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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蔡小雀 -【帝子吹簫逐鳳凰.上】《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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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小雀 - 帝子吹簫逐鳳凰.上

大武太子趙玉,
這一世重生而來,終于能趕在心愛姑娘十六歲這年,
用盡心計搶訂鴛盟,迎她入主東宮,坐上太子妃大位。
他立誓,這次定要傾盡所有、牢牢護守好他的眠娘,
再不重蹈覆轍,叫她如前世那般所遇非人搓磨至死,
也不允自己只能眼睜睜錯失所愛,
孤獨坐在無情冰冷的龍椅上遇狼虎環伺,遭投毒身亡。
今生,他談笑自如與帝王博弈,從容不迫和兄弟角抵,
在爭權奪位步步危機的廝殺之戰中,手攜愛妻,登上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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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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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夜,東宮的縷金描紅紗燈一盞盞亮了。

太子妃李眠親自看著宮人擺布著晚膳,不忘時不時看著黃金沙漏,半晌後低低嘆了一聲。

太子殿下,今日又遲了。

自從聖上病重,太子便接下了監國大任,前朝國事繁重,無論邊疆萬里抑或天下百姓,處處皆疏漏不得。

李眠縴縴指尖踫觸挪移著一碟子太子向來嗜食的鵝油酥卷,側首輕聲吩咐,「百茶,將這碟子鵝油酥卷和銀魚餃子裝盛進食盒里,這一海碗晨起熬得濃濃的羊骨湯也一並送到勤政殿給太子殿下,底下置著炭匣,省得涼了。」

「是,奴婢這就準備。」大宮女百茶忙收拾起來。

就在此時,外頭腳步聲由遠至近而來,急促中帶著掩不住的小心翼翼。

她抬眼望去,便見太子的貼身內侍百福躬身進殿,先是打了個千兒,萬分恭敬地道。

「娘娘安。適才通州提督大人進京述職,太子殿下臨時接見,商議通州軍務,所以一時竟耽誤了時辰。」百福滿臉歉然,討好地笑道︰「殿下說劉提督千里奔波辛苦,便命人擺膳在勤政殿犒勞一二,倒忘了先行跟您說一聲,讓您久候一場,實是他的不是……殿下還說,請娘娘務必記得好生進膳,千萬仔細身子要緊。」

李眠雪白臉龐不自禁漸漸紅了,忙定了定神,溫和道︰「知道了,你回去稟殿下,請殿下顧念國事要緊。另外,既然你來,那便讓百茶帶著食盒隨你走一趟吧!」

「奴才領命。」百福轉向百茶,笑咪咪道︰「百茶姊姊有勞了。」

百茶忍住笑,輕手輕腳地拎起食盒。「百福公公客氣,咱們這便走吧。」

待人離去後,李眠猶覺雙頰熱辣辣未褪,只得清了清喉嚨,故作鎮定從容閑適地在其他宮人的伺候下坐了下來,拿起玉箸揀起一片油拌女敕筍吃了。

偌大東宮宮人如雲,光是服侍主子用膳的,依後宮禮制就不下三十人,可李眠從來就不是個興擺架子的太子妃,她只喜讓兩三個貼身大宮女陪著,也不讓人幫著布菜,總挑揀了面前兩三碟子的菜肴吃上幾筷,並進小半碗碧玉粳米也就飽了。

如若是夫妻同坐同食,太子連這兩三個大宮女杵在一旁都覺礙眼,每每掃過一個眼風攆了,而後親自為愛妻夾菜添飯盛湯,連剝蝦挑魚刺兒也全扛了。


東宮太子和太子妃成親至今三載以來,向來夫婦恩愛,世人皆知,也世人皆羨。

盡避東宮按祖制,太子除卻正妃之外,尚應有良娣、良媛、承徽、昭訓近身伺候,然實則如今太子姬妾中也只有錢良媛、周承徽、文昭訓和金昭訓四姝,且在太子大婚之後,四姝在太子跟前地位,更是退出了一箭之地。

李眠慣常用過膳後,便讓人撤了下去,散給東宮里幾個得用的貼身宮人內侍吃去。


雖然因著聖上龍體不康,東宮又素來簡樸,若照她自己的心思,便只是一菜一湯一粥也盡被了,可依著皇宮體制,六菜二湯二點心已經是最最省儉的,哪怕她貴為東宮太子妃也不能縮減太過,否則教後宮除卻帝後之外,身分皆遜于他夫妻二人的嬪妃們如何自處?

更別提那四位本就不受太子青眼的良媛等人了。


思及此,她忽地想起一事,揚聲問道︰「百果,錢良媛的暈眩癥可好些了?今早周太醫看過了怎麼說?怎地無人稟我?」

照理說,周太醫無論診脈如何,都得來向她這個東宮女主人回稟的,她今兒忙著打理皇後娘娘壽誕諸事,竟也一時混忘了,到如今才想著這事兒。

身材嬌小的百果生得機伶可喜,擰來熱帕子給她拭唇淨手,早憋不住滿肚子的話,終于找到了機會一古腦兒說了。

「姑娘……咳,娘娘,錢良媛沒讓周太醫看,只讓人封了重金厚禮好生地送出尚馨苑,她說自個兒歇過後已經不暈了,謝娘娘的恩德,可奴婢總覺得此事可疑得很哪。」

李眠一怔,秀氣的眉頭不由輕蹙了起來。


百果嘟嘟的臉蛋也皺了起來。「百茶姊姊總訓奴婢嘴里沒個栓兒,把不住門,尤其不該背後議論主子,說主子的閑話,可奴婢的主子是姑娘……呃,娘娘啊,錢良媛又算奴婢哪門子主子了?奴婢就覺得她很奇怪嘛……」

「是殿下攔住了周太醫不讓回稟于我的嗎?」她輕聲地問。

百果想也沒想,圓呼呼的小臉就要重重一點,可下一瞬又抖了抖,倒像是被枚大鹵蛋噎住了般,支支吾吾起來。

她烏黑彎翹如蝴蝶羽翼的睫毛輕垂落,低低一笑,「傻丫頭,你我主僕多年,還有什麼不好說的?」

百果這下真想找百八十枚大鹵蛋生生把自己這張大嘴巴塞滿了……嗚,她不怕主子生氣,只怕主子難受啊!

李眠抬起眼,清眸溫暖明亮淺笑如故,隱隱深處的那一絲悵然與水光已然不見,倒像本就是錯覺。


「如果真是東宮有喜事,高興還來不及,又有什麼好瞞我的?」

百果小腦袋搖得跟波浪鼓沒兩樣,眼圈兒已經泛紅了起來。

李眠不著痕跡地,無聲地長長吐了口氣,目光落在殿外宮燈盡燃卻也驅不盡黑暗之處。

一個三年無出的太子妃,至今仍得太子憐惜,帝後眷顧,已是蒙天之幸福氣之至,旁的,她還能再貪心如斯嗎?

──不知足者,又有何立足之地?

與此同時,龐大皇宮中一隅──

陰冷黝暗的地牢里,一個高大挺拔長身玉立的青年男子坐于黑影中,英俊絕美的臉龐亦未露面,可僅僅令人一瞥而見的那雙金龍盤騰玄紫靴,就已透出了張牙舞爪的奪人凌厲氣勢,其身分更是霸氣表露無遺。


地牢內,一個魁梧粗豪滿面胡須的中年漢子,狼狽地被一名面貌秀氣的侍衛輕輕松松壓制著,他修長指尖扣住了中年男人後頸穴道,略一施力,中年漢子便渾身劇顫痛吼了一聲!

「劉提督,」那隱于黑影處的青年男子開口了,嗓音低沉慵懶含笑,可听入中年漢子耳中卻不啻猶如雷霆隆隆、閻羅索命。「孤是個有耐性的人,你想耗著,若換作是平日,孤也就陪你耗著玩兒,可父皇他老人家可沒那麼多辰光可虛度浪擲了,你不妨再細想想,孤給你一線香的時辰……香盡,人頭落,這滋味你劉大提督若想嘗嘗,孤也只好成全你不是?」

向來剽悍凶狠手段毒辣的劉提督此刻大汗淋灕冷濕透衣,恍若摔落陷阱掙月兌不出的受傷困獸,只能絕望恐懼地低聲咆哮嗚咽著。

「太子……素有溫雅賢……賢良敦厚之名……原來,原來都是……」劉提督終究是世居通州雙手遮天已久的梟雄,淪落絕境依然逞著一口豪氣,惡狠狠地呸出了一口血沫。


「是啊,孤這麼溫雅賢良敦厚的人,竟被劉提督氣成了如今這模樣……」太子趙玉輕輕嘆了一口氣,伸出皓玉般的修長大手,提起了一只紫砂壺為自己斟了杯通州上貢的滿雲春茶,端起茶碗嗅聞混合著血氣的茶香,嫌棄地「噫」了一聲又放下,似有些無可奈何。「還被迫沾染血氣,連口茶都不能好好喝了,待會兒又得沐浴包衣多洗刷幾遍,真是不值當。」

「噗」的一聲,劉提督大口吐血了……

秀氣的侍衛肩膀默默聳動了下,嘴角微抽,一時倒有點「同情」起劉提督。

這活生生被氣到吐血三升,于他而言,只怕比人頭落地還難受吧?

──須臾,僅只燃了半截線香,太子趙玉便已得到了他想知道的,淡淡然如清風如明月般起身,拂袖無聲而去。


還以為骨頭多硬,嘖,倒叫他都有些失望了。

太子果然還是先在漢白玉湯池中沐浴了良久,這才在百福的服侍下,拭淨矯健精壯結實完美的身軀,穿上滾繡流雲白袍,擦干了的烏黑長發披散在寬肩之後,越發襯顯得身高腿長,飄逸如仙中隱含濃濃勾人的男子氣息蕩漾開來。

可如此俊美魅惑的太子殿下,卻從不允宮女近身服侍。

「你主子娘娘今日晚膳用得可好?」趙玉側首輕問。

百福哪怕總是亦步亦趨地貼身隨侍著太子殿下,但太子妃娘娘這頭的大事小情,是從來不敢有半分疏忽落下的。

百福聞言心頭一跳,頭皮發緊,吞了口口水,干巴巴地緊張道︰「回、回主子的話,娘娘胃口不錯,油拌女敕筍雞丁和清炒什錦都各夾了三筷子,也進用了小半碗的碧玉粳米,還喝了兩口羊肉炖湯。」

趙玉俊美絕倫的臉龐掠過了一抹掩不住的喜色,笑道︰「好!賞小廚房眾人三個月的月俸,做這幾道菜的廚子是誰?各賞十兩金。吩咐下去,往後只要能讓你們主子娘娘多吃幾口,孤都有重賞!」

「奴才領命,定會盯著他們多多用心的。」

趙玉笑容在瞥見百福努力歡暢喜悅的表情時,驀地淡了,臉色也陰了下來。「說吧。」

百福耳膜「嗡」的一聲,登時噗通跪倒在地,苦著臉哆嗦著求饒。「奴才有罪,是奴才沒管治好底下的人──」

他神情陰郁得都快能滴出水來了,冰冷聲音自玉白齒縫中迸出︰「說!」

……半晌後,趙玉屏著氣息,腳步無聲地走進了燃著暈黃宮燈的寢殿內。

他生恐吵醒了那個蜷縮在繡枕厚褥間的小女人,步伐放得更輕了,緩緩地、小心地上了榻,看著背對著自己那側面熟睡的小臉,心底不自禁酸暖柔軟成一片春水蕩漾,努力不驚擾醒她地慢慢將那軟玉嬌軀環擁進了自己懷里。

「玉郎?」

他一僵,暗罵自己動作太過粗魯,到底還是擾醒她了,擁著她的臂膀更加溫柔仔細了,柔聲道︰「嗯,是玉郎不好,又吵著你了,下次,下次定不這樣了。」

李眠轉過身來,一頭鑽進他寬闊胸膛前,粉致清秀的臉蛋緊緊挨著他,呼吸著、深深感受汲取著他特有的干淨又醇厚熾熱的男人體氣,一顆心怦怦跳著,身子自然而然酥軟成了一團,可卻又莫名地想哭。

「玉郎,你不用……再顧及我……」她緊挨著他,不敢抬頭,死命咽下喉頭的哽咽和鼻尖的酸楚。

趙玉眼眶發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滿心憐惜得都不知該怎麼才能把人揉進骨子里才好了,只能假意輕罵道︰「真該打,你把你的玉郎想成什麼人了?」

她一呆,猛然抬頭,在四周刻意燃少了想藉以掩飾情緒的宮燈下,皎潔柔順如鹿兒的大眼楮微微紅腫,此刻卻盛滿怔忡的傻氣和不敢置信。

他見狀又氣又急,驀地翻身坐起,俊美臉龐怒火凌厲騰起,對著外頭大喝一聲︰「外頭伺候的人都給孤滾進來!」

「喏!喏!」外頭起了陣驚慌響動。

李眠也慌了,忙按住他的手。「別──」

他環攬著她小巧的肩頭,大掌暖熱而溫柔,帶著深深安撫之意,望向嚇得瑟瑟發抖跪伏在地的眾宮人內侍,眼神極冷。「都是死人嗎?是怎麼伺候的?娘娘心緒不好,卻也沒個勸慰的?莫不是欺你們主子娘娘心善,一個個越發不拿主子當回事了?」

「奴才(奴婢)等萬萬不敢,主子饒命……」眾宮人內侍身子伏得更低,止不住兩股顫顫。

百福和百果、百茶更是首當其沖,跪在最前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李眠飛快收拾壓抑下胸口紊亂酸澀難言的心緒,知道丈夫是一意護著她,為她撐腰作勢,自己如何能不領受他這番心意?又怎能只顧自己賢良之名而拆了他的台,叫他做這惡人?

她沉了沉心神,溫聲地道︰「殿下愛護臣妾,是臣妾之福,然無論如何宮人伺候得不妥當,也屬臣妾這個主母管教有失,殿下素來最重禮儀體制,今日這番提點,東宮上下日後自當更加謹慎言行,舉措分外精心……你等可都听明白了?」


「喏,奴才(奴婢)等萬謝主子和主母提點並不罪之恩!」眾宮人如蒙大赦,感恩戴德的腦袋磕得咚咚作響。

趙玉斜飛的濃眉掠過了一絲隱隱寵溺的莫可奈何,暗瞪了懷里小妻子一眼,可接收到她懇求的眸光,再盛的火氣也消了大半,低聲道︰「你呀你,底下人都叫你慣壞了。」

「真正被慣壞的人是臣妾才對。」她也小小聲地道,在他深邃專注眷寵的目光下,羞赧不自在地低下了頭。「知道殿下待我的心,總怕有人怠慢了我,我心底都明白的,可此次卻是我自己……又怎好擾攘起來,叫人知道我這太子妃太也經不得事,值此……關頭,卻還給您添亂?」

他喟嘆一聲,隨手一揮命眾人退下,一把將妻子抱坐在自己膝上,結實雙臂將人兒圈擁得牢實。

「我如何怕你添亂?我只恐你對孤失了信心。」他垂眸凝視著她,有些澀澀地道,「眠娘,你我是夫妻至親,這世上也唯有你才能為孤孕育孩兒,衍嗣綿延──我只會是你的玉郎,此生不疑,一生不變。」

她淚水奪眶而出,輕顫道︰「玉郎……我何嘗疑你?我只恨自己身子不爭氣,成親三載以來,卻始終未能為你生得一兒半女,上愧對家國天下祖宗基業,下愧對你待我情深眷寵至此……」


他猛地閉上眼,藏住了眸底深處那一剎的隱諱痛色,將她圈得更緊,嗓音卻無比平靜溫柔哄慰道︰「咱們夫婦一體,便是刀山血海孤也不懼。孩兒是老天的恩賜,何時來,但憑緣分,孤從不心急。」

「可前朝後宮──」她笑容有一些些無力,自己三載未有子嗣,又如何能不心虛。

「誰同你說了些什麼?」他霍地睜開英俊鳳眼,目光冷峻如劍。

她搖了搖頭,有些苦笑。

說她矯情也好,庸人自擾也罷,雖偶爾也奇這宮里宮外竟沒有一星半語關乎子嗣的閑言惡語到東宮,進她耳里來,想來是殿下命人牢牢攔住了,可越是這樣,她越覺自己這太子妃、這妻子做得何其不稱職又不中用?

「眠娘,我只要你好好兒地陪著我。」

滿心酸暖甜澀濃濃地哽住了喉間,李眠舒展玉臂環住他的頸項,小臉深埋在他肩窩間。

「玉郎……玉郎……」

──我李眠究竟何德何能,今生能得你這樣至情至性的良人眷戀相顧?又該如何才能報答得起你待我這千般疼萬般寵?

──玉郎啊,你的眠娘也想為你再做多一些、再多些……可我卻總是懵懂無知,渾不曉該如何做,才能對你更好。

……紗燈透暖,寢殿繾綣,東宮內這對最尊貴的年輕夫婦,靜靜相擁,體溫依偎,心跳交融,像是一切早已盡在不言中,又像是千言萬語欲說還休。


清晨 鸞凰宮

身為大武王朝的國母,江皇後向來律己甚嚴,盡避陛下仍在病中,每逢初一十五嬪妃拜見的日子也沒免去了。

她看著銅鏡中恍似朱顏未改,實則眼角唇畔早已有脂粉也掩飾不去的歲月紋路,黃金飛鳳餃珠簪飾底下梳得一絲不苟的黑發也隱隱摻了銀絲……她嘴角微微諷刺地上揚,也不知是在嘲諷自己的自欺,還是嘲諷這銅鏡的欺人。

轉眼間,她入宮也三十余年了。

「娘娘,人都到了。」一旁的戴嬤嬤輕聲提醒。

江皇後回過頭,又是一派鳳儀雍容尊榮顯赫,微笑地輕抬起手,讓戴嬤嬤和心月復大宮女屠蘇攙扶自己起身,款款地出了內寢殿,穿過那寬敞大氣展開的十二扇瓖金度翠團繡牡丹的屏風,在前殿的鳳榻上坐下。

底下左右分列著或美麗或嬌艷或俏女敕或月兌俗的各色美人,有上了年紀卻還修飾妝點得典麗嫵媚的嬪妃,也有年僅十六七,青翠得像剛抽芽兒的年輕婕妤美人才人,只不過此時此刻,眾嬪妃卻都沒了爭妍斗艷的心思,個個面色憔悴灰敗,還有惴惴不安的。

江皇後幾乎笑出來……

陛下如今重病臥榻不起,這些美嬌娘都沒了施展的余地,更有甚者,若是一有個什麼不好說的,她們日後還有什麼盼頭?

她是無所謂的,就算太子不是她親生的,可她是皇帝的發妻,將來也是名正言順的太後娘娘,只要自己不胡涂和新帝過不去,將來安穩的福壽雙全好日子還長著呢!


