想和其父一樣一輩子只能當個太醫。

他想封侯拜相,想出人頭地高高在上,想要當人上人,而他唯一能走的就是從龍之功。

于是他投入大皇子陣容,認為大皇子必是日後的儲君,听從大皇子的指示在得寵妃子的安胎藥中暗動手腳,下了少許的紅花和麝香,使其流掉腹中龍嗣。

此事非同小可,差點一尸兩命,震怒的皇上下令嚴查,最終查到大皇子和溫志高身上,還有不少世家牽扯在內。

兒子是自己的,虎毒不食子,皇上雖然怒不可遏也下不了狠手,因此下令大皇子圈禁皇子府,但是其他人可沒什麼好下場,不是抄家滅族便是斬首示眾,溫志高便是午門前的一名亡魂。

而溫家上下也因此受其連累,不過在緊急時刻是溫守正出手救了寵妃一命,雖然沒保住龍嗣,但總算情況沒有再更糟了,再加上他的改良麻沸散方子用于軍中,著實于朝廷有功,與溫家祖母交情頗好的太後提出此點在一旁說情,總算免除了一家子死刑,十二歲以上男丁流放三千里外,十二歲以下男丁、女眷遣返回原籍,未經傳喚不得入京。

換言之,幼子們幸免于難,保留住一絲血脈。

流放本就是千辛萬苦,十之八九到不了流放地,不少人死于中途,或是被押送官兵給私下賣了,有的還被狎玩至死,所以此行並不比死好受,更多的是受盡屈辱和折磨。

馬車上溫雅在溫涵和好友的幫助中換下血衣,草率的灑上止血藥粉便匆匆著衣,面無血色的她唇瓣白得嚇人,光是換衣就用上半個時辰,可見傷得有多重。

剛一系上素白腰帶,馬車便到了城門口。

這時候,耳邊盡是壓抑的哭泣聲以及官兵的吆喝聲,不讓好友扶著的溫雅強撐著下了馬車,她在成千的流放犯眾中找尋她的家人,她很急很急,急到身上的傷口又泌出血絲,衣服上有一點一點的血花綻開。

遠遠就見一名鬢角染霜的老者被官兵強拉著上枷,那厚重的枷鎖是比死還難受的酷刑,死于該刑具的人不計其數,當下讓溫雅看得兩眼泛淚。

「等一下!」

正在上枷的官兵一看到有人上前搗亂,手中的棍棒正要往來者一棒子敲下,老者心急的弓身撞開官兵。

「讓誰你來的,回去——」

老者一喊完,被撞開的官兵氣憤地朝老者腹部揮去一棍,一旁的年輕男子抱住老者,被長棍打中後腰。

「大哥!」

老者不是旁人,正是被長子拖累的溫守正,護住他的是長房的長孫。

「雅兒,听……祖父的話,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你帶他們回老家……」溫子義忍著痛,看向隔房的妹妹,其實他更想看見成親不到兩年的妻子和三個月大的兒子,但是他怕再也看不到了。

「姊姊……」

「二妹……」

「丫頭……」

溫家男子一一靠近,有的已經上了枷鎖,臉色痛苦。

溫雅是二房的長女,她雖排行為二,但上面的長姊是長房的,溫涵是三房的,三個姊妹不同房頭,她底下是兩個同父同母的弟弟。

長房三子一女,三個哥哥都在流放行列,而她的親大弟上個月剛滿十二足歲,因此也沒能避過。

三房的孩子除了溫涵十三歲,其余一對雙胞胎八歲,幼子五歲,不必受流放之苦。

「祖父、爹、大哥、二哥、子廉……我不是來送你們的,我是來傳聖旨的。」她賭命換來的。

「聖旨?」

官兵們的棍棒正要再揮下,雙腳無力,快要站不住的溫雅一咬下唇,高高舉起抱在懷中的明黃聖旨。

見旨如見君,眾人下跪迎旨。

「……皇上恩準溫家罪人不論老少免上枷鎖。」

免上枷鎖?

這是多大的皇恩呀!居然得以照拂?

成千上百被流放的犯眾既羨慕又嫉妒,有意無意的朝溫家人靠近,想著能不能也不用上枷。

這些想蹭點便宜的人全然沒注意到溫家人的神色,他們臉上不是歡喜,而是憂心和不忍。

「你做了什麼?」這丫頭性烈如馬,看著柔弱卻剛強,心性堅韌不遜男子,別人不敢做的事她勇往前行。

「沒做什——」不想家人擔心的溫雅想輕描淡寫的帶過,可偏有多事的人搶了她未竟之語。

「她滾了釘板。」

「什麼?」

「滾釘板……」

縱使男兒有淚不輕彈,一听到「滾釘板」,溫家男子全紅了眼眶,小輩的還嗚咽出聲。

「別听子芹的話,那釘子都生銹了,一點也不尖利,我一滾過去就像滾石頭路,痛一下罷了,沒傷著,你們也知道我跟著黎將軍學武,皮粗肉厚的。」她笑得彷佛一點事也沒有似的,但雙腳已在微微顫抖。

「誰說沒傷著,你都差點——」去了半條命。

「黎子芹!」還做不做朋友了?

溫雅一喝,滿肚子話想說的黎子芹硬把話逼吞回去,惱怒地把頭一撇,不忍看那搖搖欲墜的身影。

「雅兒,你三嬸呢?她……還好吧?」想念妻兒的溫志翔已多日未見家中妻小,忍不住一問。

眼神一閃的溫雅露齒一笑。「還好,朝廷抄的是公中財產,媳婦們的嫁妝歸各自所有。」

事實是為溫家三房生了四個孩子的方氏在出事不久後便被娘家人接回去了,日前已經帶著幼子改嫁。

可這事她不能告訴三叔,一定要死死瞞住,三叔對三嬸的感情之深是深入骨子里,若知曉三嬸再嫁昔日情敵他定然會瘋的,絕對走不到流放地,更可能會讓祖父白發人送黑發人。

他們已經沒了一個大伯,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人,那對溫家人而言都是極大的打擊。

「那就好、那就好……你三嬸是嬌氣了些,回鄉這一路上麻煩你了。」他不敢允諾總有一天會回到妻子身側,天恩難測,他只盼著她平安無事,不用為衣食發愁。

一心掛念妻子的溫志翔並未發現佷女的異狀,但身為前太醫院院使的溫守正卻一眼看出孫女的不對勁。「老三媳婦有嫁妝傍身能有什麼事,你杞人憂天了。二丫頭,不用理會你三叔,先把自己照顧好。」

「祖父,大伯娘沒了。」溫雅借機握住祖父的手,偷偷地塞了幾兩碎銀和銀票到他手中。

「你……她怎麼了?」

感覺手心的異物,他面色微變,本想把銀子還回去,一家子婦孺更需要銀兩,可是不等他有所反應,溫雅的手已經往回抽,以眼神暗示他收好。

「大伯一死,她收完尸的當晚就自縊了,言明要夫妻同葬一穴。」因此她在問過神情萎靡的祖母後便將兩人合棺,準備扶棺送回江南安葬。

「沒想到她會這麼想不開,我以為她會掌好這個家……」大兒媳婦當家主事時將溫家里外打理得井然有序,讓外面的男人無後顧之憂,以媳婦來說的確是做到以夫為天,可惜就是太過順從丈夫,連他走錯路了也一心一意的支持到底。

「大伯娘認為自己對不起溫家,跟大伯一起越走越偏,終至釀成大錯。」夫妻同心,大伯娘一心想助大伯青雲直上,私底下掏了不少私房讓他巴結人,送禮走動。

這次的禍事長房那邊已掏空了家底,無力照拂兒媳與孫輩的她早決定走上絕路,生性好勝的不想被人說她短視無能,因此一死百了,同時讓人誤以為長房的家業連同私產在抄家時一並被搜去了,才會一無所有。

畢竟死人不能說話,還能要求她交出私房嗎?

已經搬出太醫府邸的溫家人目前暫住城外的莊子,那是溫雅母親蕭氏唯一留下的嫁妝,其他的都變賣成現銀,一部分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請他們善待溫家人,一部分買了藥材、棉被和米糧,蕭氏求了太後代為說情,允許她隨同丈夫、兒子同赴流放地,這些物資放在一輛馬車上。

溫守正行醫經年雖累積不少財富,加上貴人們的賞賜,家底不可不說不豐,可是在長房夫婦的掌控和私下挪用下,二房和三房除了每月固定的開銷和月銀外,其實並無來自公中的資助,連在外開醫館的收入也得交公中。

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少,蕭氏急賣嫁妝所得銀兩並不多,僅原價的一半不到,不但遭到剝削、打壓,還被趁火打劫,蕭氏買完了最後的馬車已所剩無幾,過兩天連棲身的屋子也要賣了。

所幸溫雅一直有理財觀念,早早便和幾位好友聯手置產、買田地、買鋪子掛在他人名下,她只要收成中的兩分利,再用化名存入錢莊,幾年下來也頗有富余。

不過明面上她花用的都不是這些私產。

比如大姊婚期前她在首飾鋪子定了一副價值兩百兩的頭面,但因為溫家出事而匆忙退親,最後用不上。

想原件賣回的溫雅卻被捧高踩低的掌櫃刁難,言談之中透露此頭面已然不祥,收回怕也賣不出去了,得重拆再鑄,必須折價一百兩,氣得她差些掄他一拳。

諸如此類落井下石之事還不少,饒是她這般已見慣人情冷暖的穿越人也覺得難受,更何況是其他家人了。

「好孩子,以後溫家就靠你了,你……」溫守正停頓了一下,眼神黯然。「我知道太為難你了,你也十四了,早晚要嫁人,可是弟弟妹妹還小,能依賴的人只有你……」

現在一家老的老、小的小,長孫女生性柔弱,人如其名溫柔似水,不喜與人爭,性情軟得像一團面團任人揉捏,指望她擔起長姊責任實在太難了。

而二孫女自小到大就是個假小子,跟著她幾個哥哥上樹掏鳥蛋、下溪捉魚,野到跟個男孩子似的,整日不著家,還跟將軍府的小姐結為好友,學了幾年的拳腳功夫,想要保全溫家婦孺只能靠她了。

「祖父放心,有我一口飯吃就餓不著他們,等你們從西北回來一定個個都在,一個不缺。」她不能倒下。

除非遇上大赦,溫家男子的流放期限是二十年,其余世家視涉入輕重而判十五到三十年,有的是終生流放,遇赦不赦,譬如大皇子的舅家以及大皇子妃的娘家親眾。

聞言,溫守正紅了眼眶,鼻頭發澀。他看了一眼二兒子,最疼寶貝閨女的溫志齊早已泣不成聲。

「爹,別哭了,我們都要好好保重自己,哪天我存夠銀子了,便帶弟弟去看你們。」她相信會有那麼一天。

溫志齊哭得說不出話,想抱女兒又怕踫疼了她,這是多傻的閨女呀!為了不讓他們受罪居然去滾釘板,那是連個大男人都承受不住的酷刑,何況她還是個孩子。「嗯!」

「子廉,你是二房的長子,要照顧好自己和爹娘。」好舍不得,真想和他們一起走,可是……

她走了,祖母、大姊、三妹,一群人怎麼辦,他們沒有她活不下去吧!

「二姊……」剛滿十二歲的溫子廉和姊姊同高,臉上仍稚氣未退,紅著眼楮拉住二姊衣袖。

離別在即,離情依依,即使有聖旨在手不用上枷,時辰一到,一臉凶相的官兵腰佩大刀,持棍棒趕牲口似的將流放人犯趕出京城,兩兩成排吆喝他們走快些。

這時,一輛平蓋馬車跟在人潮後頭,車身旁的窗簾微微掀開,露出一張蒼白清麗的臉,她看著溫雅滿臉是淚。

「雅兒,娘對不起你,你們都是娘的心頭肉,不論舍了誰都一樣心如刀割……」

離去的溫家人並不曉得他們一出城門溫雅隨即倒地不起,在刑部強制執行下,連續高燒三日的她仍被迫離京,昏昏沉沉的她差點死在半路,把所有人嚇個半死。

「喝!給本王喝光,要是剩下一滴,本王把你剁碎了喂狗。」

富麗堂皇的酒樓三樓雅間坐著一群昨天才進城的公子哥兒,天不怕、地不怕,猶如江南地帶的土皇帝,短短兩天大半個溫洲城都知道這伙人惹不得。

其中為首的一身貴氣的男子手持西域進貢的紅葡萄酒肆意的喝著,一旁盡是起哄的,搖旗吶喊的助陣,叫喊得十分大聲。

被壓著喝酒的是當地的郡守之子,也是為惡一方的小霸王,平日強搶民女,欺壓良善,霸佔他人財物的惡行數也數不清,做過的壞事連他的郡守爹也比不上,簡直是地方上一塊眾人回避的惡瘤。

惡人自有惡人磨,土匪遇到強盜……呃,是強中自有強中手,目中無人的他終于眼瞎一回,踫上他惹不起的人,那就是本朝唯一的異姓王,駐守西南的臨安王之子瑢郡王,這才是真正不講理的主兒,行事作風全看心情隨興而起,有時候人若春風,溫和好說話,有時候暴戾得叫人膽寒,談笑之間便能要人命。

三代單傳的他可說是天生貴命,不只祖母捧在手心上寵著,就連臨安王也特意上書在兒子尚無子嗣前,請允許他「游手好閑」,不用父子皆為將,為天子守國門。

臨安王此舉是不想絕後,百年後無人祭拜,皇上看了看兩父子近乎無賴的作態,嘴角一抽,允了。

自此以後,瑢郡王便肆無忌憚更加放任了,如同野放的雄鷹沖上天,再無回頭日,只要不謀反,他做的任何事都會被無視,真正的無法無天,不可一世。

「不……我不喝,你敢逼我,我叫我爹滅了你……」什麼玩意兒,居然欺到他頭上來,不過是臨安王之子能奈他何,自己父親可也是宮里有人罩著的。

大禍臨頭的高知華仍不知死活,猶自張狂的叫囂,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多年的他不相信有人敢虎口拔牙,他一向是沒人敢惹的地頭蛇,外來的龍再橫也得給他盤著。

「本王怕死了,快叫你爹帶人來,本王坐在這等他光臨。」只要郡守大人的膽子夠大。

他話一說完,身邊同行的公子們一致轟然大笑,嘲笑郡守之子的不自量力,山中無老虎,猴子都能當大王了。

「你……你快讓人放開我,否則我一定讓你後悔!」受到這等奇恥大辱,他定要殺了他,將他大卸八塊。

郡守之子凶狠得瞪人,完全沒有受制于人的自覺,反而極力的掙扎想脫身,再咬瑢郡王一口。

「呵呵……本王很期待,別讓本王失望。」這酒淡了些,不若百年桃花酒醇香。

尉遲傲風搖著白玉般的琉璃酒杯,酒液的顏色讓杯身呈現鐵銹般的琥珀色,色澤紅艷醉人。

「你……」

沒給郡守之子開口的機會,偏冷的聲音再起。

「王九、陳八,你倆的手斷了嗎?讓你們辦件小事都辦不好,要不要本王成全你們。」一板一眼的手下太無趣了,看得心累。

顴骨突起的中年男子眼角一抽,看向同樣壓著人的細眼大漢。

被「大材小用」的兩人實在感到很無趣,明明是一代宗師級的高手卻被拿來做「走狗」的活,他們的徒子徒孫若瞧見了都要悲鳴三聲,背叛師門而去。

王九、陳八不是他們本名,只是因為郡王爺的惡趣味,依來到他身邊的先後而命名,王九差一點成了王八。

「你……你們要干什麼……」高知華面露驚恐,兩顆綠豆眼都能睜開像牛目。

「奉郡王爺命令,敬酒不喝喝罰酒,自找的怨不得人。」要記取教訓啊,夜路走多了終會遇到鬼。

陳八將人壓在桌上,面朝一側,王九提了加料的酒缸用大碗一舀,毫不遲疑地倒入高知華口中。

那真是酒,不過加了油和醋,以及一些令人作嘔的嘔吐物,那氣味呀……真是令人無法直視的美妙。

瑢郡王身邊的那些紈褲見狀,面色微變的退後三步,一股惡心涌上喉間,但是見瑢郡王面不改色的飲酒,佩服不已的幾人又坐回原位,學瑢郡王的淡定和自得。

高知華也算是倒楣秧子,他和以往一樣的到酒樓飲酒作樂,呼朋引伴到他慣用的最大雅間,誰知一到門口就被攔下,被下了面子的他當下臉一沉,讓雅間內的人出來給他下跪認錯,否則就要將對方活活溺死在酒缸里。

郡王爺一听笑了,劍眉如墨往上一挑。

于是乎,高知華就有人請喝酒了,五十斤的大缸,夠他喝到飽了。

「怎麼,味道足了嗎?」嘖!嘖!糟蹋了好酒,暴殄天物,豬吃餿食吃不出好壞。

高知華一邊被灌一邊吐,惡狠狠的瞪著他,一副想吃人的樣子。

這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不知識時務的服軟,可想而知他的膽子有多大,連王孫貴族都不放在眼里,真當自己是江南的天了。

「有膽你別走,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別以為你是郡王我就會……怕你……嘔!嘔……」今日之仇不死不休,一個連封地都沒有的郡王何懼之有,不過是皇上的棄子罷了。

在高知華眼中,瑢郡王就是個傳言中的紈褲郡王,除了招搖過市的玩樂外根本是個膿包,上不了戰場,入不了朝堂,是一個只會喘氣的廢物,他伸伸手指頭就能將人捏死,誰會在意那人的死活。

殊不知自個兒才是找死的那個人,瑢郡王好歹是皇家玉牒上記了名的皇宮中人,名正言順的郡王爺,而他是個連功名都沒有只能沾父親光的官家子弟,也不知哪來那麼大的臉自以為是,都不怕牛皮吹破了。

所以他的下場就是讓人掩目不忍直視呀!

「你們兩個磨磨蹭蹭什麼,沒瞧見高公子還沒喝過癮嗎?咱們來者是客,多敬他幾杯。」尉遲傲風輕轉著快見底的酒杯,笑意迷人。

一見郡王嘴邊的笑,王九、陳八不由自主的打起冷顫,一人捉起高知華的頭發讓他面朝上,虎口扣住他下巴使其張嘴,一人直接拎起酒缸朝他嘴里倒酒,直往咽喉里灌。

雖然大部分都倒在他臉上和身上,濕了一身,可高知華還是喝下十來斤摻了異物的酒,有點富態的肚子漲得老高,像極懷胎六月的婦人,高聳的肚皮圓滾滾的。

一缸酒倒完,他整個人像死狗般的趴在地上,不住地干嘔,如死人般白的臉色不見一絲血色。

「郡王,人厥過去了。」

尉遲傲風飲盡杯中酒,將難得一見的琉璃酒杯往後一扔,杯子瞬間摔個粉碎。「無趣。」

「這個人做何處理?」他爹的郡守官位也到頭了,不長眼得罪錯人,也該是時候當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不扔了還留著過年嗎?」難道要他挖坑埋人?看到不會做人的死板手下,尉遲傲風的心情莫名地欠佳。

他一不快,表示又有人要遭殃了,但沒人希望那個倒楣鬼是自己,很自覺地閃遠些。

「是,郡王。」王九面無表情的將高知華扛起,走到窗邊將人往下一擲。

從三樓的高空拋下,不死也半殘了。

誰知沒有傳來砰的落地聲,卻傳來木頭撞地的脆響。

「砸到人了?」陳八一臉疑色的問探看窗外後面有異色的王九。

「不是。」

「咳……那是砸到什麼了?」感覺不是很好。

「棺材。」晦氣。

「嗄?」棺……棺材?王九完了,他會倒楣三年。

「你砸到人家的棺木?」尉遲傲風挑眉問。

「是的,郡王。」

「棺木里有人?」最好是空棺,否則問題大了。

「死人。」他也沒料到砸得那麼準,砸中運棺的馬車,馬車車篷被砸破一個大洞,落在棺材上的高知華翻倒時將人家的棺木也弄倒了,蓋子也被撞開,從棺木內翻出一只腐爛的女子手臂。

「棺材里不躺死人難道你去躺?」說什麼廢話呢。

「郡王,前頭的馬車里下來人了,似乎十分氣憤。」一群……孩子?有點詭譎。

尉遲傲風冷笑的踹了王九一腳。「有人挖你祖墳你氣不氣?」

「小的是吃百家飯長大,沒有祖墳。」他是乞兒,無父無母,遇到師父才有一口飽飯吃。

「嘁,哪天滅你師門就能感同身受了。」

「郡王,玩笑話不能亂開。」他會當真。

尉遲傲風冷哼一聲,起身。「走,去看看,總不能讓人落地沾了地氣,萬一尸變了怎麼辦?」

一群紈褲忍不住翻白眼,人死落土為安哪來的尸變,就他危言聳听,唯恐事情不夠大。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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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5-23 00:06:26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纨褲郡王惹不得

「二姊,我肚子餓了。」

為了節省開支,溫雅只雇了兩輛馬車,一輛載人,一輛載 棺,七、八個人坐在一輛馬車上十分擁擠,但攤上事兒也沒辦法,一車子老小得低調行事,才不致引人注目,招來災禍。

畢竟他們全是女人、小孩,唯有兩個向將軍府借來的車夫是男人,軍中退下來的老兵會點拳腳功夫,遇到三、五個歹徒尚可應付,若是一窩蜂圍上來的土匪,只怕也是在劫難逃。

先前有人提議運棺的馬車可以坐幾個人,護棺的同時還能躺下來睡一會兒,可是 棺木里躺的是死人,即便是至親還是廖人得很,沒人願意過去,擠就擠點吧。

可稍後卻十分慶幸,那麼個人從上面掉下來,連棺木都能撞翻,若是活人在車上還能活命嗎?

「子和、子平,再忍忍,等會二姊找個地方停車大伙下車先歇歇,再買些熱食吃,過了溫州城就是四喜鎮,我們就能好好休息。」趕路趕了半個多月,終于快到了。

溫雅沒有松了口氣的感覺,反而有點焦慮,到了目的地他們要靠什麼過活?雖然是祖籍卻沒有待過一日,他們這些小的因為路途遙遠,從未到過祖宅祭祖,對溫家祖宅相當陌生。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祖父這一支已定居京城多年,他鄉做故鄉,今日回歸成了異鄉人,不知還能不能融入故土。

「二姊,我這里還有些糕餅,先給他們止止饑吧!男孩子不禁餓,餓得快,多少吃一點也好。」溫涵將省下來的口糧遞出去,她娘把三房的積蓄都帶走了,她和雙生弟弟全靠三姊養活。

溫雅的大嫂帶著孩子回娘家了,雖然沒有再嫁的打算,可也把嫁妝全帶走,長房沒錢,遭到退婚的大姊拿回一點嫁妝,在為親爹親娘置了香楠棺木後,手中能用的銀子著實有限,回去後還有墓地的事得操心,捉襟見肘。

知道家境困頓的溫涵非常乖巧,省吃儉用的幫二姊照顧弟弟們,還盡量不讓自己成了負累,拖累其他人。

至于大姊溫柔,那真是水做的女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因雙親過世和被退婚的緣故整日以淚洗面,連自個兒的弟弟都照料不來,被溫雅狠狠罵了一回才稍有收斂,偶爾借宿農家時也會向人借用廚房,幫著煎幾個大餅帶上車里吃。

「嗯!」溫雅接過有點硬的糕餅,她先撕下一塊泡在 茶水里,其余分給幾個弟弟。

拿到糕餅的孩子開心的笑了,即使吃不飽還是牙齒上下的嚼動,舍不得太快吞下去又快嚼了兩下,看得姊姊們鼻頭發酸,他們幾時挨餓過了,現在吃著巴掌大的餅兒卻笑得跟拾到金子一樣。

「祖母,你也吃一點吧!我把糕餅泡軟了,你的牙口好嚼。」溫雅將干硬糕餅泡成糊糊,方便老人家進食。

閉目養神的華氏緩緩睜開眼,手中的檀木佛珠輕輕撥動,似早已跳脫三界外的老菩薩,無喜無怒。「我不餓,你們吃就好。」

「祖母,人是鐵,飯是鋼,不吃怎麼行,你看溫家就剩我們這幾個不懂事的孩子,要是沒你護著,我們回得了溫家老宅嗎?那些族老鄉親會不會倚老賣老,欺負你的孫子孫女,趁機霸佔溫家祖宅……」

華氏目光一閃,看向從小被她訓到大的孫女,接過她手中的湯碗輕嘆一聲。「你們都得給我好好的,祖母看著呢!」

不盯緊點哪放心得下,原以為最頑劣、最不听話的那一個反而成為溫家最堅強的支柱,她老了,看人的眼神也不利索了,把璞玉看成礫石了,以後要多看顧這幾個孩子,不然死後無顏見溫家先人。

經過一番家變,一向強勢的華氏也倒了,昔日愛管東管西,習慣將所有人掌控在手中的她也變了,不僅話少了,還常常失神,望著某一處發呆,人也失去原有的精神。

「好的,祖母,我一定听話。」她最乖巧了,祖父和爹最喜歡她了,說她是活潑的小兔兒。

華氏喊了  一聲。「臉皮厚的人什麼都敢說,你大姊、三妹說這話還能信,你這跳豆性子誰拴得住,一個錯眼不知又跳到哪去了。」

整日往外跑,比男孩子還調皮,說她一句不是還能有條有理的反駁十句,讓人想罰她又找不到下手處。

她太聰明了,聰明得令人沒來由的發慌,完全不像個孩子,偏她祖父還偏心,說她聰慧過人,日後定有大運勢,護崽仔護得老臉都不要,帶著女扮男裝的孫女四處炫耀。

現在想來,還是她祖父有眼光,慧眼識明珠,一眼識出她珠光外放,府里出事以來要不是她一路奔波,用瘦小的雙肩撐起常人無法支撐的重擔,這個家早就散了。

誰家十四歲的孩子敢仿效縈,自己提出以滾釘板的方式代父受過,以此換取免除溫家男兒的枷刑,而太後看在與華氏交情的分上最後還是于心不忍幫忙說情,才向皇上求到浩蕩皇恩。

之後她又安排母親的出行,事先備齊糧食和做成藥丸子的常用藥,把一家家眷從數百里外的京城平安順利的帶回老家。

唉!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她只希望老天爺能善待機敏多慧的孩子,給她一個好的歸宿。

「祖母,我長腳了,用走的,不跳。」溫雅將腳打直,表示她有腳,不是跳豆。

「祖母,二姊真的有腳。」溫涵掩嘴偷笑,取笑二姊的腳是用來走路,而不是用滾的。跳豆是一種形容詞,意思是孩子太淘氣,像長腳的豆子跳來跳去,但事實上豆子不會動,它只會滾動。

「好呀!三妹,敢捉二姊語病,瞧我搔癢的紅酥手,撓得你求饒。」她作勢要擁她胳肢窩。

「我也要玩,撓癢癢……」十歲的溫子望很久沒笑了,一看見姊姊們鬧著玩,他嘴角一彎撲向親姊。

「我們也要……」

溫子平、溫子和也加入玩鬧的行列,,幾個孩子鬧成一團,快把馬車車頂給掀了,其樂融融,快把不愉快的事忘個精光。

可是偏偏有個煞風景的人,打斷眾人的歡愉時光。

「你們怎麼還笑得出來,咱們的祖父和兄弟還在流放途中,不知道能不能平平安安到達西北,我爹娘,你們大伯、大伯娘的 棺木還在後頭,他們若地下有知會多麼寒心……」葬禮與治喪

「大姊……」

笑聲一下子消失了,每一張稚氣的臉上多了壓抑和不安,喪期是不應該過于歡快,但是陰郁的氣氛把大家壓得喘不過氣來,加上長途跋涉的疲累,別說大人受不了,這些孩子都疲憊不堪,快要生病了。

可沒人會怪溫柔的突然爆發,她也是承受太多的磨難,明明婚期就在下月初等著歡天喜地嫁過去當新嫁娘,誰知大婚前夕突生變故,不僅家沒了還痛失雙親,夫家又心狠如鐵退了兩家親事。

她能忍到此時才崩潰也算難能可貴了,不是每個人都能撐過家破人亡,無父無母的溫柔頓失依靠,她比誰都惶恐,可因為她是大姊,所以必須堅強,在弟弟妹妹面前強顏歡笑。

「柔兒,乖孩子,苦了你。」華氏把大孫女摟入懷里,輕拍她後背。

一聲「苦了你」,溫柔忍不住痛哭失聲,她在心里對自己說︰這是她最後一次哭,以後再也不哭了,她要做好大姊的榜樣,不再自怨自艾令親人失望。

「好了、好了,哭出來就好,把心胸打開,看遠點,將來的路還長得很,只要眾人齊心,長滿荊棘的荒地也能走出我們的路。」她得替老頭子守住溫家的根苗,不能任由他們荒蕪,孩子是溫家的希望。

「嗯!听祖母的,祖母是有大智慧的人,說的是發人深省的金科玉律,我記住了。」

溫雅故作老冬烘似的搖頭晃腦,一本正經的模樣把所有人都逗笑了,驅走令人沉悶的郁氣。

「你呀!就不能文靜些,學學你大姊,老是這麼調皮……」這個假小子呀!讓人不得不操心。

打起精神的華氏正想叨念心性不定的二孫女,忽地耳邊傳來巨大的踫撞聲,而後是馬嘶聲,馬車內的人怔住,想著聲音打哪來,是誰家運貨的板車倒了嗎?還是重物沒抬好掉了。

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是自家運 棺的馬車被砸了,天上居然掉下一個人,好死不死的撞破馬車頂,巨大的撞擊力連裝了兩個死人的 棺木都能撞翻,棺木滑出馬車, 棺材蓋整個掀翻落地。

「天哪!是我們的馬車。」華氏一驚。

路上行人紛紛圍觀,對著運棺的馬車指指點點。

「祖母,你別下車,待在車上,我下去瞧瞧。」膽大的溫雅習慣沖在最前頭,二話不說的往下跳。

見她跳車的溫子望、溫子和、溫子平等人也跟著跳下,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站在一起,神情凝重的看著棺木,讓人不自覺的收起笑臉,多了一絲心疼和感傷。

「這人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閑著沒事跳樓,我家的香楠棺木僅此一  口,不賣人……」

剛從酒樓出來的尉遲傲風听見清脆的聲音說著打趣的話,兩眼一亮,看向站在棺木前的瘦小身影。

還沒完全長開的溫雅看來嬌小,猶帶三分稚氣,可一雙發亮的眼楮像極黑暗中最明亮的星子,生動而耀目,帶動整條星河的光亮,讓人不由自主的沉溺其中。

不用說,小小的身子在人群當中卻特別顯目,配上她不同于江南軟糯的京城口音,一下子就引人注目,原本覺得日子無趣的尉遲傲風頓時像注入一股活水,興味十足的取出他少用的描金玉骨繪美人摺扇,故作風流的掘了幾下。

「怎麼,沒人出來認人嗎?看他一身錦衣玉帶非富即貴,難道只是花架子,虛有其表,其實是打腫臉充胖子的吃喝拐騙市井無賴?」摔成這樣不會賴上他們吧!他們才是飛禍的苦主。

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死胖子摔得鼻青臉腫,就算他親爹娘來也不見得認出親兒子,從他上下起伏的胸口看來此人還沒斷氣,就是傷得不輕,至少斷了幾根肋骨,腿也折了。

好歹是見過世面的,來自京城的溫雅一眼就能看出此人的穿戴絕非一般市井小民,光是一寸錦一兩金的衣袍更顯示出非尋常百姓的身分,有可能出自官家子弟。

而此時的他們誰也得罪不起,別說是當官的,稍有權勢的地痞流氓都得遠遠避開,以免惹禍上身。

「周六叔、酒二叔,麻煩將大伯、大伯娘的 棺木扶正,再把 棺材蓋重新蓋上,我們全是孩子,沒力氣張羅。」

溫雅有自知之明,不會不自量力做白工,她那細胳臂細腿連推都推不動半口棺材。

酒二叔不姓酒,那是偏名,本姓張,因為好酒的緣故才被軍中同儕叫著玩,喊著喊著就順口了。

「好勒,溫二小姐帶著少爺們站遠些,別踫著、礙著了。」細皮嫩肉地,輕輕一踫就傷著了。

兩個四十來歲的車夫有著一身力氣,膀粗腰厚,虎背熊腰,一看行走的步伐就知道是不好惹的練家子。

有了他倆,一路南下的溫家人平順多了,看著一群女人、小孩想佔便宜的閑漢也稍有遲疑,不敢輕易走近。

「好,你小心點抬,我大伯的頭……」會掉。

溫家大伯是犯了謀逆大罪被砍了腦袋的,而溫家會醫的男子全下了大牢,為了全軀入土,斷了的頭顱是溫雅一針一線的與頸項縫合,外表看來和常人無異,實則容易斷裂,稍一用力線斷了便會尸首分家。

雖然她沒說得很明白,但懂的人還是听出她話中之意,周六和酒二將側翻的棺木扶正,再將 棺內的兩人依原來的姿勢放好,撿回落在一旁的棺材蓋蓋在棺木上頭。

死了數十日的人了,尸身都已經出現腐爛情形,可是竟然聞不到一絲尸臭味,反而有股清爽的青草味。

畢竟是宮廷太醫,總有幾樣私藏藥方,要不然馬車上載有棺木,有幾家客棧願意讓人住宿。

一會兒功夫,收拾好的棺木安穩地置于馬車上,只是破了  一個洞的車篷修復不了,亮晃晃的日頭光照著棺木,叫人著實頭痛。,

「大姊,先從車上拿床被子下來,讓酒二叔幫忙蓋在車篷上,大白天的曝曬對亡者不好。」雖然她對大伯、大伯娘的感情不深,終究是親人,死者為大。

「好的。」

一舉一動都宛如一幅畫的溫柔秀麗婉約,舉止端莊的取來一床被褥,交給爬上車轅的酒二叔。

幸好只剩一天的路程就到溫家大宅了,只要不下雨也就沒什麼大事,他們現有的條件有限,能將就就將就點,待日後日子好過些再修座大墳吧!

「二姊,他是不是死了?」溫子望指著地上那具動也不動的躺尸,不移動他,他們的馬車過不去。

「觀其顏、察其色,再診其脈,人若歸陰面無血色,全身冰冷,脈息全無,心跳停止,你看他死了沒。」終究是出身太醫世家,醫術不佳的溫雅還是略懂皮毛。

她們三姊妹之間,懂醫識藥的是三妹溫涵,她喜歡醫理,常偷翻三叔書房里的醫書,拿貓狗、兔子當她的病人,反倒上面兩個姊姊對學醫毫無興趣,偶爾背兩本醫書也是敷衍了事,讓一心想培養個醫女入宮為貴人看病的溫守正無奈的搖頭又嘆氣。

溫子望和三房雙生子很仔細的察看,然後齊齊抬頭。「二姊,他還活著。」

「活著才麻煩……」溫雅苦惱的自言自語。

死了還能送義莊等人認尸,不耽誤他們的行程,可活人就難處理了,總不能拖到路邊任憑自生自滅。

人不是他們扔下樓,可行醫救人的溫家人做不到放任傷者不管而視若無睹,仁義之心還是有的。

不過她說得聲音不大,近乎耳語,可是仍傳進某個人耳中,露齒一笑的尉遲傲風搖扇—前。

「不麻煩,我替你處理。」他一抬腳,十分粗暴而簡潔,直接將地上的「死尸」踢到一旁。

這一踢,倒把出氣多入氣少的高知華給踢醒了,他痛到大聲申吟,口吐粗言,呼婢喊奴的讓人侍候。

偏偏他帶來的一堆打手、下人沒幾個還能好生生的站著,在王九、陳八的鐵拳下,一個個像烏龜一樣的趴著,動也動不了。

呼!很疼吧,听到一聲慘叫的溫雅暗暗心驚。「你可以不用那麼……動作派,人不是沙包。」

「動作派?」有意思,他第一次听見的新鮮詞兒。

「我是說你可以把人抬開,或是抬到醫館讓大夫醫治,他看起來傷得不輕。」祖父常說醫者仁心,能救人時就施以援手,溫家人學醫是為了世上無病痛,救一人便是救世。

「我為什麼要?」他一搖扇,斜眼一睨。

溫雅一怔,抬頭往上一看。「他是你扔下來的?」

尉遲傲風頓了頓,隨即仰頭大笑。「何以見得?」

「你太淡然了。」一般人的反應是驚訝或錯愕不已,而他卻像是賞花觀月,雲淡風輕的輕輕一睞。

「我是嚇傻了,驚呆了,一時來不及應對。」他手一擺,一副來看熱鬧的模樣。

「你認識他吧!」再裝呀!你那是驚嚇的表情嗎?分明是幸災樂禍,活脫脫加害人嘴臉。

她在現代是跑地方新聞的,但人手不足時也會沖社會新聞,面對那些死不悔改的殺人慣犯,他們臉上沒有絲毫愧疚,反而視殺人為一大樂事,殺人越多越有病態的優越感,表示他們能主宰別人的生命。

「不熟。」一面之緣。

「那你知道他是誰吧!」見死不救有點殘忍。

尉遲傲風輕慢地把頭一抬。「或許。」

「至少把人送回去,或是通知他家人來接人,這樣擱著不太好。」萬一一  口氣上不來,人就沒了。

生命誠可貴,開不得玩笑。

「放心,死不了,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沒把他爹的官位搏了怎麼能讓他死呢!」

死要死對時候,一家人一起上路才不寂寞。

「他真是官家子弟?」溫雅倒抽了口氣。

他呵呵輕笑。「很快就不是了,縱子為惡,為父無德,既然嫌位置太高坐著侑,那就拉下來刷洗恭桶……」

上梁不正下梁歪,為官不仁何需縱容,父子倆都是禍害,為害百姓的貪官惡霸留不得。

「你到底想做什麼?」

無賴見多了,但沒見過這麼死皮賴臉的,他的耳朵有選擇性失聰,不想听的話自動屏蔽。

溫雅已經說不上是生氣或惱怒,有的是深深的無力感,遇到絕對的實力,她無奈的低頭。

「送你回家。」就當是他讓王九丟人下樓砸棺的賠禮,看她一家老小擠一車,他順道做個好人。

「我們有馬車。」男女七歲不同席,他存心想壞她名節嗎?

「坐我的馬車寬敞舒適,你坐著、躺著,在上面打滾都行。」他很少給人方便,和他同車而行是燒了八輩子的高香,要惜福。

她不是貓,不打滾,很無語的溫雅不得不承認他的馬車的確寬敞得像一間屋子,把她一家人帶上來都綽綽有余,可是……「金絲織就的軟榻,暖玉打造的靠肩,紫檀木腳踏,鮫紗鋪墊……說實在的,弄髒一件我都賠不起。」

每樣都百兩金、千兩銀起跳,這輛馬車沒幾萬兩白銀做不出來,平穩,振動感不大,看得出花了一番心思,更顯現出財大氣粗,沒點身分的人不敢這般招搖,明目張膽。

京里的皇家子弟沒幾人有這樣的財力,即使有,在皇上面前誰敢自曝斂財有術,那不是找死嗎?

「我這人很厚道,不用賠銀子,把你賠給我就行。」他缺個能逗他開心的人,她頗為合適。

溫雅嘴角一勾,佯笑。「這玩笑不好笑。」

「我說真的,你不妨考慮考慮,有我護著,那一家子的路會好走些。」世道炎涼,就一群女人和小孩,誰看了不想上來踩兩腳,能撈、能搶的絕不費勁,還能賣人。

「不勞你費心。」

「不用考慮,我二姊有我,你別想打壞主意。」爹不在,他便是二房的一家之主,誰都不能欺負他姊姊。

瞧著一張氣呼呼的小臉,尉遲傲風好笑的抬起手,魅惑性十足的輕舌忝手背上一道牙印。

「你家弟弟是只小老虎。」

「有牙的。」她點頭,眼底浮現笑意。

「是呀!牙尖嘴利,跟你一樣。」兩姊弟都是猛獸,連他都敢咬。

讓這個半路冒出來的男子幫著解決了攔路砸棺的事後,略做休息,吃了一頓午膳的溫家人繼續趕路,盼著能在明日午時前到達溫家老宅。

誰知閑到蛋疼的某人一時興趣,弄來一輛招眼的豪華大馬車,土匪進村似的將她挾在腋下帶走,溫家人全是女人、孩子,一時間驚住了,俱是發怔不知該做何反應。

這時候的溫子望像一頭凶猛的小老虎撲向毫無防備的尉遲傲風,惡狠狠咬住他挾著二姊的手,逼他放手。

看著兩張神似的臉,尉遲傲風不怒反笑,一手一個拎上馬車,天生反骨的人最喜歡挑戰,他不介意熬鷹。

華氏見狀急著要上前攔阻,可是生性不羈的俊美男子全然無視禮法,一聲低喝便讓隨行侍衛駕車前行,迫使身後兩輛平實無奇的馬車苦苦追趕。

幸好華麗的馬車上尚有溫家小孫子在,不然孤男寡女同處一車,即使溫雅尚未及笄,對她的名聲仍是有損。

華氏很急卻奈何不了行事張狂的男子,只得一面追趕一面不做張揚,尾隨其後,以免有人知曉孫女與外男同車之事。

「說真的,把你賠給我就行。」

「我膚白勝雪,智慧過人,哪能這樣隨便就賠償出去。」溫雅哼了一聲,隨口說道。

「我不是在夸你,你往自個兒臉上貼金未免太多了。」他似笑非笑的輕諷她,明著說她臉黑卻自夸膚白勝雪。

「貼得住金子表示我臉嫩,跟金子一般值錢,這不是好話還能是數落。」她故意把話意扭曲了,盡往好的說,一臉理直氣壯還倒貼三兩天真,一副比比誰更無賴的樣子。

無恥無上限,只要豁得出去臉面,溫雅是死豬不怕滾水燙,一離了凡事講規矩、大家閨秀滿街走的京城,她蠻不講理的野性子一下子釋放了,反正她已不是溫太醫府里的嬌小姐,只是無權無勢的平頭百姓。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如今的溫家沒一個成年男子,唯一能說上話的是年歲已高的祖母,她若不強悍一點,把臉皮磨厚些,遲早會淪為食物鏈的最底層,被小魚吃掉的蝦米。

尉遲傲風一怔,被她的伶牙俐齒給反攻回來,他發現自己小看了眼前的小姑娘,這丫頭是真正的毒黃蜂,給她一把刀就能殺人,不過……太合他胃口了,他們是同類人,外白內黑。

「你投錯胎了。」她合該是他尉遲家的人,上馬能拉弓,巧舌善辯戰群雄。

與人舌鋒交戰她必勝無疑,連他都甘敗下風。

「我就當你是嫉妒。」她挺滿意當溫家人的,若非遭逢變故,溫家家風算是少數的清正,男子年過四十無子方可納妾,兄弟三人從未吵過嘴,她姓和睦,孫輩個個懂事,親得不分彼此。

就算唯一的異數溫雅也是備受寵愛,爹寵娘疼,兄弟姊妹都對她很好,明知她性子野還替她打掩護,讓她偷溜出府玩,祖父是最寵她的人,一有空就帶她上山,顧名思義是采草藥,教她識藥辨藥,實則放風,滿山遍野的撒野,玩個過癮。

如果再讓她選擇一次,她還是顧意當溫家人,這個家給了她滿滿的溫暖,雖然如今天南地北分隔兩方,但她相信有一天一定能團聚在一起,和往日一樣歡歡喜喜。

「尉遲傲風。」

「嗄?」什麼意思?溫雅眼露迷茫。

「我的名字。」這丫頭的機靈被狗吞了嗎?

「咦!你的名字……你為什麼要告訴我……」萍水相逢的交錯只在剎那,何需留名帶姓……「等等,你姓尉遲?」

看她小心翼翼的發問,尉遲傲風忽然覺得很樂,她終于也有怕的時候。「沒錯。」

「臨安王尉遲朔的姓?」她不會那麼倒楣吧!遇上本朝第一紈褲?

他咧開嘴,八顆白牙一露。「如果他沒改名換姓的話。」

「所以你是臨安王之子珞郡王?」快否認、快否認,她真不想被這號人物盯上。

牛虻呀!見血不放。

尉遲傲風不滿地以扇柄往她腦門一敲。「你那是什麼眼神,本郡王能多看你一眼是你的榮幸,你敢露出鬼見愁的神情。」

大爺你不就是鬼見愁嗎?誰見了你不發愁,避之唯恐不及,他的渾名可是京城中人也耳聞過的。「別打人,動手動腳不是君子。」

「呵!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君子。」他又賞了她一顆栗爆,對她的頂嘴感到身心愉快。

多久了,他都不記得從何時開始,他身邊敢說真話的人越來越少,在他面前不是卑怯的面露慌色,要不便是唯唯諾諾的奉承。

知道他是誰還能直言不諱,膽敢杏目橫瞪他的,普天之下大概只有她一人了,小丫頭的膽子有熊大。

天底下找虐的人不多吧!尉遲傲風大概是有病的那一個,尋常人若敢耀武揚威在他跟前多說一句,譬如出門沒燒香拜佛的高知華,那絕對是三個土連在一塊,壘成土包了,立碑造墳。

而對他百般嫌棄的溫雅倒是入了他的眼緣,瞧他那眉眼帶笑的,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挖了一座金山、銀山,有能砸死人的金磚、銀塊堆成山,讓他樂得合不攏嘴。

有道是一物降一物,天大地大我最大的珞郡王也遇到他的克星了,不知是誰降誰。

「不要打我姊姊。」護姊魔弟擋在姊姊身前,怒目橫視,有他再動手就咬人的趨勢。

「嘖!我是教她做個識人無誤的機靈人,不要以貌取人,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多得是,要找像我這麼光明磊落的人可不多了。」他人如其貌,不屑做假。

「你光明磊落?」他是不是夫子沒教好,誤解了這四個字的意思。

「啊!少了幾個字,是光明磊落的真小人,瞧我欺負人時不用搬出我爹是誰,‘珞郡王’三個字一出,連仗勢欺人都用不上。」他便是「勢」,誰敢不低頭。

聞言,溫雅忍不住笑出聲。「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你夠牛……」

「夠牛?」他眉頭一蹙。

被人形容成牲口,誰開心得了。

「牛,蠻橫,一股勁,力氣大,是好話,牛角一戳誰與爭鋒,扎個對穿。」牛一發瘋沒人制得住,力大無窮。

「姊,他不是牛,是狼,見人就叼。」溫小爺記恨得很,對強捉他們姊弟上馬車的壞蛋沒什麼好感。

「狼郡王,咯咯咯……郡王爺不要養狼,十五月圓日山頂狼嚎。」想想挺有趣的,男人與狼。

看到她笑,尉遲傲風沉吟了  一下。「可以考慮。」

養頭狼,以他的身分,那叫威風。

「我開玩笑的,不要當真,狼太危險了……」她說著忽地打了個哈欠,一路上沒怎麼休息,她的身子繃不住。」

「有點。」她揉揉眼皮子。

從一出京城溫雅就整個人繃得死緊,太平盛世都有土匪流竄,何況本朝向來不平靜,常有外患來犯,邊境不穩,內有皇子爭權奪利,朝臣亂朝,大皇子的前車之監不遠。

可能換了個舒適的環境,加上多日積累下的疲困,突然有些繃不住了。

「那就睡吧!有我在誰敢來找死。」尉遲傲風面一冷,斜勾唇角,微涼的風吹起車窗紗簾,映照出五官分明的俊顏。

說得也是,有這座山在穩如磐石,哪有不長眼的賊子上門挨刀。「我打個盹!快到四喜鎮的時候喊我一聲。」

「好。」

尉遲傲風一聲「好」才落好,眼楮一閉的溫雅很快就睡著了,溫家出事以來,這是她睡得最安穩的一次,彷佛回到娘親懷抱的小女兒。

「她看起來好像很累。」才十來歲的小姑娘,有什麼事值得她這般憂心終日,眉頭不展?

「姊姊之前受了很重的傷,一度我們以為她活不過來。」溫子望小聲的說著,怕吵醒熟睡的姊姊。

「受傷?」看不出來,她表現得像沒事人一般。

「姊姊滾了釘板。」看到全身是血的姊姊,他連作了三天惡夢。

「……」滾釘板?她居然活下來了。

「我們不能沒有姊姊,你能不能別欺負姊姊,她要照顧我們很辛苦。」抿著唇,溫子望眼中淚光閃動。

望著溫子望倔強的小臉和睡夢中忍不住顰眉的嬌容,尉遲傲風伸手往他頭上一揉。

「嗯!」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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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5-23 00:06:44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族人全是白眼狼

四喜鎮原本叫溫家屯,以溫家人為主的屯子,住的人都姓溫,沒有一個外人,族長、村長全是自家人。

慢慢地,有異姓人移入,但是因為溫氏家族太過龐大也十分團結,因此這些外姓人沒法佔什麼便宜,只能接受溫家人管束。

只是一代代傳下去,族中有出息的子弟漸漸向外發展,他們或去了縣城做生意,或搬到府城與當地人爭利,甚至到了京城,其中以溫守正一脈最為風光,官居五品,縣太爺見了都要曲膝行禮。

曾經何時,搬入溫家屯的外姓人越來越多,族群繁衍之快出人意外,溫家人在人口數上不再佔有優勢,隨著族中子弟的減少,說話權也落了下風,優秀的孩子去了外地,只剩下資質愚笨的守家。

這時候,趙、沈、高三姓在溫家屯扎下根,三家人聯合抵制溫家人,意圖孤立溫家。

不過底蘊雄厚的溫家不是他們想扳倒就能扳倒的,多次鍛羽而歸後,他們聯名上書,當然也送了  一些銀子,最後溫家屯成了過往歷史,更名為「四喜鎮」。

四喜指的溫、趙、沈、高四姓人,但在溫守正因大皇子一事落馬後,四家排名隱有異動,如今是趙家人打頭,為四喜鎮首富,鎮上一半商鋪為趙家所有。

但是在土地方面還是溫家人穩佔上風,畢竟他們是最先來到的開荒者,四喜鎮大半的田地都在溫家人名下,溫家家訓有雲︰若是有意拋售土地者只能售回給溫家人,有違此訓便是背祖忘宗,一律逐出宗族,土地收為祭田,以養貧戶和修葺宗祠用,外姓人不得買賣。家庭

雖說這條家訓與律法不符,可沒人敢違抗,少了家族護佑等于無根之人,不論出外求取功名或經商都會被人瞧不起,因此謹守家訓的溫家人是四喜鎮大地主,每年佃出去的土地回收四成的糧食足以喂養一族人,還有余糧。

「什麼意思,我們自己的宅子為什麼不能進去?」

咫尺天涯,近在眼前的朱漆大門卻不得入內,被人攔阻在外,身為主人的溫雅等人十分氣憤,那是他們的祖宅,憑什麼不給進,看他們一群婦孺好欺負嗎?

「你們在這大呼小叫也沒用,這是族長和族中耆老所下的決定,溫守正觸犯國法流放在外,依族規收回名下財產收歸族中所有,我們也是情非得已……」

「族里什麼時候有這條規矩,你們把族規拿出來讓我們瞧瞧,若是只是嘴上說說我們可不認。」欺人太甚,難道沒了男人就要受人欺辱,那還得問問她服不服。

「對,我們不認!」

「不認、不認、不認,這是我們的 家……」

幾個小的齊聲大喊,把攔門的人弄得非常難堪,不少走過路過的百姓也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說起小話,讓他們頓時面紅耳赤,眼神閃爍。

是人都有私心,尤其是趙家族人的鋪子一間一間的開,銀子賺得滿盆滿缸,看得只靠著田地過活的溫家族人眼紅不已,想著能有更多銀子就好,當個腰纏萬貫的富家翁。

正好溫守正一家出事的消息傳回四喜鎮,一听他們落難,族人們先是憂心忡忡,唯恐受連罪牽扯,而後听到禍不及全族,只是溫守正一家流放三千里外,腦筋動得快的人便打起溫家老宅的主意。家庭

起先他們以為全家老少一起流放,包括女人、孩子,因此便由族長出面和耆老商量,以辱沒先祖為由強行收納他那一房在四喜鎮所有的家產,溫家老宅是祖宅,當然由族長取得,其他私產則讓溫守正那一輩的老人去分。

不是誰子孫多就分得多,看輩分,自家分得的自家再去分,不然一堆子子孫孫哪夠分。只可惜族長才叫人將溫家老宅收拾好,正準備擇日搬進老宅子時,華氏帶著孫女、孫子歸府了,這才趕緊喚人來攔門不讓進。

「咳!咳!這是特地為你們新設的,畢竟咱們溫家數百年來也沒個做奸犯科的人,還是罪大惡極的那一種,差點害全族人要受株連。」誰不怕死啊,明哲保身方為上策。

溫雅神色清冷的往前一站。「這位族叔,規矩是人定的,隨時都可以改變,既然皇上都沒治我們罪,族規能凌駕聖恩之上嗎?你們是不是沒把皇上放在眼里。」

「這……」一提到皇上,見官就腿軟的溫家族人膽兒發顫,你看我、我看你,面色發虛。

「還有呀!溫子望、溫子和、溫子平往前站。」她冷聲一喝,把弟弟們拉出來站樁。

「是,二姊。」

三個男孩高矮不一的站出來,與溫家族人面對面相望。

「祖父這一脈並未斷絕,我們有自己的子嗣可以繼承,不勞各位族親費心了。」溫雅語氣冷冽,只差沒說出︰你們霸佔我們財產還有理了,見過不要臉的,但沒你們這般骯髒齷齪,堂而皇之剽竊做賊還說賊不可恥,鼓勵大 家賊爹生賊子,一窩子賊子賊孫。

只不過是想著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她沒把話說絕了,不然真撕破臉了,大家臉面都難看。

「可是……呃,族里耆老做的決定,我們無法做主。」他們也只是來幫忙看門的,哪敢自作主張。

「我們都回來了,後頭還有口棺木,你們真要我們連家都歸不得,露宿溫家老宅門口嗎?」真惹毛她,她一把火燒了房子,誰也得不到,再在原地蓋幾間茅草屋,臊死那些為老不尊的老不修。

「……」看著運棺的馬車,再看向一字排開的孩子們,內心頗為掙扎的溫家族人還是狠下心不放行。

其實他們分的不多,也就幾畝水田而已,真正拿大頭的是族長和耆老們,不過有這幾尊大神在上頭壓著,做小輩的哪能說什麼,即便心中有愧也咬牙無視了,他們也有自己的妻小要養活。

「保哥兒,當年你背上生了爛瘡,看了無數大夫都治不好,奄奄一息只剩半口氣時,是你三叔連夜求了貴人得來半支百年人參吊著你的命,又守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從閻王手中搶你這條命,怎麼,如今出息了,學會了忘恩負義是吧!」

「三……三嬸娘,你還在呀!」是誰誤傳了消息,說她受不了家敗的打擊去了?

素面朝天的華氏只在發間插一根烏木簪子,她面容憔悴的走下馬車,雖然消瘦了不少,可日的威儀仍在,她看似平靜無波的眼楮一掃過,攔門的族親差點跪地求饒。

「喊!你巴不得我早死了是不是,免得挾恩求報,讓你里外不是人。」人心易變,往日口口聲聲說要報答他們的少年已不復見,只剩唯利是圖的糙漢子了。

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老幾歲的中年男子面上一臊,干笑的搓著手。「怎麼會呢!三嬸娘,我天天盼著你身子康泰,長命百歲,看到你硬朗的模樣我真的很開心。」

「呵呵……是嗎?口蜜腹劍,連在自家宅子終老都不行,如何長命百歲,要不你也給我一  口棺,把我和兒子媳婦埋在一塊,下了黃泉地府好跟溫 家列祖列宗訴訴苦。」變了、變了,全都變了,全是假話,沒一句是真的。

「三嬸娘……」他臉上發燙,臊得不敢抬起頭。

「二狗子是吧!那只斷掉的腿還好用嗎?當初不是我丈夫及時為你接骨,你這會兒該改名溫瘸子了。」

華氏神色蔑然的睨了眼小名二狗子的那人左腿,他面黑如炭看不出臉紅,但卻悄悄把斷過的腿往後縮,知道羞恥。

「還有你,平安家的女婿,姓張,我們溫家的事你也來湊熱鬧,記得你家老大出世的時候難產,怕是要一尸兩命了,我家老頭在你媳婦腰上扎了兩針,這才有你的一家三口子……」個個都是白眼狼,得了恩惠轉眼往腦後丟。

毫不客氣的華氏一一點名,叫出在場一眾人的乳名,並一個一個細數當年他們欠下的恩情,幾乎每一戶的溫家族人或多或少都受過溫守正的幫助,有一年尚未改名的溫家屯起火成災,還是他讓人送來上萬斤白米和布匹,他們才渡過最窮困的時日。

可惜一片好心全喂了狗,升米恩斗米仇,一旦沒法從他們身上挖到好處了,個個一轉身便恩將仇報,不逼死恩人不罷休。

「夠了,華秋雲,你胡鬧也該有個分寸,在眾人面前胡說八道什麼,你們這一支犯了不可饒恕的大罪,我沒在祖譜上除名已經是厚道了,休要鬧得天怒人怨才來悔悟。」一名身著繡如意紋暗青色綢服的老者拄著手拐自剛停妥的馬車下來,步履有些蹣跚。

「溫老狗,還沒死呀!我以為回來得給你上香。」都老得滿臉褶子了還惦記她家老宅,想帶進棺材嗎?