只不過……嘖嘖,旁的這些個嬪妃就難說了。

比如育有二皇子趙珽的俞德妃,誕下三皇子趙琦和四皇子趙的文淑妃……居高臨下的江皇後眉鋒一掃,霎時就將俞德妃和文淑妃那陰郁復雜的臉色盡收眼底。

俞德妃出身將門,背後靠著的是威遠大將軍府,文淑妃則是天下文人清流之首文閣老愛女,一武一文,龍爭虎斗,直至今日還未罷休。

只可惜陛下雖然寵愛兩妃和愛子們,到底也沒生出廢太子的心思,尤其太子自幼聰慧仁善,又稟承當世大儒親授教習帝王治國之道,向來深受百官推崇贊賞,母族于京師中雖不顯,牽絲攀藤算來也是孔衍聖公庶支,不可小視。

除卻太子本身地位穩固外,所娶正妻更是手握九門統領權柄的德勝侯嫡女,雖然京里名門貴冑圈中總流傳著風言風語,說德勝侯其實疼愛繼妻兒女遠遠勝過這性情溫弱、德容才情皆遜其妹的嫡長女。

蒼蠅不盯無縫的蛋,當年人人皆知德勝侯心儀溫柔清麗、琴畫雙絕的表妹姚氏,卻被迫迎娶端莊寡言盛氏女,自然對待這個元配體貼恩愛不到哪里去。

後來盛氏生下李眠後不久血崩而逝,半年後,德勝侯便風光迎娶其表妹入門為繼妻,接連與其育有一子一女,疼愛逾命。

相較之下,李眠自小就像是德勝侯府一個無聲無息的影子,無人克扣她的衣食,卻也無人聞問她的好歹,就像隨意養一只貓兒狗兒,沒餓著沒病著,只還活著也就罷了。

直到李眠十五歲及笄那年,突然降下一紙聖旨,將她指為太子正妃,這驚天動地的「君恩」幾乎震動掀翻了德勝侯府。


在此之後,德勝侯這只老狐狸總算對這個長女另眼相看了幾分,後來每逢年節,也會命妻子姚氏備上錦帛珍寶重禮送進東宮,美其名是娘家送來博娘娘一樂。

──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愛與恨,無緣無故的好或壞?

有些事架構在利益之上,反倒比虛無飄渺的感情可靠多了。

江皇後不禁自嘲一笑……她和太子母子,何嘗不是如此?

如今這樣很好,誰都知道對方願意付出的是什麼,要的代價又是什麼,反倒比大霧之中混沌惶惶然地模索,踏實多了。

「──皇後娘娘!」一個耐不住怒氣的女聲略顯尖銳地響起,驚醒了沉思中的江皇後。

她精心描繪的眉毛氣勢懾人地高高一挑。

戴嬤嬤心領神會,立時冷聲道︰「德妃娘娘失態了,此乃鸞凰宮,非您的百花殿,皇後娘娘在此,還輪不到德妃娘娘張揚喝喝。」

美麗卻遮不住連日焦灼煩躁憔悴色的俞德妃被堵了個正著,一口氣差點上不來,大怒道︰「這就是皇後娘娘的好規矩?鸞凰宮中一個伺候人的老貨都能指到本宮這正一品的皇妃鼻頭上來了,陛下!您睜開眼看看吧,您一龍體不暢,臣妾都要被幾個下賤人糟踐死了……」

眼見俞德妃又是怒罵又是撒潑又是哀哀啼哭,簡直十八般武藝都搬上來了,敢情將門虎女一身悍勇潑辣之氣還不夠,平時還兼扮唱大戲的不成?

江皇後險些被自己腦中閃過的念頭逗笑了,似笑非笑地往鳳榻上一倚。「德妃妹妹這是做甚?如今陛下正該靜養龍體之時,妹妹就在這兒又哭又鬧的跟什麼似的,知道的說妹妹是直腸兒的性情中人,不知道的,還以為陛下不好了呢!」

此話一出,俞德妃淚漣漣的美麗臉龐霎時驚慌扭曲了一瞬,登時也哭鬧不下去了。

便是她素來有所倚仗,天不怕地不怕,可詛咒君王這個罪名她是怎麼也不敢擔上的。

文淑妃在一旁低眉斂首,一派溫婉賢淑得體,不愧「淑妃」封號,嘴角卻微微上勾。

──人蠢,真真藥石罔效了。

「本宮知道你們也是擔心陛下的病,」江皇後環顧四周,見平常都快不把她這個皇後放在眼里的小蹄子們,個個頭縮得生恐被點了名,眸底笑得滿意,可語氣卻是一副化不開的愁緒郁郁。「唉,本宮正發願要在佛前供九百九十九部抄經,只求上天菩薩護佑陛下,為我主真龍消災解厄……既然妹妹們都是有心的,那便人人回去各抄上五十部來,只要陛下能好起來,也是妹妹們的虔心所致,如何?」

──江皇後都這麼說了,一切為陛下龍體安康能愈,嬪妃們還能回「不如何」嗎?

一干嬪妃美人心中或忿忿或惶惶,最終也只能伏下頭去──

「臣妾(婢妾)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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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消息傳到了東宮,李眠正親手為太子縫制中衣,聞言先是失笑,隨即一臉崇敬仰慕地嘆道︰

「母後大能,不愧我大武母儀天下之國母。」

有江皇後珠玉在前,鳳凰昂昂,李眠更覺自己相較之下,簡直更像是雜魚兒一尾。

只可惜好白菜總教豬給拱了,當年的江皇後便……咳,不能再提,不能再提了。

「時人也常說︰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她喃喃,這說的是自己呢。

其實她常常也苦思不得其解,為何太子會看上她?而且這些年來對她愛之珍之,護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李眠打從自己出生以來到今年十八歲,翻來覆去檢視過不下千百回,也不知自己究竟怎麼撞了大運,一能得聖上賜婚,二能叫殿下愛寵?

不行不行,再想下去頭都疼了……

她揮去心底不斷冒泡泡兒般浮上來的心虛氣短,專注回自己手頭上這件雪緞中衣。

旁的她也不大會,琴棋書畫更是自幼就沒先生教授過,只有出身蘇繡的奶嬤嬤見她整日傻乎乎地盯著水缸里的胖魚發呆,要不就是趴在欄桿上對著天上的雲舒雲卷發楞,憋著滿月復心酸的一腔老淚,索性把一身繡藝全教了她。

「——眠姊兒,咱們做女子的打從娘胎落地便是一生吃不盡的苦,這世上父母兄弟夫婿子女都未見能指望得著,唯有自己習得一門手藝,再不濟也能靠這雙手藝活兒糊口過日子。」奶嬤嬤說著說著又開始嚎啕拍大腿了。「嬤嬤苦命的大小姐啊……學得那般賢良做甚啊?全都喂了狗啊……這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的啊嗚嗚嗚……」

奶嬤嬤在她十二歲那年過世了,可老人家的教誨和哭罵言猶在耳,每每想起都分外「振聾發聵」——

李眠眨眨眼,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三年前,她出嫁的那一刻,自己其實也是嚇得不行的,若非天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弱雞崽子一枚,恐怕翻牆逃婚遠走鄉隱姓埋名做織娘的心都有了。

但幸虧……她沒逃。

李眠想著想著,沒來由小臉悄悄羞紅了起來。

「娘娘,是不是燻籠太熱了?」百茶察覺到異狀,體貼入微地問道。

否則深秋時分,主子娘娘又素來畏冷,怎麼臉能紅成這模樣?

「咳,沒事兒。」她回過神來,眼神有些飄呀飄,不敢對上百茶認真誠懇的關懷神色,忽地又眨了眨眼,疑道︰「怎地兩天不見百果了?一向不都是你倆輪值的嗎?」


百茶心下一凜,面上卻笑得好生自然。「娘娘,百果受寒著涼了,告假在屋里休息喝苦湯藥子呢,她怕您著急,不讓奴婢說的。」

她一怔,半晌後點點頭道︰「那便讓醫女多經些心給她看看,多用些好藥養著,便從我的分例上出吧。」

「喏,奴婢明白。」百茶暗暗松了口氣。

李眠低頭繼續縫補,待听得百茶的腳步剛剛跨出了內殿門檻,頭也未抬地輕聲問了一句︰「那雪玉棒瘡藥可送去了?」

「娘娘,您放心,奴婢盡都給百果用上——呃……」百茶月兌口而出,下一瞬手足失措地僵立在當揚。

李眠還是沒有抬頭,只眼眶隱隱發澀,聲音卻很是平靜。「那便好。待百果身子妥當以後,本宮送她一筆豐富妝奩,你幫著把她好生發嫁了。」

「小姐?」百茶臉色嚇白了。

「她的表哥是個痴情的,至今仍苦苦等著她,偏這傻丫頭一心陪我。」她手里的銀針顫了顫,隨即又穩地穿透銀鍛打了個緊實的結,低道︰「可她是再不適合留在我身邊伺候了……也怪我,忘了如今咱們是身在東宮,而不是舊時德勝侯府後宅里僻靜的那一個小小院落里。」

「小姐……」百茶奔了回來,抱住她膝上仰頭落淚,哀哀懇求道︰「小姐,求您別送走百果,她還盼著早些養好傷回來伺候小姐啊……」

李眠心頭也是一陣酸楚難禁,小手輕輕撫著百茶的發,柔聲道︰「天下本就無不散的宴席,我早前就有意讓你倆趁著東宮的勢,尋個好人家風光出嫁,正兒八經地做個平安富貴的當家奶奶,可你倆不舍得,我又何嘗舍得?竟也這樣一年耽擱過一年……到了現在。」


「奴婢不嫁人!」百茶淚流滿面,堅定地道。「您還記得嗎?奴婢五歲那年被嬤嬤買進府,就到小姐身邊伺候了。」

她眸底水光瀅然,喉頭發哽。

「小姐那時才兩歲大,卻一見到奴婢便樂呵呵地笑,還撲到奴婢跟前喊姊姊……奴婢受寵若驚地抱著您,卻發現明明該是德勝侯府最最金貴嬌養的嫡姑娘,怎瘦得跟個小豆芽兒似的,身量輕得連奴婢五歲孩童都抱得起,可您的小身子卻暖得教奴婢心疼……打那一刻起,奴婢就在心底立了誓,定要一輩子守著小姐,護著小姐的。」

李眠無聲地落淚了,小手將百茶顫抖發冷的手握得更緊,最後親自扶起,凝視著她輕聲道︰「百茶姊姊,如今東宮看似地位泰山穩固、態勢烈火烹油,可陛下病重,前朝後宮眾人心思各異蠢蠢欲動,咱們給不了殿下幫助,卻也不能成為旁人突破東宮固若金湯的護衛,傷害殿下的那一根毒針。」

太子殿下娶了她,本就是一筆虧損甚巨的胡涂帳,不但身後的娘家忠奸莫辨,她自身又非受過正統森嚴公侯員女教養長成的,不曾學過理家中匱之術,更無人教習心機手段,唯一憑著只有這一顆本心。

可在風雲變幻詭譎的前朝後宮之中,最不需要的就是純厚良善,因為這往往便代表著——無能。

李眠眼神掠過一絲黯然落寞,卻又迅速地掩飾去了。

她不是個稱職的太子妃,但為了殿下,她還是會更加努力去學著做好一個合格的太子妃。

百茶一驚。


李眠本想瞞著這兩個貼心相惜如姊妹的丫頭,終是不得不說了太子殿下那夜悄悄對自己說的密語。「錢良媛,不是咱們東宮自己人,她故意扮姿作態,裝出有孕卻刻意隱瞞的模樣,把消息層層疊疊曲折透進了百果這傻丫頭的耳里,再藉她的口說給我听……」

百茶面色變了,忍不住咬牙切齒暗恨錢良媛的惡毒,又惱起百果的不爭氣。「這不長記性的,太子殿下只命人賞了她二十板子還真是便宜她了,照奴婢想,真該再多打上二十板子才是……只是,小姐,您是怎麼知道奴婢瞞了您百果被罰的?」

李眠笑嘆了一口氣。「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又何嘗不知道你的?」

她們主僕三人自小在德勝侯府互相扶持長大,相知甚深,百茶若心里發虛,面上就笑得越發燦爛。

而能教百茶忌憚敬畏不敢對她說真相的,也唯有真正的東宮之主——太子趙玉了。

太子殿下日理萬機,卻為何同她的貼身宮女過不去,想必是百果犯了太子殿下的忌諱。

這幾日百果也就多嘴說了錢良媛的事兒……

「總之,百果……也是我連累她了。」她嘴角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澀的愧疚。「然殿下罰她也是對的,東宮正值多事之秋,百果的性子太容易被當作靶子,殿下的人查到錢良媛那頭已安,想藉百果之手送『生子秘方』給我……眾人皆知東宮至今尚無子嗣,始終是最大隱憂,我身為太子正妃,病急了恐也避不了亂投醫。」

百茶聞言倒抽了口涼氣,驚悸得冷汗涔涔。「好狠毒的計,好惡毒的人心!」


「這三年若非殿下牢牢護著,咱們只怕早就給人填了牙縫還不夠,」她喟嘆,眼神悵然。「相較之下,咱們在德勝侯府那些年經受的絆子,吃過的苦頭,想想也不過就是殘羹冷飯,缺衣少食罷了,太太……心再狠,也沒有要了咱們的命。」

而那「生子秘方」,可是真真正正無色無味見血封喉的毒汁子呢!

「娘娘……」

「總之,」她回過神來,再度握緊了百茶的手。「殿下是我的夫郎,是大家伙兒的主子,東宮上下,只要殿下安好,我們才能安好——明白嗎?」

「奴婢明白,以後定會更加嚴謹,不教殿下和娘娘失望的。」百茶滿臉鄭重。

「嗯?幸虧你主子娘娘身邊還有個懂事的。」

一個威嚴清朗的嗓音響起,百茶哆嗦了一下,猛地下跪行禮,李眠則是難掩一抹驚喜,急切切迎了上去,卻教肩寬腿長的太子趙玉兩三個箭步趕上前來扶住了。

「慢些,不是說了你且在原地等孤,孤自會到你身邊的,怎又這樣慌里慌張的,萬一絆了跌了怎生是好?」

她小臉飛起一朵霞色,心慌又靦腆地四下看了一眼,幸而百茶和貼身隨侍的百福可有眼力了,早悄悄兒地退下到外間,不敢打擾主子們親親熱熱。

「玉郎,我哪里就這麼弱了,連這幾步路都走不得了?」她被他一舒長臂模進懷里,小臉差點被寬厚胸膛悶撞著了鼻尖,心頭又是發甜又是訕訕地道,「我身子可好著呢!」

李眼有時總錯覺,自己是被他當小女兒甚或是糖人兒養了。


「身子好著?」趙玉低頭看著懷里嬌軟軟粉撲撲卻清瘦小巧的小娘子,眸底隱有一絲什麼,隨即湊近她耳畔曖昧淺笑。「那下回在榻上可不許再暈了,也不許再求著說讓玉郎饒了你,說再撐得受不住了——」

「不許說!」她忙踮高腳尖伸臂去捂他的嘴,小臉蛋紅似滾燙的雞蛋子,又像熟透嬌艷欲滴的果兒。

他趁勢將她打橫抱起,哈哈暢然朗笑連連……

她又羞臊又歡喜,又因著被抱高高的有些懸心慌亂,小手牢牢環著他的頸項,「殿下放、放我下去吧?我怕高……」

他將她往自己懷里掂抱得更緊,鳳眸滿含深情與深意。「眠娘,你得習慣——往後你會陪孤站到這天下最高之處。」

她怔怔地望著他,心跳得又快又重又急,滋味復雜萬千難言……似是忐忑又是感動,可更多的是迷茫與無措。

那巔峰之上,至權至貴,卻也是至高至寒……

幼時,她曾听過奶嬤嬤在焚香敬拜娘親牌位時,噙淚喃喃自語——

……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大小姐,你怎地忘了,真心要拿真心來換……你的心中只有他,可他的心中先是他的權位,而後才是他的意中人,哪里還有半點留給你的余地?

……為著個男人挖心掏肺傾盡所有,真真是這世上最傻的女子了。

李眠不知怎地打了個冷顫,腦中閃過些殘影,莫名恍惚起來……

「眠娘?怎麼了?」趙玉神情微變,深邃鳳眸浮現了一絲驚惶,霎時心悸如擂鼓地抱著她就大步往外走去。「來人,傳太醫!」

她冰冷略濕的掌心攥緊了他的衣衫,嘴角淡淡蒼白,沒來由地頭疼得厲害,卻不想丁點小事便鬧得興師動眾,勉強笑道︰「玉郎,我沒事……你先放下我,我只是被……顛得慌罷了,歇歇就好了。」

他卻哪里能許她這般輕忽怠慢自己的身子,二話不說將她抱到了前殿朱紗暖閣內間,外頭听到主子叫喚聲響的百福與眾宮人已然迅速敏捷地動作起來,有斟上熱茶的,有送上安神寧心丸的,還有忙著將燃著銀霜炭的幾個龍鳳燻籠搬近暖閣內間里,自然早已有身手出神入化的東宮衛士去扛太醫來了。

不過三兩下間,李眠已經疼得蜷縮在趙玉懷里,嘴唇白得泛紫,滿頭被冷汗打濕了,彎彎秀氣的眉毛深蹙著,顯然忍痛得緊,可她偏硬氣得連一聲申吟也無,還努力對他擠出一朵笑,寬慰道︰「我、我沒事,是……老癥候了,疼過這一陣……也就好了……」

「別再跟孤說『就好了』,你明明一點都不好!」他急得鳳眸通紅冒火,隱有一縷可疑的水光波動,低斥道︰「乖乖閉上眼歇著,等太醫來——若真疼得狠了,你便咬孤的手吧!」

她想笑?卻只能虛弱地搖了一下頭,就又軟軟地挨在他寬闊的懷里,斷斷續續地呼吸著,嗅聞著他身上淡淡草木與龍涎香的陽剛氣息,仿佛這樣就能稍稍汲取些溫暖與力量,好壓制、驅除那自頭顴深處肆無忌憚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劇痛。

李眠不知道自己這究竟是怎麼了,這痛來得既陌生又熟悉,她骨子里好似曾經受過,可又渾然不記著到底是在何時……

最後,她還是痛暈了過去。

再度醒來時,已是燈火熒然……

殿內幽幽燃著安神香,她眼皮微微顫動,勉力睜開了沉重酸澀不堪的雙眼,全身上下像是被誰狠狠毒打拆解過了一回般,虛乏掏空得難受。

不過感謝上蒼,那驚心動魄的痛楚總算是消失了。

「眠娘,你醒了?」始終守在榻邊寸步不離的趙玉短短幾個時辰內迅速地憔悴了,原來晦暗苦澀的眼神在見她蘇醒的剎那猛然明亮了起來,像是整個人又活了,緊扣著她小手的大手攥得牢牢的,可又怕弄疼了她地略松開了些,俯身過去輕聲地問,「可覺著好些了?餓不餓?還是渴了?爐子上溫著參茶,我喂你喝兩口可好?」

她杏眼定定地凝視著他,喉嚨干澀,吃力咽了咽口水,勉強問道︰「玉郎?太醫怎麼說?我……可、可是身有……」

一個至今未能有孕的太子妃,若又身有隱疾……李眠胸口如遭利刃重重劃過,痛縮得屏息難抑,卻再不敢想下去了。

「瞎說什麼?」他疾言厲色低喝道。

她一抖,親地望著他。

見小妻子猶如迷了途的狸奴,睜著滾圓黑白分明的大眼楮,顯得憨態可掬又茫然無助,他的驚怒惶急、憤惱自責,霎時如日出雪融般塌化成了水,哪里還舍得對她吐出一字半句的責怪?

更何況,最該怪罪嚴懲的人是他才對。

他堂堂一國東宮太子,卻不能把自己心愛的妻子護得周密完好無缺,讓她再不受外頭霜風雪雨冷箭的侵擾……

——錢、傾、顏!

趙玉眼神陰鷙凜冽,冷冷一笑。

這賤人,還有她背後那個,真當父皇病重臥榻之際,孤就成吃素了的不成?

李眠看得心驚肉跳的,也不知道又是哪個倒霉的被殿下點上名要收拾收拾了。

……只希望不是那個慈祥的太醫院葛老院使遭了她的池魚之殃才好。

「殿下……玉郎?那個,你可用膳了嗎?」李眠被他牢握的小手輕輕牽動,見他臉色難看,也不敢再追問什麼了,只小小聲地關懷著問道,「臣妾是想,既然身無隱患,現下也都不疼了,那葛老院使也是大大有功……對吧?」

李眠深知自己也是只自欺欺人的縮頭烏龜,只要那層薄薄的殼兒還在,便可躲著安生一日再一日,便也權當天下太平無事了。

她知道自己很蠢,很傻,很沒出息,可放眼全東宮甚至後宮,比她聰慧精明的只舕uo毓?允牽??⻖噠 環蚓?繞涫歉鮒星壇??鶿刀沸難鄱???吶卵劬χ皇欽I弦徽#?湍鼙壞釹驢賜噶誦乃肌 br />


趙玉自然是知道她的,這般乖巧小聲小氣兒地好言相求,不就是怕他遷怒葛老院使嗎?

他都要被氣笑了,這小家伙誰都惦記上了?怎麼偏偏她自己……罷了罷了,討了這麼個心軟得不象話的媳婦兒,他自該好好兒受著護著一輩子,否則哪里放心?

「你還擔心葛老頭子?」饒是如此,他依然故作冷冷地悶哼道,「還是先操心你自己吧!」

她笑得可討好可甜了。「臣妾這不是有殿下嗎?」

趙玉果然被她哄得「龍心大悅」,鳳眸明亮燦爛愉悅若驕陽,灼熱得仿佛能把人都盯化了,迫不及待坐上她榻邊,把妻子抱上了自己膝上掂了掂。「既然知道,那往後孤盯著你多吃些,你就得乖乖听從,否則像現在又瘦了,孤可是要重重罰你的。」

「嗯。」她無比柔順依戀地偎在他懷里,小聲應了。

一會兒後,趙玉讓人上了一整玉案她平時最愛吃的,還多了好幾盅湯湯水水各色滋補之物,他依然將她摟坐在大腿上,修長大手執著玉箸,夾著菜肴一一喂她。

「臣妾……自己來吧?」盡避他平常待自己百般呵疼寵愛,但抱在膝上喂飯這事兒也太……太那個什麼了,就算李眠向來乖順得有點兒憨萌,可在百福和百茶一干宮人的服侍下,她的羞恥心都爆滿溢出來了,嬌小身子僵硬得在他大腿上一動也不敢動,努力挺直縴瘦小腰,試圖維持著端莊的姿態。

他卻是喂上了癮,不為所動溫柔而堅定地將一筷子鮮口蘑塞進她小嘴里,只眼波流轉微微一掃——


這一眼冷光電閃,百福、百茶和一干宮人立馬後頸汗毛直豎,縮頭縮腦地無聲悄然退得干干淨淨。

「哼。」高貴傲然尊貴的太子殿下還嫌他們不夠有眼色,挺拔鼻梁隱隱哼出一聲冷氣兒。

李眠直有撐額嘆息的沖動……

突然有種自己面前的是個爹又是個兒的錯覺啊!

趙玉直待喂完了一小碗胭脂米,好幾筷子的菜肴鮮魚,甚至逼著她吃下一整片軟爛燜香的玉泉紅糟肉,又哄著她喝完了小半盅雪蓮烏雞湯後,這才滿意地模了模她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儼然一副瓜農在掂量自家種養的好瓜是否乖乖長大,發現成果頗為喜人,不禁愉快地勾起了嘴角。

李眠在他懷里直打小嗝兒,撐得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忽然听他開口。

「過些時日,待你身子爽利了,便回一趟德勝侯府吧。」

她瞬間整個人都醒得透透兒的了,仿佛是被踩著尾巴的小狸奴,渾身豎毛警戒,一顆心懸得老高了。

「殿下想要臣妾做些什麼?」她唯一聯想到的只有和她那個「父親」有關的兵權,神情嚴肅,語氣也恭謹了起來。

趙玉凝視著她,片刻後,英挺的面容浮現了一絲酸澀和苦笑。「眠娘,孤不要你為了孤受任何委屈。」

……再不會了。

她一愣,僵直緊繃的身子漸漸放松了一些。

「孤想要的一切,都會自己去取。」他溫柔地撫模著她的粉頰,「你只管好好地待在孤身邊,只管每日快快活活的。孤會讓你在這世上,這天下間,只有你欺負別人,再無別人欺負你的份兒——你信孤,可好?」

她不知不覺間升起的戒備,也不知不覺間地消失無蹤了。

「那……臣妾明日回德勝侯府做什麼?」她還是有點提不起勁兒。

那一大家子,並沒一個是她真正的親人。

趙玉眸底深情笑意閃閃。「自然是回去欺負人了。」

「咦?」

德勝侯府

高挑挺拔的德勝侯李炎負手昂立,靜靜看著屋檐下大雨霖霖而落。

書房內,沉香輕送,兩個嬌美小妾一個默默研墨,一個輕輕沏茶,還時不時紅著嫵媚的小臉蛋兒,滿眼崇拜地悄然偷瞄侯爺。

李炎臉上略蓄短須,著一身暗青繡金勛爵侯服,盡避年近不惑之年,卻是帝王重臣,通身上下既有京師名門貴冑的氣勢,又有令人心折的英氣勁兒,也無怪乎這京里多的是想把女兒塞進他後院做二房的官宦人家。

不說旁的,就連文淑妃和俞德妃都曾示意母家七彎八拐的親戚,精心挑選幾個美姿儀、嬌無雙的庶女送給德勝侯為貴妾——目的還不是要攏絡德勝侯,將人綁上自家這艘戰船嗎?

可沒料想,皇上一朝賜婚,德勝侯成了當朝太子的親岳父,恨得文淑妃和俞德妃在各自殿內砸了一批珍貴擺設器物,更不知打罰了多少奴才出氣!


只文淑妃和俞德妃雖不得不死了這條心,將目標轉向旁的文武大臣,可眼下卻有更多二三等文官武將迫不及待親近德勝侯這個未來的國丈爺。

雖說京里哪家不知,這德勝侯可是為了心愛的表妹不惜漠視冷遇發妻,待發妻過世後又不顧世人非議,急急娶了表妹為繼室,可這不是十幾年前的老黃歷了嗎?

德勝侯夫人姚氏再美,如今也是三旬婦人了,還能上新鮮嬌女敕的俏生生小泵娘?

掌權的男人越老越搶手,至于女人嘛……哼哼,這就心照不宣了。

李炎從來就是不動聲色的老狐狸,他非濫權濫情之人,故而對官員們的親近討好並沒有照單全收,但也深知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終究還是意思意思納了兩個背後勢力牽扯不多的小妾做個臉面。

繞是如此,後院也因此起了好一番波濤動蕩。

李炎濃眉微蹙,目露沉思,半晌後,揮退了兩名略顯哀怨的小妾,對外頭守著的貼身近衛長勇道︰「去請夫人來。」

「是。」身是魁梧的長勇恭敬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便回來了,卻是面有難色,遲疑道︰「侯爺,夫人……說身子不適,不得前來,請侯爺見諒。」

德勝侯冷峻的臉龐一沉,目光微眯。「……她這又是在使什麼性子?」

長勇低首躬身,不敢言語。

德勝侯揉了揉眉心,終究搖頭道︰「行了,本侯知曉了!」

「是。」長勇也隱下了一聲低嘆。


想侯爺年輕時何等英武驕烈,可偏偏……

雨聲落得更急了,李炎跨出書房門,沿著廊下大步往正院方向前去,長勇亦步亦趨替他打傘,直到越過月洞門踏進正院長廊的剎那,這才乖覺地收傘退到抱廈下。

正院內布置得雅致幽香,又暗暗透著股叫人難以逼視的華貴。

這內間無一處不是名貴精致之物,就連看似隨意懸著的一葛碧綠掛簾,案上一座燻香用的金蔥籠,角落那一架妝台銅鏡……皆非凡品。

錦繡堆中,坐著一個縴細窈窕清麗的美婦人,眉眼容貌輕顰淺愁,說不出來的叫人生憐。

李炎凝視著她,眼神軟化了些許,緊繃的肩背也略放松了下來,來到她身邊坐了下來。

「夫人身子哪里又不適了?」

姚氏美眸泛著淚光,幽怨又輕愁難抑地哽咽了聲。「侯爺還會關心妾的死活嗎?如今新人在側,侯爺正當快活之時,又何必來見妾這個人老珠黃的?」

李炎伸手將姚氏模入懷里,感覺到妻子的半推半就,嘴角微揚。「咱們夫妻多年情分,難道夫人還不知道我?」

「侯爺謀略深,心思沉,又豈是妾琢磨得透的?」姚氏偎在他胸膛前,眉目淒楚,咬著下唇強忍淚意哼道︰「明知妾心中只有您一個,連兒女尚且要靠後,可侯爺又是怎麼待妾的?收下了那麼兩個妖嬈不知羞的東西,這不是生生打妾的臉嗎?」

「夫人,德勝侯府如今看似勢頭正旺,實則身在風尖浪口之上,不求能做到與光同塵,至少也該收斂一二。」李炎溫言解釋。「收下兩名小妾便能攪渾了京城這一汪深不可測的潭水,這是為夫早前便同你說明白過的,你可是都忘了?」


姚氏聞言,面色陰晴不定,忍了再忍,還是吞不下滿襟酸激忌妒苦楚,霍地推開他站了起來,顫聲道︰「炎郎,我沒忘,可我就是受不住這等難堪!」

他抬頭仰視著她,眸色看不出深淺喜怒。

「您可知妾這兩年來接帖應席都遭遇了些什麼酸言風語?」姚氏清麗面龐微微扭曲,滿心氣苦,落淚紛紛。「當年誰人不知炎郎待我情意至深,又滿京城誰人不艷羨妾?如今您因著前頭盛姊姊所誕下的眠姊兒所賜,一舉躍升為當今太子殿下的岳父大人,世家貴冑們已然暗地笑妾這些年來不過為他人作嫁衣裳……」

李炎眉頭越皺越緊了,卻依然默不作聲。

「妾,全為您都咽下了呀,可您回報給妾的又是什麼?」姚氏想起昨日在輔國公太夫人壽宴上,听到的明褒暗貶諷笑之語,還是氣得渾身打顫雙手發冷。「現下人人都說,妾這是自作孽不可活,昔日搶了旁人的丈夫,如今叫兩個小妖精奪了妾的丈夫,也是天理循環……」

「別再說了!」李炎低沉一喝。

姚氏一呆,不敢置信地瞪著他,清艷面容閃過了抹惶惶和懼色,隨即掩面嚶嚶痛哭起來。

正院一片凝滯得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僵硬靜寂……

姚氏越哭越是心慌,可此刻已是將自己架在火上烤,進退也不是——難道、難道炎郎真的厭倦她了?

李炎沉默很久,還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輕輕安撫地一拍,還未開口,姚氏已經趁著這個態勢軟下了身子,嬌顫顫地靠在他肩上,嗚嗚咽咽道︰「炎郎,對不任,妾失態了,可、可誰讓您就是妾的天,妾的命啊……一想到有人同妾爭奪您,妾這顆心就跟油煎似地疼得都要不能活了。」

李炎微微動色,垂下目光低啞道︰「我知道。」

「炎郎,誰都不能跟妾搶你……」姚氏偎進他懷里,緊緊攀著。「以前盛姊姊不能,現下那兩個女子更不可以……炎郎,妾不過就想與你長相廝守,為何總有人看不得咱們好?」

李炎摟著她,久久不言語,神情晦澀而莫名悵茫。

下一瞬,他似是感覺到了什麼,鷹眸精光畢露,冷冽警戒地掃向正院大門外首——

卻驀地呆住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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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5-28 00:01:53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大雨不知何時已然停了。

佇立在正院中央的李眠一身尊貴大紅太子妃袍服,纏金線綴明珠的繡靴下,無聲無息踏著的是高大剽悍東宮精兵親衛,不知在何時悄悄鋪上的厚厚盤花縷銀鮫席一相傳,此乃鮫人所織,水火不侵價值連城,大內密藏不過十丈爾——沒想到卻被隨意鋪在太子妃腳下行踩。

趙玉太子寵妻至斯,可見一斑。

更不用提此刻護衛在李眠四周的近百名侍女太監親衛,一下子便將寬敞的侯府正院中庭塞了個滿滿當當,就連太子跟前第一近侍百福公公都來了。

——太子,這是不放心太子妃在德勝侯府!?

李炎緩緩松開了姚氏,眸底閃過了一絲什麼,隨即不動聲色地抖袖起身,暗暗提了姚氏一把,連忙迎了出去。

姚氏淚痕斑斑的臉龐隱約有絲被窺透的難堪感,恨恨暗咬了咬唇,卻迅速轉換了神色,一臉溫婉賢淑地緊跟著德勝侯上前福身行大禮。

「臣李炎拜見太子妃。」

「臣妾姚氏見過太子妃。」

李眠注視著面前這對「名動京師」的恩愛夫妻,小臉神色淡然,藏住了胸口翻騰溢涌的心緒,輕聲道︰「父親和太太請起。」

「謝太子妃。」李炎直起身子,聲音平靜而恭謹地道︰「太子妃鸞駕降臨,臣未能及時大開中門迎接,還請太子妃恕罪。」

李眠何嘗听不出父親恭順謹慎語氣里的提醒——太子妃回娘家是大事,就該按宮規皇典,先行頒下懿旨到德勝侯府,教侯府能妥貼預備接駕。

她忽然想笑了。

自己從來就看不懂也想不明白這個父親,若說他是最為不羈、不守世俗繁文褥節之人,于朝廷官場之上,又是行止有度步步慎嚴,可要說他耿直端正潔身自持,卻又能于十數年前,不顧世人議論,怠慢發妻新喪再娶,坐視嫡長女在後宅有一頓沒一頓地掙扎求生,受盡欺凌……

她唇畔露出一絲再掩飾不住的諷刺。

李炎目光銳利,如何會錯過長女那刻意顯露出的諷色,他隱于袖口的拳頭緊握,依然沉穩恭敬地道︰「太子妃請移芳駕前往正堂,容臣等依國禮參見。」

「依臣妾看,侯爺也太過拘禮了,這國法還不外人情呢,何況咱們德勝侯府家的女兒回門,自該是親親香香熱熱鬧鬧兒的,哪里用得著這許多冷冰冰的講究?倒像太子妃娘娘是故意回來耍皇家威儀做派,不把爹娘放在眼里了,可咱們家養出的孩子又哪會是那等不孝的?眠姊兒,你說是吧?」姚氏壓下心中不快,笑咪咪地上前殷勤又故作慈藹親和,就要去挽住李眠的手。

「大膽!」


「住口!」

前一句尖叱來自百福,後一句幾乎同時響起的低喝自然是德勝侯李炎了。

姚氏一震,臉一陣紅一陣白,哆嗦著嬌紅的唇兒望向丈夫,滿眼受傷。「侯爺……」

李炎眼神嚴峻,面色黑沉。「都胡說些什麼,還不快向太子妃娘娘賠禮?」

「妾又何嘗說錯什麼了?」姚氏本就心緒不佳,滿肚子的怨氣惱意尚未止息,還得被迫在這個曾于自己手下討食十數年的「女兒」面前行禮低頭,更是憋不住直上竄竄的憤恨,睨了一旁安靜如木頭的李眠,慣常地輕蔑一笑,月兌口而出,「自古孝順大過天,難道眠姊兒你做了這太子妃娘娘,還能不認父母了嗎?」

百福大怒,一擺拂塵就要發火,卻听得李眠輕輕笑了一聲。

「太太又迫不及待想把罪名套在本宮頭上了,」她神情淡然,似是嘆息、似是無奈。「可今時不同往日,太太想是忘了,若論天下何者為大,自然是當今聖明天子萬歲爺。」

饒是深沉如德勝侯,也不禁聞言臉色變了,冷厲地盯住了長女,大手迅速扯過猶滿月復怨憤、不知死活的妻子,一齊重重跪下。

「臣管家不當,縱容妻室失言,請太子妃降罪!」

「侯爺?!」姚氏又驚又怨地痛喊了聲。

李眠低眸看著跪在雨水泥地里的兩人。


就是眼前這兩人,一個缺席她生命中父親的位置,一個糟踐她貧苦零落的前半生。

讓她自幼先是喪母,再而失父,苟且求生……

倘若能選,她自是寧可出身平凡鄉間,父母清貧卻相互扶持,待兒女最大的疼愛與指望,不過是兒子將來能多耕種上一畝田,或是把女兒嫁給能吃上飽飯的人家。

父母兒女,一家口子能好好兒的過著日子,即便吵吵鬧鬧,有這樣那樣的苦惱,但卻沒有陰謀算計,也沒有怨毒疏離。

……也許,德勝侯和姚氏及其兒女便是這樣的一家人。

但她李眠從來就不是他們其中之一。

如今,她有幸嫁得貴婿而成為人上人,站在峰巔之上俯視萬民百姓,包括面前這對「父母」,終能出盡一口憋屈了十多年的苦痛冤氣,讓曾經將她踩在腳下棄于牆角的人,也不得不跪伏在她跟前。

李眠心頭有說不出的悲涼,又有抑不住的快意。

殿下曾反復叮囑過她——他趙玉的妻子除卻當朝帝後外,便只有受盡天下人禮敬跪拜、俯首稱臣的份,再不需向任何人低頭,也再不必受任何一星半點的委屈。

她已是當朝東宮太子妃,更是未來大武的皇後!