「放肆!」他以拐拄地,顯得憤怒。

「別人不知道你,我可是連你幾歲尿床、幾歲偷看隔壁嬌子淨身都一清二楚,叫你溫老狗還真沒叫錯,你三歲以前叫狗娃,如今狗娃老了不是老狗嗎?你吼什麼吼,嗓門大嗎。」

華氏與族長同輩,剛成親那幾年也住在溫家屯照顧年邁的公公婆婆,而後溫守正入了宮為醫官,這才帶一家老小進了京,住進以前公公當太醫時的宅子,子承父業薪火相傳。

溫守正的父親是得了貴人賞賜才辭官歸鄉,當時他還不到四十歲,只是有感在宮中的步步艱難才急流勇退,沒想到多年以後兒子的醫術過人又進了皇宮,于是溫 家又多一名太醫,沒幾年成了太醫院院使,掌管太醫院。

「華秋雲,休得無禮,看在守正的分上我不與你計較,不過這宅子已收為族里所有,不再是你們這一支的財產,你們還是速速離去勿做糾纏。」這老潑婦太氣人了,竟把他年輕時的事挖出來,公諸于世。

心里氣惱不已的溫守成表面裝得很和善,老樹皮一般的臉皮硬是擠出令孩童啼哭的可怖笑臉。

「呵!說得還真順口,我老婆子的子孫可還健在,你憑什麼將我們的私產收入族中,不要臉的老狗真把自個兒當回事了,我呸!」她朝他呸了一  口痰,表情倨傲。

「我是族長……」他說了算數。

「族長又如何,敢佔我家的家產我跟你沒完,別想顛倒是非來掩飾你的私心。」他那點心思瞞得過誰,昭然若揭。

被戳破了隱而不宣的心事,溫守成面色難看。「這是族里耆老共同做出的決定,由不得你不從。」

他拿出族老做威脅,意思是你想得罪全族人,還是吞下暗虧自個兒走人。

「你……」她怎麼能任他猖狂。

「祖母,咱們回老宅是皇上金口親下的皇令,族長有幾顆腦袋可砍,他想死咱們犯不著攔他。」溫雅冷著聲站在祖母身側。

皇上的原意是遣返原籍,只要在溫州城的範圍內都算原籍,腦子活絡的溫雅刻意曲解聖意糊弄人,反正溫家族人誰也沒看過聖旨,還不是隨她說。

一見孫女眼底的狡色,為之失笑的華氏順著話接口。「瞧祖母這記性,都忘了這事,咱們是犯了大錯,可有太後求情,皇上奪的是咱們在京城的家產,可不是祖宅和祭田。」

律法中嚴令規定,除非是誅九族,否則抄家的罪臣得以保留祖宅、宗祠和祭田,以免引起民怨。

換言之,老宅的祖地還是他們的,皇上都不抄沒,你溫老狗哪來的臉越俎代庖,連皇上不做的事都敢伸手。

「你……你們胡說,族里沒收的田產、房子不可能歸還,不用再白費口舌。」惱羞成怒的溫守成氣紅了眼,一使眼神讓人趕人。

「你敢——」祖孫倆怒目橫視。

溫守成揮著手,神情傲慢。「沒什麼不敢的,就連我都要听從族中決策,華秋雲,帶著你的孫兒、孫女趕緊走,別再死纏爛打了,四喜鎮容不下你們。」

「溫老狗——」華氏氣得發抖。

「祖母……」小人得意一時,一定有辦法對付他。

「小溫雅,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一听到戲謔的笑聲,腦子一團亂的溫雅忽地兩眼一亮,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向一腳垂地一腳踩在車轅上、背靠馬車車廂的邪氣男子。

她的靠山來了!

「郡王爺,你父親封地上有不公之事發生,你得主持公道。」

「我為什麼要?」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因為你是高大英武、舉世無雙的尉遲傲風,踩著祥雲而來的謫世神人。」當神仙就要救世,她是苦難中的眾生。

尉遲傲風是誰?這名字听起來好熟,好像在哪里听過。

溫 家族人只覺得耳熟,沒能聯想到那個高不可攀的人,他們料想不到他會和個十四歲的小姑娘有所關連。

「嗟!就會滿嘴抹蜜的奉承,你這丫頭太不老實了,不過無妨,會說話的小嘴兒討人喜歡。」嘴上發著牢騷的尉遲傲風難掩眼中的得意,一邊嫌棄一邊倨傲的垂首看向面前的人兒,冷然的目光中透著一絲對溫雅的維護。

「那你幫不幫我?」

本朝第一紈褲,同時也是會走動的大殺器,所到之處大殺四方,威風凜凜不下統領千軍萬馬的大將軍。

「幫。」一句話。

尉遲傲風的允諾一落下,溫雅胸口壓著的一  口氣才緩緩吐出,面對性情陰晴不定的他,她其實沒把握他是否會幫她,只是短暫的相處後覺得他也不是那麼紈褲,所以決定賭賭運氣。

求人不如求己,她一直這麼認為,可是遇到像溫守成這般厚顏無恥的,那就要有更蠻橫的人對付他。

珞郡王就是橫行無阻的那個人,連他爹都拿他沒轍,不論到哪里都橫著走,「理」字的寫法都沒學過。

「這位公子,老朽雖不知你是何許人也,不過此乃我們溫氏一族之事,外人還請勿擅自介入。」看到來者的穿著行止,稍有眼力的溫守成心頭微驚,先以族長的身分勸退對方。

都說財帛動人心,已經有了謀奪之心的溫守成豈會錯過眼前唯一的機會,只要成功趕走這一群老弱婦孺,龐大的利益便能掌握在他手中,他怎麼也不可能放手。

一想到即將到手的溫家老宅,他面上的笑意更濃了,有銀子壯膽,他什麼也不怕了。

「如果我非管不可呢?」尉遲傲風朝像是知道自己身分的華氏點頭示意,手一晃,登時多出一把青竹骨靈光緞摺扇,十分張狂的撮呀振,好個玉樹臨風、翩翩如仙佳公子。

若是不知道他是誰,還真以為他是仙人臨世,劍眉入鬢,目如點墨,身姿若松傲視群雄,令人忍不住心生懼意。

聞言,溫守成老臉一沉。「公子,飯可以多吃,閑事少管,若是執意插手,莫怪老朽得罪人。」

「就你這行將就木的老匹夫?」尉遲傲風仰頭大笑,似在嘲笑一只腳踩入棺材底的溫守成。「我這人最不怕被人得罪,你有多少本事盡管來,可嚇著了溫家老小,我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你……」他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敢如此猖狂無禮。

不等溫守成放出狠話,肆意妄為的尉遲傲風全然無視禮教,拉起溫雅的手往前走。

「走,哥哥帶你進去瞧瞧,看誰攔得住我。」

還哥哥呢!真玩上了,堂堂珞郡王她敢開口喊哥嗎?在心里翻白眼的溫雅暗暗吐槽。

「還有我。」腿短的溫子望快步走到尉遲傲風身邊,神情緊張的捉住他另一只手。

「不咬我了?」他笑道。

溫子望鼓著小嘴。「你欺負姊姊還咬。」

「嘖!有志氣。」尉遲傲風笑著一手拉一個走向朱漆大門。

「放肆,我溫家人不是好欺之輩,若再上前不要怪我等做出傷害諸位的舉動。」溫守成的威嚴不容挑釁,他面帶怒色讓帶來的族人一擁而上,企圖用人多的聲勢威嚇人。

「呵呵呵……還沒人敢在我面前說放肆,你真的很想早點下去見老祖宗吧!」

他腳下一踢,一顆鳥蛋大小的石子飛向溫守成,只听見哎呀一聲,溫守成滿嘴是血。

「給我上——」怒不可遏的溫守成不能忍,從他當上族長以來從未遭受過如此大的羞辱。

上?怎麼上呀!

將近百名的青壯族人尚未靠近,一股令人感到害怕的邪風忽地一揚而過,他們一個個連人家的衣袖都沒踫著便飛起來了,像被掃帚掃過一樣,腰呀背的火辣辣的疼痛不已,全都齊齊掉落朱門前的石階下,還一個疊一個疊成塔狀,壓在最下面的那幾個真的是苦不堪言,想哭都哭不出聲音。

「你你是人是鬼,竟然使出妖風?」溫守成驚懼萬分的往後一退,身子微微打顫的捉住一位佷孫的手臂。

「我是你祖宗。」尉遲傲風不屑的斜眼睨視。

祖宗?你是他祖宗,我該喊你什麼。溫雅在心里腹誹,被握著的小手往他手心一掘。

感覺手心上被刺了  一下,尉遲傲風低頭一視,看到那張饑牙咧嘴的小臉,他莫名地心情非常愉悅,整個眉毛往上飛,拉著她越走越快,直接把站在門檻前擋路的溫守成踹下去。

剛掉了兩顆牙的溫守成砰地落地,和族人們疊在一塊,他嘔了  一聲吐出一  口血,又兩顆牙沒了。

牙口稀落的他本就沒剩幾顆牙了,一下子少了四顆,他最喜歡的紅燒肉甭吃了,沒牙咬呀!

「多謝郡王爺仗義相助,不然老婆子同孫兒幾人怕就要遭難了,大恩大德無以回報……」沒想到才短短幾年,族人的品性竟已淪喪到豬狗不如,喪盡天良的欺凌落難族人。

華氏正要彎身行不禮,尉遲傲風一閃身避開。

「千萬不要說以身相許,我消受不起。」他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怔愕當場,不知該說什麼,他的話太嚇人也太玩世不恭了。

不過還有一個人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小溫雅,你好像很不以為然?」兩眼微眯的尉遲傲風用眼縫睨人,很是不快。

「沒……沒有,我對你的崇拜如滔……滔江水,源源不絕……」笑岔氣的溫雅連連擺手,好听話不要錢的往外灑。

嘴甜沒壞處,就怕話多惹是非。

「可我看見你在笑。」崇拜在哪里,嘴上說說罷了。

笑不可遏的溫雅笑到打嗝,好不容易才停止。「我是覺得祖宗你太有才了,能發人省思呀!」

「我不是你祖宗。」他氣悶。

她眼兒眯眯。「你方才不是在族長面前自稱是他祖宗嗎?我們同是溫姓人,他祖宗也是我祖宗。」

他一听也笑了。「叫聲好祖宗來听听,祖宗給你糖吃。」

看他玩上自己了,溫雅沒好氣的輕哼。「我祖宗都在牌位里,你要三斤香燭是五斤紙錢,我燒給你。」

「雅兒,不可對郡王無禮。」對于相助之恩,華氏心存感激。

「是他先自抬身分佔人便宜……」未竟的話在祖母的眼神示意下漸沒在口中。

尉遲傲風則是心情極好的裝作沒看到,當人祖宗這新鮮也算第一回嘗到。

順利進了溫家老宅,一入內就是一面兩人高的影壁,因為溫守成的私心,宅子里才大肆的整修了一番,因而不見殘敗的蕭條,處處植花栽木,生氣盎然,傘狀的老樹也開出一朵朵香氣四溢的小白花。

蝴蝶在花叢間飛舞,翠色蚱蠕停在草葉上,勤勞的螞蟻成排搬動著死去蟲子的尸體,一條蜿蜒小溪從影壁後流過,流向不遠處的假山,假山下是一汪碧澄澄的小潭。

溫家老宅佔地甚廣,足有上百畝地,但是有一半連著後山,實際上能住人的屋子並不多,一個主院、三個大院子,下面院子里又分出三到五個小院,還有下人的居處和馬瘢、一個大花園和有荷花綻放的池塘。

大宅里只是上了新漆,有股淡淡的桐油味,但是無損宅子的古樸,看得出百年世家的底蘊和厚重。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的進入,運棺的馬車停在側廳旁,馬車上的棺木被抬下,暫時停靈在側廳。

至于靈堂設置與否,想想都和族人鬧得這麼僵了,真要設了也怕沒人吊唁,白忙一場,

可是不設靈堂又說不過去,雖是罪臣也是溫家長子、長媳,就算無人前來祭拜,該準備的香燭祭品還是免不了,紙紮人、白幡、哭棺的孝子孝女……林林總總的事還有一大堆,後續繁瑣。

「祖母,我們和族長那邊鬧翻了,那以後兩邊還要走動嗎?」

面有疲色的華氏輕揉發疼的額角。「再看看吧。大家也累了,自個兒找個院子歇下,等緩過神來再說。」

貴客在座,還得打起精神招待。

他們這一群老的老、小的小,一屋子小姐少爺,沒個出得上勁的壯勞力,光看就累得慌,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下去。

「要不要找來人牙子買幾個丫頭小廝侍候著,還有廚房煮飯的婆子,咱們總不能事書個兒來。」短時間還好,時日一長必是左支右紬,難免力不從心。

溫雅想著,她們姊妹仁都沒干過粗活,自幼養尊處優僕佣成群,是在嬌寵的環境長大,弟弟們也是 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少爺命,除了讀聖賢書和醫書外沒拿過比毛筆更重的東西,真讓他們拿鋤頭種田,過著粗茶淡飯的生活,他們受得住嗎?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還得慢慢來。

「這……咱們還有多少銀子?」她問的是二孫女,而不是應該照顧弟弟妹妹的長孫女。

溫柔是個好長姊,性子弱了些,但女紅廚藝還算不錯,可在持家方面就差強人意,臉皮也薄了些,因此家變後都是由溫雅出面,包括銀錢的用度和調配。

「應該……不多了吧!」她暗暗盤算了  一下,大概還夠支撐一陣子。

牆倒眾人推,即便溫守正下獄前醫治過不少貴人,廣結善緣,結識許多知交好友,可是一與謀逆沾上邊,個個有多遠躲多遠,絕口不提多年交情,唯恐被拖下水。

被抄家前,公中的確有豐厚銀兩足以救急,只可惜他們知道的太晚,來不及藏上一些。

好在太後仁厚,看在和祖母的手帕交情面上特別通融,允許媳婦們的嫁妝可以各自取走,不用充公,這才讓人有喘口氣的機會。

只是三嬸改嫁,大嫂帶著兒子回娘家,她倆的嫁妝一件也沒留下,二房的銀子大半也被親娘帶走。

祖母的私房大多花在為祖孫三代的打點上,押送的官兵要給銀子,一路上的吃住也要銀子,到了流放地還是要上下送禮送銀子,不然日子難過……花錢如流水。

溫雅只要一家人都在,苦一點有什麼關系,日子再難過也要過下去,她相信總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一天。

「那還是不買了,過些時日手頭寬松了再說……」華氏越說越無力,像是岸上的魚,缺水過久奄奄一息,沒有力氣撲騰,她黯淡的眼神中看不見溫家小輩的前景。

「祖母,別擔心,我還有銀子,餓不著你們,我和子芹、夢茹她們在幾間鋪子投了銀子,我把我那一份和分紅都拿回來了,足有幾百兩,夠我們用了。」

溫雅少說了  一些,在好友們紛紛慷慨解囊下,她身上還有一萬兩千兩,光是黎子芹就把她全部的私房拿出來湊成五千兩,其他人也三百兩、五百兩的幫忙,她著實心懷感激。

比起祖父、叔伯和爹的那些同儕好友,她們有情有義多了,不過都是偷偷模模的給,不敢光明正大,畢竟她們也是人家的女兒,為了家人著想,還是謹慎點好。

「你這孩子……」真是苦了她了……性子最野的溫雅反而成為一家支柱,自己愧對她啊。

「祖母,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日子是過出來的,我們一定會越過越好,你就當個享福的老太君吧。」寧欺白頭翁,莫欺少年窮,他們家還有三個天資聰穎的弟弟,肯定有出頭天的一日。

華氏苦笑,不發一語。

「祖母,你別喪氣嘛!不是還有我。」

看華氏祖孫倆不避諱自己在場嘮嗑著家里事,尉遲傲風心中莫名生出親近,短暫和華氏交談幾句便借口告辭,怕累癱的老人家堅持硬撐。

「啊!干麼打我。」溫雅吃痛的揉著腦門。

「你當我死了不成?」才走出主院他就抬手敲了她腦袋一記。

「說話就說話,能不能不動手,你一個大活人哪會當你死了。」多打幾次她肯定長不高,被捶矮了。

溫雅很在意身高,三姊妹中就數她個頭最矮,大伯娘是北方人,個高,大姊像了她,三妹也是高個的,腰細腿長,小她一歲卻已發育很好,身形縴長且禮縴合度,看得出來是個美人胚子。

唯獨她,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三妹十二歲來潮,她連癸水都比人家來得晚,今年初開始抽條,一馬平川的前胸才稍稍長出一點肉,左看右看和後背差不多平,雖然娘說她是因為練武的緣故,所以長得比別人慢。

「那你剛才有事怎沒想到找我?」要他說能花銀子做的都是小事。

「祖宗明監,自家後宅小事如何能勞你費心。」

「再叫我祖宗,我拔光你的牙如何。」她叫上癮了,真當她祖宗,他早晚掐死這不肖子孫,太能鬧騰了。

尉遲傲風模小貓似的模模她頭頂,眼神高傲。「我允許你喊我傲風哥哥,還有,看在你八歲叫過我祖宗的分上,你我之間沒有什麼後宅小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傲風哥哥?」

他允許?是啦!人家是郡王爺,當然是高、冷、傲,像高嶺之雪一樣冰冷,不容靠近,孤立在雪之巔。

「嗯!乖。」他嘴角一揚。

不,她不乖,她想嘩他兩口,可是……高個兒就是好,天塌下來有他頂,以他們溫家此時的風雨飄零,沒有他還真不行。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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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背靠大樹好乘涼

背靠大樹好乘涼,這句話說得一點也沒錯。

看著眼前樣貌普通,身形略顯瘦小的丫頭,沒人猜想得到她不只會武,而且身手不弱,能飛檐走壁,飛花摘葉,刀、槍、劍、棍樣樣精通,還擅使毒,除了長得不怎麼樣外,簡直是居家旅游必帶的大殺器。

相較之下,溫雅難免長吁短嘆,自己說是學武,其實是玩的成分居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只學了些能自保的拳腳功夫,真要遇到真正的練家子,她三兩下就被打趴了。

而她唯一能見人的是射箭,百步穿楊不做假,只是黎伯伯送她的三石弓留在京城,賣了一百兩銀子。

「你叫千夏?」

「是的,奴婢千夏。」低眉順眼的千夏曲膝行禮。

「你的臉是真的吧?沒有易容?」明明不卑不亢,舉止合宜,她卻覺得不自在,瞥驚扭扭的。

「真臉。」

「喔!你沒學什麼易容術嗎,偶爾變張臉也不錯。」溫雅建議,因為她想學,用不同的面孔做她想做的事。

「師父沒教。」她聲音不高不低,沒有起伏。

「你想學嗎?」她問。

「不用。」

「為什麼?」如果做了壞事不會被捉嗎?

「用不上。」千夏有問有答。

「咦!」她感到不解。

隨即有人來解惑。

「因為她殺人從不留活口,所以見過她的人都成了冰冷的尸體。」世上最安靜的是死人,根本無須易容。

「喔!她殺人……啊!殺……」溫雅噎了口口水,半是懷疑半是納悶的看向胳臂跟她一樣細的千夏。「傲風哥哥,我也看過她,會不會也英年早逝,香消玉殞?」

面無表情的千夏眼角一動,用余光睞了不靠譜的主子一眼,不動聲色的眼神中似在問︰新主子腦子沒問題吧!這麼蠢的事怎問得出口。

她是主子的奴婢,同時也把命交到主子手上,主子要她死她絕無二話,生死由主子掌控。

尉遲傲風看傻子似的冷哼,「沒養過奴才?」

「養過。」他們溫家的下人不少,每一房的丫頭、婆子、隨從、小廝都有十來個,整座府邸約七八十人。

她的丫頭玲瓏、胭脂陪了她十年,不說主僕情深也有不淺的感情,抄家前她把她們的賣身契還給她們,兩人在官兵來臨前從後門離開了。

「忠心嗎?」

她遲疑了一下,「表面看來忠心,私底下不清楚。」

誰家府邸沒幾只咬主的蛀蟲,家里出事前她是俗事不管的千金大小姐,自家後院的一畝三分地自有母親大人操心,她只管好吃好睡,跟三五好友郊外野宴,參加無聊透頂的詩會。

听見她的回答,眉頭一挑的尉遲傲風都要佩服她混吃等死的本事。「你們能順利走回老家,可見行善積德是有用的,老天爺特別疼寵傻子。」

聞言,她不滿的皺皺鼻子。「一個閨閣中的小姐你能指望我們懂什麼,沒出事之前誰能預料天降橫禍,我們和所有官家子弟一樣,每日吃吃喝喝,學些才藝,再見見想見或不想見的人,虛偽的裝熟。」

「有道理。」他身邊的那些人也差不多過這樣的生活。

「所以說我算是很能干了,沒丟失一個家人,」沒人知道她付出多少心血守護住他們。

吃不好,睡不好,整日提心吊膽,唯恐一個錯眼便出了差錯。「只是那群豺狼般的族人挺鬧心的。」

尉遲傲風一彈指,千夏悄然退下,「一群螻蟻罷了。」

「對你而言是螻蟻,在我們看來是難以撼動的大樹,溫家老宅門口鬧了一回,大家心里都有芥蒂,族里的那些叔伯日後恐怕還有諸多刁難。」他們姓溫,總逃不開血脈相連的宗族。

「有我在,怕什麼?」瞧她那副慫樣,看了剌眼。

溫雅真把他當祖宗了,有求必應,杏色明眸眨了眨。「可你又不會一直都在,等你前腳一走,人家拿著柴刀、扁擔上門圍剿,我們是手無寸鐵的婦孺,說不定下一次你見到的小溫雅就成了  一堆白骨。」

她故意危言聳听,將事態說得嚴重,誰知在重利之下會不會有人起了殺意,一不做、二不休的直接滅門,免除後患。

「我不是給了你人?」尉遲傲風不耐煩的一瞪眼,可腦子里閃過幾個孩子躺在血泊中的情景,其中一個是她,頓時無明火熊熊冒出,燒紅了他的眼。

丫頭千夏,馬車夫喬七,喬七的妻子七嬸,管廚房的,三人都出自暗門,身手不凡,尋常百姓絕非他們對手。

「可他們沒你英勇神武呀!  一招未出就揭倒攔門的擋路犬,你說說你練了什麼絕世武功,有沒有興趣開山收徒?」要是她能學個一招半式,在四喜鎮上橫著走,也許能混出四喜一霸,和他的紈褲之名比肩。

她不喜歡當好人,好人難為,顧慮太多,不管做什麼總會淪為炮灰,被欺負到淒淒慘慘的那一個。

雖然她在京城的名聲不好听,有人叫她假小子,有人喊她野丫頭,可是她往罵得最凶的人群中一站,毒如蛇牙的議論聲立即消失,眾人噤若寒蟬,沒人敢再多說一句是非。

因為她拳頭真的很硬,而且不留顏面,專打暗拳和半路上偷襲,讓人明知道是她所為卻舉不出證據。

尉遲傲風一听,冷笑。「王九、陳八。」

「什麼?」她一怔。太深奧,沒听懂。

「在。」

一青一紫兩道身影現身,一左一右站在尉遲傲風兩側。

「絕世武功。」

「什麼絕世武功……啊!你是說他們暗中出手……」原來如此。溫雅了悟的睜大眼,圓滾滾的眼兒特別明亮,像是天空中升起的啟明星,閃閃發光。

「走。」

一聲「走」,王九、陳八倏地不見,溫雅只感覺到一陣風掠過耳邊,激不起半點漣漪。「哇!真厲害。」這才是真正的高手。

一見她稱贊別人,尉遲傲風不是滋味的說起酸話。「再厲害還是我手上的兩把刀,我指東往東,指西朝西。」

嗯,他更厲害,刀的主人。「傲風哥哥……」

「好好說話。」

他沒好氣的往她額頭一拍,捏著鼻子的哮聲 氣突然一停。

又打人,十足的暴力分子。「我要王九,陳八。」

「給你。」

「嗄?」這麼好說話?

看她一臉呆相,逗笑了板著臉的郡王爺。「本來就是給你的,不過他們隱在暗處,不輕易現身。」

溫雅一听,感動之余又有些困惑。「傲風哥哥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有點受寵若驚。」

她何德何能,從那兩人的身手得以看出必是得他器重之人,有可能是近身侍衛或左右手,可他卻毫無二話的給了相識未久的姑娘,她想想都覺得惶恐,天大的福分掉下來是餡餅嗎?還是會砸到爆頭的鐵餅?

他想了  一下,說出一個紈褲會做的事。「看你順眼。」

沒來由地,說不出原因,連自個兒也沒弄明白,听到她清脆如玉的嗓音時,他感覺這個人一定很有趣,能讓他枯燥乏味的日子添點趣味,他要像養寵物一樣的圈養她,用她脆弱的聲音取悅他。

可是一看到那雙澄淨眸子,他瞬間了解一件事,這是一只野性難馴的貓,不會被豢養,馴服她還不如讓她自己慢慢靠近,卸下心防走向他。

別看她口口聲聲的傲風哥哥,看似和他親近、信任他,其實一直若有似無的保持距離,他稍有不妥的舉動她便雙肩繃緊,做出逃走或攻擊的姿態,時時警戒。

「這麼簡單?」令人難以置信。

他嗤笑。「不簡單,你知道這世上有幾人能讓我看得順眼?」

她搖頭。

「沒有。」他眼中看出去的是血腥、黑暗,斷臂殘肢,紅得泛黑的血河,張牙舞爪的巨大陰影……

在她身上他什麼也沒看見,只有單純的白光和讓人平靜下來的無怨無求,干淨得叫人心生向往。

如果他是黑色巨龍,她便是湖邊青青綠草,任他在湖中翻攪,卷起丈高水浪,她依然迎風而立,怡然自得的迎向照在青草上的陽光,灑脫得搖曳生姿,歲月靜好,那是他不曾擁有過的。

「沒有?」她詫異。

「小溫雅,你爹遭到流放,你娘跟著一起去,你不憤怒、不傷心難過?」他們丟下她,讓她承受他們該承擔的責任,她小小的肩膀上扛起千斤萬斤的重擔,難道不怨不恨?

溫雅往他移近一步,卻又保持了一臂的距離。「為什麼要憤怒,我娘陪著我爹很好呀!他們本來就應該在一塊,要不是祖母年邁、姊妹們柔弱,弟弟們又還小,我也要跟著去的。」

「你不怕吃苦?」尉遲傲風眼底透出迷惑,溫家遭遇家破的大難,她居然還能平靜的體恤雙親的無能為力。

她搖頭,神色認真。「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再大的苦我也願意嘗,他們是我的家人。」

家人嗎?「只是這個原因?」

睜著大大的眼,溫雅眼神輕柔的說起爹娘。「我可以看見他們、听見他們說話,感覺他們的存在,知道他們還活著,看他們眼露寵愛的對我笑,我覺得人生就圓滿了,我要的不多,只是一份真摯的疼愛。」

「真摯的疼愛……」他低下頭,輕聲的喃喃。

她對家人的保護讓尉遲傲風突然覺得很羨慕,他很想靠近這樣的她,想讓自己成為也被她放在心中的一員。

「傲風哥哥,人的心可以很大,包山納海,人的心也很小,只裝得下小小的心願,不貪心,自然心平氣和。」她是死過一回的人,更珍惜上天賜予的新生命。

她有幸遇到一對好爹娘,還有沒有爭執吵鬧的家庭,人和、家和,心更平和,她要笑皆過每一天,這才對得起重生的自己。

「過來。」尉遲傲風聲音低沉。

「做……做什麼?」她沒動。

「過來。」

「傲風哥哥,你的表情有些……凶惡。」他眼楮都紅了,像是負傷的小獸。

「別讓我說第三遍。」他聲一沉。

「我……」她要不要趕快逃?有種危險逼近的感覺。

看出她的意圖,臉一冷的尉遲傲風長臂一伸,將來不及逃走的溫雅拉進懷中,雙臂有如環抱孩童的抱住她。

當下,她很錯愕。「傲風哥哥……」

「別動。」

在他死力的纏抱下,溫雅想動也動不了,她把自己想像成一根木樁,盡量去忽略他身體傳來的熱氣。

只是,他也抱得太久了吧,她額頭都冒汗了。

「二小姐,前頭出了點事,大小姐請你過去。」千夏在門外說著,並未推門而入。

溫雅和尉遲傲風所處的地方是主院旁的小花廳,前頭指的是正院前面的大廳,也是正堂,停放著一  口大棺。

「好,我知道了。」她回應一聲。

「奴婢在門口,二小姐有事請吩咐。」她的意思是如果有需要,她會破門而入,溫雅才是她的主子,將她送人的尉遲傲風已是舊主,新主才是她現在守護的對象。

門口……她安心多了。「傲風哥哥,松手,家里有事要處理。」

溫雅喜歡用「家」這個字,而不是「府」,府很大,勾心斗角,家很小,卻很溫暖,是擋住外面風雨的避風港。

「先擱著。」懷里多了個人的感覺很不錯。

「擱不了,你又不是不曉得我家中情形。」老的小的都要管,還得當家管事,擺平大小事。

「麻煩。」他冷哼。

「是挺麻煩的,但不能不理,祖母的年紀大了,要讓她少操點心。」這是為人小輩的孝道。

「再抱一會。」她小小的一只,好想裝在懷里帶著走。尉遲傲風把溫雅當成貓兒,不想放手。

此時的他不曉得什麼叫心動,只覺得她的氣味令人安心,讓他心生「養貓」的心情。

一會,又一會,千夏又來傳第二次話。

溫雅小貓爪子伸出來了。「你還要抱多久,我半邊身子都麻了。」

她往他手臂下方的穴位一點,冷不防身子一麻的尉遲傲風手一松,她立即從他腋下滑出,快步地走向門口。

走出門,她回頭扯眼吐舌扮鬼臉,做了個豬表情,再哼哼的走向正廳,把背影留給發怔的郡王爺。

這丫頭……尉遲傲風突然笑出聲,眼色漆黑如墨,他長腿一邁,很快追上前面的調皮鬼,以指輕彈她兩眉之間,把她氣得哇哇大叫。

逗弄她是他新的嗜好。

「……你……你們不能這麼做,我爹、我娘他們也是溫家人,溫家的列祖列宗不會允許你自作主張……」一身白衣白裙的溫柔站在父母靈位前頭,眼中淚花閃動,卻忍住不往外流。

她雖柔弱卻也堅強,明明渾身無力,猶如風中的落葉飄飄欲墜,還是挺直縴弱的背脊和不懷好意的族人對峙。

在她身邊是三個憋紅臉的孩子,他們也想保護縴縴弱質的大姊,小臉凶惡的瞪人。

半個時辰前,溫守成安排的眼線來報,華氏帶著一個孫女出門,他猜是要去祖墳前上香,趁空他便來這一趟。

「我是族長,我說了算,我們溫氏宗族百年向來秉持仁善之風,從未有過一個觸犯國法的不肖子孫,今日若是允了你們的要求才是貽笑大方,來日無顏見地底的先人。」得罪了他,他們還想有好日子過嗎?