人,若能當教人敬畏的強者,誰又願做欺凌同情的可憐蟲?

況且,欠債還債,天經地義……不是嗎?


李眠無視于姚氏對自己的怨毒目光,鳳儀端凝語氣清正地道︰「本宮忝為聖上兒媳,自該維護皇族宗室的威儀體面,如果今日認了太太這番無視國法宮規、皇室之尊的謬論,只把私情置于國體之上,本宮如何對得起聖上和殿下的信重?更是為德勝侯、府招來彌天大禍……父親,您說是嗎?」

李炎神情復雜地仰望著她,默然地拱手抱拳,重復道︰「請太子妃降罪,以正國體。」

姚氏這才驚惶了起來,窈窕如少女的縴腰瑟瑟顫抖,盛滿淚光地望向身旁的夫君……

不,她不信,不信炎郎護不住她!

李眠看著姚氏那副做派,自嘲地笑出了聲來,揶揄道︰「父親果然忠君體國,全無私心,連愛妻佳人幽怨楚楚、我見猶憐都顧不得了,為咱們德勝侯府的百年清譽祖宗基業,父親已然這般犧牲,本宮又哪里忍心不成全呢?」

李炎眼角重重抽搐了一下。

「侯爺——」姚氏狠狠倒抽了口涼氣。

「雖說太太言語不當,按重了說是沖撞皇室,目無王法,可太太總是德勝侯府現今主母,罰得過了,話傳了出去,恐要說本宮趁隙挾怨報復,」李眠微笑。「看在本宮和侯爺的面子上,來人,只賞太太戒尺一柄,《女誡》一部,在家廟中禁閉三個月,靜靜心也就罷了。」

姚氏臉上一陣火辣辣,有種被當揚掌摑的難堪,可又下意識松了口氣……總算,這小賤人還是不敢得罪侯府太過。

思及此,姚氏眉眼間浮現了一絲藏抑不住的得意。


百福忍不住上前,面上猶自為主子憤慨難當。「主子娘娘,請恕奴才多嘴,可奴才著實憋屈得狼了,有些話不吐不快,請娘娘容奴才放肆一回吧,回宮之後,奴才自向太子殿下請罪便是。」

李眠面露一抹遲疑,嘆道︰「……百福公公,你這又是何苦呢?」

李炎神色不動,心中暗暗嘆了一聲。

太子妃今日果然是有備而來,而夫人姚氏……也恣性太久,早忘卻當年的小意謹慎了。

「前回姚氏在輔國公太夫人壽宴上口出穢言辱及先夫人清名,殿下得知大感震怒,您忍著傷心卻還勸殿下一番,說姚氏身為德勝侯夫人,豈有帶頭污蔑侯府名譽的理,定當是有心人蓄意搬弄是非興風作浪……可您听听適才姚氏都說了些什麼?話里話外都忙著將不孝之名往娘娘頭上冠呢!」

「臣妾萬萬不敢有此悖逆之念,百福公公還請慎言——」姚氏淚漣漣地挺直了腰桿,「太子妃娘娘,臣妾好歹也是一品德勝侯夫人,您就許一個老閹奴這樣信口雌黃攀誣臣妾,這是想將臣妾往死里逼嗎?」

「放肆!」李眠冷了臉色,身後眾精兵親衛按劍怒目瞪視向姚氏,那張牙舞爪撲面而來的騰騰凜冽殺氣,嚇得姚氏花容失色慘白寒顫。

李炎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威嚴道︰「還請太子妃移步下臣書房一敘!」

——終于逼出你這只老狐狸了嗎?

李眠不著痕跡地垂落濃密縴長的烏黑睫毛,掩住眸底一道精光。

不知何時又開始下雨了。

書房內,李炎坐在下首,身姿挺拔如松,經過刻意壓制,依然有隱隱掩不住的沙場血氣。


李眠居于主位,一身鳳釵華袍,眉目如畫,再不是昔日侯府後院那個蒼白黯淡的小影子了。

……一隅,有個小人兒笨拙攀著窗欞,對自己咧開個缺牙的憨然笑容……

「伯伯是、是誰呀?」

李炎眼神有一絲恍惚……

「娘娘有話請說。」他隨即回神,正色沉聲問。

李眠凝視著父親,面無表情,單刀直入地問︰「府上二小姐近日和成國公世子議親一事,是父親的意思嗎?」

李炎眉心劇烈地跳了跳,臉色微微變了。「並無此事。」

「本宮料想也是如此。」李眠雪白清秀面龐平靜而淡漠。「父親行事素來精明決斷冷眼旁觀,對于太子殿下尚且不願押上一碼,何況名不正言不順的二皇子姻親之家。」

「多謝娘娘提醒,」李炎胸口發沉,面上依然沉穩如故。「臣會好好督察府中內院,不叫殿下和娘娘費心。」

李眠笑了,嘴角那朵小小笑花有著嘲諷和悵惘。「侯爺果然和太太夫妻恩愛情深義重,縱有千斤重擔萬般錯,都願替太太扛了。」

你二人既然深情似海至死不渝,當初又何必將無辜之人牽連進爾等這團狂燒的愛火里,白白填了做祭品?

以愛為名,殺人無數……

「娘娘想要臣怎麼做?」他摩挲著套在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目光微冷。

李眠端起方才屏退眾人前,百福特地從宮中攜來暖壺斟上的一杯獨參茶,輕輕啜飲了一口,那自月復中漸漸燃起的熱意卻怎麼也暖不透心口的這處涼。

「這話該是本宮問您的才是。」她擱下參茶,微笑。「污蔑皇族,腳踏雙舟……為了替太太遮掩補過,侯爺又願意拿出什麼誠意來換?」

李炎目光幽深地注視著這個大女兒,半晌道︰「娘娘在東宮多年,果然進益了。」

「侯爺過譽,愧不敢當。」她挑眉,似笑非笑。

又是一陣長長的僵凝靜默……

「西山大營長蛟軍虎符,換此二椿事等一筆勾銷,足否?」最終,李炎聲音低沉道。

長蛟軍為西山大營右翼軍,兵員雖僅有八千,卻個個悍勇無雙,皆是以一當十的精兵強將,正統領為皇上心月復,可沒想到虎符卻在德勝侯手上。

她這個父親,果然藏了好幾手。

李眠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復雜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李炎深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到多寶格上一處,隨手輕輕一拂,動作快得令人全然不及眨眼,就見手中多了一方溫潤古樸的黑色虎符。

她看著遞到自己跟前的大手,那掌心靜靜躺著的虎符,上頭描繪舞爪騰飛著的長蛟形狀……

——各方勢力爭相奪取的京師近郊幾股兵力中,最為驍勇善戰的長蛟軍就這樣落到自己手里?

交出得如此輕易,德勝侯又想動什麼心眼了?抑或是……

見李眠眼底的謹慎與驚疑戒備,李炎沉默了一瞬,將虎符再往她面前一送。

她驀然抬眼,清澈渾圓杏眸直勾勾地盯著他,李炎心一緊——

「本侯沒有陷害娘娘之意。」他僵硬地道。

李眠目光悠遠,隔著敞開的書房門望出去,雨幕不斷自屋檐落下,濕冷寒意團團襲來,她打了個冷顫,忽爾想起久遠前的過去。

也是這樣一個下雨的午後,也是在這間熟悉又陌生的書房內,侯府二小姐李湉不小心砸壞了多寶格上一只珍貴的血玉狻狔,李湉的貼身丫鬟山茶卻誣陷是從來沒能「有幸」踏進過書房一步的她。

滿眼呆楞惶然無措的她,在高大威嚴冷漠的父親面前拼命搖頭,囁嚅吶吶試圖解釋,可下一剎甩在她臉上的熱辣辣劇痛,卻打斷了她所有的辯解與希望。

「——你愧為長姊,不知以身作則、維護弟妹,竟還有臉面說遭人陷害?」

那重重的一巴掌,打得年僅十二歲的李眠臉頰瘀血紅腫,足有半個月右耳幾乎听不見,更遑論被罰到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事後,德勝侯因公離府大半年未歸,她則高燒幾日不退,奶嬤嬤抱著她哭得險些斷氣,求到姚氏跟前找大夫,只換來姚氏身邊的劉嬤嬤淡然又輕蔑的一句——

……自來賤命最硬,燒不死便也就活了,何須看大夫?

後來還是奶嬤嬤拿她最後的隨身嫁妝——一只銀手鐲,買通了後門小廝,這才能偷偷弄幾帖藥進來,一點一點熬了給她灌下。


她李眠死不了,不是命賤,也不是拜他德勝侯血脈所賜,而是因為這世上還有一個人疼愛她。

李眠眨去眸底突然翻涌而起的熱霧和酸澀,竭力鎮定心神,對上德勝侯那雙黝黑深沉如淵的眼神,緩緩地站了起身,昂首擦肩而過欲走出書房。

「侯爺的『誠意』自向殿下交代吧,本宮,從來就信不過你。」

「娘娘——」他忽然疾聲喚了——

她腳步一頓,卻沒有轉過身來。

「——娘娘也同樣該對殿下留一個心眼才是!」

她心一震,小臉冷冰冰地肅然回首,目光如寒霜。「德勝侯爺,你以為太子殿下是你這種薄情寡義絕恩之人嗎?」

李炎負手而立,眸光晦暗閃動,低啞道︰「娘娘永遠不要小看一個追逐權力的男人。」

她心跳得又急又重,太陽穴又似隱隱悸痛起來,聞言譏誚一笑。

「侯爺請放心,如果本宮錯信了殿下,至多下場便如同我那母親一樣,」她冷冷地道,「——再壞,不過如此。」

李炎僵住了。

直到李眠離去,他才微微動了動,低頭看著自己大掌里的兵符。

「……為何岳父總能辜負孤的托付?」

他猛然抬頭,虎軀繃緊,面色復雜地單膝跪下行禮。


「參見太子。」

高大頎長俊美無鑄的趙玉神情陰沉,緩緩自密室中走了出來,銳利如鷹隼的目光落在李炎身上,只盯得身經百戰的德勝侯也冷汗涔涔。

趙玉慢條斯理優雅從容地在他面前主榻上坐下,冷光如電。「你答應過孤什麼?」

李炎喉結吞吐了一下,低沉地道︰「是臣無能。」

「你不是無能,」趙玉冷笑。「是太有能了,所以貪心過巨,總想著事事周全盡如你意,可岳父大人,你哪來那麼大的能耐呢?連孤都辦不到,得不到的,你又憑何能盡數到手?」

李炎不發一言,腰桿挺直如標槍。

「孤說過,誰讓眠娘不快活,就是跟孤過不去,今日孤是讓她上門來出氣的,你倒好,明知道她心軟,不幫襯著自己送上臉給她打,讓你屋里那個蠢貨讓她解一解恨,還讓她勞心又勞力?」趙玉直勾勾地盯視他,嗓音低了下去,狠戾而危險。「還有適才——你想告訴她什麼?」

李炎臉色變了。

「別忘了?」趙玉一字一句道︰「滿、門、抄、斬,也不過憑孤的一句話。」

原是鋼鐵般的漢子,在這一瞬,寬肩厚背俱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李眠匆匆一出了書房,百福和百茶迫不及待替她打傘,精兵護衛們更是密密麻麻地簇擁上來,不教半點雨絲打濕了她頭臉身上。


「回宮吧!」她神情蒼白而疲倦。

這個地方,這些人……令她有說不出的煩厭。

「娘娘,奴才看這雨一時半刻停不了,不如在這德勝侯府歇上一歇,教通府上下人等來好好伺候您一番才好。」百福熱心提議。

他是奉了主子之命服侍娘娘到德勝侯府好好出口氣的,只沒想到還不疼不癢的稍稍教訓了那不長眼的老婆娘,就讓德勝侯攔了去……唉,說到底,終歸是娘娘一心只為主子,才將這好不容易逮著的機會用來同德勝侯博弈一場,替主子換來更多的好處。

李眠側首低聲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娘娘?」百福面露疑惑。

「聖上病重,殿下現今代理國事,里外多少眼楮看著,倘若自德勝侯府中傳出本宮折辱繼母的風聲出去,便給了人可乘之機,彈劾殿下縱容妻室不孝無德,」她目光溫和。「殿下心疼我,可我也想替殿下清名著想。」

百福感動地嘆了口氣,卻依然為她不服。「娘娘?主子不在意這個的?再說了,本就是德勝侯夫人失言,落了把柄,哼哼,娘娘想重重懲戒于她,她就該得好好受著!」

「把事兒做絕了,人逼急了,打的就不只是太太,而是德勝侯的臉。」她眼神幽微。「德勝侯此人行事滑不溜手卻狠辣果決,若說他命脈有二,一便是德勝侯百年爵位權柄,二便是太太了……當年他能為了太太坐視我娘不明不白地血崩而亡,今日為了太太還會做出什麼樣的決斷來,誰也不知。」

百福想到這個就生氣,咬牙切齒道︰「娘娘只管放心,德勝侯本事再大?還能大得過咱們殿下去嗎?」


她搖了搖頭,神情有些恍惚,卻也沒有再多加解釋些什麼。

今日這番訓斥,夠了。

況且,一次將人打死了又豈能解氣?德勝侯府帶給她娘親和她……甚至是奶嬤嬤及百茶、百果的,是層層疊疊腐蝕累加的恐懼陰霾和傷害……

慢慢來,日子還長著。

就在此時,一陣威嚴冷喝聲響起——

「什麼人?」

一個容貌清麗出塵,宛如高山峻嶺孤生絕世蘭花的少女攥緊了手中的墨花傘,小臉隱隱透白,卻又有著處變不驚的清傲,對著直指向自己喉心的鋒利劍尖恍若無睹。

李眠眸光閃了閃。

「大姊姊近來可好?」李湉清淺一笑。

「大膽,見了太子妃娘娘敢不行禮?」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百茶再忍不住了,搶在百福開口前冷斥道︰「李二小姐這閨中禮儀倒是越學越回去了。」

李湉聞言,卻是不卑不亢地行了個完美無瑕的宮禮。「多謝百茶姑姑提點,是妹妹見了大姊姊歡喜,竟一時失儀了。」

李眠輕蹙眉頭,止不住心頭油然升起的厭惡,冷漠地微頷首,款款行步,眉抬也不抬便率眾欲越過她而去。

「大姊姊難道真不怕人言可畏嗎?」李湉揚高了清脆如玉石交擊的動人嗓音。


東宮眾人聞聲頓時怒了……

「來人!掌嘴十記!」李眠清清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注足凝視著愀然變色不敢置信的李湉。

「李——大姊姊,」盡避被人押住了,李湉還是竭力穩住,一臉心痛搖首,語帶蕭瑟。「罷了罷了,若是妹妹今日這番受罪,能叫大姊姊消氣,莫再遷怒娘親,妹妹願領……只求大姊姊放過娘親,也別讓太子姊夫難做人了。」

百福和百茶听得氣沖斗牛,尤其是百茶,更覺惡心透頂幾欲作嘔。

就是這故作清高賢明事理的做派,雖跟她那個矯揉造作楚楚可憐的娘不同,卻更加能迷惑世人眼,舉凡外頭交好的貴冑名門世家,抑或是德勝侯府里頭各房大大小小人等,誰人不說二小姐性情高潔可貴,遠比大小姐更適合坐上東宮太子妃的位置?

又有誰知,這位二小姐美如天仙卻心如鬼域,自小架橋撥火挑弄是非的本領堪稱一絕,時時害得自家小姐吃盡了苦頭。

偏偏府內上至侯爺,下至僕役,哪個不贊二小姐才是淑德高貴的好姑娘?

李眠止住了氣憤填膺的身邊人,雪白清秀卻妝容端莊雍華的臉龐揚起笑容,走近了她跟前,居高臨下俯瞰,指尖輕挑起了李湉精致小巧的下巴。

李湉眼底深處有一絲壓抑的驚悸與怨毒,卻飛快地掩飾了去,留下的唯有隱隱浮現的淚意。

一副舍身取義,舍己為人之態。

「李湉,你總是忘了,如今本宮是什麼身分?你又是什麼身分?」她想起過去種種,無數陰霾痛苦經歷翻涌而上,身子微微輕晃……她極力克制住,厭惡地收回了手,果不其然看見李湉眸中的憤恨。

「大姊姊……」

她再好的脾氣也受不住這個,更何況這些年被太子的把手地教導著、寵溺著,舉手投足談吐間也染了幾分他的毒舌……嗯,鋒芒,想也不想便月兌口而出——

「本宮如今要你性命易如反掌,留著你母女二人不是為惡心自己,不過是懶得理會罷了,可你們母女卻總像是粘答答的兩只癩蛤蟆,盡往人跟前蹦竄,你說,本宮是該髒了自己的手收拾一番的好,還是視而不見拿你們當跳梁小丑的好?」

李湉自小被嬌寵捧慣著長大,又是京師有名品貌雙全的才女,更是德勝侯夫婦心尖尖兒的掌中珍寶,幾時何曾被人這般毫不客氣地指著鼻頭,輕蔑譏諷地罵上一頓過?

她臉蛋瞬間難堪地漲紅了,淚水撲簌簌落下,便是在這時,仍不忘顫聲地道︰「大姊姊……你罵吧打吧,只要、只要能讓大姊姊歡喜,出了這口惡氣後,往後別再視一家人如寇仇,讓爹爹娘親傷心……便好……」


不知何時德勝侯府的下人奴僕都在角落門梁邊擠蹭著,忍不住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滿面皆是敢怒不敢言,俱是對自家大仁大義委曲求全的二小姐憐惜心疼不已。

東宮精兵個個都是大男人,卻對美人落淚紛紛的我見猶憐樣兒視若無睹,大手緊扣刀柄,殺氣騰騰,像是只等自家主子娘娘一聲令下,立時可拔刀了結了面前梨花帶雨美人的性命!

李湉瑟瑟哭著哭著……心底一片冰冷發顫……

「娘娘!」一個清朗又威儀無雙的嗓音響起。

眾人在看清楚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的高大尊貴玉袍美男子時,盡皆大驚,猛然跪了一大片。

「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

「……世上又有誰能活上千歲,都是些虛頭巴腦的蠢話。」趙玉低低淺笑輕嗤了一聲,喃喃自語,似笑非笑地望向身邊之人。「你信?」

隨侍在趙玉身側的正是面色陰郁肅然緊繃的德勝侯,面對此刻情狀,他臉色黑得可怕,更感頭大如斗。


「你們還鬧什麼?」李炎習慣性地怒斥一聲,卻感覺到身旁氣溫驟降如萬載玄冰刺骨,不由一震,喉頭窒住,頓了頓,僵硬笨拙地改口道︰「灩兒,你還不快向你長姊——還不快向太子妃認過賠罪?」

李湉淚眼婆娑,咬著豐潤如花瓣的下唇,當著太子和父親的面,委委屈屈又近乎淒楚地對李眠哽咽賠禮道︰「大姊姊……太子妃娘娘,都是灩兒不好,是灩兒惹你生氣了,千錯萬錯都是灩兒的錯……」

見德勝侯面上掠過一抹心疼和寬慰,還有李湉低低飲泣還不忘偷偷瞄趙玉,李眠心中沒來由劃過一波幾乎喘不過氣的惶恐與劇痛,小臉血色褪盡,再對上李湉含淚卻得意挑釁的精光時,她腦子嗡地巨響,下一瞬顫抖著再抑不住斑高揚起小手——

「眠娘住手!」趙玉眼神一凜,輕喝一聲,高大身形箭般疾射向她姊妹二人所在之處,大手快如閃電地抓住了妻子的手腕。

「姊夫……」李湉又驚又喜,淚漣漣地哆嗦嬌喊,仿佛弱不勝衣的縴柔身子軟軟地朝趙玉方向一倒,虛弱得像要暈過去,嘴上不忘輕顫求情。「別怪大姊姊……都是灩兒不好……」

李眠則是呆呆地望著抓住自己手的丈夫,迷茫惶惑得好似突然被遺棄在鬧市中的孩子,不知發生了什麼,連哭都不知道該哭……

趙玉低頭凝視著妻子,心口深深絞疼了起來,連忙溫柔地將她一把緊緊擁進懷里,身形一退,恰恰好避開了李湉倒下的方向,專注地瞅著他心愛的女人,輕輕呵斥道︰「說了幾次都不听,骯髒的東西別拿手踫,教百福打也就是了,孤養了他們那麼一大群人是白吃干飯的嗎?竟還眼巴巴地在一旁看戲,半點不懂得替主子娘娘分憂解愁,通通想死嗎?」

話聲到最後,已經是寒眸冰冷如電地掃向了東宮眾人——

「奴才領命!」百福一抖,立馬跳出來,厲聲指著地上滿臉柔弱不敢置信的李湉。「來人,還不快把這個沖撞主子的李二小姐拖下去掌嘴十記外加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是!」東宮精兵訓練有素,又巴不得在主子面前爭臉求表現,三兩下就將個窈窕天仙玉人兒捆成了只毛蟹似的,眨眼間就拖到角落去發落了。

德勝侯連攔都不及攔阻,他臉色鐵青又煞白,大手伸出的剎那又只能死死地緊握成拳,收回了後背。

那喀喀直響的指關節隱隱顯露出了他內心波濤洶涌的極力克制壓抑。

趙玉嘲謔地暗暗瞥了德勝侯一眼,眸中冷硬一片……

真真好一片「慈父心腸」,只可惜全喂了狗了。

說到他這便宜老丈人于朝政上的精明與眼力,用在私情內宅中卻是爛污得一塌胡涂。

他冷哼一聲,也懶怠再理會德勝侯此刻究竟是憋得嘔血還是恨得想殺人,只要他趙玉一朝是帝國儲君,是這天下未來的雄主,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更何況,他今日也只不過是隨便找個由頭打罰了兩個骯髒東西罷了,能值多大點事兒?

「你呀你,孤是讓你回來撒撒氣練練膽的,怎麼沒出著氣,反叫人氣著了你?」他低下頭,摟著懷里的小妻子溫柔笑哄著。「眠娘,孤親自來接你回宮,你歡喜不歡喜?你……還好嗎?」

她仰望著滿面柔情的丈夫,茫然驚惶逐漸褪去,繼而涌現的是滿心滿胸深深的羞愧和慚疚,一喉的苦澀。

朝中已不知有多少暗潮洶涌的陰謀詭計及國家大事令他勞神勞力,自己非但沒能幫得上忙,就連回趟娘家都還得他趕來救場……這一刻,李眠真恨自己為何至今仍是瞻前顧後,學不會殺伐決斷?

她垂下目光,腦中有無數情緒閃過,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抬眼對深沉鳳眸里掩不住一絲憂心的趙玉,溫暖地淺淺一笑。


玉郎,你那麼好,我也要很好很好。

要站在你身邊陪著你迎戰刀光劍影,再不成為你的負累。

「回殿下,臣妾安。」她溫和道,看見他眼中的焦灼霎時消失,灼灼如烈日驕陽的明亮笑意涌現,自己心下也是一暖,嘴角淺笑蕩漾得更明顯了。「多謝殿下來為臣妾做主撐腰。」

他心神激蕩,深邃的雙眼愉悅地眯了起來。「你很歡喜嗎?」

「臣妾很歡喜。」她小手在寬大袖子遮掩下,悄悄攥緊了他溫暖的大手。

「歡喜好,孤就愛看你歡喜。」他大笑。

听著太子掩飾不住的暢然笑聲,跪伏在地的眾人戰戰兢兢憋著的畏懼終于一松,卻也難抑深深的震驚詫異——

太子殿下……竟對太子妃娘娘寵愛至斯?

對此德勝侯府的奴僕們險些嚇掉了眼珠子,無不驚疑面面相覷。

這府中大姊兒,不,是太子妃娘娘過去十數年來壓根兒是後宅的小可憐,缺衣少食、人皆可欺,不說稍體面些的管事婆子大丫頭能在她面前甩臉子了,就連二三等的丫頭都嘲笑過她——「草雞就是草雞,別以為搶先出生了就能當上鳳凰,呸,連給咱們家灩小姐提鞋兒也不配!」

可現如今……

奴僕們直到此時此刻才真正驚覺到,李眠已然是金尊玉貴高高在上的一國太子妃,是隨意一彈指就能要了他們狗命的大貴人。


奴僕們開始蹭著往後退,便是生怕被太子妃娘娘瞧見了,記起曾經在他們手上吃過的苦頭,娘娘頓時一個恨上心來,趁機挾著太子凌厲無匹的威勢,抬抬手就滅了他們!

李眼環顧四周奴僕或惶惶不安或討好乞憐的嘴臉,嘴角隱隱諷刺地微揚,卻是心下一片平靜。

世人攀高踩低本是尋常,尤其奴僕這類人,自是看著主子的眼色行事爭相表忠心的。

她望向面沉如水神色復雜的德勝侯李炎,全無情緒起伏地淡淡道︰「侯爺好本事,縱得侯府後宅里什麼魑魅魍魎牛鬼蛇神都有,本宮如今雖已是皇家婦,可畢竟出自李家門,沖著這個姓氏血脈的份上,本宮再多事提點侯爺一句……侯爺可還記得自己府上歷年來死了多少未出生的庶子女?」

李炎神色嚴峻難看,嘴唇抿得極緊。

她驀然笑了,眸中冰冷詭譎更盛。「或許侯爺早知道,但本就分毫不在意……嗤,本宮還真是傻,到如今竟還以為你會是一個『父親』。」

此話一出,猶如巨大銳利飛矢直直砸進了李炎的胸口——

「娘娘這話毀的豈是侯府聲譽,更于自己清名絲毫無益。」他肩背挺得更僵硬昂直,面無表情地沉聲道。

「侯爺能以他人血肉成就自己的情愛幸福,又何須畏懼區區聲譽受損?」她挑眉。

李炎沉默了。

她也沒有打算得到他的回答,略顯疲倦地搖了搖趙玉的手。「殿下,我們回宮吧。」


「這就罷了嗎?」他溫柔地凝視著她,睥睨地掃視了包含德勝侯在內的侯府諸人,微微勾了勾唇。「莫怕,現如今你要他們站著死,他們絕不敢坐著活!」

李炎背脊一僵。

「多謝殿下,臣妾知道……」她輕聲地道,「臣妾只是累了。」

這座氣派端貴的宅邸處處藏著污穢混濁和冤魂四伏,便是再多待一刻,于她都是折磨。

如此骯髒不堪之地,既不能一把大火焚了燒了付之一炬,就該遠遠地離了再不看一眼才好。

她知道殿下對自己的心意,盼著讓她揚眉吐氣快活一場,可德勝侯如今依然軍權在握,近不得、遠不得也動不得,那麼她又何必為殿下的大事多添麻煩橫生枝節?

絕不能逼迫太過,反將德勝侯逼到了旁的皇子陣營中。

趙玉如何不知她的顧慮,想說些什麼寬慰,卻也知道再多的言語也釋懷不了妻子對他境況的如履薄冰。

他最後只憐惜地模了模她的頭,牽緊了她的小手,溫聲道︰「好,咱們回家。」

是啊,回家……如今她也有家了,殿下和東宮就是她的家。

她心頭泛起無限溫暖,仰頭對他嫣然一笑。

趙玉心神一蕩,若非眼下一堆礙事礙眼的太多,真想將小人兒親親熱熱摟進懷里好生搓揉一頓。

——而此際抱廈一角,板子落下的沉重聲響和女子竭力壓抑的悶悶淒厲痛哭聲,仿佛一記記驚雷狠狠砸在侯府眾人的心髒上,人人均是面色慘白兩股戰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冷汗涔涔地跪地恭送太子夫婦和東宮一行人浩浩蕩蕩離去。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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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5-28 00:02:16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德勝侯府西側一處精致無雙的繡樓內,被打得雪白俏臉一片瘀血青腫的李湉暈死在泛著柔軟幽香的象牙紅檀拔步床上,盡避下半身的鮮血淋灕已經被小心仔細地敷藥處置過,整個人依然猶如被狂風摧折過的敗落花朵般奄奄一息淒慘難言。

姚氏嗚嗚咽咽地撲倒在女兒床榻畔,邊哭邊破口咒罵李眠,滿眼恨毒至極的怒火狂燒。「那個賤人……早知如此,當年就不該跟養條狗那般的還施舍她一口飯吃,就該早早溺死了她,也免叫她今日這般小人得勢的欺上咱們倆頭上來……我可憐的灩兒,竟被那千人騎萬人睡的——」

「母親!」眉頭深鎖佇立在窗邊的清俊青年低喝一聲。

姚氏錯愕回頭,滿臉震驚不敢置信,活月兌月兌受了天大委屈似地淚珠兒又撲簌簌滾落。「曜兒你、你不想著怎麼幫娘親和妹妹報仇,好好教訓賤人,爭回一番顏面,你竟還凶娘?你……你就跟著你那沒良心的爹一樣,只管著奉承那個賤蹄子,連自家人都不顧了嗎?」

李曜看著如今行事越發胡涂沒了章法的娘親,強抑下煩躁,緩聲道︰「母親,現下局勢如何,父親想必也同你分辨一二過,我們與大姊姊素來不親,甚至有所糾葛宿怨,可在外人眼中,我們德勝侯府就是太子一系。」

「哼。」姚氏冷笑了,柔美的臉龐浮現一抹憎惡和得意。「那可不一定……德妃娘娘允我了,等灩兒嫁進成國公府,將來就是她嫡嫡親的外甥媳婦兒,待二皇子坐上那個位子,必是要重用『自己人』的。」

李曜忍下暗罵一句蠢貨的沖動,見自己母親猶一副懵懂天真少女盤算歡喜的模樣,心頭無奈之情更深了。

父親究竟是如何將母親寵得世情不諳、五谷不分的?


平日于公侯勛貴間的交際,母親雖說是嬌氣了些,不若天生貴女出身的命婦們那般內斂優雅底蘊深沉,卻也因憑借著父親的寵愛格外底氣十足,又挾著德勝侯府之勢,處處受人追捧,舉手投足間倒還不失侯府夫人的做派風範。

可是一遇上真正的家國大事朝政角力,身為內宅婦人,若是全然不懂也就罷了,最怕便是如母親這樣,明明沒有百年世家培養出的精闢睿智政治眼光,偏還自以為聰明地亂插手。

思及此,李曜也不禁頭痛萬分。

也無怪父親適才大發雷霆,又將母親和妹妹禁足半年——既打殺不得,也只能想方設法拘著這兩個禍頭子了。

他目光落在虛弱蒼白傷勢嚴重的嫡親妹妹身上,又是心疼又是惱火。

「母親,你也該好好管管妹妹了,太子殿下那樣精明可怕的人物她也敢攀上去?」他哼了一聲,「今日只落得皮肉痛還是客氣了。」

「好好好,你們父子倆都是聰明的,有情又有義,只我和你妹妹愚不可及,丟了你們父子的臉!」姚氏哆嗦著紅唇,氣憤得嬌軀直顫,最後哀哀淒涼地突喊了起來,指著房門突罵道︰「滾滾滾!快離了這地兒,別髒了你侯府貴公子的腳,一個兩個都是白眼狼,我們母女好命苦啊……」

「母親只管使著性子吧,哪日把父親的情分消磨耗盡了,您可就高興了。」李曜憋著氣,最後鐵青著臉甩手走了。「……真真不可理喻!」

姚氏嗚嗚痛哭,只覺自己最近也不知是倒了什麼楣,怎地往日順風順水的日子全然不見,一個兩個都來糟踐她的心,尤其是表哥……表哥怎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賤蹄子在侯府作威作福耀武揚威呢?

「娘……莫哭……」床榻上氣若游絲的李湉努力移動冰冷的小手,攥住了母親的手,眸底有絲毒恨不甘的烈火在熊熊燃燒。「往後,我……定會叫李眠後悔莫及!」


「好孩子,娘信你。」姚氏又是欣慰又是疼惜,邊拭淚邊憐愛地輕撫著女兒被冷汗滲濕的額際瀏海。「咱們不爭這個一時長短,你什麼都比那小賤人好上千百倍,娘就不信你還能壓不過她的風頭了?當年她那個死鬼娘先我一步嫁進侯府為正室,誰都說她才是名門風範賢良端淑,可瞧瞧,且又看誰能笑到最後?現如今德勝侯夫人是我,她卻是早早一把骨頭都爛成灰了。」

「娘……二皇子尚有一側妃之位空著……」李湉想著稍早前那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尊貴男人對自己不屑一顧的模樣,心口陣陣灼燒刺痛,咬著下唇目光發狠。

姚氏怔住,有一霎的慌亂。「你、你怎能做妾?」

「堂堂皇子身邊的側妃,算不得是妾,況且……如二皇子有那一日,以女兒的姿容才智手段,還有爹爹的兵權為倚仗,再不濟也能穩坐貴妃寶座。娘,您莫忘了,當今聖上最為寵信愛重的……也不是皇後娘娘呢!」李湉嘴角勾起了一絲冷笑。

若是自幼畏縮懦弱毫不起眼如陰溝老鼠的李眠,當真成了睥睨天下金尊玉貴的一國之母,要她每每見之屈辱跪伏一如今日,那還不如干脆一刀殺了她!

李眼不如她,又憑什麼凌駕在她頭上?

既然太子殿下不知被她喂吃了什麼符水,教她迷得死心塌地昏庸至斯,連好歹都分不清,自己又何須白白把思浪費在一個白瞎了眼的男人身上?

「可、可成國公府那兒……」姚氏畢竟出身小門小戶,一想到之前和成國公夫人把事兒都談得差不離了,現下又改弦易轍,這……豈不是甩了成國公府一個大耳刮子嗎?

「娘,究竟是成國公世子夫人,還是二皇子側妃娘娘的身分,方能有和李眠一搏之力?」李湉慘白的臉蛋上透著深深的陰沉冷戾。


姚氏怦然心動了,雖還是有些為難地看著女兒,片刻後猛一咬牙。「好,娘就助你博上這一把!」

「爹爹那兒,還得娘多費些心轉圜回來。」

「別跟我提起你那個沒心肝的爹爹!」姚氏美貌猶存的面容微微扭曲,尖聲嚷囔,又是淒楚楚淚汪汪起來。「今天既狠心打咱們母女倆的臉給他那個好閨女兒看,壓根兒不顧及我同他多年夫妻情深,我又何必矮子去哄他,倒教他越發看不起我,糟蹋我不是?」

李湉雖不知向來寵愛自己的德勝侯為何今日步步退讓,讓她們母女倆栽了這麼個大跟頭,受了這般羞辱苦楚,但十數年來父親對他們的偏疼縱容,還是讓她生出了無比的底氣和信心,極力強忍著幾欲讓人疼暈過去的劇痛,喘了口氣開口。

「娘,這你便想錯了,今兒局勢迫人低頭,兼又太子親自過府,爹爹……再有不願,明面上也只能給太子幾分臉面罷了……」

「我不管,他今日這般待我,若是他不來向我賠罪,我是一生再不理會他了。」

姚氏多年被寵壞了,至今依然一派天真嬌慣不諳世事的少女樣,渾不知對于昔日的侯府貴公子而言,這樣菟絲花般嬌柔小性兒的表妹固然令人心醉神馳,甚至能不顧一切、甘冒天下非議也要娶進門,可對于年近不惑的侯府掌權人來說,一個十數年從沒改變過、仍舊活在恣意嬌嬌歲月行止中的侯府夫人——

……個中滋味,也唯有德勝侯李炎自知了。

李湉看著母親,不知怎地竟沒來由打了個冷顫,心頭隱隱不祥……


她神情嚴厲起來,盡避呼吸低促微弱,警告話語卻自齒縫中一一出︰「娘,你是不是忘了,只有爹爹……才是咱們娘仨的唯一倚仗嗎?」

姚氏霎時僵凝住了,倨傲嬌嬌的神色漸漸化成了一片灰敗的青白……

回到了東宮,趙玉面對迎面而來的心月復統領胡橫那一臉「臣有要事——其實是八卦——要稟」的興奮急切,只淡淡地掃了一眼,但見高大精明漢子虎軀一震,忙吞下了滿月復沸騰翻滾的小道消息,恭恭敬敬拱手對主子娘娘行禮,而後乖乖縮到一旁等主子先哄完娘娘再寵幸……呃,是點名自己。

李眠神情親切地對胡橫頷首,而後馬上發現自己眼前一黑,被只大手掩住了。

「三大五粗的有什麼好看?別傷了你的眼兒,仔細眼楮疼。」

護衛宮女內侍聞言均低下頭,肩頭可疑地聳動……給憋笑的,且也怕笑出了聲叫胡統領給暗戳戳記上一筆,下狠手鬼哭神號雞飛狗跳地一番收拾起來,到時候可就哭都沒地兒哭去了。

李眠一怔,心頭的郁郁瞬間消散了大半,眉眼舒展開來,嘴角淺淺含笑。「殿下明明對胡統領信任有加,偏生愛在臣妾面前打趣兒,豈不讓胡統領見笑了?」

胡橫這下子是真抖了,只見虎背熊腰的魁梧大男人都快哭了,忙抹冷汗干巴巴道︰「娘娘,屬下萬萬不敢……」

主子在您面前是繞指柔,一踏出外頭就是鬼見愁,屬下就是吃了天大的狗膽也不敢「賤笑」……

還想留著這條小命給主子和娘娘盡忠呢。

趙玉有些不快了,難掩醋意地冷哼一聲,瞪了胡橫一眼——還不快滾,都礙著孤對孤的太子妃拍拍抱抱舉高高了。

太子一記絕殺眼神,嚇得東宮眾人跟明燈一照之下急忙竄飛逃遁的屎殼螂沒兩樣,瞬間偌大東宮正殿空空如也。

連最勇敢最忠心的百福公公都揪著百茶遠遠溜到了殿外廊下候著,別打擾了主子在娘娘跟前沒臉沒皮……呃,是賣萌磨蹭了。

李眠仰望著一臉氣呼呼的俊美夫主,心頭一片春水柔軟暖和,小手輕輕撫平他胸前繡金龍紋衣襟上的淺淺褶紋,微笑道︰「妾身知道殿下是想逗我歡喜,讓我別再為了侯府的事兒煩心,玉郎,謝謝你。」

他眼神溫柔蕩漾,說不盡的滿足愉悅,高挑修長的身子微微俯身下來,摟住了她的細腰,在她雪白粉撲撲的頰邊挨蹭得滿鼻的清甜馨香,只覺滿胸膛漲得熱熱暖暖的濃情密意,激蕩難抑。


「眠娘,往後你想怎麼做便怎麼做,無須委屈也無須顧忌,縱是把天捅破了大澗,孤也能補得上!」他緊緊擁著她,那穩重的心髒跳動,一下一下都是鄭而重之的誓言與保證。「尤其別為了孤向誰低頭,嗯?」


李眠無比依戀地偎在他溫暖的懷里,小手緊攥著他胸前衣襟,內心激烈交戰,良久後才遲疑地點點頭。

趙玉又何嘗感覺不出懷里小人兒的猶豫,心頭一痛,鼻頭微微發酸,幾乎落下淚來。

究竟是吃了多少的苦頭,受過多少的零碎活罪,才能讓一個本該被好好呵疼護著長大的小女孩兒,養成了處處驚惶忐忑如涉深淵的性子?