「你……你別太過分了,我爹是做錯事,但是他也接受了制裁,如今人都死了,你們非要為難不給入土為安是什麼意思?」都是溫家人,為何要自家人迫害自家人,死者為大,為什麼要咄咄相逼。

溫柔很難過,胸口壓著一股氣難吐。

「人死了就無罪嗎?身上的汗點是洗不掉的,還害得世世代代的子孫都蒙羞,我們也是為了後代著想,不能讓他們有樣學樣學壞了,一心只有功名利祿和權勢,忘了家族的訓誡,孩子們需要好榜樣……」溫守成說得冠冕堂皇,卻難掩他心底的丑陋,用族長的身分圖利自身,欺凌弱小。

「我祖父、我二叔、三叔、大哥、二哥、子廉他們遭到流放,難道不是為我爹犯下的罪而受刑,族長爺爺,凡……凡事留三分余地,我爹和娘在這兒看著呢,你們都不怕他倆去找你們嗎?」宗族的力量是保護自家人,可他們卻反其道而行,把人逼到無路可退。

風中是吹散不去的香燭味,鐵盆內是燒盡的紙錢灰,風一吹像春天的柳絮四處飄起,此嗖嗖的白幡搖曳著,一  口香楠棺木擺在大廳正中央,顯得肅穆而……陰森。

做了虧心事的人難免心虛,畏懼鬼神之說,隨族長同來的族人一听溫柔說起爹娘的陰魂不散,有可能在廳中飄蕩,一個個突覺背脊發涼,感覺周遭冷了幾分,不等別人嚇他們便自己嚇自己,疑心生暗鬼。

「壞人,你們全是壞人,不讓大伯下葬,我要去官府告你們,讓你們全去坐牢!」

稚嫩的嗓音一響起,十來個大人同時面上一紅的看向眼眶蓄淚的雙生子之一,既羞又愧,又微有不快。

「哼!小小年紀如此惡毒,分明是跟你大伯學的,看來族里的決定沒有錯,不能讓你們這一家子壞了溫家後代的根……」

「早已爛掉的根苗何須強詞奪理,我們的確有罪,身犯國法,但是朝廷已下了明確制裁,族長是想用私刑公然和朝廷作對嗎?」

「二姊。」

「二妹……」

看到溫雅出現在大廳,溫柔和幾個弟弟面上一喜,露出找到依靠的笑容,小的那幾個飛快跑到溫雅身邊,有的委屈的拉住她的手,有的惶惶不安的捉住她衣角,眼中淚光閃閃。

看到一張張被人欺負難掩怒色的臉,溫雅心里很痛,恍若刀割,她恍了下神,眼前彷佛不是靈堂,而是杯觥交錯的溫太醫府邸,大大的壽字掛廳堂,絡繹不絕的賓客送上重禮為祖父賀壽。

再一眨眼,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嗚咽的哭聲和不得不面對的炎涼世情,大伯、大伯娘等著入土為安。

不由自主的,像有無形的手牽著,溫雅坐在主位,以溫守正一脈的主事直視依然站著的溫守成,猶帶稚色的臉上多了不符年齡的平靜和冷硬,讓人忽覺呼吸一滯。

「溫守成,你想要什麼?」

溫守成一听一個年紀比他孫子還小的小輩竟敢直呼他的名字,臉色氣到漲紅,大喊,「放肆!」

「放肆、放五不全憑你們一張嘴,既然你都不給我們活路了,我們又何必跟你客氣,低聲下氣的求人,你不想要臉,那就不要給臉,你以為我們一群老弱婦孺就會任人宰割嗎?」

他們可是來自京城,一個天底下最汗穢的地方。

溫家沒有宅斗和相互算計,但不表示別人家也一樣干淨清澈,見多了、听多了,還能不學些皮毛嗎。

掉了四顆牙的溫守成呼呼的吹氣,表情十分不快。

「你一個小輩沒資格跟我說話,叫你祖母來。」他明知華氏不在,故意說道。

「怎麼,欺負女子和小孩欺上頭了,連老人家也不放過?祖母好歹當過誥命夫人,不跟狗同處一室,省得丟臉,你有什麼話可以直接跟我說,我是我祖父這一支的當家。」迫于無奈,溫雅女子做男人用,當起掌家人。

「就憑你?」他冷哼,壓根瞧不起弱不禁風的小丫頭。

「溫族長莫要狗眼看人低,爛船也有三斤釘,雖然我們一時落難了,可你別忘了我們打哪里來,在京城,我們還是有人的,真要弄死你不過是舉手之勞。」她不介意威脅人,只要能達到目的。

「你敢——」他怒喝。

左一句狗、右一聲狗,听得溫守成怒火中燒,恨不得將這牙尖嘴利的丫頭拉下來,用最嚴厲的家法打得她皮開肉綻。

可他不曉得溫雅是滾過釘板的人,背上還有大大小小的疤痕,雖然用溫家特制的傷藥上過藥,但是那細密的傷口仍不時抽呀抽的抽疼,想要完全好至少要半年以上,再用上最好的袪疤藥才行。

太醫家什麼最多?藥最多。

溫雅離京前備了不少常用藥,在好友們的幫助下亦集了  一些止血和治療風寒、痢疾之類的藥材,以免返鄉途中徒生變故。

好動的溫雅常陪祖父出外看診,上山采藥,在孫輩里是最受溫守正寵愛的一個,祖孫倆像偷吃油的小老鼠般常頭抵頭說起悄悄話,溫守正把家中的私密事也一並告知,有些連枕邊人都不知情,包括藏在老宅隱密處的私章和契紙。

他是把孫女當孫子養呀!寵到沒邊。

「為什麼不敢,你不想我活,我要你死也是天經地義。對了,族長剩下的幾顆牙還要不要,傲風哥哥是拔牙專業戶,不收你銀子。」老人有優惠,拔一顆送一顆,拔完為止。

看到溫守成稀稀落落的牙,嘴里空空的黑洞,想起他掉牙的經過,溫子望、溫子和等小蘿卜頭破涕而笑。

至于被冠上「拔牙專業戶」的尉遲傲風則神情慵懶的挑眉,無骨似的半坐半臥的靠著不知從哪搬來的竹嵌紫檀掛雲錦軟榻背靠,一腳跨在玉枕上,斜眼睨視。

一說到他的痛處,溫守成差點要老淚縱橫了,少了牙的他連飯也吃不香。「守正家的小丫頭,看來你真想和宗族撕破臉了,沒有宗族的庇護,你連四喜鎮都待不下去。」

他會逼得她連夜滾出鎮。

「喔!是嗎?我們什麼時候得到宗族的庇護了?」呸!不要臉的老狗,最心狠手辣的非他莫屬。

「二姊,他們不讓大伯、大伯娘葬入祖墳,把我們挖好的墓地倒土回填。」溫子望氣憤的告狀。

聞言,溫雅眼中的怒氣一閃而過。「溫守成,此事過頭了。」

連死人都拿來做文章,他真玩大了。

溫守成得意的咧開缺牙的嘴。「我是族長,有權決定溫家祖地葬誰,像這種丟光祖先顏面的孽子孽孫不配葬入祖墳享受宗祠香火。」

他言下之意他們只有順從,別無他法,若他們肯乖乖听話,也許他會看在同宗的分上給幾間破草屋收留,免得他們一家老少流離失所。

「真要做得這麼絕?」她看著供桌上裊裊升起的香煙,再一瞧並排的夫妻牌位,心中無限淒涼。

「哼!我還沒算你伙同外人欺辱族人的帳呢!他們一個個受傷不輕,看大夫的診金和買藥的銀子悉數由你負責……」他眼一眯,露出冷笑。「不多,三百兩銀子。」

「什麼,你搶錢呀!」三個小的憤怒得握拳一揮。

溫守成沒把這些小輩看在眼里,反而打量起正堂,像是在評估自己的家財,看過後他滿意的點頭。「我看你們也沒多少銀兩了,就用宅子來抵吧!我吃點虧,補上零頭。」

溫雅一听,咯咯一笑。「誰不知道溫家老宅最少值上萬兩銀子,你三百兩就想拿下,想得也太美了。」

「丫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識相點才不會自找苦吃,別以為找了個靠山就能萬事無恙,你一個人能對抗得了整個宗族?」他擺明了要她屈從,否則就發動全族人困死她。

舌忝了舌忝無牙的牙口,溫守成說時還不時往窗邊的軟榻瞄去,他還是心有猶悸,唯恐這個蠻橫的外人插手干涉。

「我再問一遍,你真不讓大伯入土溫家祖墳嗎?」一個人的容忍有限,他最好想清楚了。

一副小人得意模樣的溫守成把頭往上一抬。「多說無益,快把這口棺處理掉,過兩天我讓人來收宅子。」

「收什麼宅子?」溫雅把臉上的情緒一斂,面無表情的起身,以薄弱身軀走向足有她兩倍寬的溫守成,「從今天起,我們這一支退出四喜鎮溫氏宗族,由我祖父那代開始開宗立祠,與溫氏宗族再無關連。」

「什麼?」眾人大驚。

「順便一提,我祖父十年前置田千畝,其中五百畝捐作祭田所用,如今我們已退出宗族,煩請歸還,我們要拿一半田地建祠修墓地,成立屬于溫守正一脈的祭田。」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比誰更狠。

「不可能。」溫守成一  口否決。

「你說了不算,要有契紙在手才算,看契紙上寫的是誰的名字才作數,溫族長方才說過溫家人從不做知法犯法的事,如今可要兌現喔!不要說話不算話,出爾反爾。」她用溫守成說過的話還回去,堵得他無話可說。

當年的溫守正有心回饋鄉里,因此用貴人賞賜的千兩黃金買下靠四喜鎮西邊的中等水田,用意是幫助貧困孤老。

那時的溫雅正在祖父身邊練字,她看到一張紙便拿過來寫上自己的名字,歪歪斜斜的溫雅兩字寫在買賣契書的空白處。

溫守正見狀哈哈大笑,並未責怪孫女胡亂涂寫,反而若有所思的沉吟了  一會兒,把五百畝田地記在孫女名下,準備當她長大後的嫁妝。

疼孫女疼到這種地步也沒誰了,就他一人。

不過另外兩位孫女他也準備了豐厚的嫁妝,只是沒能送出去,在抄家時一並被抄沒了,他名下產業全部歸入國庫。

溫守正的一時之舉給了溫家東山再起的機會,一千畝土地一半歸祭田,朝廷不得抄沒,另一半是溫雅所有,算是嫁妝,太後懿旨中指明女子嫁妝歸己,不納入抄家範圍。

換言之,溫雅能名正言順的收回田地,不被律法所阻,而捐出去的祭田掛的仍是祖父名義,她收回來做自家的祭田也是理所當然。

唯一後悔的只有溫守成,為了省下田稅本未將捐贈的祭田轉到族中,溫守正是五品醫官,也是宮中紅人,土地掛在他的名下不用繳稅,為了貪一年約百兩銀子的稅銀如今得不償失。

「……小丫頭,你真要和溫氏族人作對?」他臉色陰沉,笑不出來,咬著僅剩的幾顆牙怒視。

「溫族長這話好笑了,是你先絕人後路,難道不容人反擊,只容人坐以待斃嗎。」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她會忍下去另闢蹊徑,可是她身後有祖母、姊妹、弟弟,為了他們,她必須力爭到底。

他冷冷一笑。「小丫頭還是太天真了,歷練太淺,就你們幾個老的老、小的小,想在四喜鎮立足,沒有男人出頭是不行的,這世道沒你想得容易,你等著被吃得骨頭都不剩吧。」

到時再想來求人,沒門!

「這事就不勞溫族長費心,你還是撥個空通知佔用我們田地的溫氏族人,一到秋收過後我們就要收田,前幾年的佃租也就算了,當是施舍,今年我們要收三成租,以糧食繳納,誰不上繳就告官。」她也想和睦相處,可惜……

人不欺我、我不欺人,人若欺我,我雙倍奉還!她不是軟柿子,是鐵荊棘,誰想揉捏就刺得他滿千血。

「你……哼!走著瞧。」溫守成氣得拂袖而去。

他一走,其他人沒了領頭人也跟著走了,只是臨走前一步三回頭,似乎張口欲言又遲疑著,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最後垂頭喪氣的離開。

「二姊,他們走了……」三個小小蘿卜頭興高采烈,拍著手在二姊身邊繞圈。

「嗯!」面無喜色的溫雅臉上多了沉重。

她把姓溫的宗族都得罪光了,以後在四喜鎮萬事都只能靠自家人了。

「二妹,我們真的要自請出族嗎?」溫柔心中不安,離了宗族他們還有根嗎?

「大姊,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我們要在這里等祖父、我爹我娘還有三叔他們,若是離了故土,他們上哪尋我們?」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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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釜底抽薪的狠招

「你真的決定這麼做了?」

「是的。」

「……沒有轉圜余地?」

「有。」

「有?」

「一起去死或離開四喜鎮。」

「……」華氏眼神一黯,望著窗外的梧桐樹苦笑。

「祖母,我們沒有退路,老虎不露牙他們不會怕,事無雙全法,我們要先自保才能談以後,弟弟們還小……」他們無法走仕途,也當不了官,除了務農和行商外再無他法。

溫志高便是以太醫之便加害宮中貴人,盛怒之下的皇上將他斬首示眾,府中男丁十二歲以上流放,另有一條,其子嗣三代內不得行醫、為人看診開藥,違者刖刑。

刖刑是十大酷刑之一,即是斬去左腳或右腳,甚至是雙腳,使人不能站立,極其殘酷。所以溫家小輩即使自幼學醫,擁有一身不錯的醫術,可是在皇令下也不能坐館行醫為人看病,行醫維生這一條路已然斷絕。

「唉,祖母老了,管不了事,由你們折騰去吧!我多活幾年看能不能等到你祖父。」做了半輩子的夫妻,到老卻沒個盼頭,她還能活多久呢?

「會的,祖母,一定會有那一天。」她忽地聲音壓低。「如今時局動蕩,內亂頻起,外患不止,也許……用不了幾年會有大赦。」

「二丫頭,住口。」華氏面色一變。

大赦天下只有兩種可能性,一是皇上喜獲麟兒,大喜之下冊封為太子,普天同慶,但這一條已無可能性,皇上膝下皇子可不少,一半以上已經成年,他擔心皇子奪位都來不及,何喜之有。

二是……天子駕崩,新帝繼位。

溫雅拍拍祖母的胸口,讓她緩下氣。「祖母,總有個希望不是嗎?世事本就難測,天有不測風雲。」

「你……你這孩子,叫你別說你還說,我……算了,你想做什麼就去做,我把這個家交給你了。」吐了  一  口氣,她苦笑著,其實心里也盼著大赦,她的丈夫和兒孫平安歸來。

「祖母,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她肩上責任重大。

華氏揉揉額際,雙目微閉。「得饒人處且饒人,別學溫老狗把人逼急了,溫氏族中還是有心地善良的人,給人留條路也是給自己一條後路走,知道嗎?」

她說了幾個信得過的人名,讓孫女自個兒斟酌斟酌。

「好。」只要對溫家老少沒惡意的她都會放過。溫雅明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你大伯的後事處理得怎麼樣了?」華氏每每想起都傷心不已,養大一個孩子不容易,還是她頭胎長子。

「等分宗的事解決後便能入土了。」

接下來的日子溫雅忙得不見人,幾乎腳不沾地,天亮出門,日落西山、星子升空才歸家,陀螺似的轉個不停。

先是分宗一事和溫守成鬧得不可開交,他同意溫守正一脈子孫自立宗祠,移出宗族,在祖譜上除名另設祖譜,但遲遲不肯歸還溫守正之前捐贈的宗田,硬是指稱是溫氏家族所有。溫雅干脆的取出地契,當所有人看到發黃的契紙都十分驚訝,因為在他們一家回來前,為了強佔溫家老宅的溫守成早讓人進去翻找了一番,百來人找了十余天,差點連地皮都掀了也沒找到,這才有了之後的大肆整修。

誰知溫雅一回來就拿到房契、地契,溫守正藏在書房的暗格連華氏都不曉得,藏得十分隱秘。

看到契紙的溫守成還想要耍賴不認帳,五百畝的祭田中就有一半已被他佔為己有,其他也被他親朋好友挪為私用,他當然不肯還。

不過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溫雅的手段也相當快狠俐落。

溫守成不還田她便佔地,他仗著人多勢眾想強逼她讓步,于是她以其人之道還諸彼身,直接向外宣告田地租佃一年只收一成租,先登記者先贏。

一听一成租,平時被地主剝削得厲害的佃農還不全家出動趕來登記,五百畝祭田不到一天便全都佃出去了。

只是其中五十畝是溫雅讓喬七悄悄搶下的,準備日後用來蓋祠堂和家族墓園,溫志高夫妻便葬于此,為溫家分宗後第一座墳墓。

隨後的搶地中難免有沖突,大大小小的架打了十幾回後,聲望大跌的溫守成終于灰頭土臉的還了田地,讓佃戶歡歡喜喜的翻土搶種,好在年底再收成一回。

江南雨水多,土地肥沃,春、秋雨季可種水稻,更南方一點的嶺南冬天不下雪,可年產三季。

七月一過,到了八月中秋左右,和所有住南邊的農戶一樣,四喜鎮外一片稻浪金黃,黃澄澄的稻穗飽滿得快要垂地,再過幾日就能收成了,滿坑滿谷的稻子堆積如山,又是一個豐收年。

這時,一道偷偷模模的身影悄悄地從溫家大宅的小門走出,做賊似的左顧右盼一番,而後才大大方方的走上街。

「想去哪里?」

身後傳來男子的輕笑聲,偷跑出來的溫雅冷不防一驚,面色微白的嚇了一跳。

她回頭一看,蹦到喉嚨口的小心肝又跌回去了。

「傲風哥哥,人嚇人會嚇死人,你不是回去京城了,怎麼又來了?」差點被他嚇死,心口撲通撲通跳得飛快。

「做了什麼虧心事,瞧你嚇得冷汗直冒,我不過去京城一趟,沒事就回來了。」沒良心的小丫頭,他早趕晚趕不就是因為想她了,京里的人太無趣了,全是一個樣的知書達禮,笑不露齒,看得他直打盹。

紈褲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遇到太後生辰還得是代父進京送禮,而後是周而復始的酒池肉林,聚眾狂歡,把紈褲作風展露無遺,以欺壓皇家子弟為樂事。

以往他對此樂此不疲,沉醉在紙醉金迷之中,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花開花落,酒入肚脯才是痛快。

可是這一回入京卻是意興闌珊,怎麼也提不起勁,只覺得胸口空蕩蕩的,少了什麼似的有些壓抑,連看著皇帝舅舅都覺得面目可憎,想叫他少開尊口。

一等太後壽辰過後,他立刻馬不停蹄的離京,沒多想的奔向溫州城,來到他鮮少涉足的四喜鎮。

因為這里有個令他掛懷在心的小東西,比起位于南陵郡北城的臨安王府有吸引力多了。

當然,他也有自己的郡王府,在南陵郡南城,南北相距兩百里左右,似在突顯兩府的不和。

離開前他打探了溫守正等人流放一事,大致了解目前的情況,以皇上的記性好和小心眼來看,這件事數年內難有翻轉余地,他們得在流放地遭罪受難一陣子。

「傲風哥哥這話說得叫人傷心了,看我一臉真誠樣是做壞事的人嗎?我只是對四喜鎮不熟,四處走走看看,祖父常說人不親土親,落葉要歸根。」心虛的溫雅說得理直氣壯,但眼底難掩突然生出的落寞和對流放親人的思念。

看到她眼底小小的失落,尉遲傲風心口  一緊,微露一絲他不自覺的心疼,大掌像蒲扇往她頭頂一蓋,似寬慰又似疼寵,但說出口的話卻甚是不中听……

「真誠?是賊頭鼠目吧!看有什麼人可坑。瞧你把自己打扮成什麼樣子,綁著兩根麻花瓣子的小村姑,若非你這雙眸子一如往常的靈動,我都要認不得了。」他嫌棄地一點她鼻頭,她鼻子兩側多了幾顆無中生有的小雀斑。

換下好衣裙身著最普通的布衣,還是沒繡花的素面衣物,從外表看來,個頭不高的溫雅活脫脫是出鎮采野菜的小姑娘,手提老舊的竹籃子,兩手一晃一晃的擺動著。

可惜小臉蛋兒太過白皙明淨,雙眸像湖水般澄澈,即便穿上一身舊衣也散發出與鄉間人家格格不入的清雅秀麗,讓人忍不住回眸一瞧,做出非分之想。

若非跟在她身後的尉遲傲風不時的發出冷冽眸光,加上有千夏的悄悄出手,這才讓那些心懷不軌的閑漢痞子不敢靠近,有色心無色膽的倉皇逃開。

一听他話里的埋汰,一副調皮樣的溫雅反而得意極了,粉色下巴往上一勾。「我這是入境隨俗,打算當個種地小能手,先把自個兒弄得土氣點,人家才不會老是說我是個嬌生慣養、吃不了苦的千金小姐。」

聞言,他眼眸一眯,帶著挑刺的銳利。「又想做什麼,別人一個心眼都嫌多,你是十八靈竅,每個靈竅里面滿是針孔大的小眼楮,瞧得出萬千花樹。」

兩人看似是在四喜鎮內閑晃,邊走邊聊邊識著路,看著這街上的景致,但走著走著真走出了小鎮子,直往西邊走去。

放眼望去,再有個十天八天就能收割的稻田里稻浪如海濤般起伏,偶有一兩個農夫在驅趕著貪吃的麻雀,不讓一年的辛苦白白浪費了。

溫雅眼中有著歡喜,也有著不合年紀的算計,在她望過去的這一大塊土地便是她祖父當年捐給族里的祭田,用于幫助孤寡和老弱貧,足有五百畝肥地,畝產四石左右。

可是貪心不足的溫家耆老並未憐貧惜幼,僅拿出一百畝土地作作樣子,欺上瞞下私吞了其余產出。

祖父買下的一千畝田地是連在一塊的,大部分是水田,只有少部分是旱地,種著包谷和高粱,走過祭田便是溫雅名下的畝地,同樣欣欣向榮的等著豐收,谷子飽滿結實。

不用說,全收回來了,只要作物的兩成,溫家老宅的老老少少便可一年衣食無虞……

「小心點看路……」

尉遲傲風的話剛落下,想得入神的溫雅沒注意腳下有塊翻出黃土路的石頭,穿著鵝黃綠繡鞋的腳往石頭踢去,她哎喲一聲疼得輕呼,身子一偏往前一撲,眼看要跌個灰頭土臉,一只長臂及時攬住她的腰,像是撈起一只小猴兒似,動作輕巧毫不費勁,沒法站穩的小人兒往後一跌。

「哎呀!輕點,疼……」嗚……她可憐的腳趾肯定淤青了……溫雅疼得眼圈都紅了,緊捉扶著她的手臂不放,唯恐他一松手會跌得更慘。

「不是叫你小心點了。」尉遲傲風沒好氣的數落。

「你說得太慢,我來不及小心。」她埋怨上了。

「自個兒不留神倒還怪在我頭上了,看來我對你太好了。」一說完,他作勢要轉身走人。

「別呀!傲風哥哥,我腳疼……」他走了,她回得了家嗎?當然要死死的捉住。

看她眼中有淚,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他冷著臉,身一低,一把將她攔腰抱起,坐在一旁的小土堆上,她人就坐在他大腿上。「我看看。」

還沒回過神,鵝黃綠繡鞋連同襪子被脫下,露出五只粉嫩嫩的小趾頭,她啊的一聲臉一紅急收腳。「我不……」

「別動。」尉遲傲風低喝一聲。

溫雅的小腳丫根本抽不回來,在骨節分明的手掌心被翻動,她的小腳顯得縴細白嫩,像削去皮的蓮藕,白得小巧又秀氣,叫人想咬上一  口。

「我……我的腳趾頭沒那麼痛了……」溫雅小聲的說著,眼神像林子跳躍的鳥兒忽東忽西,不敢落在握著腳丫子的大手上,她有些難為情。

「沒扭到,不過……別想好好走路了,這兩只腳趾踢腫了。」看著跟珍珠一樣渾圓的小趾頭,他喉頭一陣上下吞咽,感覺一股火由下腹燒起。

看到第三、四只腳趾微微腫起,溫雅的心里發起牢騷,這不中用的身子骨,還沒開始辦大事就先出差錯了。

「傲風哥哥,我可以自己來,你不用……呃!抱著我……」她的意思是︰你放開我,我要穿鞋。

但是尉遲傲風是听而未聞,面無表情的盯著白皙的小腳,好似在納悶她的腳怎麼這麼玲瓏細致,宛若剛出窯的薄胎白瓷。

「連路都不會走,你還能干什麼?」他又在嫌棄了,一臉她一無是處的神情,光長皮相不長腦。

這時候的溫雅是又疼又惱,完全忘了眼前的男子是她招惹不起的珞郡王,一個小脾氣冒出頭。「我還能咬人,你看我的牙口多好。」

她張口貝齒一咬,原本是要咬在尉遲傲風肩膀,誰知他剛好低頭,編貝白牙好死不死的咬住他下巴,上唇踫到他的下嘴皮,就差一寸便啃上人家的嘴皮。

一時間,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好不尷尬。

「敢調戲爺的沒幾個。」尉遲傲風似笑非笑的低視敢咬他的小母老虎,眼神深黑如墨看不出喜怒。

溫雅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怎會做出這麼蠢的事,讓她入土為安吧!「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牙齒一松,她干笑著想逃。

但是逃不掉,人在人家的掌控中,她還光著一只腳,活似被老鷹叼在嘴里的小雀鳥,死定了。

他笑著往她痛腳一撫,似懷有惡意。「小溫雅,爺的清白沒了,你得負責。」

「嗄?」他說什麼鬼話?她懵了。

「爺的一世清名毀在你手中,你想不認帳嗎?」看她又驚又慌的神情,他忍不住呵呵低笑。

「京城第一紈褲還有清名可言,你這玩笑開得真大。」溫雅不加思索的反擊。

「伶牙俐齒。」他冷笑。

「牙尖嘴利才能咬死狂蜂浪蝶。」她牙長得好。

「爺是狂蜂浪蝶?」這膽肥了,長橫了。

「你的言行舉止不像嗎?」她用眼神暗示,他一只手攬著她的腰,一只手握著她的小腳,誰說不是登徒子。

看著鼓起腮幫子怒視他的小溫雅,忍俊不禁的尉遲傲風再次發噱。「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我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你了。」

「不說真話渾身難受。」她扁著嘴,裝出委屈樣。

「哼!」一肚子心眼。

「快,有人來了,我要穿鞋。」听到不遠處有人聲接近,怕惹閑話的溫雅急著要穿鞋起身。

他們一家人剛從京城回四喜鎮,原本就和老家的人不熟,加上前不久才和溫氏族人們鬧得不愉快,想在這片土地上安居樂業,最起碼要保有好名聲,不叫人看輕。

萬事起頭難,舉步維艱的溫家老宅剛要重新開始,不能留下令人垢病的流言蜚語,祖父的聲望不可墜在她手中。

「急什麼,慢慢來,我先上藥。」他慢條斯理的為她抹上宮中秘藥,清清涼涼地,帶著一股曇花香氣。

「傲風哥哥……」溫雅氣急敗壞的捉他手臂。

「麻煩。」

尉遲傲風話語剛一落下,人如山風般掠空而過,帶起似有若無的旋風,卷動一地黃土。

「咦?剛剛是不是有人蹲在田邊?」怎麼一下子就沒瞧見了,難道是日頭太大他眼花了。

「好像有,可是……看錯了吧!」

扛著鋤頭的溫氏族人相視一眼,遲疑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雖然心頭有點發毛,但青天白日下總不會撞鬼吧!

幾人閑聊幾句便走開了,只是沒走幾步仍不時回頭瞅瞅,確定是自己看差了,哪里有人。

而一閃而過的人影正在一里之外的老樟樹上,橫生的樹干離地十尺高,一個縴縴身影倚靠著清逸風姿,兩兩成雙,儷影翩翩。

「……傲風哥哥,我有沒有告訴你我恐高?」她成不了攀岩高手的原因是她有懼高癥。尉遲傲風一听,嘴角揚高。「我正好喜歡登高望遠。」

「……」心黑的人。

「小溫雅,別在心里罵我,我覺得踩在樹冠頂端看得更遠。」一覽眾山小,唯我獨尊。

溫雅臉一白,不受控制的抱住身邊的「惡霸」。「我討厭登高也討厭菊花酒。」

九九重陽要登高,也要喝酒賞菊。

「乖,我給你送桂花釀,再過些時日就是金秋飄香的季節。」她若醉了一定更有趣……他眼中透著笑意。

「……秋天……」她喃喃自語,想著快收成了,她要用什麼方法拿回自家剩下的百畝土地。

「賣地?」

真的?

假的?