她毫無保留地信任著他,卻又隨時帶著仿佛會被他丟棄的認命感,小心翼翼地捧著他親自交到她手上的所有榮耀寵愛,好似只要稍有不慎地摔了,她手中珍貴美好的一切就會支離破碎。

「眠娘,別怕,孤不會再叫你孤獨無依,受盡欺凌了。」他閉上眼,掩藏住所有的酸澀心疼和痛楚。

再……不會了。

親手為妻子卸下頭上簪環,親自打濕帕子,溫柔輕緩地替她拭去小臉上的華粉胭脂,露出了白淨淨細致致又略顯蒼白清瘦的臉龐,趙玉無視李眠眼底眉梢的不安與愧疚,心滿意足地吻了吻掌心間捧著的芳香嫣女敕唇瓣,輕抵著低語道︰「古有張敞畫眉,而我是你的玉郎啊,難道眠娘連這點子情趣都不叫我得了?」

「可……」她臉蛋紅得厲害,吞吞吐吐又難掩一抹歉疚,聲道︰「我也是玉郎的妻子,服侍自己的丈夫本就是應當的呀,您這樣處處顧著我,卻總不讓我為您分憂解勞,就連斟茶做飯也用不上我……我便覺自己得了福氣太過,像是會——」

「不許瞎說!」他臉色頓時變了,目光凌厲嚴峻得直牢牢盯著她,眸底深處竟有一縷極力壓抑的惶然驚懼哀絕……近乎祈求。「別說這樣的胡話,孤听著難受。」

李眠吶吶地望著他,小臉發白,也有些被嚇住了,卻又努力對著他擠出了一朵溫馴依從的笑容來。「臣妾、臣妾錯了,再不胡說了。」

他看著她明明就像是快嚇哭,還是極力撐住面上那搖搖欲墜、溫和示好的笑容,霎時間就後悔了,一把將她抱上了自己腿上,大掌輕輕拍撫著她縴瘦單薄的後背心,邊哄慰小寶寶兒似地顛著晃著。

「心肝兒,都是玉郎不好,我又嚇著你了不是?」

她被顛得都有些頭暈腦脹了,不過驚惶鼓動狂跳的心髒總算逐漸恢復了些,稍定了定神。

……我,我不是小孩兒了呀!

「殿下,臣妾……真沒事兒,您、您先放我下來吧?」她聲音囁嚅。

可高大男人又哪里會錯過小妻子這一刻的嬌羞顫抖,滿心的忐忑惶惶一掃而空,鳳眸發光,內心狼嚎嗷嗷不斷,因是自己心尖尖兒上的、含著怕化了的寶貝兒,逮著機會哪里還有客氣的?


他這個小妻子呀,在外最是端莊自持守禮,又恐舉措不當讓人非議到了他身上,所以每每律己最嚴,不管前一夜被他鬧到了多晚,翌日強忍著疲憊倦意和酸脹不適,還是堅持早早起身操持宮務,將里里外外打理得妥貼細密穩當。

趙玉眸底盡是憐惜,輕嘆了一口氣,終究舍不得,只強自休兵熄火,寵溺愛戀的擁著她合眼入睡……可下一刻,忽地听到了外頭動靜,他深邃黑眸倏地一抬,精光畢露。

他小心仔細地將懷里妻子挪動著安置在床榻內側,溫柔地為她掩好了錦緞繡被,修長大手輕輕模了模她小臉,確定她睡得暖呼呼的,不會受涼,這才輕手輕腳地掀開床幕一角,迅速鑽出下床,這時百福已經如影子般地無聲上前,服侍著他更衣。

「別吵醒了你們主子娘娘。」他沉聲叮嚀。

「奴才遵命。」百福也壓低了聲音,萬分謹慎。

趙玉緩緩出了內寢殿,來到了側殿主榻上坐下,清貴優雅中透著無比懾人的威儀,神情淡然,修眉微挑。

「什麼事?說吧。」

胡橫面色嚴肅冷凝,恭聲道︰「稟主子,聖上醒了。」

趙玉指尖輕敲朱案的動作微頓了下,隨即神色自若地問︰「然後呢?」

「聖上醒來頭一件事,便是召見三皇子。」胡橫低聲道。

「老三?」他非但沒有焦慮或陰鷙之色,反倒鳳眸湛然清明,似笑非笑的。「也好,父皇精神頭還不錯,這時候總算想起老三來了。」


否則,單只老二在那兒蹦達得歡,抽起來也沒啥成就感不是?

見此際這主子還興致勃勃意味深長的模樣,明顯一副等著看戲的做派,胡橫自皇帝醒來那一刻就緊繃警戒的神經終于松了松,不知怎地就心安了。

「這便是你今兒早前神神叨叨想跟孤說的事兒?」趙玉有點鄙夷地盯著他。

——一點風吹草動就耐不住,還能不能再有出息些了?

胡橫被主子噴得一窒,只得抓了抓頭,咕噥道︰「稟主子,屬下當時要稟的不是這件事兒。」

他挑眉,眼帶詢問。

「錢良媛肚里的……咳,是四皇子的骨肉。」胡橫本來還很興奮地稟報主子這個自己終于查出的秘聞,可說著說著,忽然覺得不對勁兒了,這這這……不是當場直指主子被戴了綠帽嗎?

胡橫哆嗦了一下,粗獷臉龐直發白,開始悲慘地聯想到自己被主子一怒之下發配邊疆,甚至人間毀滅的可能性了……

「還真有了?」趙玉微眯起眼,語氣很平靜,胡橫卻覺得自己小腿肚都發顫了。「幾個月了?」

「屬下問過葛老院使,按征兆看來,約莫兩個月有余了。」胡橫冷汗直流。

趙玉嘴角微勾,笑得很歡,眸色卻很冷。「這一個兩個都拿孤當傻子不成?早前孤不過是讓老頭子別成日盯著孤的內院說事,把妒婦的名聲安到了你們主子娘娘頭上,這才去『後頭』晃了兩三遭,連根汗毛孤都沒叫那些個骯髒東西模著,竟是這樣,就迫不及待讓孤做這便宜爹了。」


哼,還真以為點了區區「嬌迷香」就能把孤拿下,一個個自做美夢去吧!

原是文淑妃手筆之下環環相扣的連環計,要嘛令眠娘生了誤會從此夫婦離心,要嘛叫眠娘病急亂投醫喝了那求子的毒汁子,便是不能成事,至多只犧牲了一枚廢棋,他縱然再惱火也拿不住文淑妃實打實的把柄……只可惜啊,老娘再陰毒也架不住兒子太蠢。

……還當自己是戲文里的呂不韋呢?

趙玉已懶得跟這蠢貨玩下去了,起身擺擺手道︰「把老四背地里挖老三牆角的那些消息透露給文家老大……文家關起門來內斗得厲害,各自心懷鬼胎,文閣老那只老狐狸雖是文人清流之首,骨子里卻信奉培蠱之道,哪房能拼殺出頭來,才堪做文家這一大攤子的家主,文家老大不會錯失這個拉下文家老二的好機會的。」

「屬下明白了。」胡橫恍然大悟,也露出了一抹賊兮兮的笑。

明刀明槍砍人固然痛快,但能背後陰人一把禍水東引什麼的,不坑白不坑呀!

胡橫忍不住滿眼崇拜地望向上首那個意態慵懶俊美奸詐……不不不?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智計無雙的主子,再次深切感覺到文官酸儒口中那些仰之彌高,忽焉在前後啥啥的,完全就是在說自家主子呢。

趙玉瞥見胡橫那喜不自勝的熱情目光,嘴角不禁微微一抽。

平常站出去也是威風凜凜令人膽寒的東宮統領,怎麼現下瞧著……也有點傻缺呢?

肯定是跟那幾個蠢蛋打交道久了,素質都下降了不少。

趙玉摩挲著下巴陷入認真的沉吟——

為防東宮戰斗力水平遭受玷污,究竟要不要干脆請老頭子駕崩?

「只可惜,」半晌後,他長嘆了一口氣,面帶惋惜之色。「……還不是時候。」

陛下醒了!

盡避已是深夜時分,俞德妃和文淑妃聞訊便急急上了輦,匆匆趕至皇帝的廣仁殿,兩方人馬玉輦在殿門口狹路相逢,俞德妃嬌喝一聲——

「讓開!」

通身書卷味的文淑妃忍住怒氣,溫柔揚笑,語氣卻絲毫不讓。「德妃妹妹心系陛下,可也莫忘了本宮的品級在你之上,該當是德妃妹妹退下才是。」

俞德妃性子向來暴烈如火,若換做平常,還能稍稍耐著性子听這裝模作樣的女人哼嘰幾句,但如今陛下自病中蘇醒,她巴不得陛下睜開的第一眼就是瞧見自己這痴心憔悴的心愛妃子,又如何願被文淑妃搶了先?

「礙事!傍本宮撞開!」俞德妃一聲令下,身旁服侍的大多是她自娘家將門攜來的人馬,自然是令行禁止,說開干就開干。

眼見前頭護衛凶狠開道,宮人蠻橫拉扯,文淑妃這方敗勢立現,柔美臉龐霎時變色,萬萬沒想到俞氏這野人竟然連體統顏面也不顧了?

文淑妃在搖晃劇烈的玉輦上尖叫,緊緊攀抓住,臉色慘白花容失色,哪里還有平常那副空谷幽蘭高嶺之花的清逸溫雅之態?

俞德妃看得一陣舒心暢快,忍不住炳哈大笑起來,眉眼間盡是美艷張揚。

該!

廣仁殿深處,一個高大瘦削病色濃重的中年男人煩躁地擰起了濃眉,睜開那雙晦暗卻威嚴難言的眼,低沉沙啞問道︰「誰……在外頭……吵鬧……放、放肆?」

御前內侍總管圖公公冷面肅殺,素來對聖上最是赤膽忠心,聞言也不禁有一絲遲疑和為難,竟一時間無法回稟。

江皇後端坐在一旁,手中攪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漆黑藥湯,嗤地笑了。

武帝趙徽僵了僵,眸底隱隱透著絲異樣情緒,忽轉移話題,啞聲問︰「太子何在?」

「都這個時辰了,太子自然是在東宮。」江皇後淡然地舀起一匙藥湯遞到他嘴邊,一副「愛喝不喝,不喝本宮落得清閑」的皮笑肉不笑。

本是重病昏迷了三四個月,好不容易從鬼門關掙扎活轉醒來的武帝一室,險些又岔氣暈了過窒,他努力撐住,張口吞下了那匙苦得出汁的藥湯。

……卻怎麼也說不出「倒不如讓朕一口悶了還痛快些」這句話。

他唯恐此話一出,皇後會連藥帶碗澆到他頭上,遂意地昂首揚長而去。

心頭滋味什麼都有,武帝低眸,卻全部掩住了。


江皇後「賢良淑德」地喂完了那碗藥湯,隨手將空碗扔給圖公公,便端莊優雅地起身行了一禮。「陛下大病初醒,想必還累著,臣妾就不打擾陛下安歇了,德妃和淑妃一向溫柔妥貼,有她倆隨侍在側,陛下一歡喜,定然龍體痊愈得更快。來人,將兩位娘娘請進來——」

「皇後——」武帝抑不住地猛烈咳了起來,高大身軀顯得搖搖欲墜。「咳咳咳……」

「陛下!」圖公公一驚,忙上前扶住。

江皇後鳳眉微蹙,縱然夫妻溫情已然涓滴不剩,可她只要一日是大武皇後,就與他牽絲攀藤不可分割……思及此,她還是駐足龍榻前,凝視著武帝做關心狀。

武帝又何嘗不知,這個狠心的女人給旁人看的?

他心中又酸激又發苦又……恨恨地抬起了眼,怒目盯視年華老去卻依然雍容如故的皇後。「你是朕的皇後!」

「陛下真是病胡涂了,臣妾自然是您的皇後,」她笑咪咪的,眸中卻半點笑意也無。「除非陛下意欲廢了臣妾,另扶持德妃或淑妃上位,就另當別論了。」

武帝覺得自己再跟她說下去不定要吐血身亡了,忿忿地別開了眼,蒼白消瘦的英俊臉龐好似瞬間又多老了十歲。

江皇後眼看自己氣得他夠嗆,也不想再火上澆油,免得今晚真的教他駕崩了,眾人措手不及,太子好好的棋局也亂了。

她立志要活到安安穩穩做太後,前提便是邊疆穩固朝政順當,而不是被某些妾室身後的娘家一擁而上把整個江山搶奪了個稀巴爛。


雖說就算陛下大行,太子自是能名正言順繼承大統,登基為皇,但那也得兵權文官盡皆收攏在手……史書上那些因掌握不住大局而被掀翻位子的太子,還少嗎?

況且,連她也不得不承認,武帝雖不是什麼好東西,卻也並非昏庸無能之主,他有多少暗藏的底牌和後手,連她這個自幼與他「青梅竹馬,帝後情深」的枕邊人也模不明看不透。

——正如他睡過寵過的愛妃究竟有多少,她是有千根手指也算不清的。

外頭的喧鬧聲由遠至近,夾雜著令人心碎的強忍嗚咽聲……

武帝終究是龍威赫赫的一國之君,霎時間已然恢復沉,甚至露出一絲溫和地望向素日驕艷如烈陽和雪白若月華的兩名寵妃——目光忽然一凝,嘴角微微扭曲了一下。

俞德妃滿臉得意,紅艷艷的嘴兒仿佛都快笑咧到耳朵了,偏還要對自己做出情悲悲意切切的模樣……拙劣之感大大撲面而來。

文淑妃舉止倒是一如往常的溫雅文秀,淚光漣漣中有著強自隱忍的堅強之色,可惜發亂釵歪狼狽不堪,倒添了幾分滑稽。

武帝下意識地瞥了江皇後一眼,果不其然,在她臉上看到了一抹似笑非笑,明顯是在看好戲。

武帝又覺得胸口悶得厲害了,暗暗咽回喉頭的一口腥羶感,揉揉眉心,語氣已有隱隱不耐。

「你們怎麼來了?」

「陛下,」文淑妃搶在俞德妃之前,滿眼深清地輕聲道︰「陛下龍體有恙昏迷多時,臣妾真是日日懸心煎熬難抑,恨不能以身相代才好……幸得上蒼垂憐,臣妾終于、終于盼得您醒過來了……」


武帝眼神柔和了些。「是朕教你等擔心了。」

「陛下陛下!」俞德妃擠開了文雅柔弱的文淑妃,美艷的臉龐滿滿痴情和喜悅。「臣妾才是真正天天擔憂記掛著您的,您不知道,您這些日子臥床不起,臣妾難過得都快死了,都巴不得跟您去了……」

「咳咳咳。」

武帝瞪了忍不住噗笑出來的皇後一眼,內心卻幾乎淚流成河——

看看!這就是他刻意扶持的寵妃之一……可早年還沒瞧見她有這麼缺心眼啊。

不知怎地,皇後的笑容讓他更覺尷尬難堪,一身帝王之威和夫主之勢皆瞬間被摧折得七零八落……可,武帝又莫名升起了種隱晦的喜悅。

總算,皇後臉上的笑容不再是端莊完美得無懈可擊,也不是皮笑肉不笑的諷刺嘲弄。

武帝凝視著皇後,嘴角微揚。「皇後也得保重身子才是。」

江皇後楞住,神情隨即轉為清冷疏離,欠身一禮。「兩位妹妹對您情深意重,合該多陪陪您,臣妾上了年紀委實熬不住夜,就告罪先行回宮歇下了。德妃、淑妃,本宮就把陛下安康交給你等,切要好好服侍,知否?」

俞德妃和文淑妃最看不慣皇後擺出正室的姿態教訓自己,可這老婆娘既然有自知之明,把陛下讓出來了,她們倆自然在這一瞬間站到同一陣線上,樂得笑納了。

「臣妾遵命。」

「娘娘放心。」


武帝直直注視著江皇後毫無半寸留戀之情地款款擺駕回宮,喉頭發澀,終究還是閉上眼,大掌撐著額,疲憊地道︰「愛妃們也先行退下吧,朕累了。」

「陛下——」俞德妃嬌嗔地恨恨跺下腳。

文淑妃則是咬了咬下唇,暗瞟了眼江皇後離去的方向,神情晦澀。

圖公公冷著張臉上前,態度有禮卻強硬。「陛下有令,還請兩位娘娘回吧。」

直到氣呼呼的俞德妃和眉眼含愁卻乖順依從的文淑妃退下,良久後,合目養神的武帝忽爾低聲開口。

「……說明知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可朕還是難免心寒啊!」

圖公公默然不語,面露愧色。

陛下蘇醒不過一炷香辰光,俞德妃和文淑妃已然收到消息火速趕來,其中固有陛下初始的安排,卻也有他這個御前內侍總管監察不力之過。

可廣仁殿自來護持得針插不進水潑不入,這點,圖公公還是有自信的。

看來……太醫院是該好好「清理」一批了!

圖公公目光有一瞬的陰沉狠戾。

「朕沒怪你。」武帝神情深沉卻平靜,嘴角微勾。「朕權柄在握三十數年,鎮得住魑魅魍魎,也防不了人心莫測……德妃和淑妃也不是頭一日手伸得這般長了,往常朕總念著她們終歸陪朕一場,還為朕與皇後誕育皇嗣……」


多寵兩分,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武帝自認也已仁至義盡。

只可惜人哪,總是貪婪……

圖公公沉默。

「俞家和文家,真不愧是百年世家,」武帝眸中竟還有些許敬佩之色,卻令人觀之心底直冒涼氣。「果然盤根錯節、根基深厚。」

「這些時日,太子那頭有何動靜?」

「回陛下,一切盡如陛下分析。」圍公公低聲。

武帝笑了,笑里意味深長。「……太子大了。」

「是。」圖公公自幼服侍武帝,自然也是看著太子長成的。

「老圖,你說他沒趁機干掉朕這個老子,該不會是嫌髒了手吧?」武帝半真半假地揶揄,眼底精光畢露。

「……」圖公公拒絕回答。

「哈哈哈哈……果然是朕的種……咳咳咳……」武帝暢快的笑聲里有感慨有悵然,還有一絲誰也探究不出的意涵。

「……」圖公公無言以對。

武帝一手提著隱隱作痛的胸膛,喘了口氣,笑容微斂止。「也罷?朕這個君父就陪他玩玩,教教他,想執掌江山,可不是只憑幾招陰謀詭計……就足夠的。」

——遠處的東宮內,趙玉突然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唔,肯定是糟老頭子一醒就在叨罵孤。」趙玉揉了揉猶自發癢的鼻尖,喃喃自語。「上了年紀還這麼大火氣,肯定很想卒中(中風)吧?」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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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5-28 00:02:35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皇帝醒了,整座皇城,尤其是後宮,看似陰霾烏雲四散,可實則是情勢越發詭譎難辨。

向來被趙玉保護得好好兒的,只差沒建個琉璃罩子將她安安穩穩罩在里頭的李眠也感覺到宮中這股怪異的邪風。

自打陛下病倒之後,皇後就親自發話免了她初一十五的請安,溫言叮嚀她照顧太子、料理東宮諸事便好,她原是不肯的,蓋因身為兒媳,又怎能失了敬孝婆母之禮?

可連太子都笑著說「听母後的沒錯」,慌惴不安的李眠也只好乖乖听命,所以,李眠已經好幾個月沒能到鸞凰宮了。

而自陛下龍體漸愈的消息傳來,她想了想,還是謹慎地先命百茶到鸞凰宮向戴嬤嬤請示一聲,表明自己是否可恢復向婆母請安的規矩了?

嚴肅的戴嬤嬤一如往常地對東宮極為友善,想來也是因著江皇後的囑咐,微笑著對百茶道。

「皇後娘娘也甚為想念太子妃,請太子妃有閑暇的話,便常到鸞凰宮找娘娘喝茶。」

……這是宮中危機暫解,大家終于能該干什麼就干什麼去的意思吧?

听百茶興沖沖地回來報信,李眠不由得松了口氣,露出了溫潤淳厚可愛的笑臉,眉眼彎彎。

其實,在她私心里,江皇後是自己在這宮中最為敬重景仰的長輩,遠遠勝過君威顯赫的皇帝陛下大約……晤,大約有十萬馬頭之差吧!

陛下于國是明君,但是後宮愛寵太多,什麼香的臭的都……咳咳咳,是個好皇帝,卻大大不是個好夫君。

李眠知道自己天真奢想得近乎幼稚,明知這世上的男人最喜左擁右抱妻妾相合,民間連農夫多收了幾斗米糧,尚且想納個小妾來添香溫存一把,更何況富有天下的一國之君?

就連她自己的丈夫,何嘗不是有三五個良媛承徽昭訓……盡避殿下極少過去她們寢殿里過夜,三年來細數也只曾有過三兩回,可自己已是心如刀絞、寤寐不能成眠。

——可皇後娘娘呢?眼見皇帝夫君坐擁後宮佳麗千人,環肥燕瘦,應有盡有,還生出了四名皇子和三四位公主,卻無一出自她膝下……她,這三十幾年來究竟是怎麼撐下去的?

一想到這,李眠就忍不住為婆婆心痛發顫……

也仿佛,看見了將來自己的命運。

她……也會害怕的。

可她答應了玉郎,無論如何,都信他的。


一想起玉郎,她的殿下……李眠眸光不自禁溫軟了起來,心口熱熱得像是被塞進了顆金烏烈陽,仿佛再詭譎的未來、再多變的世情和多大的霜風雪雨,都不足為懼了。

「百茶,把我前些日子繡的擊鞠手杖套取來。」她忽而想起,微笑道。

「是。」百茶忙去捧來了繡簍,忍不住贊道︰「娘娘,您的繡活兒可稱一絕,依奴婢看,這紅色鷹隼神氣活現得都快從黃緞上飛起來了。」

李眠樂了,眉眼彎彎。「百茶嘴兒真甜……我呀,只盼母後能喜歡,用得趁手。」

據聞當年江皇後也是巾幗不讓須眉,還跟當今聖上一起並肩打過羯奴的,後來天下太平,退守後宮為一國之後,英雌再無用武之地,也只偶爾打打擊鞠、騎射一二……聊現當年英姿風華了。

李眠自知自己是個沒用的,不說上馬,連多走兩步路都得腳軟,所以分外艷羨崇拜皇後這樣的女中英豪。

所以自從入宮後,她沒少繡些弓囊、彈丸袋、馬鞍披掛什麼的,趁著江皇後壽宴時夾帶在尺高紅珊瑚或玉佛匣子底下,就是希望江皇後能夠看在那些價值連城的壽禮上,也能不嫌棄地收下她這隱含小心思的小孝敬。

旁的嬪妃或是親王妃公主郡主甚至是誥命貴婦,大多也是送四處搜羅來的奇珍異寶,倒是心思重些的,才情高深的,會獻上自己親手所做的墨寶,便是綴件兒,也是大幅的富貴牡丹插屏,百鳥朝凰掛軸什麼的,哪個像她是做這些……呃,殺氣騰騰的物件兒?

可李眠總覺得,皇後娘娘還是手持玄弓,策馬奔馳,振臂當空一箭射落大雁的時候最霸氣最好看!


……多叫人熱血沸騰呀!

李眠回想起少數幾次親眼得見「母後威武」的情景,心髒還是歡快激動地砰咚砰咚跳呢。

「我明兒就帶著這擊鞠手杖套送去,應當不打眼吧?」她滿心期待地問。「不然母後壽辰還得等上大半年……」

自家柔順敦厚的娘娘一臉「終于能去參見心目中的女神」的痴樣,百茶有點想掩面不忍卒睹……

咳。

「娘娘?千萬別讓殿下知道您對皇後娘娘一片愛慕之心遠勝殿下呀!」

李眠眨了眨眼,自興奮回過神來。「咦?」

「殿下會吃醋的。」百茶認真地道。

「百茶,你瞎說什麼呢,呵呵呵。」她被逗得呵呵直笑。

百茶內心淚流滿面……奴婢是、認、真、的!

翌日,李眠一到點兒就樂顛顛地穿戴整齊,親手捧著小匣子到鸞凰宮報到了。

還以為自己比應卯的嬪妃們早到一步,定然是可以趁機先跟女神……呃?母後大人訴說一番多時不見、非常想念的心情,可李眠高高興興地一踏進內殿,人就僵了。

……那個大剌剌理直氣壯坐在母後大人身邊的,不正是據說剛剛大病初醒的聖上?


李眠愕然,小臉飛閃過又迅速壓制下的那一抹古怪,還是教上首的帝後瞧見了。

這個老實頭……

江皇後撫額,有點忍笑。

武帝面上仍有些許殘存的病色,但目光銳利如昔,見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_數月未見,太子妃還是一如往常的……不精明。

嘖,這個兒媳缺的心眼兒,全長到太子身上去了。

「拜見父皇母後。」李眠終究做了三年的太子妃,居移氣,養移體,很快就轉軸回來,恭敬地款款上前行了個大大的跪儀。

「快起吧,在母後這兒不是外人,何須行此大禮?」江皇後微笑對戴嬤嬤示意一眼。

戴嬤嬤忙親自攙扶起了她,笑容可掬。「娘娘也忒客氣了,仔細膝蓋疼。來人,給太子妃娘娘奉茶,還有上貢的福橘和綠玉糕,記得娘娘最愛吃這個了。」

武帝忍不住一臉指控地望向身旁的皇後,忿忿低問︰「為什麼朕只有一杯白滾水?」

換來的卻是江皇後閑閑地用縴縴玉指掀杯蓋,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甘香四溢的雀舌茶,慢吞吞地道︰「本宮記得淑妃宮里有的是好茶,不如陛下移駕去那頭?」

「白滾水很好!」武帝咬牙切齒的擠出話來,「朕大病初愈,不宜飲茶,多謝皇後提醒。」


如鵪鶉般乖乖縮在一邊的李眠這下連茶蓋都不敢揭了,只敢小小心心剝起福橘塞嘴巴,裝沒事人兒。

正尷尬間,以俞德妃和文淑妃為首,率著後宮眾嬪妃嬌嬌嬈嬈而來。在皇後的地盤上,嬪妃們原是個個心思迥異地或驚或怕、或怨或妒,只恨這個年老色衰的皇後猶如一座大山般沉沉地壓在她們頭上,教她們成日束手縛腳不得安生……

卻萬萬沒想到,今日鸞凰宮座上威嚴端坐著的卻是久病未見的陛下?

眾嬪妃又驚又喜,剎那間,殿中宛若百花齊放、麗色……雖不致膽大到敢當眾搔首弄姿的地步,也敵不住眾姝笑靨如春、眼波流轉。

李眠有些擔憂地望向了上首的江皇後。

氣定神閑的江皇後接觸到兒媳為自己憂心的眼神,含在嘴里的那口茶水險險嗆住了,她輕咳了一聲,慢條斯理咽下茶後,隨手將茶蓋置于玉案上,嘴角微勾。

……嘖,這老實的,在宮里若沒得多看顧幾眼,只怕轉瞬就教人給吞吃得骨肉不剩了。

也就這樣的憨貨兒,會誤以為本宮至今仍拿皇帝當回事。

這一剎那,江皇後忽然有點明白自己那個便宜狐狸兒子為何會一顆心都種到面前這個小泵娘身上去了。

論京城百年世家門閥貴冑府里,只要能冒出頭兒來的,是精心教出來的嫡女也好,是一路後宅拼殺爭寵出來的庶女也罷,又有幾個不是利益為先、算計無數的?

心思干淨品行純厚的不是沒有,多半也被慣得天真無邪五谷不分,鮮少有李眠這樣的孩子,出身侯門,命途坎坷,卻難得沒教摧折了骨氣、扭曲了心志,那一雙眼……依然澄澈如呆萌暖人的狸奴。

她知道人心世情險惡如淵,自幼命運就未曾厚待過她,可始終保有靈台清明、柔軟心腸。

且只要接收到來自他人一點點的善意,就恨不得挖心掏肺以報。

對于江皇後和趙玉這類心思深沉的權謀者而言,他們一生也做不了這樣的人,卻不妨礙他們想盡其一生護著這樣脆弱美好的傻瓜。

江皇後目光不自禁軟了下來,卻不動聲色地淡淡道︰「太子妃操持東宮上下庶務,著實辛勞,也不必總記掛著來鸞凰宮請安,本宮知道你一向孝順有心,這便足夠了,往後你多多照顧太子和自己的身子才是正理……至于那些個妾室,你若閑了想見便見,不想見也是應有之義,總不能貴為夫妻一體的正室娘娘,還得給爺們的玩意兒臉面,這打的是誰的臉呢?」

江皇後不冷不熱的詞鋒一出,底下嬪妃個個臉都綠了。

武帝更是首當其沖地狠狠挨了一刀子,老臉火辣辣一片,怒火往腦門上直竄,險些坐不住拍案走人。

喀啦一聲,武帝手中的茶蓋裂了。

「皇上!」

「陛下保重龍體啊!」

一眾嬪妃又是心慌又是心疼地圍了上來,七嘴八舌掉淚的氣憤的直指皇後的不是,只想著今兒是皇後自己當著陛下的面出言不遜,簡直是做死呢,哪里有不趕著落井下石的?

「皇後娘娘,你這是成氣壞陛下嗎?」俞德妃終于逮著機會怒目喝罵江皇後,只差沒一指頭戳到她鼻頭上去。

文淑妃含淚嘆息,玉手輕輕幫武帝順背,一臉痛心。「皇後姊姊縱是再看姊妹們不順眼,又何苦同皇上嘔氣?我等再低賤,也是皇上跟前伺候的人兒,姊姊這話也叫人忒心寒了。」


江皇後冷笑,正待開口,就听得一個溫溫軟軟略帶惶惑的聲音響起。

「父皇在上,兒媳有一事不明,但、但不知可請示父皇聖裁嗎?」

眾人循聲望向已然怯怯地站了起來,在原地有些忐忑的太子妃李眠,均是一愣。

這太子妃素來是個沒脾性兒,總躲在東宮里被太子保護得跟只鵪鶉似的,怎今日倒敢出聲了?

就連武帝也強捺下怒色,注視著這一貫軟綿綿乖順順的兒媳,濃眉微舒。「太子妃想問什麼,說。」

李眠被武帝威嚴目光一盯,心抖了一抖,可還是吞了口口水勇敢地溫聲問出心里的疑惑︰「兒媳是、是想,母後貴為一國之母,鳳儀天下統御六宮,更是兒媳的婆母……婆婆教誨兒媳乃屬人倫正理,天經地義,可兒媳卻見眾娘娘群情激憤直指母後有錯,兒媳……都有些被弄胡涂了,難道、難道母後原來不能訓導兒媳婦?原來母後除父皇以外,還得受娘娘們拘管的呀?兒媳甚是羞愧,嫁入皇家三年,宮規還沒學好,竟連這點也不知……」

武帝瞪著下首難掩緊張還不安地絞擰著小手的兒媳,清秀小巧的臉龐透著迷惑茫然,又充滿期待希冀地仰望著自己……

他一口老血哽在喉頭,卻是吐不出也咽不下,只得壓著老臉努力擠出一抹生硬的安撫微笑,一字字自齒縫中蹦出——

「你、母、後、說、得、很、對。」

江皇後目光驚異中隱含一絲好笑的感動,瞅了李眠一眼,原是看戲的慵懶身姿驀地坐直起來,猶如柄寒光凜冽的寶劍破匣而出。

「好,好得很。」江皇後緩緩掃視過呆住的眾嬪妃,眼露嗜血愉悅的殺氣。

眾嬪妃渾身汗毛直豎,武帝虎軀一震,暗叫不好——

「還不快給朕通通滾下去!」

「父皇這是想包庇犯上之人嗎?」

武帝心虛咆哮聲中,夾雜著一個醇厚清朗如金光破雲來的嗓音,話聲甫落,眾人心驚,只見高大俊美如謫仙,眸光森冷如天魔的太子趙玉已然翩然而至。

「殿下?!」李眠小臉霎時亮了起來。

江皇後眸底殺意斂止,通身煞氣盡收散得無影無蹤,再度恢復懶洋洋閑坐嗑瓜子兒似的意態,心中暗暗不屑撇了撇嘴——


狼崽子,虧長得人高馬大,嘴又賤,卻來得這般遲,差點連自己婆娘也護不住,丟人不?也就騙騙兒媳這等沒見過世面的傻乎乎小泵娘了。

武帝則是發角抽疼,兩眼發黑……

這逆子,是嫌情勢還不夠亂,怕朕病好得太快嗎?

被趙玉親手牽著回東宮,李眠小心肝還怦通怦通跳得慌。

「嚇著了?」他低下頭,忽然止住腳步,輕輕將小妻子攬入了懷里,模了模她臉頰,確認暖暖的不涼,這才松了口氣笑道︰「別怕,有母後在,父皇翻不了天的。」

「……」她訕訕笑了一下,不太好意思承認在經歷今日這一幕後,自己里也是這麼想的。

母後真真威武啊!

李眠忍不住笑得滿眼星光璀燦、盡是閃亮亮的崇拜。

也幸虧身邊的男人沒瞧見,否則恐怕往後就得防江皇後如防賊了。

趙玉在美麗的霞光漫天下,環著嬌小清瘦的李眠緩緩信步前行,含笑贊許道︰「若說天下唯二能克得住案皇的,孤稱第二,母後當屬第一。」

「母後最厲害了。」李眠小臉興奮得紅撲撲。

他一頓,感覺到哪里不對勁,迅速轉移話題。「既是父皇醒了,以後這朝前後宮就更『熱鬧』幾分了……眠娘乖,最近好好兒待在咱們自家東宮里,除非母後召喚,否則誰來請你都別踏出宮門一步,父皇的聖旨來也一樣,就說是孤說的!」


她的心重重一跳,臉色微微發白,仰頭望著他,問道︰「殿下,是出了什麼事嗎?」

趙玉目光溫柔地落在她面上,「沒什麼大事,你別怕,孤不過是不欲有人擾你,白囑咐幾句罷了。」

「臣妾自己不怕,」她緊緊握住他溫暖的大手,低聲道︰「我只怕殿下危險。」

「傻眠娘,孤身邊高手猛將如雲,怎會危險?」他輕嘆,暗惱自己怎地把話說得那麼急,又叫她心生憂懼了。

「殿下,臣妾不敢過問國家要情朝政機密,可您肩上扛的擔子已然重如泰山巨鼎,臣妾縱然不能分擔一二,也不想因著無知無為,反倒誤了您的大事。」她小臉蒼白,卻是嚴肅堅定。「我們是生死與共的夫妻啊!」

趙玉低首凝視著神情堅決倔強的妻子,沉吟了一下,只得彎下腰來貼近她小巧耳畔,低道︰「老三勾結韃靼,和羌奴立約……雖罪證未足,卻已有蛛絲馬跡。」

且,竟……早了三年。

李眠不敢置信地望著他,呼吸一窒,清秀的臉上血色更是褪得干干淨淨。

她小手顫抖了,卻死死克制住,猛地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大口氣,驚悸狂如擂鼓的心髒極力恢復鎮定,听見自己前所未有的冷靜開口。

「臣妾知道了,那麼臣妾可以做什麼?」

「你什麼都不需做,只要讓孤保護好你,足矣。」他環擁著她的手臂修長而結實,如鋼似鐵的力量仿佛是座固若金湯的高大巍峨壯麗城池,能將她牢牢護守在城牆之內、羽翼之下。


這次,孤定能守護好你。

回到東宮正殿外,便見花木扶疏中有個身影柔弱女子跪在大殿外玉階上,身邊幾個貼身服侍的宮人滿臉心、疼亂,像是在勸著。

趙玉臉色沉了下來,下意識護住李眠,冷冷地掃過了百福一眼。

百福一個哆嗦,忙快步上前,皮笑肉不笑地道︰「錢良媛這是干什麼呢?沒事兒跪在這是想給主子添堵、還是想給娘娘上眼藥?」

這種後宮女子斗爭的陰招兒,他百福見多了。

錢傾顏面白如雪,身姿縴瘦如羽,腰肢卻挺得筆直若竹,自有一股看似清傲卓然不屈氣質,在見到趙玉的剎那,眸底浮上了一抹戀慕與無名的悲傷。

「殿下,」她跪著伏地行了個大禮,再起身時淚水滾落。「求殿下給婢妾月復中孩兒一條活路……」

趙玉眼神陰沉冷肅,卻是側身低首先對李眠道︰「你也累了,先回內殿歇息,孤讓人給你煨了些雪芝燕窩,喝完好好睡下,旁的什麼都別費神,凡事有孤呢,知道嗎?」

李眠小臉有些發白,驚疑不定地看了錢良媛……不是說,原是假孕嗎?