溫家老宅的人向外宣稱要賣掉手中的一千畝田地,其中包括記在溫守正名下的五百畝祭田。

此言一出,整個四喜鎮炸鍋了,紛紛爭相走告,想知道這消息的真假,交頭接耳的談論著。

沒辦法,手頭緊,銀錢上捉襟見肘,加上一窩子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祖母都一把年紀了,她還彎得下腰割稻嗎?幾個官家小姐出身的姑娘少爺們更別提了。

再說了,小伙子全是不及十二歲的幼童,真讓他們下田干活,只怕不到半日就得抬回去看大夫了。

沒法子種田又缺銀子,不賣地要叫他們一家老少怎麼活,難道要大家湊錢給予三餐溫飽。

相較溫家族人的人心惶惶、坐立難安,趙、沈、高三姓人倒是樂見其成,四喜鎮的地太難買了,大多掌握在溫姓人手中,若有人真要賣地,他們肯定不落人後,早早把銀子準備好才可拔得頭籌,為自家添筆家財。

這便是溫雅的目的,因為溫氏族人拒絕歸還原本屬于老宅的土地,還不肯交出當初約定好的三成收成,逼不得已的她只好出狠招,讓溫氏族人主動交出地來。

這是她和溫守成及佔地不還的耆老們的博弈,看誰技高一籌,是她的誰也奪不走。

「你要種棉花?」

眉頭一蹙的尉遲傲風面有疑色,想不透她的腦子究竟在想什麼,江南的氣候一向溫和,冬天也很少下雪,不致冷到打哆嗦,連門也出不了的地步,棉花在南邊的用處不大,也就大戶人家買得起。

「對呀!種棉花,等收棉的時候做些棉衣、棉襖、棉被送到西北,給我爹娘他們用。」

她見過大雪封山的可怕,連著好幾個月不能進出,人在冰天雪地里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想辦法御寒。

他眼神古怪的一睨。「你怎麼什麼東西都想給那里,沒想過你這邊也過得很艱辛嗎?」

流放地那邊全是年滿十二歲以上的男子,他們本該有能力照顧自己,即便西北土地貧脊,生活困苦,他們也要試著生存,活下去並不難。

「那是我的家人呀!骨肉至親,我爹、我娘、我弟弟,還有我在意的人,我希望他們過得好一點有什麼不對,只要我做得到,我要他們一個個都健健康康的活著,不要挨餓受凍。」這只是她渺小的心願而已。

溫雅自認胸無大志,沒什麼大志向,她只想平平安安的活下去,一家人在一起,有吃有喝衣食無缺就很滿足了。

「無法理解。」尉遲傲風沒感受過她口中的親情,太飄渺了,彷佛天馬行空的神話。

「你爹娘待你不好嗎?」她小聲的問。

一提到爹娘,尉遲傲風身上罩了  一層冰似,冷得叫人兩排牙齒上下打顫。「我當他們都死了。」

兩人尚在人世,他卻寧願此生無父無母,天生地養。

溫雅粲然一笑,臨安王和貞安長公主的怨偶婚姻也曾是她和閨蜜們的談資。「詛咒自己的爹娘不太好吧!雖然他們算不上好的爹娘。」

其實關于臨安王和貞安長公主之間不可說的二三事,遠在京中還是不時有耳聞,兩人的婚姻如同一場鬧劇,從一開始便相看兩厭,同床異夢,若非生有一子,怕沒人相信他們是睡一張床的夫妻。

起因是貞安長公主另有所愛,不願下嫁行軍打仗的莽夫,她愛的是文質彬彬、學識過人的讀書人,認為臨安王的性子粗野配不上她,為此大鬧御書房和皇上起沖突。

只可惜她鬧得再凶也無濟于事,身為公主有她應盡的責任,在她哭過、鬧過後還是嫁給了她口中的莽夫,臨安王尉遲朔。

而臨安王原也不想娶刁蠻任性的長公主為妃,除了自認侍候不起嬌貴的金枝玉葉,更別說她心中有別的男人。

因此夫妻成親多年,兩人各過各的日子,貞安長公主住在臨安王府,而臨安王則長年駐紮邊關,鮮少返回封地。

「你懂怎麼種棉花嗎?」只是提到親生爹娘尉遲傲風的脾氣明顯變得暴躁,避而不談地扯開話題。

溫雅偏過頭,想著怎麼回答才合宜。「以前府里有個家中養蠶、種棉的嬤嬤,听她說過幾回。」

她還想種藥草,為全家的太平日子鋪路。

但是她手上的銀錢得省著花用,尋機去找些稀有的藥草種子。穿越前她當記者跑地方新聞時曾采訪過養蠶、種棉人家,並一系列的報導了衣服從無到有的過程。

「你不怕那些種田人家的反彈,他們可沒種過棉花。」且以良田種棉,只怕官府也會出手叫停。

溫雅雙肩一垮的嘆氣。「我沒說要用現有的田地種棉花,而是想買下沒人要的荒地,先試一季再說。」

她不好說是實驗性質,孤注一擲搶得先機,但不去做就看不到成果,她只能冒險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荒地?」他搓著下巴思忖。

「我看上西邊的一座荒山,山腳下有近兩千畝的荒地,那附近人煙罕至,山里又有野獸不時下山,故而價錢便宜得跟白送一樣,不揀是傻子。」畢竟離四喜鎮頗遠,不與四姓人爭地,而她正好缺銀子。

「所以?」小溫雅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叫人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小心機。

溫雅略帶諂媚的小模樣叫人發噱。「我缺棉花種子。」

他頓時悟了,笑意不達眼底的輕扯她小耳朵。「然後你就算計到我頭上,認為我是銀子太多的冤大頭。」

「哎呀!傲風哥哥別捧我耳朵,會掉的。我現在就是人人可踩的小老百姓,想買棉花種子比登天還難,可你不同,弄個千斤、萬斤的種子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勳貴和勳貴之間還是有等級之分,珞郡王的身分暢行無阻。

「我有什麼好處?」這只小狐狸倒是聰明,知道打他的主意,真把他當成有求必應的金主。

溫雅一怔,明亮的水眸眨了眨,好像不懂他已富甲一方了還討要好處,這不是欺負窮人嗎。「傲風哥哥,你跟乞丐要錢合理嗎?」

「還有你要的荒山、荒地,如何。」看她兩眼一亮,尉遲傲風莫名想笑,小丫頭還是個財迷。

「不騙人?」

「我有必要騙你嗎?」小腦袋瓜子想太多才會長不高。他將手肘直接擱在她頭頂,高度正好。

男孩子氣的溫雅沒發覺他的動作過于親曬,腦子里想的全是如何增產。「你出種子,我給你收成的三成棉花。」

「四成。」他另有用處。

她搖頭。「不行,最多三成,我還要買糧種地。」

沒有銀子什麼也做不了。

「你不是要賣地?」他故意調侃。

溫雅沒好氣的橫眉豎眼。「你明知道那是個坑干麼戳破,我不賣地他們會給我糧食嗎?」

「給了糧食又如何,出爾反爾不是常有的事,佔地不還你也拿他們沒轍。」一旦得知她不可能賣地,被擺了  一道的溫氏族人肯定回頭將她一軍,讓她所有的謀劃化為烏有。

「給了糧食我就有和他們談條件的本錢,幾千畝的田地我一個人耕種得完嗎?就算佃了五百畝出去還有五百畝地呢,自然要找幫手。」她面露狡色。

想繼續佃溫家老宅田地的人就必須替她開荒,佃一畝田開荒兩畝地,田租由四成降到三成,不想開荒的人就別想有田可種,地是她的,她有權決定由誰來耕種。

也就是說听話的人有糖吃,想佔她便宜的趁早滾開,她可不是柔弱可欺的小奶貓,惹毛了她抓花他一臉。

看到她眼底熠熠生輝的光采,尉遲傲風心底一動,似要將此時的她收入心中。「小溫雅,記住一句話,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雖然我會護著你,但天有不測風雲,防不了萬一。」

「傲風哥哥……」他眼神深得叫人猜不透,好似有不好的事要發生。

溫雅知道以他們現在的處境不該隨便依賴一個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靠自己才能強大起來。

只是一回到江南,珞郡王是第一個對她好的人,雖然他性子差、嘴巴壞,還時不時譏諷嘲笑幾句,可他沒傷害她和她的家人,甚至多次為他們出頭,在她心里尉遲傲風就是一座山,一座足以遮風蔽雨的靠山。

一家子的重擔全壓在溫雅肩上,再加上她這具身體的年齡只有十四歲,因此她從未想過男女情事,認為這種事離她還很遠,等她滿十八歲再說。

但是月老的紅線早已拋出,系在她縴縴小指上,紅線另一端的男子早已在她身邊,宿命的相遇將兩人牽在一起。

「別發出小獸的乳音,我耳朵發癢。」看她又氣呼呼的嘟嘴,眼露笑意的尉遲傲風拘住她微噘小嘴。

「唔……唔……」壞人,放開我可愛的櫻桃小口,太壞了,恃強凌弱。

「過兩日帶你去溫洲城買棉花種子,不許再瞪人。」沒來由地,他忍不住想寵她,首她開心笑著他也歡喜。

聞言,她笑逐顏開,小狗似的直點頭。

「你呀!是我見過最現實的人。」唯有她在他面前展現真性情,從未有過一絲懼怕,這正是她可愛的地方,不像其他表里不一的人,面上奉承,暗里巴不得他死無葬身乏地。

她拿開他捏嘴的手反駁。「我不現實,是討喜,你眼盲才會誤解我,其實我是人見人愛的福娃。」

「福娃?」果然臉皮夠厚。

尉遲傲風伸手捏捏她曬不黑的小臉,可修長食指一踫到水滑的嫩膚,指頭改捏為撫,舍不得捏壞白里透紅的嫩紅。

「喂!男女授受不親,你少對我動手動腳,趁沒人瞧見時你離我遠一點,我還要留著好名聲。」溫雅不在乎名聲好不好,但她祖母在意,姊妹們也需要,因此她也盡量收斂些,做做表面功夫。

見她往後退了三步,隔開兩人的距離,面色一沉的尉遲傲風將人拉到跟前。「河還沒過就想拆橋,你比柴禾還細的胳臂拆得動嗎?」

他一說完,低下頭學她咬人的動作張開牙,誰知鼻子沒咬成卻落在她嘴皮上,沁人的香氣飄入鼻翼,他……有些把持不住。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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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5-23 00:07:41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世仇兄妹太蠻橫

砰地。

劇烈的踫撞讓人前後的晃動了幾次,坐在馬車內的溫雅被撞得七葷八素,頭部句些暈眩感,她努力地適應了好一會才勉強平復下來,就是驚魂未定,感覺心口怦怦地跳。

幸好有只手及時拉住她,不然她就不只是頭暈而已,有可能整個人飛出馬車外,摔伸鼻青臉腫,折了四肢。

只是頭靠在男人胸口,听著他強壯有力的咚!咚!咚心跳聲,她著實面紅耳熟,難為情。

「傲……傲風哥哥,我沒事……」想起身的溫雅又被按回去,一只大手攏住她後腦杓。

「別開口。」他聲音低沉,似乎不想讓外面的人知曉馬車內除了他尚有一個女子。

「暈。」感覺天旋地轉,身子在晃動。

「歇一會就好。」他將手覆著她雙眼上輕哄。

「嗯。」溫雅听話的合上眼,莫名地感到心安。

一旁的千夏默默地收回守護主子的手,瞧見兩人靠得很近的身影,她心里為主子憂心,他們真能在一起嗎?萬一付出了真心卻被辜負,誰是那個放不下的傷心人。

算了,她只是個丫頭,眼觀鼻、鼻觀心,事不關己,船到橋頭自然直,她瞎操個什麼心。

「喬七。」

「是。」車夫一應。

「把搶道的馬兒殺了。」做不好畜生就早日投胎去。

坐在車轅上的喬七如燕飛起,反手抽出藏在車板下的大刀橫揮而去,一聲淒厲的馬嘶聲驟起,短而急促,飛濺的血霧中落下一顆血淋淋的馬頭……

「誰?誰殺了我的馬——」

一聲嬌斥聲怒氣沖沖,被殺的馬兒前腳一跪,它拉的馬車隨即顛覆,倒向路彎,馬車內掉出一個釵發歪掉、衣襟外翻的年輕女子,她看似沒受什麼傷,一起身便破口大罵。

「艷兒,沒事吧?」

馬車一翻,一匹快馬隨後而至,黑黝的高大駿馬上跳下一位豐姿如玉的清逸男子,上前查看女子的傷勢。?

「都摔疼了怎麼沒事,你看我手腕都擦破皮了,好痛……」啊!有血,她肯定傷得不輕。

「不是叫你小心點,別趕快,都到了城門口還急什麼急,不差這一時半刻。」看,不就出事了,這丫頭一向毛毛躁躁的,瞻前不顧後,讓人看了為她捏了把冷汗。

「可這批貨要趕緊送到,都遲了好些天了,爹肯定又要說我貪玩誤事……」她怕爹下,次不讓她出門。

「不是你非要親自采桑甚,喝到自個兒釀的酒才肯罷休。」這個妹妹被寵壞了,我行我素愛胡鬧。

渾身都痛的宗政明艷不快的嗽嘴。「大哥,我都受傷了你還念我,都怪這輛臭馬車擋路,不然我也不會跌得一身傷。」

明明是她貪快,見了前方有車也不停下,非要駕車的車夫超過前車,可馬車車速過快不好控制,直接攔腰撞上人家的馬車,她卻遷怒他人。

只不過她家的馬車沒人家的好,也沒人家的大,車夫控馬的技巧更是差上一大截,因此兩車相撞後她的馬車反而被撞開,向前滑行了一段,把店家的柱子撞斷了幾根,直到馬兒被殺,車廂才向一側倒下。

「艷兒,不可高聲喧譯,城門口本來就車多人多,排隊等著入城,你應該先停車,緩緩進城。」城里的百姓更多,若她還不知分寸,恐怕真要闖下大禍,到時連他都護不住她。

「我是呀!誰知道這些人打哪來,看到我的馬車就該讓路,擋在我前面找死不成。」宗政明艷無理取鬧的怪罪別人,看著文風不動的馬車怒從中燒,更氣憤對方的車夫居然殺了她的馬。

「艷兒……」分明是她搶快才出了意外,怪不得人。

「不管,誰害我受傷我就找誰算帳,我們宗政家可不是好欺負的。」她拉拉衣襟,扶正歪掉的發釵,腳微跛的走向被撞的馬車,盛氣凌人的想拍車身喊人。

宗政明艷的手剛抬起,車夫手上的馬鞭立即揮去,鞭風掃過落在她身前,嚇得她往後一退,一個沒站穩,她像下垂的重秤跌坐在地,本就有傷又跌疼了,她哇的哭出聲,把她大哥嚇得連忙扶起她。

「哪里痛,別哭了,都不是孩子了,你哭什麼哭……」真是嬌氣,受點痛就滿臉淚。

還算講理的宗政明方扶著妹妹,並未找車夫理論,他想是她自找的,怨不得人,打算先送妹妹去醫館上藥再談賠償事宜。

可是兄妹的性情實在相差太多,見大哥悶不吭聲的走開,不替她出氣,她眼淚一擦推開兄長,對著被撞馬車大呼小叫,一副她才是受害者的模樣。

「給我下來賠罪,不給姑奶奶我磕三個響頭,再賠我一匹馬和馬車,我刨你祖墳弄死你!」

「艷兒……」太胡來了,真把自己當土皇帝了。

對于妹妹的驕縱任性,宗政明方有些不喜,可人的胳臂肘是往里拐的,適才對撞馬車車夫的蠻橫舉動也叫他不快,馬殺了就殺了,畢竟是他們不對,因此他並未計較此事,認為兩不相欠了。

可是用鞭子打人就過了,幸好沒打著,只是威嚇意味,不然這件事真沒完,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個兒妹妹被欺負而置之不理,至少也要說道說道兩句。

「誰的姑奶奶?」低沉的嗓音從馬車中傳出。

氣頭上的宗政明艷怒回,「你家姑奶奶。」

「掌嘴。」

「是。」

一道湖碧色身影從馬車內飛出,啪啪左右開弓,還沒瞧清楚是何模樣,人一掠又飛回馬車里,動作之快如行雲流水,叫人為之傻眼。

須臾,兩頰腫得老高的宗政明艷才驚覺自己被打了,她痛得連哭都哭不出來,全身僵硬,嚇著了。

宗政明方倏地沉下臉,一手拉住妹妹護在身後,一手像是「回禮」的朝馬車一擊。

令他意外的是馬車一動也不動,完全不受影響,他那一掌用了八成力,足以令馬車四分五裂,瞬間瓦解。

反倒是他感覺到一股力量反彈回來,震得他手心發麻,整只手臂微微有骨裂的跡象,短時間內無法再用力。

「不知尊駕何人,對舍妹的出手未免太重了。」他語氣中帶著責問,面色難看。

「你不配問。」

聞言,溫潤男子也面有怒色。「在這江陵地帶還沒有我們宗政家得罪不起的人家,若你肯下車道歉,給我妹妹賠個不是,或許還有商量的余地。」

「呵!管著小小的江南織造就想翻天嗎?別以為宮里有個華妃就能橫著走,宗政闌月算個什麼玩意兒。」他還看不在眼里,不過生了個病慨慨的九皇子,連寵妃都不是。

宮中的孩子很難活到成年,夭折、病故的比比皆是,尤其是皇子死得更快,死因成謎。他一驚。「你是誰?」

竟然知道皇宮內華妃的閨名,此人身分不低。

一道女聲傳出。「他叫你別問你就不要問了,問多了只會死得快,不過你那妹妹真要管一管了,她想當誰的姑奶奶,怎麼死的都不曉得,明明我們才是被撞的,你們一句賠罪都不說還趾高氣揚,貴府的家教叫人嘆為觀止。」

「姑娘教訓得是,請問芳名?」忍住氣的宗政明方拱手作揖,一向自傲的他難免氣不順。

他如今二十有一,還沒給人低過頭。

「姓李,上竹下仙。」李竹仙。

你祖先。

車內的尉遲傲風眉頭一挑,手一抬,將想躲開的某人頭頂一揉,她驚訝的眼楮睜大。

不打人?

獎勵你。

嗟!你有這麼好心,別一會兒又彈人腦門。

被彈怕的溫雅防心重,處處提防,為了防他時不時的動手,她發現自己的身手變敏謎了,閃得也快。

「李姑娘,在下多有得罪,望請海涵,既然彼此都有錯,不如化干戈為玉帛……」他想先退一步暫時平息紛爭,再探馬車內男子的身分,今日所受的氣不可能善了,他會找機會討回,畢竟在溫州城街頭不好太過張狂,以免讓人捉到行事乖張的把柄。

可惜如意算盤不是那麼好打的,第一個扯他後腿的便是自家妹妹,她一回過神來就喊打喊殺不饒人。

「大哥,殺了他們,一個不留,敢打我的人都該死,我要將他們碎尸萬段——」嘶!好疼。

扶著腮幫子的宗政明艷兩眼冒火,一邊喊疼一邊要人命,完全是刁蠻千金作派,犯我者死。

在他們身後是一排車隊,宗政家運蠶蛹和生絲的馬車,年關將近,這批蠶絲是要運往江南織造廠,加緊趕工制成上等的流光緞送進宮中,最遲十一月底就要交由內務府驗收,延遲不得。

江南織造廠的主事者便是兩人的父親,兄妹倆代父分憂,為廠務的運作親自運送,也順便揚揚宗政家威名。

但是因為宗政明艷的緣故,整整耽誤了十日,她兄長又縱容她,因此在最後兩日才急趕直催,趕在開廠前抵達。

不過越急越容易出錯,這一誤事了又不知何時才能趕到織造廠,城外的車馬全給宗政明艷的鬧事給堵住了,無法通行,只有挑擔的百姓從邊邊走過,怕惹禍上身走得飛快。

宗政家在江南一帶算是大有來頭,很少有人不知道,從五品的員外郎,管著江南織造,任何從事和絲綢有關的商人都得巴結他,否則拿不到一匹布。

換言之,油水很豐,過手的錢財不亞于鹽商,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銀子一多便容易不安分,宗政家家主每年送往宮中為妹妹華妃打點上下的銀兩就有數十萬,他們不敢妄想從龍之功,但至少要讓她坐穩妃位,借著生有皇子的功勞再往上升一級,名列四妃之一,好幫襯娘家人。

「艷兒,退下。」事情越鬧越大對他們沒好處,反而讓政敵找到機會彈劾他們。

宗政家也不是全無對手,江南織造是一塊肥肉,不少人暗中垂涎,這些蠢蠢欲動的人可不會跟他們客氣,一旦出了紙漏便緊緊咬住,他們不落馬旁人怎麼爬上去。

「敢說本王有錯的人你是第一人。」宗政家在江南扎根太久了,都忘了有個臨安王。

溫州、南陵等七地是臨安王封地,佔江南一半土地,珞郡王雖是郡王無封地,但因他是臨安王獨子,日後臨安王的所有將全由他繼承,有無封地都一樣,他就是富饒封地上的上霸王,誰敢對他有絲毫不敬。

本王?他是……宗政明方臉色微變。「請問是哪位王爺,明方恭迎大駕。」

遇到了皇族貴人,他還是得低頭。

「你爹來都沒資格給我提鞋,你還當自己是號人物,滾——」什麼東西,敢質疑他。

「王爺恕罪,在下只想略盡地主之誼,設宴款待好向王爺賠禮。」他說得謙恭有禮,誠心相邀。

事實上是試探,馬車內的男子一直未露面,王爺身分是真是假有待考證,誰知是不是西貝貨。

「不必。」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王爺……」宮政明方再三邀請,卻被他親妹妹打斷,事後後悔莫及。

「我看他根本不是什麼王爺,是個假的,不然怎會藏頭縮尾不敢見人,大哥,替我報仇,我這兩巴掌不能白挨!」她要十倍、百倍的還回去,不打爛馬車里面人的臉她咽不下這口氣。

「這……」他有些猶豫。

「你不敢,我來,我非打得他屁滾尿流不可。」任性的宗政明艷忘了先前的教訓,她抽出為她量身打造的輕薄玲瓏劍便往馬車刺出,招式華麗,只是……

鏗然一聲,劍身沒刺入車身反而應聲折斷,當下宗政兩兄妹瞠目結舌,不敢相信竟有馬車刀槍不入,那是何物所造?

「放肆——」

還在發怔的宗政明艷正心疼她斷掉的劍,冷不防一陣寒風襲來,她突地飛起,重重落地。

「宗政家的孩子養得真好,膽襲擊本王,看來本王的面子不值錢啊。」

一只手指修長的手拂開玉串簾子,金絲繡虎嘯山林織紋的紫色錦服光采奪目,宛若天人的男子氣勢凌人的從馬車上走下,眼神鋒利睥睨著眾人,似有不屑。

「……珞郡王?」宗政明方看見尉遲傲風身上的玉佩,不由驚呼出聲。

他曾在貞安長公主身上見過另一塊相同玉料但雕紋不同的玉佩,也听貞安長公主說起這塊玉佩的由來,知道這對玉佩乃是太後心愛之物,賜給了女兒和外孫,所以立馬便認出他來。

「見到本王還不下跪?」語氣極冷的尉遲傲風面露鄙夷,天生一股昂然霸氣,讓人不由自主垂眸彎腰。

「……見過郡王爺。」心里堵得慌的宗政明方帶著身後家僕齊齊向珞郡王行禮。

「哼!本王不是假的吧!」尉遲傲風冷哼。

他深吸了口氣,不露出絲毫情緒。「郡王爺乃眾人景仰的天人,是我等有眼無珠,還請郡王恕罪。」

「還要殺了本王,說本王沒臉見人。」他倒要看看誰的手快,能讓他身上見血。

「不敢,舍妹年幼,太過嬌慣,口無遮攔冒犯了王爺,回府之後必定嚴加看管,絕不再犯。」一滴汗滑過宗政明方額側,從眉尾滴落,他覺得背脊冷意陣陣。

他寧可遇上沙場殺神,也不願和這個煞神有任何交集,這是個無所顧忌的渾人,仗著臨安王立下的無數戰功惹是生非,所到之處鬼哭神嚎,以虐人來當作平日消遣。

「花嫁年紀了還年幼,宗政家打算養老姑娘禍害誰家兒郎,本王看那品性也是嫁不出去的貨色,還不如剃了頭發當姑子去,省得為害婆家。」尉遲傲風毫不留情的批判,言語刻薄。

把一個正值婚嫁的閨中女子說得一無是處,這得是多大的仇恨呀!看來宗政明艷的無知行徑惹怒了眼楮揉不進沙子的尉遲傲風,他的冷傲來自身分的尊貴,誰能比他狂妄。

「珞郡王,請口下留德。」听著他近乎苛刻的輕蔑之語,宗政明方聲音一重,請求之余又帶了些不快。

他的意思是︰珞郡王,我不怕你,但你也適可而止,勿做激怒人的事,我們宗政家不怕事,希望你自重。

「先把潑婦管好再積點德吧!今日是本王她都敢拔劍相向,來日若是尋常百姓豈不是任你們打殺而無處申冤,想想宮里的華妃,有這樣的佷女不是添磚添瓦,而是上灶拆屋,我非常樂意在御史大人身邊耳語兩句。」說完,他大笑踢翻幾輛政家載貨的馬車,滾了一地的生絲、蠶蛹全沾上泥土灰塵。

宗政明方一臉鐵青卻無法阻止,手心握成拳目視走上馬車的身影,他在心中暗暗起誓,總有一天他要尉遲傲風趴在他腳底求饒,今日的羞辱他記下了。

「大哥,他真的是珞郡王?」傷勢頗重的宗政明艷捂著胸口,閃著異彩的雙眸一直注視逐漸駛離的馬車。

「嗯!是他沒錯。」珞郡王父子倆都不是他們能招惹的,狠起來比修羅還可怕。

「他看起來真好看,俊美無儔,尤其那一雙眼楮好迷人……」身子痛著,她卻眼露痴迷,好像剛剛打人的不是他,而是她向往已久的心上人。

若是溫雅瞧見宗政明艷此時的模樣,準會勸她去看大夫,此女被打傻了,神智出現錯亂,若不及早醫治病入膏肓,遲早得一種叫「花痴」的絕癥。

「艷兒,離他遠一點,他是本朝最廢的紈褲,連臨安王都放棄的兒子,對他不抱任何期望。」看到妹妹眼中亮光,宗政明方心中升起些許不安,暗生陰郁,絕對不能讓她靠近珞郡王,這是個禍害,毀人不倦,只能遠之而不能起他念。

「可他是郡王爺。」高不可攀的尊貴人兒,誰嫁給了他便是郡王妃,  一個高高在上的女人,二品以下的官員都得對她行禮,多威風呀!宗政明艷眼中多了旖旎光芒,作著每個女人都想作的富貴夢。

「是郡王爺沒錯,但是對我們宗政家而言卻是不可不防的仇人。」很深的仇恨,至死難解。

「仇人?」怎麼會,她訝然。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你不記得了。」他也希望能忘掉那些陳年往事。

「大哥,你說給我听听,說不定我听完後就和你一樣的同仇敵愧。」仇人也可以變成冑己人,只要……她低頭一笑,面帶羞色。

「先回府,看你一身的傷。」臉腫了,手傷了,腳脖子扭了,一身的狼狽,哪是他如花似玉的妹妹。

「不嘛!你先說說,不然我不回去,我們宗政家怎會和郡王爺結仇,那是我多小的時候的事?」她一直追問。

「臨安王殺了宗政家二爺?」

這是多大的事,她怎麼從未听聞?

這位二爺也就是宗政明方兄妹的親二叔,當年是皇上親指的探花郎,人若溫玉,風姿卓絕,在翰林院當職。

據說他是皇上相中的儲相,連長公主都對他情有獨鐘,多次請求皇上賜婚,但皇上不想看重的臣子只能當個沒有實權的駙馬,因此拒絕了長公主。

為了這件事,長公主一直鬧騰不休,讓皇上十分氣惱,于是將長公主指婚給一位剛打完仗、戰功驚人的王爺以為犒賞。

其實是皇上擔心王爺功高震主,因此將長公主下嫁,讓她時時注意這位王爺可有不軌之心。

這是夫妻嗎?皇上的心夠黑了,既明確的表示對王爺的猜忌,要他安分些,還能擺脫令人頭疼不已的長公主,一舉兩得。

可惜大家都沒想到結局,人間玉郎做不成儲相,探花郎也學那「紅顏薄命」,一劍穿胸,斷了他的青雲路。

「對。」

溫雅問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臨安王不是你親爹嗎?」

「沒錯,當年賜婚的長公主是我親娘。」一個自私自利又殘酷的女人,活該一輩子得不到她想要的。

「呃,你爹和你娘……感情不睦?」听起來好像不是一樁美好的婚姻,皇家公主向來高傲無比,不好侍候。

其實對于臨安王和妻子貞安長公主的事,溫雅所知不多,加上皇家人的刻意隱瞞,這件秘而不宣的皇家丑事自是遭到掩蓋,鮮少有人敢提起。

事過境遷,人死如燈滅,當年的舊事已隨風逝去,只偶爾有些文人可惜風華正盛的探花郎的早逝,略作唏噓。

若非巧遇宗政家小輩,一向行事張狂的尉遲傲風也忘了這件事,上一輩的恩怨情仇他,概不理,與他何干,他不過是被父母漠視的下一代,能好好長大便是萬幸,有無爹娘又何妨,皇家向來無親情,互相殘殺是常有的事。

目前的政局已出現亂象,皇上的兒子們都長成老虎了,各有不為人知的心思,下一輪的皇權之爭又要開始了,難怪坐不住的宗政家也出來蹦蹊,畢竟宗政家送出的宗政闌月已是一宮之主的華妃,並生有九皇子。

誰讓宗政明方兄妹撞上尉遲傲風,甚至對他咆哮、無禮,讓原本已經遺忘過去的尉遲傲風又想起這段不堪的過往,他臉上的陰色又沉又重,彷佛一場狂風暴雨即將來襲,讓人望而生畏。

大概只有不怕死的溫雅敢在他面前鬧,所謂不知者無畏,她便是那個傻大膽,發揮記者的八卦本能。

「還要不要棉花種子了,若是晚回去被你祖母問起遲歸的理由,你想好怎麼回答了嗎?」一提到親緣薄的雙親,尉遲傲風露出不想多談的慵懶,黑眸半垂的轉移話題。

「祖母」兩個字一出,好奇的溫雅連忙配合的閉嘴。「你不要一直提醒我私自與外男外出的事,祖母若曉得我與你同車而行肯定打斷我的腿,再也不讓我出門。」

借由珞郡王的手,溫雅順利的以極低廉的價格買下沒人要的荒山和三千畝荒地,可說是半買半送,以她手邊的銀子尚可負荷,不少人等著看她笑話,暗笑她傻。

因為「賣地」風波,果然識相的溫家族人以一畝水田換兩畝荒地的代工方式開始整地,趁在秋收前趕緊把荒地開出來,他們才有時間收割成熟稻子,不然地被賣了還有活路嗎?

有一人開頭,接下來就不用溫雅催促了,人一多,荒草蔓延、雜樹叢生的荒燕很快地開出一塊塊的田地,極目的綠色荒野被翻起的黃土取代,看似貧脊的土地一翻土竟是肥沃地土,不下中等良田。

溫家老宅的人看過之後都十分欣喜,有好地才能保障日後的生活,也就不再數落溫雅的大手大腳,亂花銀子。

不過有了地,最欠缺的是種子,入秋後要再種上一季水稻是不可能,因此溫雅決定種冬小麥和短期性的藥草,在年前先收一撥三個月生長期的藥草,賺點應急銀子。

但棉花種子是明年開春的事,還是得先準備起來,有備無患,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錯過種植期。

因是實驗期,溫雅沒打算種太多棉花,也就幾百畝棉田試試水,其他用來種藥草,她分三個月和一年期的藥草周期來播種,多少添點收入,不致坐吃山空。

所以她到溫州城不只是買棉花種子,還有各種藥草種子,糧種也要買一些,兩千畝荒地能種很多作物,看她如何安排。

四喜鎮太小了,買不到足夠的種子,尤其是藥草種子和棉花種子更是少之又少,根本沒有,無奈之余只好前往縣城瞧瞧,在溫雅的一再保證下,華氏才勉強同意她帶丫頭進城一趟。

只是祖母並不曉得馬車上會多了  一人,還是一名聲名不佳的男子,他們此時低調再低調便是擔心被人瞧見了,因此與宗政明艷坐的馬車發生踫撞事件,溫雅只出聲不露面。

「喊!你也有怕的時候?」勾唇取笑的尉遲傲風發出喊聲,長腿伸直跨在固定的茶幾上,修長有致的手指優雅如畫的端起白瓷透光的茶杯茗香。

「誰叫你惡名昭彰……」沒一句好話,全是負評。她小聲的嘀咕著。

「嗯!你說什麼——」膽兒越來越肥了。

耳邊傳來冷沉的低音,溫雅識時務的揚起人畜無害的笑臉。「傲風哥哥,我們幾時到種子行?」

「不去。」他傲嬌的斜眸睨人。

「嗄,不去?」她怔住,一臉錯愕。

「誰說種子要到種子行買?」沒見識的小土包,見過的世面太少了,丟他的臉。

很少有人能入尉遲傲風的眼,溫雅便成了那個獨一無二,有些人相見恨晚,他們便是那一眼誤終身的紅塵女兒,縱使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可不難看出彼此的情絲波動,只差沒揭開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一個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郡王,一個身負家計、為家人奔波的罪臣之女,兩人怎麼看都不可能配成雙,身分相差太多了,永遠也走不到一塊,雲泥之別。

可是情之一字最磨人,誰又能克制心之所想呢!

此時的溫雅並未發覺到她半個身子幾乎靠在尉遲傲風身上,他的一只手輕擁著她腰身,有一下沒一下撫貓似的撫模她柔順烏絲,不時勾一撮發絲纏繞指間把玩。

兩人的相依偎既溫馨又融洽,像是一對情意正濃的小情人,你儂我儂的譜寫桃花灼灼,看得馬車內的千夏心急如焚,卻又不忍心打破眼前的美好。

「傲風哥哥別吊我胃口了,我可跟祖母說好了天黑前一定要回去的,你不能讓我言而無信。」事情辦完趕緊離城,不好節外生枝,畢竟他們是被遣返原籍的罪臣家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遠離不必要的麻煩。

「小溫雅性子急,得磨一磨。」他啜了一  口茶,神情閑適,彷佛天大的事都不及他手中一杯茶舒心。

知道他又在捉弄她,溫雅不快的抿唇。「我不小了,翻過年就十五了,別再叫我小溫雅。」

感覺小不拉嘰的,在他面前矮上一截,光長腦子不長個,小姑娘家幼稚可欺。

「過了十五就可嫁人了。」他若無其事的提了  一嘴。

溫雅怔了怔,眉頭輕輕一蹙,她偏過頭看向車的街景,老百姓的眾生之相映入眼簾。「我要照顧祖母,還有弟弟們,我不嫁人的。」

以他們家的情形也不好說親,沒人敢娶罪臣之女吧!她有自知之明,不去禍害別人。

他一哼。「由得了你做主?」

她笑著放松心情,將撞車一事拋諸腦後。「這事言之過早,反正上有長姊,她還沒嫁輪不到操心我,何況我們落難的慘狀誰人不知,也沒個撐家的頂梁柱,一切都得靠自己,還是幾年後穩定下來再說。」

「你當我死了不成?」看她雲淡風輕,隨遇而安的神情,心生不豫的尉遲傲風朝她腦門一彈。

「哎呀!你怎麼又打人……」他這壞習慣得改。

「小溫雅,你是本王的人,有本王給你當靠山你逞什麼強。」有他在的地方她絕對吃不了虧。

尉遲傲風口中的「你是本王的人」指的是本王罩的人,本王當你是自己人,大可仗勢而為,無畏任何人,可是這話說出口就有點……旖旎色彩了,讓人不由自主的想歪。

面上一熱的溫雅假意以手撮涼,偏著大半個後腦杓對人。「傲風哥哥,這世上最難,預料的是人心,誰敢說一直不變呢!我們是太醫世家,不博弈,現在的我們賭不起。」

她的意思是自己能做的事絕不麻煩別人,欠債好還,人情難償,一旦欠多了人家也會不耐煩,平白壞了情分,更讓人瞧不起,何苦來哉。

天底下沒有白掉餡餅的事,也不會有無緣無故的好事,自個兒不自立自強的站起來,誰又看得起你。

「哼!就你毛病多。」尉遲傲風拎貓似的拎起她的後領子往回轉,面對面哼她,鼻哼。

「傲風哥哥……」他真是太壞了,不曉得她會難為情嗎?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都能聞到他身上龍涎香的味道,害她心都亂了,撲通撲通的直跳。

溫雅此時的心情像忽高忽低的紙鳶,被一根細細的線拉扯著,時而熱呼呼地,芳心暗動,時而冷風刮骨般,唯恐成了斷線風箏,任風吹向東南西北,無處著根。

「多思多慮多煩惱,我說讓你靠就盡管靠,除非哪一天這世間不再有我尉遲傲風這個人,否則你背後的靠山不會倒。」

他雖未說出那句亙古的承諾,但話語里透著對她的維護,只差沒直說︰爺的人,爺護著,誰敢給你臉色瞧爺滅了他。

「傲風哥哥,種子……」她在心里回著︰日後你缺糧缺藥我挺你,我要當種地大戶。

朝廷早有跡象,定會亂起來,大皇子的圈禁不過是開端,之後會有更多的皇子為爭權利而大動干戈,臨安王之類的藩王首當其沖,其次是戍邊的將領和手握大權的官員,他們都是被拉攏的對象,若不站邊則會被清除。

「白眼狼,就只惦記著種子,沒出息。」尉遲傲風沒好氣的送她栗爆,下手有點重。馬車駛進一處五進宅子,上面書寫著「清風別院」,此處為珞郡王名下資產之一,也是他來往溫州城的下榻處。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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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平生初次害相思

秋去冬來,翻過年便是入春,過了一個家不齊的冷清年關後,隨著大地的復蘇,萬物開始生長,一眼望去的綠意欣欣向榮,似在宣告新的一年又要到來,布谷鳥在林間啼叫。

一窪窪的水田被開出,注滿了活水,農夫們挽起褲腳,在水田中來回走動插秧,小小的秧苗在水中顯得渺小,一點點的綠,好似風一吹來就會被連根拔起。

可是幼苗們比想像中堅強,不管風吹雨打太陽曬,它們歡快的長大,足有腳踝高度,鋪滿所有的田地,從遠處看來全染上綠色。

但是在一片秧田中,還是看得見顏色略深一點的……草,在未開花結籽前,它們跟長在路邊的野草無異。

在看到溫雅種的短期藥草獲利後,收成不亞于五谷,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且種植期短,有的一、兩個月,最長三個月,一年能種好幾季,比稻子好照料,來錢也快,不少腦子動得快的人便起了心思。

于是,與溫家老宅走得近的幾戶人家放段,主動上門詢問,種了  一輩子的地還是養不活一家老小,他們想要改變現況,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都能種藥草成功,沒道理他們不成。

如今的四喜鎮又多了三百多畝地種藥草,其他人還在觀望,不敢輕易嘗試,畢竟糧食才是主食,沒人拿藥當飯吃,想填飽肚子還是得靠五谷雜糧,藥草止不了饑。

不過還是有不少人心動了,如果這一年能看到成果,相信明年跟著種的人會更多,有銀子賺誰不要,溫雅的目的達到了,她不需要去討好溫氏族人他們便會主動靠過來。

有利可圖的事從不缺聰明人,老宅的人自然而然的融入地方。

「二姊、二姊,山那邊的地……開……開出來,沈大叔說地很肥,可以松土種植了……」

一道氣喘吁吁的小人影由遠而近的奔來,原本白淨的小臉有點黑了,但是臉上洋溢的開朗笑容卻是銀子買不到的。

「慢點!慢點,瞧你跑得滿頭汗,不急,先喘口氣,二姊哪兒也不去,等你把話說完。」瞧他那急性子,不知是像了誰,以前還挺沉穩的,小大人似的少年老成,如今倒成了田地里的野小子。

過了  一個冬,溫雅個子抽高了,不再是三姊妹當中最矮的,還有往上抽長的趨勢,一馬平川的前胸終于有些長進了,隆起包子大小的小丘,凹凸有致的腰身拉出玲瓏曲線。

雖然不是很滿意,但勉強接受,她才十五歲,多用些湯湯水水進補,遲早能養出豐胸細腰小翹臀。

「嘿!嘿!二姊,沈大叔說我們賺到了,用不到幾百兩的銀子就買下一大片肥沃的土地,不出一年我們就能把買土地的銀子翻倍賺回來。」他們要成為大地主了。

「你倒是挺信服沈大叔的,快把他當神了。」這孩子沒有親爹在身邊,一見到年齡稍長的男子就喜歡親近。

趙、沈、高和溫氏並列四喜鎮四家,原本以溫氏為首的大家族如今被趙家人取代,溫氏落在第二。

沈大叔便是沈氏家族中的旁支,但在族中的日子過得並不如意,常常郁郁終日抽著水煙,守著三畝水田。

但是一家子七、八口人哪夠口糧,不時為吃飽飯憂心,他是第一個找上溫雅的人,帶上幾個兒子想在她這兒找份短工做做,賺上幾百文也能買上三個月的粗糧。

溫雅看他是能干活的人,兒子們個個長得壯實,孔武有力,正好她準備開荒,需要壯勞力,有人送上門自是來者不拒,只要不是惡意壞事的,她樂意讓他們放手去干。

誰知她運氣不錯,撿到寶了,沈大叔不只是種田老手,他年輕時還是棉田的管事,幾個孩子多多少少會點育苗、采棉的本事,她便當起甩手掌櫃,將荒山的開發交給沈大叔一家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信得過憨實的沈大叔。

「二姊……」今年十一歲的溫子望害羞的紅了臉,已然是身形挺拔的少年,個頭比二姊略高一寸。

「好了,不取笑你,咱們在青山山腳下那塊荒地都開出來,過兩天雇工把土松一松,大姊他們育的苗子也不小了,排水入田把泥土浸濕了便能種植……」終于,她殷殷切切的計劃能開展了。

當知道溫雅買下四喜鎮最西邊靠近青山山腳的那一大片無主荒地時,趙、溫、沈、高四大家都在看她笑話,說她瘋魔了,把手頭上攢著的些許銀子全打水漂兒,可得苦哈哈的吃糠咽菜了。

因為青山下的荒地太荒蕪了,不只雜草叢生還不少野鼠長蟲流竄,方圓數十里內沒有人家居住,而且就連著青山,不時有野獸會下山襲擊百姓,偷吃糧食,她在那里開田無疑是找死,幾頭狼下來便能將她啃得尸骨無存。

不過膽子很大的溫雅根本不管旁人的輕慢和嘲笑,她把買下的荒地圈起來,先畫出一道防火線,將荒田四周各三畝地的雜草野樹清一清,再放火燒了內圈的地,燒出一片焦黑的土地。

南方的地遇冬不凍,因此只要不下雪,十一、二月都能開挖,她在大肆動工前向尉遲傲風借人,讓近百名的王府侍衛上山打獵,把荒地近青山一帶的山上全掃蕩一遍,看到凶猛野獸或殺或趕,清理干淨。

半個月功夫,百里長的青山清出十幾窩山豬,大大小小的山豬近三百頭,獐、黃鼠狼、狐狸等肉食野物也弄了不少,還打下一頭大黑熊,其余狼群被趕走遷往另一個山頭。

狼是記恨的動物,也相當聰明,打死一頭其他狼伴會來尋仇,為了日後少生點事,溫雅只趕不殺。

至于打下的獵物一半現宰賣肉,一半腌制成臘肉和燻腸,剝下的皮毛硝制成皮制品,給老宅老小做大裘和皮靴,一個個有吃有喝,穿上新衣、新鞋過年。

沒了野獸的威脅,過完年從大年十五起,荒地整田開工,那些佃了老宅土地的仙農們便去開荒了。

辛勞不會白費的,早趕晚趕終于趕出成績,當初量地是約兩千畝左右的荒地,但實際上足有兩千兩百畝,因為是旁人眼中的廢地,根本沒有人要,因此去縣衙批紅契時一畝才兩文,還被衙門的師爺、文書笑她是傻子。

只是開出來的畝數卻只多不少,靠山的那邊太過遼闊沒有計入畝數,可也算是溫家宅的田地。

換言之,以兩千畝計數的土地花不到三百兩銀子便買下,便宜得跟撿到的沒兩樣,再加上賣掉獵物的銀錢,足足有五百六十兩還有剩余,這其中那頭熊佔了大頭。

熊皮、熊肉、熊膽、熊掌、熊骨分開來賣,熊膽、熊骨賣給藥鋪,熊掌是稀品,由城里酒樓收去,包括熊肉,至于熊皮被縣令拿走送給了上司,對方只丟下一百兩。

這若送進京城賣入高門大戶,沒千兩銀子拿不下,可江南地帶沒京城地兒冷,真要賣也賣不出什麼高價,封頂了五百兩,還不如半賣半送讓縣太爺當人情走動。

「二姊,你都要種棉花嗎?我們的棉苗夠不夠,沈大叔說種太多他可能顧不來,得找幫手。」溫子望如今是天天往地里跑,嚴然是個小地主。

「沒有,我只打算種五百畝棉花,其他都種藥草。」她還想開闢出一塊參田,種三五年就可以收成的那種,再留些種參繼續長,十年、二十的開花結籽,若無需要絕不挖,算是留給後人的百年資產。

「啊!要種那麼多?」他心想,賣得出去嗎?

溫雅看見他一臉訝異,笑著跟弟弟解釋。「靠人不如靠己,我們家幾代不能行醫,可祖上流傳下來的醫術不能扔,因此二姊想把你培養成大藥商,醫藥不分家。」

他是……大藥商?「我們不種糧食嗎?」

她搖頭。「江南處處稻花香,只要沒有天災人禍就不會缺糧,我們租佃出去的三成租子就夠我們吃一年了,不用再浪費土地種糧。」等賣了藥草、棉花,手邊寬松了些,她再買糧囤積。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先做好防備以免天下真的亂起來,有備無患心不慌,買了新糧換舊糧。

「可是我們會種藥草嗎?」他沒學過。

溫雅笑了笑。「不會就學,別忘了祖父書房里有不少醫書,其中的藥草典籍就有好幾本,咱們沒經驗就慢慢學,反正有一千多畝田地夠咱倆折騰的,一次不成再試一回,總下致于顆粒無收吧!」

「也對,我肯定能種出最好的藥草,當姊姊口中的大藥商。」兩眼發亮的溫子望拍拍胸脯,信心滿滿。

他知道這個家要靠他支撐,大姊、二姊她們年紀都不小了,頂多幫他撐幾年就得嫁人,他得盡快長大,充實自已,日後姊姊們嫁出去了他才能當她們的後盾。

「不著急,你將來的路還很遠,不要貪多,一  口吃不成胖子。來,二姊做了本冊子,以後每種一種藥草你就在上面寫下何時催苗、何時下種,它的生長期有多長,什麼時候開花,花期多久,種籽成熟又需要幾日,一直到采收為止,你辦得到嗎?」他必須親自去認識藥草,熟稔它,吃透它,日後才能成為一流大藥商,不容易受騙。

溫守正有三個兒子,長子跟他入宮做了太醫,老三溫志翔則在自家醫館當坐館大夫,一邊掌管館內大小事,一邊也為人看診,所賺診金歸自己所有。

至于溫雅的父親溫志齊對學醫不感興趣,父女倆的志趣相像,都喜歡往外跑,因此他干的是進藥出貨的活,有點類似藥商,醫館內的所有用藥都是他跑遍各地用最合理的價錢購買的。

溫雅七歲時跟父親去過嶺南,九歲到過長白山,入了東北買野靈芝和野生何首烏,十歲在大漠騎過馬,買乳香和藥石……所以叫她假小子一點也不為過,除了第一次是偷偷塞在行囊跟去外,之後怕她走丟了,在她母親的反對下,她爹仍然帶著穿上男裝的女兒走了。

十一歲過後她就出不了遠門了,因為本朝女子約十一二歲議親,十三歲左右訂親,十五六歲出閣,因此母親下了嚴令,不準她野得不著家,得待在京城相看,挑個如意郎君。

「能,我可以,二姊,我不是孩子了。」撫著二姊給他的冊子封面,溫子望眼眶一熱,二姊為了他費盡心血,想要他成材,他要做到最好回報她。

不是孩子了……溫雅听得好笑又有點鼻酸,若非家里出事,他還是坐在書房練字的小少爺呢。「有空帶子和、子平去山邊走走,別老悶在宅子里,過幾天送他們去私塾讀書。」

三叔不在,她不能讓三房的孩子給耽誤了,多讀一些書也好,省得沒事做胡思亂想,三嬸……方氏的改嫁對雙生子傷害很大,以他們的年紀無法理解親娘為什麼不要他們,卻帶走最小的弟弟。

「好。」弟弟們常偷偷的哭,他是哥哥,要照顧弟弟。

「那你先去休息,別累著了,往後還有得忙。」溫雅心疼自個兒的弟弟,舍不得他太累了。

溫子望笑咧開八顆白牙。「不了,我給沈大叔送 茶水去,順便看看地里的莊子蓋得怎麼樣,還有二姊說的地窖,我一定好好監工,不讓工匠偷懶。」茶類

兩千畝地不可能沒人看管,還有作物收成後也要有地兒擺放、曝曬,因而溫雅留出百畝地蓋莊子,留幾戶人家看地,設了莊頭管理,主家巡察時也有落腳之地,還能過夜。

「你喔!說你胖就喘了,你跟沈大叔說一聲,把人找齊了就開工,先種棉苗再種藥草,這一忙起碼要一個月,叫他自個兒斟酌點,我們不管飯,干活的工錢……」她說了個數字,不算高也不低了,和鎮上差不多。

「好勒!肯定把話帶到。」比以往開朗的溫子望兔子跳般往外跑,跑一半又回過頭。

「二姊,記得給我留飯,我餓得快。」

她沒好氣的睨了一眼。「知道了,二姊哪次沒給你留,學壞了的小滑頭。」

「嘻!謝謝二姊。」他一溜煙的溜走。

「這小子……」看著弟弟遠去的背影,溫雅眼底的笑意一點一點的消失,多了悵然若失的黯然。

一人獨處時,她有種被全天下遺棄的感覺,不是親人不關心她,而是身邊少了  一個老是嫌棄她蠢的人。

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她此時極度想念一個人,不知道他是否安好,為何遲遲未歸。

尉遲傲風離開前曾說過,最遲二月底三月初便會回來,屆時他要陪她游寺,賞三月桃花,听蟲鳴哇叫聲。

可三月快過去了,就要迎來種棉的四月,山寺里的桃花也謝了吧,只剩下幾朵殘花掛枝頭。

以為人不在了,光忙地里的事便無暇顧及其他,加上聲望不如往昔的溫守成等人不時借故上門,佯稱一筆寫不出兩個溫字,讓她多顧念溫氏族人,實則說覷她剛開出來的荒地,有意無意的暗示她一個丫頭扶不起偌大的家業,該分點給族人幫著扶持。

可是早也忙、晚也忙,忙到雞啼才入眠,她腦海中不時浮現一張邪肆的冷面,眼尾一勾似笑非笑,勾得她心慌意亂,睡不安穩,眼楮一閉還是他的容顏,叫她沒法安心干活。

溫雅苦笑著,望著花廳外一叢杜鵑,不知為何她想起杜鵑啼血的典故,心里莫名的感傷,又有些失落。

「二妹,你在看什麼?」

身後傳來女子的輕喚,回過神的溫雅柔聲一喊。「大姊。」

溫柔手中端了  一盅湯,往幾上一放。「趁熱喝了吧!我看你昨兒夜里又很晚熄燈,你這身子骨不是鐵打的,該歇著就歇著,不要老是一個人承擔所有事,大姊看了心疼。」

「還好,忙完這陣子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大姊別老盯著我,你也說說三妹,她鑽進祖父的書房就不出來,整天抱著醫書當大骨頭啃,她又不屬狗。」真是魔怔了,比三叔還入迷,對醫病看診特別感興趣。

一听,溫柔噗嗤笑出聲。「你呀!這嘴巴真壞,三妹從小就對醫術情有獨鐘,想當個醫女,可三叔不同意,說她一個女孩家學什麼醫術,還讓三嬸拘著她……啊!沒三嬸了,她怎麼舍得拋下孩子……」

說到最後,她喉間有些哽咽,想到死也要跟著丈夫的娘親、三嬸……方氏的做法太令人心寒了。

三叔對她多好,不用侍候公婆,不用晨昏定省,看診的銀子全交給她,幫她弟弟走仕途去了太常寺,當了七品小官,不時噓寒問暖送些金的銀的首飾,捧在手心疼愛。

可人心如鐵,只能共富貴卻不能共患難,一朝家變她竟轉頭就走,留下兩兒一女叫他們如何自處。

「大姊,人各有志,不必勉強,方氏本就是吃不了苦的人,在三叔的嬌寵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強迫著她跟著我們受罪難免心中有怨,何必呢!」畢竟三叔還對她念念不忘,成全也是一種善始善終吧!

緣分盡了就別再強求,一別兩寬,各自歡喜,沒辦法白頭偕老就算了,好歹夫妻一場,就祝對方幸福吧。

溫柔慨然一嘆。「不說她了,若讓三妹听見又要難過了。你趕緊把湯喝了,別一會坐不住又外跑。」

「是,大姊。」溫雅端起了烏雞炖的參湯,圖吞棗似的喝上一大口,她是牛嚼牡丹吃不出好壞。

溫州鄉下有一種雞全身烏黑,听說用來進補最好,溫雅想著祖母年歲大了,一口氣把人家院子的烏雞全包了。

「對了,你年前送到流放地的臘肉和衣服祖父他們收到了沒,有沒有回信?我大哥、二哥還好吧?還有二叔、三叔……二妹,我想他們了。」平時住在一起沒感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隨時看得見,可是一分開才知道思念真磨人,她想念二叔豪爽的笑聲和三叔的喋喋不休了。

說到這事,溫雅眉頭一擰。「也許路途遠一點,再等等,應該不會有事。」

她希望只是自己多想。

「對了,那個風華清貴的公子怎麼沒來了?」溫柔為二妹擔憂,她們如今的身分不好和權貴扯上關系,若是真有什麼,只怕落個傷心收場。

一提到尉遲傲風,溫雅顯得慨據地,精神不濟。「別提了,大姊,我累了,回屋歇一下。」

見她不想提這事,溫柔當他倆早已毫無瓜葛。「好,去睡吧,我去廚房看看,晚點給你們煮點好吃的。」

「好,謝謝大姊。」

「自家姊妹謝什麼謝,顯得多生分。」

她伸手要模二妹的頭,誰知她忽地閃開,兩人同時一僵。

溫雅想起了某人,模頭是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因此她不自覺地把「模頭」這事留給某人,他人便模不得。

「大姊,我……」她有說不出的抱歉,話梗在喉間無法傾吐,知道自己未加思索的反應有點傷人。

溫柔笑了笑,不以為意地拍拍二妹肩頭。「長大了,不讓人模頭了。」

「大姊……」她獨然一笑。

從彼此交會的眼神中,溫雅看出大姊眼里的不舍和心疼,憐惜她真心錯付,為某個不該有交集的男人黯然神傷,不想大姊擔心的溫雅雙眸清澈的回望,告訴自己︰我不會讓自己陷得太深,不是我的我會放手。

放手嗎?

此時的尉遲傲風像折了雙翼的雄鷹疲于奔命,兩手緊捉鞭繩不肯松開,為了活下去,他必須馬不停蹄的往前跑。

「傲風,何必呢?」一聲輕嘆在風中被吹散。

「你閉嘴,少開尊口,本王這會兒火氣正大,不用你添柴加火。」一臉陰鷲的尉遲傲風不時往後看,身後的追兵離他們越來越近了,人數是他們的十倍,而且個個是大內高手。

也就是說派人追殺他們的是皇宮內的人,而且位高權重,地位不在四妃之下,調得動宮中高手。

一身錦衣沾滿血的男子露出一絲苦笑。「其實你不必理這渾水,大可繼續做你的混世魔王,以你的紈褲性子他們不會動你。」

因為他,高高在上的珞郡王如過街老鼠,倉皇的自京中逃出,一路上沒人侍候不說還餐風露宿,連睡個覺都要時刻警醒,以防有人模近抹了他們頸項。

「哼!你以為我不想做太平爺兒嗎,盡說些風涼話,京里那幾個渾娃兒哪個沒被我欺壓過,若是其中一人上了位,我這條命還能留幾年。」幫他也是幫自己,都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誰也逃不掉。

他低笑,卻笑出一  口淤血。「那些年你鬧得太過火了,這也叫自做自受吧!借著你父王的放縱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光了,沒一個放過。」

被血污染的五官中仍清楚可見俊逸面容,乍看之下與和他同騎一馬的尉遲傲風些相似,他是三皇子東方垣,先皇後尉遲鳳之子。

從姓氏可看出尉遲皇後與臨安王尉遲朔同出一脈,兩人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弟,因此…皇子是珞郡王表哥,關系密不可分。

皇宮是不見血的戰場,煙硝味更勝沙場上的百萬雄兵,武將出身的先皇後雖有一身不腸的武功,可是難敵後宮女子的各種算計,明刀暗箭,陰謀詭計,生下三皇子沒幾年便香消玉殞了,留下個在刀光劍影下生存的孩子。

皇上不是重情的人,先後一死不到百日便立了新後,新皇後也是有子嗣的人,可想而知肯定不會善待先後之子。

三皇子是嫡子,因此在皇宮內活得很艱辛,沒有母後的護佑,親舅遠在邊關不在朝中,鞭長莫及,在新後的操弄下皇上漸漸地忽略嫡子,甚至是漠視,為了自己的皇兒,新後也無。

所不用其極的打壓東方垣,讓他再無出頭之日。

所幸還有個胡攪蠻纏的尉遲傲風,仗著皇上對他的寵愛胡作非為,多次借著紈褲作風幫東方垣解圍,他才能活到出宮建府,有自己的三皇子府和屬臣。

只是胳膊捧不過大腿,即使有了府邸還是被各方勢力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都難逃有心人的耳目,尤其是新後的伎倆更是層出不窮,叫人幾乎無法招架,東方垣一方面應付新後的刁難,一方面收攏能為他所用的能人,著實吃力。

「不鬧點事我能逍遙至今嗎?別忘了我父王是臨安王。」掌握兵權的藩王向來為君王所忌,就算一心為國,赤膽忠心,在上位者眼中仍得防備萬分,唯恐功高蓋主。

臨安王已是超品中的異姓王,功勳只在帝王之下,若他再建下滔天功勞,這個封賞要怎麼封,已封無可封呀!

為了除去帝王疑慮,尉遲傲風從小就是不學無術的渾小子,打皇子、揍皇親、攆外戚,見著高官子、世家子比他張狂,他談笑間就讓人像狗一樣的爬回去,無顏見人。

夫妻如仇人,縱子成紈褲,父親長年在外,兒子惹是生非,無人管束,功在家國的臨安王在軍中威名顯赫,可是後繼無人,有個扯後腿的兒子,再大的功勞也枉然。

尉遲傲風便是完美扮演那顆壞了一鍋粥的老鼠屎,無可救藥的毀了尉遲家基業,一旦臨安王從軍隊中退下來之後,尉遲傲風便是吃喝玩樂的敗家爺兒,不會有太大的成就。

說著彼此的難處,東方垣笑得澀然。「你把我放下吧,五弟的人快追上來了,我不想拖累你。」

他的這份恩情自己怕是還不起了。

「遲了,他們是鐵了心斬草要除根,現在走也來不及了。」無論是放棄同伴或是舉手投降他都辦不到。

「你呀!自找麻煩……」誰說他天生浪蕩不羈,若把他放在戰場上必是一把鋒利的劍,戰無不克,智勝三軍。

天色微暗的官道,幾匹快馬揚蹄疾馳,其中有一匹特別高大的西域駿馬負載二人,一人在前,滿身血跡斑斑,一人在後,身上的血也不遑多讓,兩人同樣的狼狽,面色蒼白而無血色,嘴唇干裂。

他們應該跑了一天一夜了,可是還沒擺脫急起直追的追兵,未曾進食的身子怕是撐不久了。

眼眸一沉的尉遲傲風突然目露銳光。「徐統領,接人。」

嗄!接人?

三皇子府的侍衛統領徐錚愣了  一下,隨即明白珞郡王的意思,只見一道黑影朝他拋來,竟是身受重傷的東方垣。

「傲風,你想干什麼?」明了尉遲傲風用意的東方垣目皆盡裂,用著僅剩的力氣咆哮。

他眼露邪氣的笑了笑。「我有想守護的人,我不會死,所以,你不要拖累我,快走。」

前方的官道有條隱密的小徑,若不注意是察覺不到的。

「不,我不走,要死一起死,我絕對不會丟下你一人……」他豈能用兄弟的一條命換取苟且偷生。

尉遲傲風一 ,「別老把死不死的掛在嘴邊,真晦氣!你此去西北,找我父王,你好歹喊他一聲舅舅。」

也該給他父王找點事做,省得整日打仗把人打傻了。

「傲風,不,你不能這麼做……」他何德何能,竟累及兄弟為了救他逃出生天而自我犧牲,為他斷後阻擋追兵。

看了東方垣一眼,尉遲傲風一鞭子抽在徐錚所騎的馬背上,吃痛的馬瘋了似的撒已蹄狂奔。

「保重了。」他揚揚手,道別。

眼眶一紅的東方垣語帶哽咽。「你……你要給我活著,否則我……饒不了你……」

在徐錚的控制下,載著東方垣的馬轉入曲折小徑,很快地淹沒在人高的雜草中,聲音漸弱。

「呵!饒什麼饒,黃泉地府相會嗎?」他的命值錢得很,有個人還在田里等他呢。

想起有著明亮雙眸的人兒,尉遲傲風寒冽的黑瞳中多了一絲暖意,唯有那人才能令他思之若狂,一心想飛奔到她身邊,看她笑眼中閃爍著星光,綴滿他干枯的心湖。

「王爺,我們要和那些人正面對上嗎?」

來得真快,真讓人懷疑是插上雙翅飛過來的。

看了看兩方的距離,他打了個手勢。

「清除痕跡後往南十里,困龍灘。」

他要盡量將人引開,好讓東方垣順利逃脫。

「是。」

一行人听從郡王命令,行動迅捷的清除了另一條小徑的痕跡,接著很快又策馬馳騁趕徉困龍灘,而追在後頭的人也越來越近,幾乎可以看見揮舞的長弓。

「停下,不要再跑了,你們不可能逃得掉,俯首受死吧!省得死前受苦……」

「有本事過來呀,少在那邊學狗吠,爺專踹不長眼的瘋狗。」鹿死誰手猶未知。

困龍灘九彎十八拐,水勢湍急,暗礁奇石林立水底,船只難行,十船八覆無人敢于河面行船,故稱困龍灘。

龍來了也會被困在此,意指凶險無比,人或船都不能在此逗留,不然只有一種下場成為水中亡魂。

「郡王爺,何必為他人丟棄寶貴的性命,吃吃喝喝當個紈褲多愜意,晨起逗逗鳥,閑時攆攆狗,我等不知有多羨慕你閑雲野鶴的自在。」就他一個紈褲也配享榮華富貴,早該送他上路了。

「呵!羨慕嗎?那就早點去投胎轉世,也許下輩子能生在王孫公侯之家。」

行至灘頭,尉遲傲風慢下馬速,勒馬回轉,他臉帶血漬發絲凌亂,仍不損與生俱來的天人之姿,讓來者有一瞬間屏氣凝神,因他的出眾容貌而凝望。

領頭的大內高手雖被震懾住,但是很快的回神,這時候天色有點暗了,看得不太清楚,因此他過于自負的認為珞郡王等人被追得毫無退路才停下,想要將其擒下比探囊取物還容易,所以他輕敵了。

「王爺,死到臨頭還耍嘴皮子,叫人十分佩服。」反正是將死之人了,就留他們多喘,口氣吧。

果然,反派死于多話,就因為他的自信滿滿才導致全員皆滅,這應該是他始料未及的。

「本王喜歡看人自打嘴巴,為了  一個三皇子,皇後娘娘可是下了重本。」連身邊的人都調出來了,務求一擊必中。

一提及皇後娘娘,領頭之人臉色異常難看。「本來想留你一命,看來是……咦!不對,東方垣昵?」

糟了,中計了,他們追錯人了。

「三皇子說︰去死吧!」話一落下,猶如一枝箭似的尉遲傲風穿雲而起,一劍刺向領頭之人咽喉,劍氣如虹化成千萬道,直取大內高手眉心。

一瞬間已取兩命。

「你……你會武?」大家都被騙了。

「會武很奇怪嗎?身為臨安王之子,不會三兩下拳腳功夫才有鬼吧!」言談之間他又奪走數條生命。

「……上,快上,殺了他,他不死,死的便是我們……」尉遲傲風必須死,他比岩垣還危險。

一人驚慌失惜的大喊,其余人也曉得再不動手就失了先機,于是一場激戰就此展開。

雙方廝殺得正火熱時,一枝暗箭從密林中射出,它直直的射向尉遲傲風,听到破風聲時他已來不及閃避,只側了側身。

中箭的尉遲傲風眯起眸,看向手持弓箭從林中走出的宗政明方……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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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5-23 00:08:19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登徒子變未婚夫

「尉遲傲風!」

一進屋,聞到一股血腥味的溫雅眉頭驀地顰起,她不加思索的低喚心里惦記已久的名字。

可是她又不希望是他,血的味道幾乎溢滿一室,那得受多重的傷,流多少的血啊。

她惶恐了,面色如紙一般白透,一抽一抽的心窩微微發緊,她盼著是她弄錯了,自個兒嚇自己。

但是——

「小溫雅,我回來了。」

听到略帶沙啞的嗓音,倏地回頭的溫雅看到半隱半現的身子隱在屏風後,叫人看不清模樣。

「你受傷了?」她輕聲問。

一聲囫圇的喘息聲後才又揚起聲音。「一點小傷……」

不等尉遲傲風說完,溫雅一把將八扇紅木填金花木紋屏風拉開,倒了湖水似的眸子盯著一手捂胸的男子。

「這叫一點小傷?」她壓低喉嚨,從喉間沖出低鳴的咆哮。

「沒死都叫小傷……」苦中作樂的尉遲傲風自我解嘲,他氣虛得都快站不住了。

「那為什麼不直接叫人抬口棺材過來,你往里面一躺省事多了。」看著那一身的血,她眼楮也泛起紅絲,努力克制不抬手撫向他滿是暗紅的傷口,怕踫疼了他。

溫雅的指尖輕顫著,傷在他身,痛在她心,她竟覺得喘不過氣來,有塊巨石重壓在胸口。

「小溫雅,我痛……」

听他呼痛,溫雅眼眶中的淚水往下滑。「你還知道痛嗎?我……我真想咬你幾口,讓你更痛……」

一看到面無血色的男人,她冷靜的吸了口氣,繼而回想自己所知的醫學知識,要如何處理,怎麼治療,步驟是什麼,她做得來嗎?還有藥昵!她弄了不少成藥……但是最重要的還是讓人躺下。

半拖半扶的拖著腳步虛浮的尉遲傲風,為顧及他身上的傷和不時流血的傷口,溫雅走得很慢,她用全身的力氣支撐一個男人的重量,且走且停的將人帶到床邊。

她先讓尉遲傲風平躺在床上,而後倒了杯加糖的溫水喂他喝下,其實該補允點鹽糖水,避免水分流失過多造成的虛脫,但她屋里沒有鹽,只能用糖水將就了。

「等我好了之後隨你咬,看你想咬哪里都隨意……」

他刻意說了幾個脫了衣服才咬得到的部位,惹得溫雅氣惱地朝他胸口  一拍。

一聲悶哼逸出。

「瞧你胡說,報應來了,你……」她突地一頓,指尖輕如鵝毛地拂過他左胸。「你……你中箭了?」

「對,我中箭了。」差點要了他的命。

「你還笑得出來?」他不痛嗎?削去箭身的箭頭還插在肉里,那是削骨剔肉的疼痛……

雙眼瞠大的溫雅急促的呼吸,借由吸氣、呼氣的動作來緩和內心的不安。

她做不到,她只是記者不是醫生,若是擦破皮或是切了個刀口,或許她還能上上藥,做個包紮,簡單的醫療尚能勝任,可是……那是開胸手術,必須把肉切開取出箭頭再縫合……

溫雅有些後悔沒有認真的跟祖父學醫,若是她有醫術在身就不用擔心救不了人。

「難不成要陪你哭,你哭起來的模樣真丑……」他不嫌棄她丑,丑得怪迷人的。

尉遲傲風試著要抬手拭去她眼角淚珠,但是不听使喚的手臂怎麼也動不了,他力不從心的凝視眼中的唯一,想把她此時哭泣的模樣牢記在心。

「你的傷我治不了……」她太沒用了,一心只想把這個家撐起來,卻忽略了陪在她身邊的他。

她以為他是倒不了的山,會一直屹立不搖的站在她身後,誰知現實狠狠打了她一巴掌,給她最痛的教訓。

「別哭了,哭得我心疼……」他苦笑,眼中帶著淡淡悵然,若非他一時大意怎會中了暗算,沒發現有人潛伏在林中。

「我……我才沒有哭,我是淚……淚腺太發達,你敢笑話我試試……啊!三妹,我居然忘了她!」溫雅驟地想起熱衷醫術的三妹。

「溫三姑娘?」失血過多的尉遲傲風視線開始模糊了,他想看清楚心愛女子的容顏,可眼前是一片黯淡無光的薄霧。

人在與死亡接近的那一刻才會知曉心中最重要的人是誰,有很多該做的事沒有做,該說的話尚未出口,腦海里盤旋著不願回想的過往,以及那渴望擁有的種種。

也不例外的尉遲傲風想要捉住眼前的人兒,親口對她說出心里的眷戀,第一眼見到她時,只覺得這麼一個小女子如何跑在眾人前面,頂著一切外來的惡意,不管不顧的只想保住一家人的完整,因為她,家人應該是什麼存在他明白了,也開始渴望成為她的家人。

體內巨坑般的空洞被填滿了,被父母舍棄的他得到彌補,他想著等大局底定後再向她表明心跡,那時她也應該可以論及婚嫁,既不把她拖入這場亂局中,又能保有她安穩過活的平靜日子。

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心里的千言萬語難以訴諸于口,他太高估自己了,犯了習武者過于自負的錯誤,若是他能渡過這次劫難,他會將她緊緊捉在手中,讓她只能是他的。

「千夏,去請三姑娘來,記得,叫她帶上藥箱。」

曾為暗衛的千夏知道主子屋里進人了,原本打算進屋子將人制伏,可她耳尖的听出是何人才未有動作,並得知對方受了極重的傷,在屋外的她都聞到濃濃的血腥味。

可是心底焦灼的她卻什麼也不能做,沒有主子的吩咐她只能當根柱子般文風不動,干著急的和等候在外的王九、陳八眼對眼瞪著。

好在主子終于想起她了,英雄……巾個也有用武之地。「是。」

睡眼惺恢的溫涵來得很快,正要入睡的她被二姊的丫鬟千夏拉起,迷迷糊糊之間她也沒听清楚千夏說了什麼,只听見什麼救人、藥箱,人就像沒有重量的薄衫被拉著走。

真的,她有種飛起來的感覺,一到二姊的屋子還有點頭暈目眩,頭重腳輕,腳踩著地似乎還在飄。

其實,她真的飛了,為了救前主子,千夏不惜暴露會武的身手,全力施展輕功落地無痕,飛也似的將人帶到。

「二……二姊,什麼事這麼急,也不讓人睡覺,我都明……」她背了一天的醫書,還醫治一只腿斷的兔子,好不容易它的傷勢才穩定下來,一放松的她便明意襲人,想好好地睡一覺,睡到天荒地老。

「快,救人。」溫雅心急的搶走她的藥箱,從她的藥箱中取出止血的藥。

「救……救什麼人?」還沒完全清醒的溫涵有些懵,睜大迷惑的杏眸看著翻動她藥箱的二姊。

「救他。」

「救他?」

神智慢慢醒過來的溫涵定楮一瞧,愕然一驚的發現二姊床上多了一個氣若游絲的男人,看那模樣似曾相識。

因為溫涵沒見過尉遲傲風幾回,加上她不怎麼會認人,專注在醫理上的她對外頭的事鮮少關注,有大姊、二姊在,她可以專心的鑽研祖父行醫多年記錄下來的手劄,故而和尉遲傲風接觸不多,沒把人認出。

「他是傲風哥哥。」

溫涵憨傻的想了一下才驚呼。「給我們棉花種子和藥草種子的大哥哥?」

尉遲傲風沒帶溫雅到鋪子買種子,而是讓商家將種子送到他位于溫州城內住處的清風別院。

由于棉花喜熱,大多種植在少水的旱地,二月種植,七月底采收,一直可收到十二月底,潮濕多雨的江南並不利栽種,因此大量的棉花種子在南方買不到,只能從北邊運來,時間上耽擱了近半個月。

因為要等棉花種子,催芽、移栽,因此溫涵才記住這位不太熟的大哥哥,但也有點怕他,除了二姊外,他對誰都沒好臉色,被其深幽的墨瞳一瞅,她便打心眼里發怵。

「是,他受傷了,你快救他。」三妹是溫雅目前唯一的希望,她沒有別的選擇。

四喜鎮雖有大夫,但醫術平平,治治頭疼腦熱尚可,若是骨折、大的傷勢還是得送到縣城,而尉遲傲風的傷等不了。

「二姊,我只治過兔子、小狗,人……呃,我還不太行……」太為難她了,她連把脈都還在嘗試中。

「不怕,二姊信你,你把他當成……體型碩大的狼。」溫雅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當務之急是先救人。

「狼?」體型碩大……明明是人嘛!二姊睜眼說瞎話。溫涵面容僵硬,笑不出來。

被趕鴨子上架的溫涵簡直要哭了,她根本不敢動手,可是二姊已把她藥箱里的器具一一

擺放出來,被逼得頭皮發麻的她只好吞著口水硬上。

「他中箭了,你沿心口處將此處的肉切開,看箭頭有沒有倒勾,再將箭頭旁的腐肉清掉,一  口氣拔出……」她記著記憶中電視里的做法口述,沒有高科技儀器只能土法煉鋼,用最簡單粗暴的辦法治療。

切……切開……溫涵的手抖了一下,臉色發白。「二……二姊,麻沸散……」

刀切著肉很疼的,沒人受得了。

幸好溫守正手劄中有麻沸散的配方,經他改良後用于軍中,對朝廷助益頗大,冇監于此,大皇子謀反一案他才能免于滿門抄斬。

「好,我去煮……」

沒等溫雅起身,尉遲傲風虛弱的聲音傳來。

「不用,直接來,我承受得住。」他的身體他最清楚,再不救就真的來不及了,中箭的傷口血流不止。

「傲風哥哥……」溫雅脆弱得像個孩子,不復先前的堅強,泛紅的眼眶再度蓄淚。

「小溫雅,我還沒娶你過門呢!死不了……」他動了動手指想撫模她的臉,但是也只能動兩下而已,他的臉上已漸泛青紫。

她又氣又急的揮著小粉拳罵人。「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嘴巴不安分,等你死了我帶新婚夫婿到你墳上焚香。」

他一點也不把身上的傷當一回事,她又在那瞎操什麼心。

「小溫雅……」唉!小母老虎炸毛了,沒听過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嗎,為什麼她不信。

溫雅把他肺腑之言當成是傷勢過重的妄言,人一陷入昏沉境界便會胡言亂語,囈語不斷。「三妹,動手。」

動……動手……溫涵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快和床上的男人媲美了。「二姊,衣服……」

男女有別,她還真沒那個膽脫男人衣服。

「我知道了。」

明白二妹意思的溫雅取出尉遲傲風送她防身的瓖寶石匕首,二話不說的劃開他胸前衣物,動作快而俐落,刀起刀落一氣呵成,毫無半絲遲疑,將中箭的傷處出來。

其實她也會怕,怕做得不對反而害了人,可是除了她沒人敢做,她牙一咬,握緊匕首,不讓手抖動。

「二姊,我要下刀羅!不過我先言明,我只學到皮毛,對治傷是半桶水功夫,若有什麼萬一別怪我……」這是她第一次醫治……人,新手上路多多包涵。

「做。」

有著二姊的堅持,抖著手的溫涵朝箭身露出半寸的胸口劃下第一刀……

啊!失誤,手滑了。

「嗯!」一聲悶哼。

「三妹,穩住,再來,你會做得很好的。」三妹需要適時的鼓勵,醫術精湛的大夫也是從學徒做起的。

哎呀!我的媽……溫涵嚇得額頭都冒冷汗了,可是對醫術的喜愛,在劃錯第一刀後她又鼓起勇氣再下一刀。

這次對了,她信心大增。

慢慢地,她眼神變了,專注而無波的注視皮肉切開的傷口,彷佛床上的傷患再無性別,只是一個受傷且急需醫治的人,她要做的便是治好他。

「二姊,拔箭。」

「好。」

做好準備的溫雅全神貫注,雙手握住小指粗的箭桿,她吸了口氣,面色凝肅,再,鼓作氣的往上用力一拔。

「止血,上藥。」

箭頭一拔出,堆積在胸口的血拼命地往外冒,讓原本流了不少血的尉遲傲風看來更慘不忍睹,他幾乎要閉過氣。

守在一旁的千夏連忙上前將止血藥粉遞上,沒等溫涵接過藥,心急的溫雅已先一步搶過藥粉,不要錢似的全灑在傷處。

說也神奇,正在往外噴的血居然一點一點的止住了,不再泌出,杯口大的傷口黑幽幽的。

這時候的溫涵趕緊用魚腸線縫合,在縫合前的器皿消毒溫雅全做了,她曉得感染的嚴重性,因此在溫涵的藥箱中放了一瓶提純過的烈酒,充當藥用酒精使用。

「二姊,這是什麼藥,止血效用真厲害。」溫涵一臉驚奇,她會醫術,但不會制藥。

這是普遍的現象,大夫看診、開藥方,所用的藥材來自藥商,因此才有大藥師的存在。

藥材的炮制攸關重要,好與壞對病人的情形影響頗大,故而大藥師一位難求,比好的大夫更受人重視,往往高價聘請還不一定求得到。

「三七。」

她打算大規模栽種,今年的藥草種子就有三七,它種植四十五天便可采收葉片,七十五天進入盛產期,采收期可長達半年,有止血鎮痛的作用,又稱田七、金不換。

它的根、睫、葉都有藥用功能,可外敷、可內服,三七花能清熱生津,平肝降壓,治療高血壓和咽痛口渴等功效。

溫雅手中的三七藥粉是她在巡視荒山時發覺的,數量並不多,但八株三七至少長了十年以上,挖出的塊根有七歲孩童的頭大,稱一稱有百余斤。

等曬干了磨成粉,她送了  一些給尉遲傲風,不然中箭的他絕對撐不到四喜鎮,只怕半路上就沒了。

「二姊,我們的地里是不是也要種三七?」溫涵想像一大片喜人的三七田,臉上卜自覺的笑開了。

感受到三妹的歡喜心情,溫雅淺笑的撫撫她的頭。「你先回房去休息,有事我再叫你。」

「那他……」不需要人照料嗎?

兩姊妹同時看向早已昏過去的尉遲傲風,他看起來還是很糟糕,一張臉白得沒有血色還有點發紫,的上半身布滿大大小小的傷,有的做了包紮,有的只是隨便上了藥,就看他自個兒撐不撐得過去。

所幸用藥及時,比起先前的奄奄一息的狀態已然有了改善,呼吸也平順了許多,只要不高燒不退,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我來看著他,不礙事。」交給別人看顧她不放心。

「二姊……」不好吧!孤男寡女同處一室,這事要是傳出去……已知人情冷暖的溫涵面露憂色。

家變以前,溫涵有性格開朗的爹和溫柔善解人意的娘寵愛,一家和樂笑顏常開。

誰知事情剛一發生尚未判決,她娘就毫不猶豫的抱起幼子、帶著嫁妝回娘家,在外祖的決定下火速的再嫁他人,唯恐被溫家拖累,隨丈夫一同下了大獄。

磨難考驗人性,由此可見她親娘是極自私的人,只能共富貴,無法共患難,讓她也沒臉抬頭見人。

溫雅目光柔和的對著三妹笑道︰「等到有一天你遇到心中的那一個人時,你會明白我此時的心情。」

懵懵懂懂的溫涵一臉迷惘,情竇未開的她不懂二姊話里的意思,等她回過神時已被千夏送回自個兒的屋子,沾上一點血跡的藥箱擺放在酸枝木方桌上,里面的藥少了  一大半。

算了,她還小,等她長大了就曉得了。

「千夏,準備退燒和補血的藥材,再拿兩口小火爐來,一會兒我親自熬藥。」他不能有事,她要守著他。

「是。」千夏下去備藥。

臉白得跟紙一樣的溫雅走到床邊,人往床頭坐下,她縴白小手執起厚實大手,以指輕撫虎口上的薄繭,要流不流的淚水硬生生的忍著。「傲風哥哥,你說要當我的靠山,不能食言……」

深沉昏迷中的尉遲傲風似乎听到溫雅的聲音,幾根手指艱難的動了動,似在回應她。

清晨,公雞打鳴。

晨曦的曙光照在院中的梔子樹,帶著淡淡金光的露珠在樹葉上滾動,一顆顆晶瑩剔透,散發著早晨的氣息,把樹上的鳥兒也吵醒了,拍拍翅膀飛向天空,準備去找蟲子吃。

窗台下的繡球開了一球又一球,妊紫嫣紅,勤勞的蜜蜂飛過來采蜜,吸吮著滿滿的蜜汁。

春天真好,連不遠處的池塘里也冒出早夏的荷葉,一片片像精靈的衣裳浮在水面上,靜靜地等待夏初的花苞。

一如往常地,有賴床習慣的溫雅以為身在京里的太醫府,祖父一早去了太醫院,祖母在院中修剪她養的花木,一會兒子廉又要來鬧她了,吵著要去將軍府騎大馬。

多美好的一天呀!真不想起床。

驀地,迷蒙的水眸忽地睜大。「傲風哥哥——」

她怎麼忘了她已不是官家千金,太醫院院使的祖父已流放西北,而她的娘也不在身邊,跟著爹去了流放地。

什麼都沒有了,她住了十四年的家,她交好的姊妹淘,養在莊子上的小白馬,元月十五贏來的花燈……

是夢吧!或許是莊生曉夢迷蝴蝶,等她一醒來又回到原本的樣子,爹娘、弟弟們一個不缺,祖父會捻著胡子逼她背醫書,大伯又眼高于頂的說著,生女兒無用,又要賠一副嫁妝……

倏地驚醒的溫雅有片刻的迷茫,但隨即想起某個已昏睡數日的男人,連忙慌亂的起身……咦!不對,她幾時睡在床上了?

「怎麼,還沒睡醒,作惡夢了?」一道清冽的男聲在窗邊響起。

溫雅僵硬的轉頭,然後……「你……你沒事了?」

「醒一天了,看你趴在床邊睡得脖子都歪了,我才把你抱上床。」放下手上的書,擁有一雙大長腿的尉遲傲風從軟榻走下來,幾個跨步就走到溫雅跟前。

「我睡了多久?」怎麼腦子有些昏昏沉沉的,似乎忘了什麼事。

「一天一夜。」他隨手端了碗參湯喂她喝下。

「喔!  一天一夜……什麼,我睡了……」一天一夜?

是她睡糊涂了還是他在逗她玩,她毫無所覺的睡上一整日?

尉遲傲風略帶責備的以手背輕覆她額頭。「你不是向來機靈嗎?  一個鬼丫頭十八個心眼,自個兒受了風寒猶不自知,要不是我剛好醒來,你都要燒成傻子了。」

幸好他醒得及時,這才發現她全身發燙,听說她連著幾天撐著不閉眼為他熬藥看顧他,火盆里的火沒滅過,一日四回的藥全是她煎的,不假手他人。

「你說你醒一天了……」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等等,醒一天了?

看她眼神漸漸清明,露出愕然,他好笑的往她腦門彈了  一下。「就是你現在腦子里所想的。」

「我什麼也不想。」空白一片。

他一笑。「小溫雅,把頭縮在龜殼里,早晚也要出來見人,早點面對早點挨刀,躲字訣沒法抹去既定的事實。」

「你一直在這里沒走?」她忽然覺得這世間充滿惡意,不肯善待循規蹈矩的穿越人士。

她不是天道寵妃呀!只是不小心被時空通道吞沒的小可憐,一出生便是六斤六兩重的小肉球,從吸吮乳汁開始她的第二次人生。

「是,令祖母待客頗為和善。」只是「和顏悅色」的請他離開,說他們家是小廟供不了大佛。

聞言,她倒抽了口氣。「你還見到我祖母了?」

死定了、死定了,她坎坷的日子要來了!

「相談甚歡。」

露出八顆白牙的尉遲傲風笑得特別真誠,讓人見了心里堵得慌。

「你為什麼不避一避?」她忍不住要大吼。

「你相信宿命嗎?」他一臉正經的說著。

「不信。」命運這東西太抽象了,看不到、模不著,無形無體,全在人的兩張嘴皮上。

「真相是我清醒時才發現你呼吸急促、渾身發熱,我不顧身上的傷勢下床將你抱上床,就在此時,令祖母推門而入……」而後的情形自行想像,他愛莫能助。

勾著唇的尉遲傲風眼帶謔色,話說到一半便打住,接下來的發展他不好啟齒,她應該會知道發生什麼事。

「登徒子。」或采花大盜。

「不,未婚夫。」他想做的沒人阻止得了。

溫雅一听,頓時雙目瞠大。「未婚夫?」

天雷呀!滾滾,她果然被世道厭憎了。

他咳了一聲,想笑又不好太打擊她。「令祖母……可能有所誤會了,因此身為有擔當的男子漢,我只好勉為其難的負起責任,不過這件事要先知會你在西北的祖父和爹娘一聲。」

「誤會……」除了生米煮成熟飯外,還能有什麼誤會,他怎麼不耍賴呢,真是有負第一紈褲盛名。

在京城,尉遲傲風往來不是權貴便是高門子弟,而溫雅則是和花間撲蝶的小姊妹玩耍,偶爾賞賞花,吟兩句酸詩,兩人同在天子腳下卻從未踫過面,說來也有幾分離奇。

可一出了京,理應沒有交集的兩個人意外地有了牽連,一個潛龍在灘,一個飛雀叨栗,他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怎麼到最後又走在一塊了,實在匪夷所思。

「你有意見?」黑眸冷冷一睨。

有,只是……「祖母同意了?」

她期盼還有一個理智的人,漏洞百出的理由怎會有人相信,她當時應該在高熱中。

看出她心中所想,尉遲傲風直接一箭釘死。「令祖母說她不急著抱曾外孫。」

「你……你居然……」這麼下作的事也做得出來,存心搬塊大石頭堵住她的後路。「祖母是何其睿智的人,怎會相信你滿口鬼話。」

她真是難以置信。

「眼見為實。」都被「捉奸在床」了何需狡辯,眾目睽睽之下再多的解釋也是脫罪的借口,何不順其自然,不然他家的小溫雅屬狐狸的,狡猾又會逃,要她投懷送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漸漸長開的她色凝春意,眉眼間多了清靈之美,還是及早將人套住省得她被別人盯上。

「眼見……」頓時垂頭喪氣的溫雅不再執著這件事,船到橋頭自然直,「我著了涼,那你呢,傷勢好點了嗎?縫合的傷口有沒有裂開?」

「不用擔心,早年我遇到一位桃花老人拜其為師,他讓我足足泡了三年藥浴,之後我的身體便異于常人,除了百毒不侵外,受了傷也好得快,不出幾日便收口結痂。」他昏迷了三日是身體在自行修復,主要是這回傷得重,差點傷及心肺,否則幾個時辰內便可清醒。

「真的?我看看傷口……」溫雅往前一傾,拉著他的衣服就想看傷口的癒合情形,可是她正要拉開衣襟時忽然听見愉悅的低笑,她驟地臉一紅將手松開。

「想看盡管看,只給你一個人瞧。」俯,他在她耳邊低語,一起一伏的笑聲從胸腔中流出。

「傲風哥哥,你能不能別欺負人。」和他走得太近了,她都忘了男女授受不親,她吃大虧!

「就欺負你。」他說得理直氣壯。

尉遲傲風的心中再也裝不下第二個人,這三天他醒來過一次,看到的是邊掘風邊擦汗的身影,那時的他像被巨大的鐘錘狠狠敲在胸口,把小小的她敲進他心湖深處。

自他曉事後,從來沒有一個人把他放在心上,他永遠是別人最後想起的那個人,他們眼中的他就是皇恩深厚的珞郡王,可以狂肆、可以放縱、可以肆無忌憚,卻不需要陪伴和關心。

而這正是他所欠缺的,生養他的那兩個人也從未給過,他是林中的孤狼,獨自獵食,在夜里尋找一絲光亮,溫暖是何物未曾體會,他的身邊只有冷冰冰的牆和滿是荊棘的藩籬。

再睜眼,看到累趴在床邊的人他心里又是一暖,等察覺她不正常的發熱時沒有多想的他縱使傷口並未好全,依然忍著痛楚將人抱起,平放在他躺了數日的床上。

或許是上天有意的安排,正當他把人放下打算拉過被子往她身上一覆,多日未見到孫女來問安的華氏前來探視,老人家推門一看卻是驚嚇萬分,只見一名登門入室的歹人正對孫女圖謀不軌,若非听到喧鬧聲趕來的溫涵為他作證,他真要百口莫辯了,被氣憤不已的老人家暴打一頓。

不過最後總算壞事變好事,基于兩人的確共處數日,眉頭不展的華氏考慮了許久,為了孫女的名節著想,同意了他口頭上的提親,但婚期……遙遙無期,要看皇上指不指婚。

換言之,婚事成不成還是未知數。

見他老是逗弄她,弄得她好不尷尬,溫雅使小性子的輕哼一聲。「我病了,你還不讓讓我。」

他呵呵輕笑。「讓你、讓你,都讓你,你那牙口慣會咬人,我一身傷沒地方讓你下口說到一身傷,溫雅神情一凝。「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誰傷了他,或者說他招惹了誰?

眼中閃過冷意的尉遲傲風眼角一挑。「仇人多。」

「真是這個原因?」為什麼她仍心有疑慮?

他一頓,失笑,她太慧黠,有些事瞞不了她。「朝廷的事有我,你只要安心種田就好。」

「傲風哥哥……」果然和黨爭有關。

「好了,吃藥,早早養好身子才能種我要的藥草。」他話中有話的暗示,意味這世道要亂了。

眼神一暗的溫雅輕握他的手。「沒有什麼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不管是誰都不能讓你擋在他前面。」

「好,听你的。」除了你。

「哼!听我的就該……」

溫雅的嘴兒被堵上,她羞惱地想將人推開,卻被吻得更深,吻得她心頭泛起漣漪。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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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5-23 00:08:40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活着給她當靠山

「你干什麼,離我遠一點。」

溫家老宅的東邊特別闢出一間屋子充當藥房,儲放藥材,一格一格的櫃子里裝著炮制好的藥材,像是藥鋪里擺放成排的藥櫃,需要配藥時便可隨手一抓,用藥秤來調適藥量。

溫雅已經在藥房待了好幾天,她在試著制藥,讓地里的藥草有更好的出處,不須求人。

原因無他,只因有人患了眼紅癥,見她種了短期藥草有了豐厚收益後,便打起壞主意,四大家族的人聯合起來抵制,讓四喜鎮的藥鋪不收她的藥草,甚至不許她售往外地,讓她的藥草擱在地里。

有听過餓死的,沒見過憋死的,她真要賣藥他們攔得住嗎?

于是溫雅決定自個兒研制不用熬煮的成藥,制成片狀或丸狀,攜帶方便,一小瓶就等于十來包藥包,送水服用也便利。

溫家老宅的人都樂觀其成,溫雅的醫術不佳但擅于制藥,以蜂蜜加入藥里使其凝結,既無苦味且受孩子們的喜愛,剛試賣不久便被搶購一空,還有人詢問可不可以訂購。

第一批試水的藥已見成效,溫雅加緊趕工再做出效用不同的成藥,只要有人買,她種出的藥草就不愁銷不出去。

唯一冷著臉的是遭到冷落的某郡王,他一張臉拉得比馬臉長,時不時神出鬼沒的出現在溫雅面前,讓她好幾次差點做壞了正要起鍋的膏藥。

「婦唱夫隨。」

「說人話。」她忙得很,沒空理會他癒癥發作。

「人話是你該放下手邊的活,好好陪爺做些身心愉快的事。」老是悶在屋里,蘑菇都要長成人形了。

「譬如?」他的愉快和她的愉快定義絕對不一樣,而他愉快,有很多人不愉快,最後她得愉快幫他解決那些不愉快。

呵!她又沒病。

「踏青、打獵,到溫州城里逛一逛,我上一次看到一副頭面很適合你,一起去看看?」

他想送她首飾,用錦衣華服裝點她。

一听到「溫州城」三個字,溫雅抬頭一瞅閑得發慌的男人。「沒人打探你的行蹤?」

一桶冷水潑下來,凍得人心發寒。「小溫雅,不揭人短,爺怕過誰了,該怕的是躲在暗處的小人。」  ,

「我十五了,別再叫我小溫雅,否則我翻臉。」小小小……她到底有多小,不小也被他喊小了。

隨著時間的推進,溫雅已經不小了,所謂女大十八變,才一眨眼功夫,她抽條的個子已經快到尉遲傲風肩頭,細柳般的腰,山峰疊巒的山形線,她腿長腰細酥胸,人不嬌俏也明媚。

「小……好好好,別瞪人,改口喊你雅兒吧!誰叫我畏妻如虎。」唉!他家的母呂虎伸哄,不然一會兒又給他臉色看。

「胡說什麼,八字都還沒一撇呢!你少在這自說自話。」皇上那一關肯定過不去,兩人的身分懸殊,她完全不抱任何希望。

尉遲傲風從後伸手攬住她腰腹,在她馨香的發上落下一記輕吻。「我看上的人豈會放手,一撇、兩撇……八、九撇都把我撇向你,你撇得開嗎?」

听他撇來撇去的,她忍不住發笑。「別鬧我,我這批藥快完成了,等把溫家老宅的名氣打出去,我就能輕快多了。」

「用不著這麼累,我會心疼。」他養得起她。

臨安王封地上的稅收大多落入尉遲傲風口袋,由他指縫間漏下的才是歸臨安王妃,自以為手邊有錢的貞安長公主從不曉得她拿到的只是兒子的零頭,還覺得他挺孝順的。

「這不是累不累的問題,而是給自己找點事做,我底下還有三個弟弟,我得替他們鋪好日後要走的路。」家里長輩只有年邁的祖母,她得多替弟弟們設想。

如今是當家人的溫雅想得多、想得遠,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多開闢一條路將來就能有多一條退路,皇上親口下的流放敕令不可能收回,一家子圓圓滿滿的團聚還不知道要到何時。

雖然老百姓都想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不願時局亂了,衣食無著,為著皇權之爭而飽受烽火之苦,可做好準備總是沒錯,真有那麼一天也能保全自家親友。

糧食、藥材、保暖衣物是重中之重,所以她建糧倉、種藥草、采棉花紡成布做衣服,好讓自己無後顧之憂。

听到她凡事為他人著想,從沒想過自己,大為不快的尉遲傲風臉一沉。「他們不是你的責任。」

「骨肉至親是斷不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要不然祖父也不會因為大伯的緣故受到牽連。」連坐法,一人做錯事全家受累,否則以祖父當時的聲望,再過幾年就能從太醫院榮退,安享晚年,做個受人尊崇的老爺子。

「什麼骨肉至親,不過是自己給自己設的枷鎖,仗著一層血緣關系而飛揚跋扈。」他想到的是他生母貞安長公主,一個不安于室、心中念念不忘舊情人的可悲女子。

生而不養是人母嗎?

天生矜貴的貞安長公主始終放不下公主的身段,時時端著以顯尊榮,不肯走下自設的高度去面對已經嫁人的事實,她總覺得委屈、受虧待,被皇上當成貨物交易,因此她沉默的反擊,以自身的不幸諷刺皇上的賜婚。

公主有公主的驕傲,何況是最尊貴的長公主,得不到的最好,遺憾最美,所以她對外的張狂行事只是緬懷一份逝去的愛,而非給臨安王一頂綠帽戴。

不過也有些刻意,為了報復丈夫對她的冷落和漠視,她覺得自己以公主的身分卜嫁就該被人哄著、捧著、寵著,溫言細語的逗她開心,可她得到的卻是丈夫轉身離去的背影和無盡歲月的獨守空閨。

「你……」看他情緒有點波動,溫雅忍不住想安慰幾句。

只是尉遲傲風搖搖頭,又恢復沒事般的痞子樣。

「我幫你搓藥丸子,這一大缸膏藥都要搓完嗎?」聞著鼻的藥味,他鼻頭一揮。

「你……」看他袖子一挽在她身邊坐下,欲言又止的溫雅頓了頓,隨即改變話題。「我打算這一年在兩千畝荒田上種藥草,等棉花收了再買地種在別的地方,這一大片土地我要全部飄著藥香,打造成藥草之鄉。」

由她帶頭再推廣出去,讓手中無地的人或佃農都去開荒,種她想要的藥草。

「野心真大。」他取笑。

明顯地,他眉頭的皺褶松了  一下,只要不踩著他心中的痛處,起伏不定的心情很快就平復了。

「是大藥商,我想讓弟弟頂門戶,他們必須成長起來,我不可能一直守著這個家,他們也有成家立業的一天。」而她必須放手,讓溫家子弟接手,代代相傳的不只是香火,還有傳承。

不能懸壺行醫還能做和醫藥有關的行業,溫家眾人常年與藥接觸,當大藥商是最穩妥的路。

在看過族長等人貪婪的嘴臉後,溫雅更下定決心要將藥草掌握在手中,絕不因藥材短缺而受人箝制。

別人有不如自己有,溫家老宅目前擁有的田地還是太少了,日後她還想種桑養蠶,讓四喜鎮成為農桑大鎮。

「這話听得順耳,早早拋開好和我雙宿雙飛,你想把新房布置在哪里?南陵的郡王府,還是溫州城內的清風別院,或是我在南麓的溫泉山莊?」他一  口氣說了十余處自己的房產,猝  有的他自個兒也沒去過,都是底下人的孝敬。

溫雅咋舌的撫著發疼的額頭叫停。「這些都是你的?」

他帶點不滿的嗤道︰「別忘了我是誰。」

對,他是珞郡王,但……這也太多了吧,還給不給別人活路,全讓他一人給霸佔了。

「不是你耍手段得來的吧?」

不怪溫雅這麼想,不學無術的尉遲傲風整日游手好閑、斗雞走狗,從沒看他做過一件正經事,哪來的銀子四處買屋買宅,除非走偏門得來。

何況他又是大手大腳的人,揮金如土,一個打賞就是十兩、百兩銀子的,就算有金山銀山也揮霍得差不多了,名符其實的敗家子。

這也是世人對京城第一紈褲的看法,認為他是靠著皇上的賞賜才過得滋潤,否則早窮困潦倒,食不果腹。

聞言,尉遲傲風哈哈大笑,將人抵在藥櫃上,與她額踫額的趁機偷香。「爺的卿卿,你想多了,我父親臨安王難道是窮人?偌大的封地一年有多少產出你可知曉,每年的稅收和冰敬、炭敬,以及一些商賈的孝敬,想窮也窮不了。」

「全歸你管?」她穿越前常听到一句話,貧窮限制了想像,她這個「窮人」的眼界還是太狹隘了。

他挑眉。「窮文富武,雖然打仗很耗銀子,可戰場上搜括得來的戰利品大多歸私人所有,身為主帥的父王得的是大頭,余下的才分給下屬。」

臨安王還有一點可取的地方,便是對親兒子還不錯,不論是補償還是虧欠,他早早給尉遲傲風請封了爵位,讓兒子有了名正言順的身分,只管打仗的他什麼也不管,封地上的一切事宜全交由尉遲傲風全權處理。

別看臨安王這些年一直戍守邊境,他源源不絕的糧食和軍餉便是尉遲傲風供給他,光靠朝廷那些補給根本是杯水車薪,連只麻雀也養不起,更別提在重重剝削下所剩無幾。

溫雅越听越震撼,原來戰爭能致富。「那我走軍隊的路可行,將我制的成藥銷往軍營。」

尉遲傲風意味深長的望著她。「不如賣給我如何?」

「賣給你?」他要那麼多藥做什麼,難道是……

看她眼珠子一轉,綴著流光點點,他低頭在她唇上一啄。「沒錯,就是你想的,我有需求。」

她駭然。「你真想——」

造反!

黑眸微微一冷。「不是反朝廷,但一旦失敗了也是掉腦袋的事,你怕不怕?」

「怕。」

「怕?」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尉遲傲風眼里生出「被拋棄」的擔憂。

「如果不涉及我的親人,天涯海角我都隨你去。」溫雅第一次明白說出自己的心意,她不想隱藏對他的感情。

單方面的付出久了也會累,她知道位于高處的珞郡王心里有她,她也把他放在心上,日後會怎樣無人知曉,她只能珍惜當下,以無欲無求的心態保護這份真心。

「真的?」看得出他的歡喜,眼楮都亮了。

溫雅主動環抱他腰身,將頭靠在寬厚的胸膛。「有些話我不說不是為了吊你胃口,而是時候未到,若是只有我一個人,我可以隨你瘋,隨你放手一搏,可是我身後還有我要守護的人,我不能毫無顧忌。」

「我懂了……」光這份坦白就足夠他動容了,足矣。

尉遲傲風心的壁壘被溫雅徹底打破了,他輕柔的擁著她,眼露溫柔的寵溺,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情絲將兩人緊緊裹住,彷佛一團解不開的金色蠶蛹,黏成一體永不分開。

「以後我當糧食大戶,專門供給你糧食、藥材、棉衣,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著,活著給我當靠山。」

胸口  一熱的尉遲傲風眼眶濕潤。「好。」

「不許勾三搭四,不許三妻四妾,不許背著我養女人,不許用你的好皮相招蜂引蝶……」

畫風一轉,一連串的不許往頭上砸上,听得尉遲傲風好氣又好笑,又有心頭點酸澀。

「都听你的還不成,小管家婆。」

從來沒人管他,他們只會縱容他,任由他揮霍天賜的福氣……現在才知道被管的滋味還挺不錯的,他樂意。

若是溫雅知道他心中所想,必會說一聲︰這是什麼人哪,有被虐體質!

「我是當家的,不管不行,誰叫你長得太好看了。」讓人有危機感,他不招惹桃花也一身桃花債。

听著她難得的贊美,他笑開了。「這是我听過最好听的情話,溫大當家。」

被稱「大當家」她有些難為情,伸手推了推他。「少臊我,我離大當家還遠得很,只能當當小當家……」

說出「小當家」三個字,她忽地噗嗤笑出聲,因為她想到那個以廚藝比拼為主題的動漫主角。

「看來你很滿意我這個夫婿。」他自作多情的以為她的笑是迷戀他的容貌,不由得洋洋得意起來。

「臭不要臉。」她輕輕一 ,卻也面帶笑意,她不否認自己是顏控,每天隊著如玉面容好過丑夫相伴。

「要不我們早日成親,讓你日日配著我的臉下飯。」他故意調侃她,也有幾分意動,想先斬後奏的成就好事。

小丫頭秀色可餐,他快無法忍耐了。

「你……」臉皮真厚。

「咳!咳!收斂點,不要以為沒人瞧見便可放肆。」

重重的咳嗽聲一起,正濃情密意相擁的兩條身影立即分開。

「祖母。」

「祖母。」

一聲祖母由溫雅口中發出那是理所當然,人家是親孫女,珞郡王你是來湊什麼熱鬧,跟著喊祖母都不臉紅?

「咳……珞郡王多禮了,老婆子承受不起。」被長孫女攥扶著的華氏緩緩走來,面色肅穆。

「你是雅兒的祖母,我是雅兒的未婚夫婿,你是長輩,並無不妥,禮多人不怪嘛。」他努力維持假笑,表現出謙謙君子的模樣。

對他來說是件難事,除了心愛的女子外,他對誰都帶著三分防心,沒法心口如一的真心一笑。

華氏淡淡地看了二孫女一眼。「你們的事自信去西北,由你祖父定奪,在沒收到回信前要自重自愛,不可逾禮,咱們家里雖然不如從前了,但也不能讓人看輕。」

她這話也是說給尉遲傲風听的,意思是溫家雖然落難了,如今不比從前,可風骨仍在,不容欺辱,若是家中孩子舉止不得體她也不會坐視不理,由著他們胡來。

「不會的,祖母,我規矩得很,是你最乖巧听話的孫女了,瞧我眼神多純真,天真無邪的像張白紙。」

「你乖巧听話?」她眼角一抽,沒錯過二孫女朝人家腰上一掐的動作,她都覺得疼。

這丫頭啊,被黎老將軍帶野了,膽子大得天都敢捅破,把她嚇得頭發都白了。

「祖母放心,我會幫你盯著雅兒,絕不讓她有一絲不妥。」尉遲傲風在一旁幫腔,一副準孫婿的模樣。

那一聲祖母喊得華氏心口  一緊,有他盯著她更不安心,羊入虎口。「你還是喊我老夫人吧,老婆子年紀大了,不禁嚇。」

「祖……老夫人,自家人何需客套。」腰間冷不防一疼的尉遲傲風改了口,眼角余光一掃從後腰抽走的柔嫩小手。

「祖母,我做藥呢,沒空胡鬧,你老累了就在屋里歇歇,過兩天我給你買幾個丫頭、婆子侍候。」她手邊有些積蓄,可以改善家里人手不足的情形,買些婢僕灑掃里外。

溫家老少是被遣返回原籍,因此不好帶太多奴僕,原本的下人早就把賣身契還給他們,讓他們各自歸家或另尋去處,所以老宅的家務就由幾個姊妹接手,親自打掃、洗衣、下廚。

後來有了車夫喬七、廚娘七嬌、丫頭千夏,她們手上才輕松了些,能甩開手去做自己的事。

華氏瞪了瞪心大的二孫女,心想︰就你這猴猴讓我擔心都來不及了。「珞郡王的傷好多了吧?我們宅子里都是些姑娘小子,不好招待客人,不知王爺是否方便移居他處?」

溫家老宅沒男人,全是老弱婦孺,他一個大男人的確不好留宿,華氏出口趕人也是挑不出錯的,只是她錯估了某人的臉皮厚度,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哎,我傷口又疼了,是不是剛才拉扯到了……雅兒,扶我一下,我疼得厲害!」左胸中箭的尉遲傲風捂著右胸,露出疼痛難忍的神色。

「這……」真的傷口疼嗎?

華氏不曉得他身子骨壯得像頭牛似的,早就癒合的傷口處已是粉色的疤,還當他重傷未癒。

「祖母,我送他回屋上藥,他這是傷處收口在疼,過個兩三天就沒事了。」意思是三天後再來趕人,保管他沒臉再留下來蹭吃蹭喝。

溫雅才要上前扶他,一臉疼痛模樣的尉遲傲風立馬昂首闊步率先走了,氣色好得讓華氏不由得懷疑她是不是被騙了。

「你說這件事絕無問題,只要你開口絕對能成事,叫我靜候佳音,可你就是個災星,誰踫到你都沒好事,看你把我害成什麼樣子了,我連自家大門都出不了,這下你滿意了?」

嘩啦啦,花瓶砸碎的聲音傳來。

鏗鏗鏘鏘,整座博古架被推倒在地。

再仔細一瞧,花盆、茶具、玉器早已碎了一地,泥土灑落在青玉石板上,顯得滿目瘡痍。

怒氣未消的宗政明艷拿出一把匕首,對著她看得見的布一陣橫劃直切,不論是衣服或垂簾都被她劃得條不成條、布不成布,破碎不堪。

胡鬧了兩三個時辰之後,她才體力不支的找張椅子坐下,但臉上仍有未退的怒色,惡狠狠的瞪向戴著指甲套的尊貴夫人。

「鬧完了?」清冷的一句宛如空谷之中傳來,飄逸清靈。

「哼!你在看我笑話嗎?明明是你說的,當年你嫁給臨安王前皇上允諾你能向他提出一件與朝廷大事無關的要求,可是其實你這個長公主也沒你想像的得臉,不過是賜婚而已,居然不給你面子。」

貞安長公主眼神一冷,兒子的忤逆令她非常不快。「難道全是我的錯嗎?如果你能攏住零,他的心,讓他為你傾倒,我還能不替你說話嗎。」

貞安長公主的面上有著顯著的怒色,對于宗政明艷的百般胡鬧她也是看不過眼,只不過是不想和小輩撕破臉而已。

當年她和宗政闌日那一段眾所皆知,她大鬧金變殿,御書房內怒罵皇上棒打鴛焉,又哭又鬧又尋死的,結果只是惹怒一向疼寵她的皇上,落得她難堪無比的匆忙出嫁。

婚後的日子更是一場災難,她根本不喜壯碩如牛的臨安王,新婚第三日便分房而居,乏後同房的日子屈指可數。

即便兩人在一起的時日不多,可她還是懷上了,懷胎十月的痛苦叫她苦不堪言,一度想拿掉腹中胎兒。

可是太醫說了,她自幼養得嬌貴,拿了孩子更傷身子,有礙歲壽,她才忍著不適把他生下。

孩子一出世她只看他一眼就讓人抱走了,之後全交給奶娘喂養,直到三歲被抱進宮,養在太後身邊。

雖是親生子,但貞安長公主和兒子一點也不親,甚至是相看兩厭,若是兒子往她面一站,說不定她還不認得。

反之,她和宗政家的人倒是走得近,基于愛屋及烏的心態,她會在自個兒的嫁妝莊子上召見宗政闌日的佷子佷女們,把他們當親生兒女般寵著,要什麼給什麼,從不拒絕。

就是她的百般嬌縱才縱出宗政明艷的刁蠻性子,她在親生爹娘面前反而不敢大吵大鬧,最多嗽個嘴、跺跺腳,一臉委屈的跑開,自個兒關在屋子里生悶氣。

可是到了貞安長公主跟前,那是各種撒潑無賴的招式全都用上,不達目的不罷休。

說穿了,不就仗著親二叔的那段舊情,不然誰會理會五品小官的女兒。

「怎麼攏住他的心,我連人都見不到,你是他娘難道不知道兒子在哪里,好歹也要見得著人才能讓他愛我入骨吧。」自信容貌過人的宗政明艷高仰下顎,認為只要她想要的男人都會拜倒在她的美色之下。

這是個記吃不記打的娃兒,好了傷疤忘了疼,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若是對她有絲毫好感,哪舍得下狠手傷她,還當她是礙眼的小蟲子,連多看一眼都不肯的走開。

偏生她像是毫無知覺,人家越不在意她越上心,得知對方是臨安王之子後,她迫不及待的找上貞安長公主,想借由貞安長公主的手促成好事,得到如意郎君,得償所願。

可惜貞安長公主和皇上鬧翻了,已多年未曾往來,想要一紙賜婚詔書何其困難,皇上直接批示——

問他爹去。

看到這四個字,怒不可遏的貞安長公主氣炸了,差點沖去京城找皇上理論,可是冷靜過後,她明白上京一趟也達不成她的目的,身為皇上的棄子,她只剩那一個金口所賜的願望,何其珍貴。

一提到兒子,貞安長公主的臉色異常難看。「腳長在他身上,我還能綁著他不成。」

「我不管,你要想辦法讓他回來,我就看上他了,要當他的郡王妃,你騙也好,拐也好,我等著當新嫁娘!」即便是下藥她也要得到他,到時木已成舟,還怕成不了事嗎。

宗政明艷一心想成為珞郡王妃,殊不知她已是一枚棋子,下棋者正在考慮落子何處。對她的胡攪蠻纏,貞安長公主頭疼極了,第一次覺得她煩人。「你怎麼兩眼發黑挑中他,除了那張皮相,那小子一無是處,就是我這當娘的都瞧不上,怕耽誤人家閨女。」

「他好看啊!而且那不可一世的神情太迷人了,鷹似的雙目冷冷一睨,我整個人都醉了。」被男色沖昏頭的宗政明艷滿臉迷戀,眼角為挑的丹鳳眼內似乎有無數閃爍的星星。

貞安長公主一听,恨鐵不成鋼的搖頭。「好看能當飯吃?你別被他頑劣不羈的外表給騙了,女人求的是能給你一切的男人,他自己都在皇上面前討飯吃,哪顧得上你。」

看貞安長公主一再反駁自己的話,沒能得償所願的宗政明艷更不高興了,專挑她的痛腳踩。「你當年還不是和二叔愛得死去活來、如膠似漆,不得所愛的你應該和我有相同的感受,為什麼你不肯成全我?」

「你……你……」心中的傷口被揭開,痛得說不出話的貞安長公主抖著手一指,她和二郎分開是情非得已,如今卻成了小輩拿來說嘴的利刃,直往她心口上插。

「明珠嬸嬸,有我當你的媳婦不好嗎?我們婆媳之間一定處得來,而且還能接續你和二叔沒能白首偕老的遺憾。」她故意提起已逝的二叔,想讓舊情難忘的貞安長公主憐惜她。

東方明珠是貞安長公主的閨名,那一聲「明珠嬸嬸」名不正言不順,畢竟嬸嬸是指叔叔的妻子,但他們都這樣叫了十幾年,也沒人覺得不妥。

「是我欠了他……」一想起無緣的戀人,貞安長公主心里一陣陣抽痛,因為情濃時被迫分開才更意難平,時時惦記著無緣的情人,難以忘懷。

其實宗政闌日是死于誤殺,當年貞安長公主婚後因思念情人而去了兩人初識的地方,不料宗政闌日也剛好從此經過,兩人都有點錯愕,但重逢的喜悅讓貞安長公主情難自持的哭著撲向對方。

誰知當她淚眼汪汪的與宗政闌日相對無語時,騎在馬上的臨安王也剛巧路過此地,瞧見妻子與情人「私會」,當眾被人背叛的他怒火中燒,就像在戰場上殺敵一般向兩人沖去,拔出腰間佩劍就刺向宗政闌日。

一個只會讀書的文人哪能和沙場老將相比,當場血濺三尺,死時還不肯眼,不敢相信自己死于非命。

為了此事貞安長公主差點瘋了,鬧到皇上跟前要臨安王償命,當時邊關大亂,敵軍來襲,臨安王將功補過的帶領大軍出征,宗政闌日之死便不了了之,無人再提起。

「所以到你該償還的時候,如果我順利的成了珞郡王妃,你不就能看到我們替二叔和你圓滿的走下去,日後有了孩子便是二叔回來了,他舍不得你……」宗政明艷也曉得用心計了。

「二郎他真的會回到我身邊嗎……」

她想起他死在風華正盛時,那份美好似乎永遠停留在那一刻。

「明珠嬌矯,打鐵要趁熱,佷女一生的依靠就拜托你了,我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她假意撒嬌,心里卻暗暗瞧不起陷在過去的傻女人,她二叔都死了十幾年了,這人還陷在回憶出不來。

「我……」她的嘆息聲如秋天的落葉,輕輕地落下。

「王妃請見諒,舍妹生性莽撞,向來有口無心,若是言語不當冒犯了,請王妃不要放在心上,她只是急了……」宗政明方朝妹妹看了一眼,眼中有安撫,讓她稍安勿躁。

看到與已故情郎相似的一張臉,貞安長公主恍了下神,彷佛回到從前,「二郎……」

「二叔已經不在了。」他出聲提醒,但眼底一閃而過輕蔑之色。,

回過神,貞安長公主抹去眼角淚水。「真像……」

「再像也不是原來那個人,正如也沒人明白舍妹在溫州城內所受的屈辱,她一個十來歲的姑娘叫她如何自處。」尉遲傲風,我們宗政家與你的仇不死不休!

「你在怪我是吧?」貞安長公主神色黯然,臉上帶著難過。

「不敢,王妃已為舍妹盡力了,我等心中感激,只是本是一樁美事卻以兩家交惡收場,相信亦並非王妃所願,舍妹太死心眼了,一如當年王妃對二叔的深情厚愛。」

她害了二叔,她親兒子又想毀了艷兒,他們真不愧是親母子!

宗政明方實在不齒貞安長公主的故作深情,每一次她都黯然神傷的說起與二叔的過往,彷佛他是她此生唯一的摯愛,可一轉身又做回她高不可攀的王妃,著實讓人看不起。

「哎呀,還真是個實心眼的孩子,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委屈你了,與所愛之人分開那是椎心的痛啊……」一說到用情至深,貞安長公主便忍不住想到自己,同情宗政明艷之余也覺得自個兒委屈至極,她何嘗不是為愛受傷落淚。

「王妃的肝腸寸斷舍妹體會到了,她也盼著不會走上當年王妃的路,二叔若地者知也會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

其實他倒覺得二叔死時應是滿懷恨意,後悔與皇家公主相識相戀,這是一朵有毒曼陀羅,一旦被她纏上就無活路可言。

「二郎死得太冤了……」每每想起這事總叫她淚流不止。

說起二叔,宗政明方眼中閃過冷意。「不知王妃可曾听聞,珞郡王出京時遭到連番刺殺,有人看見他傷重落河,至今音訊全無,尋覓無蹤,只怕是……凶多吉少。」

「什麼?」面色一白的貞安長公主捂著心口驚呼,她擔心的不是兒子的生死,而是萬一他真的遭遇不幸,她的臨安王妃之位恐將不保,尉遲朔是極看重血緣傳承的,當年若不是生了兒子,只怕他也不會讓她佔著王妃的位置,很可能早早與她和離另娶。

「明方也想為王妃分憂,可惜手中無人。」宗政明方假惺惺道。

胸口那一箭想來不死也要了他半條命,不信他還能活得成。只是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否則自己怎能安心。

「這……」臨安王的兵可不好管教,她是有權調動王府侍衛,可是那群人從沒把她放在眼里,但若是明白告知要尋的是他們的主子,應該不至于使喚不動。

「你還在猶豫什麼,那是你的親生兒子,要是有個不幸我嫁誰去?」宗政明艷比親娘還著急,大聲吼著遲遲未出聲的貞安長公主。

一旁的宗政明方冷冷一笑。這個傻妹妹啊,你是注定嫁不成了,因為我要找的是一具……尸體!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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