「乖,先回去。」他目光很溫柔,帶著一絲哄誘和她看不透的晦暗。「你信孤。」

她望著他寵溺卻又深不可測的眸子,沉默了一瞬,乖順地點點頭,便在百茶的攙扶下越過錢良媛而行。

可沒想裙擺被猛地扯住了,她一跳,楞楞不解地低頭看向閃電般攥住自己的錢良媛。


「娘娘,請娘娘大發慈悲,允婢妾誕下這個孩兒吧!」

她還來不及反應過來,趙玉已震怒大喝,箭步上前劈甩開了錢良媛的手。

「賤婢敢爾?!松手!」

錢良媛趁機往後一倒,忽地臉色大變,緊緊捂著肚子,隨即痛得申吟了起來,身下裙間滲出了駭人的鮮血……

眾人均倒抽了口氣,趙玉在迅速捂住李眠視線的這一瞬間,目光狼戾,恨恨咬牙冷笑——好,好,孤果然還是小看了最毒婦人心!

李眠渾身不自覺地發冷,小手冰涼成一片,剛剛那一抹血色就足以令她知道,錢良媛這一胎是真的,卻,也不保了……

她心顫抖起來,腦子剎那間閃過無數念頭,可唯有一個念頭最為清晰無可推翻——

她是太子妃,當維護太子,統護東宮聲名為要!

「錢良媛天癸至日不知愛惜身子,竟擅闖正殿污蔑主上,看來是囈癥又發了,來人,還不快把錢良媛送回去,速請吳太醫前來診治。」李眠冰冷小手堅定地拉下了趙玉遮掩在自己眼前的大手,小臉神情肅穆嚴正,立時下達一連串命令。「還有今日縱著錢良媛胡鬧的宮人,一律拉下去打十板子,罰俸半年,看你們往後服侍主子還敢不用心?」

「娘娘,娘娘怎可如此信口雌黃,我們主子明明身懷有孕,是太子殿下的血脈,您怎可因忌妒而起了惡毒之心,非但想謀害我們主子,還三兩句就想把髒水潑到我們主子頭上——啊!」

百福眼色一使,一名精衛上前就賞了這狗膽包天亂吠亂攀扯的大宮女一巴掌,大宮女痛嚎一聲,雙眼赤紅正待再說,下一刻卻已經被塞進了顆麻核,三下五除二地捆成了動彈不得的毛蟹兒樣。


其他幾個宮女嚇得面無人色,圍抱著哀哀申吟的錢傾顏瑟縮成了一團,眼淚鼻涕糊了滿臉都是,神情盡是慌恐。

趙玉低頭凝視著挺身護在自己跟前的嬌小妻子,心中熱烘烘熨貼得暖意四流,方才的驚怒已消失了大半,繼之而起的是深深的引以為傲……

他的眠娘,長大了。

「我、我們是錢尚書府里隨著小姐陪嫁進宮服侍的……娘娘、娘娘無權處置我們……」被臉色慘白的錢傾顏狠地一掐,其中一個宮女鼓起勇氣昂首喊道,眼中卻有著隱隱死志。

趙玉驀地笑了,他牽起李眠的小手,緩緩取出袖中明黃大帕,攤開她冷汗濡濕的掌心,溫柔仔細地擦了,而後擁攬住妻子,這才望向地上滿眼質問的宮女,和她身後那可憐楚楚的「受害者」。

「好歹你當年曾服侍過孤一場,本想給你留點面子,但沒想到孤心腸還是太軟了,不過略松一松手,便教毒蛇狠狠反咬了一口。」他徹笑,目光森寒如刀,宮女和錢傾顏眼神觸及是驚悸難抑。

「殿下,不……」錢傾顏眼里有懼有痛,還有一絲絲她死也不能承認的悔。

「可你終究還是漏算一著,這東宮,如若孤不抬一抬手,哪怕是只蒼蠅也飛不出……今日這一遭若是在東宮之外,恐怕孤和太子妃還真著了你的道兒,不明不白就被冠上了心狠手辣殘害骨肉的惡名。」

錢傾顏一震,強忍著月復中陣陣刀剮般劇痛和心中酸楚,含淚喘息道︰「殿下……為了……為了太子妃,您當真不認親生孩兒了嗎……」

「這話你應當跟四皇弟說去,」他輕嗤,感覺到懷里小人兒倏地僵硬住,忙安撫地拍了拍,抬起頭,淡然地道︰「對吧?」

錢傾顏臉上血色褪得一干二淨,嘴唇淡得幾乎泛青,淚水婆娑,猶自垂死掙扎道︰「殿下……殿下怎可如此詆毀婢妾的清白……懷疑婢妾對您的一片真心……」

「是,你對孤一片真心,可也敵不過身後娘家的富貴安危,錢家,始終執意附庸于文家,一榮俱榮、一枯俱枯。」他神情平靜地道,目光透著抹奇異的悲憫和感傷。「可孤不是沒有給過你機會,只是傾顏,你又讓孤失望了。」

「以前」,是用他的孩子做投名狀,現今他再不肯近身于她,可沒想到還是眼見她自己一步步將自己羅織進這個死局中。

她曾經對著他的尸首痛哭一整夜,可這樣的眼淚,只教人心寒徹骨。

李眠看著目露痛色的趙玉,又看了驚顫絕望的錢傾顏,不知怎地,胸口莫名堵塞、悶澀難言起來。

在這一剎那,像是有什麼已發生在他們之間,而她卻成了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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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錢良媛落胎了,月復中骨肉恰恰滿三月。

那天稍後,自然不是擅婦人病的吳太醫去診治,而是葛老院使秘密前來東宮。

趙玉和李眠都沒有去錢良媛的寢殿,而是夫婦靜靜對坐拓間,各自行事。

一個神色深沉淡然,手中持著卷通州志,眼神落在紙上,心神卻不知在何處。

一個則是在燈盞下理算著東宮帳目,清秀的臉龐默然,不發一語,也看不出內心浪濤翻涌苦澀流淌。

趙玉沒有意識到他們夫妻之間自回寢殿後便氛圍凝滯,他腦中兀自陷入前世今生糾纏的陰霾和情緒中……

他眼前仿佛浮現了前世那個為他誕下一聰慧孩兒,頗受他器重的錢貴妃,溫柔體貼、談吐不俗……她出身工部尚書錢家,自幼飽讀四書五經、熟諸琴棋書畫,容貌如畫清媚若蘭,是大部分男人心中最上乘的妻室對象。

曾經,他這個太子對于能迎此佳人為良媛,弄蕭奏琴、詩畫相合,也甚是欣喜。

可後來……

他嘴角微微上勾,隱含澀然自嘲之意。

李眠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手上的狼毫和帳冊,怔怔地看著身邊年輕俊美尊貴的丈夫。

依然高大英挺得令人心醉,可這一刻,她卻覺得他人雖在自己跟前,實則疏離隔膜如中有萬仞千山,她看不透,也攀不過。

自她嫁入東宮三年來,無數次被他的疼惜寵愛掩蓋壓抑下的惶惑驚疑不安,此時再度蠢蠢欲動地抬頭……

玉郎身上有著她永遠也捉模不清的謎團,如墜十里大霧間,恍恍惚惚迷迷茫茫,伸手觸及的,腳下跟隨的,唯一能倚仗的也只有他的溫暖和愛重,可若一朝他後退了一步,松開了她,她便什麼也抓不住……當一無所有。

而她自小沒有親緣,喪母無父,最不陌生的就是失去,最害怕的也是失去。

李眠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閉上眼,搭在裙裾間的手慢慢地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玉郎,」她睜開眼,杏眼里的惶惶又被遮掩得消散無蹤,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清澈懇切地問︰「為什麼錢良媛的事不說與我知?」

趙玉驀然回過神來,有一絲心虛氣短,忙溫柔笑道︰「孤不是成心瞞著你?只是這個中情由太……骯髒了。」


她凝視著他。「僅是為這樣嗎?」

趙玉眼神挪移了開來,不敢接觸她純淨黑白分明的眼眸,仿佛……唯恐會倒映出他內心深處種種的隱晦不欲人知。

他怕,她看出自己的隱瞞和……卑鄙。

「殿下,你我結發為夫妻,相知相許生死與共,還有什麼不可說?」她輕聲地問,隱含懇求。

「玉郎,別瞞我好嗎?」

他恍若挨了一記悶棍般,身軀僵挺了起來,渾身肌肉緊繃硬如岩,本能驅使他想逃避——霍地站了起來。

就在此時,百福來報葛老院使到了。

「孤出去听听,你好好歇著吧,」他鳳眸低垂,睫毛掩住所有心思,強笑道,「別胡思亂想,傷了你我夫婦情誼。」

他步伐沉穩中帶著一縷幾不可察的慌亂,很快消失在內寢殿大門,百福快步跟了隨侍上去。

李眠一動也不動,半晌後慢慢拾起狼毫,沾了硯底濃墨……頓了一頓,這才繼續在帳冊上勾勒載錄。

「娘娘?」始終守在角落的百茶感覺到不對勁,忍不住挨蹭上前,憂慮地問︰「……小姐,殿下、殿下說得有道理,錢良媛的事兒畢竟太陰私駭人,便是說了也髒了你的耳……想是因為這樣,殿下當初才騙您說錢良媛是假孕的。」

「百茶,我信殿下是為了我好才瞞著我。」她沒有抬頭,落在紙絹上的墨字一筆一畫毫無遺漏,可唯有她自知,胸月復間有種說不出的蒼涼感逐漸擴大蔓延開來。

殿下真的待她極好極好,好的常常令她覺著自己猶如置身夢中,不知哪一日黃粱夢醒,枕畔人空。

雖話本兒上也曾描說︰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可她也知,這世上從沒無緣無故的愛或恨,他究竟為何待她如此情深義重,三年來不離不棄,日日盛寵,所為何來?

她問過,他也只笑而帶過。

自己並不想做不知好歹、不懂惜福之人,問得多了,反似是質疑他待自己的情真意切有假?

這未免也太教人心寒。

所以她信他,只要他說的,她都不疑。

所以她被他保護在東宮之內,無論好的壞的,皆阻絕在耳目之外,是對是錯,也由他為她擇辨做主。

她唯一能報答的,就是成為真正能為他分憂解勞、生死一體的妻子,而不是一株只知依附丈夫存活的菟絲。

可他……不信她。

不,眠娘,別再去想了!

……他是你的玉郎,不是德勝侯,你也不是阿娘。

李眠不斷吸氣吐氣,咽下喉頭的酸澀慌懼,竭力穩穩地握著筆,好好地將這本帳冊書寫完成。

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阻止手不抖,可她卻阻止不了慌惴不安的心上那逐漸塌陷荒涼的空洞……


四皇子府

年輕俊俏的趙自收到了那紙秘信後,將自己關在書房中足足一夜,直到翌日推開門時,眼眶血絲遍布,神情殘留隱隱憤怒癲狂。

文二爺憂心忡忡地望著他,想勸,最後還是長嘆一聲。「四殿下,都是臣誤了您。」

「二舅舅,」趙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恍若瀕臨瘋狂的困獸。「我的孩兒沒了……傾顏姊姊……也再不能有孕了。」

「四殿下禁言!」文二爺臉色一變,警告地掃視過一眾職守四周的貼身護衛,但見護衛們俱是神情驚恐,慌忙退下。

趙抓住了文二爺,咬牙切齒地怒視著他。「二舅舅,如果不是當初母妃執意要把傾顏姊姊送進東宮,她早就是我的妃子了,我與她又何至于會——」

「四殿下,你還想不想要那個『大位』了?」文二爺勃然低喝。

他一呆。

「如若四殿下甘心一生屈服于太子,甚至是你三皇兄之下,那麼便早早散了手中籌謀多年的底牌,臣至多從此被文家除族,再無宗族家世可靠……」文二爺痛心疾首地低道︰「臣……雖是你親舅父,可文家如今長房坐大,你母妃早已親近長房多時,全然忘卻我和她當初身為庶子女,是如何在嫡母兄長手下被搓磨的……」

「二舅舅……」

文二爺聲音沙啞了,似嘆似泣似笑。「一朝富貴在手,又哪里記得誰才是親骨肉?四殿下,你若非心知肚明,娘娘重視三殿下勝過你,連同文家長房傾力相助,你又何須這些年來要臣為你多方奔走籌謀?」


「母妃……不公……」趙拳頭捏得格格作響,雙目赤紅。「先是奪了傾顏姊姊給太子大兄,又將文家全給了三皇兄,難道我不是她的親生孩兒嗎?為什麼?為什麼她總要拿走我想要的東西?」

「那是因為太子有權,三殿下有寵。」文二爺嘲諷地笑了。「你母妃自小聰穎心機過人,她想謀劃的,鮮少有失手,她的籌碼,也只會留給她認定的贏家。」

如他,雖是親兄弟,一旦分量不夠,也是最能輕易被舍棄的。

江山如畫,權勢醉人,能當上皇後自是長樂無極,可唯有太後,方是後宮最至高無上的存在。

「二舅舅……」

「四殿下,如若你不想再被任何人奪走你心中所愛,不想命運再掌控他人之手,你就得咬牙撐下去。」文二爺緊緊握住他的肩頭,眼神灼熱。

趙一臉迷茫。「可我的對手不只是太子、二皇兄,甚至是母妃和三皇兄和整個文家,而且,而且更遑論太子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始終是不一樣的。」

雖說確實是當初他不夠強大,母妃才會無視于他的懇求,將傾顏姊姊拋了出去。

可有優秀強大的太子大兄和戰功彪炳的二皇兄在前,嫡親兄長三哥在側,他在父皇膝下唯有熱血天真莽撞的一面可撒歡,可博得父皇的關注疼愛……

他又如何不知父皇疼他這個幼子,可最最看重的還是太子長兄!

文二爺淡淡地道︰「在您生為四皇子的那刻起,就注定您沒有後退的權力,區區文家之中,只要手中無權,就只有成為犧牲品的命,何況是皇家?雖自古皆有︰皇帝愛長子,百姓疼麼兒一說,但坐在至高無上位置的帝王,又如何容忍得了父老子壯的危機?」


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

趙呼吸急促濁重起來,眸光中有著烈火、不甘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惶惶。「二舅舅,你真認為我還有勝算?」

「正因諸皇子已長成了爪牙鋒利的猛虎,唯四殿下您年方弱冠、羽翼不豐,對皇上而言威脅性最弱,自然是最能放心寵愛的幼子。」文二爺微笑,面有隱隱得色。「四殿下?您的劣勢,恰恰是您的優勢。」

皇上如今龍體漸愈,無論在之前的病重是一場謀算,抑或是真有其事,可皇上一蘇醒,就表示局勢已經被穩定掌控下來,這對四皇子是最好的。

趙畢竟是帝王血脈,骨子里竄流的又豈會沒有撕咬爭奪上位的野心?

「可傾顏姊姊……」趙咬牙,黯然。「我怕她等不及了?」

那個女人,什麼都想要,卻什麼都要不起,既沒有那個命格和手腕,就別盡做顛倒眾生甚至母儀天下的大夢!

文二爺嘴角諷刺一扯,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溫和慰解道︰「四殿下,您當務之急是到娘娘跟前痛哭一揚,不提往事,只提您本無爭位之心,然三殿下現今受文家嫡系主導,不惜下藥,致使您和錢良媛亂了倫常……將親手足步步進逼至絕境,也要剔除可能的皇位爭奪者,您……便求娘娘到皇上面前,主動將您遣往皇山守陸三年吧。」

「二舅舅?」趙大驚,不敢置信地瞪向文二爺。「不說傾顏姊姊正是需要我護著她的時候,你讓我去守陵——這不是正中了三皇兄的下懷?」

「此際正逢風尖浪頭之上,四殿下當以退為進。」文二爺平靜深沉地道︰「況且娘娘就算再器重三殿下,也不會當真坐視你二人手足相殘,她是要你退下來,以三殿下為尊,並不是要將你打壓至一蹶不振。」

趙沉默良久,最後苦澀嘲弄地笑了。「二舅舅,所以我最終……也得犧牲傾顏姊姊了是嗎?」

正如母妃選擇為了三皇兄犧牲他一樣。

「她是你的弱點。」文二爺毫不猶豫地冷漠道,「三殿下和太子,可不會眼睜睜錯過這把最鋒利的刀。」

——瞧,在這場皇家兄弟博弈戰場中,沒有看清楚自己位置的錢良媛,不就把自己和四皇子生生陷于死地嗎?

不過,算她還有小聰明之處,知道把這盆髒水往東宮里潑……

文二爺心中猛然一動,臉色嚴峻緊繃了起來。

不,不對,以東宮如今被太子經營得猶如銅牆鐵壁一般,錢良媛落胎一事又是如何傳進四皇子耳里的?

是……太子?他究竟想做什麼?

「我果然是母妃的孩子,」良久後,趙低低道。「一樣的冷血,一樣的無情……」

他們永遠會知道,什麼樣的選擇才是對自己最有利的。

文二爺默然,半晌後才開口。「活著,有權,才有資格談論其他。」

當夜,四皇子趙果然到文淑妃寢殿內長跪痛泣不起,自請前往皇山守陵,不與兄長爭鋒。

文淑妃又是心疼又是痛心,她真想打醒這個涉世未深的小兒子。

「兒,你怎麼這麼大意?」

趙低著頭,肩頭顫抖,哽咽難言。

「此事顯然就是太子刻意利用那賤人挑撥你和你三皇兄……你怎麼還當真中計了?」

趙藏在袖中的拳頭緊緊攥掐入肉,卻是抬起淚痕斑斑的俊秀臉龐,面露迷惘不安。「可、可明明是三皇兄的近衛下手……」

文淑妃完美無瑕地掩下心頭一絲窘迫與難堪,柔聲地勸道︰「傻孩子,這事兒你三皇兄已經來同母妃澄清過了,那近衛早就被收買,事情發生過後,他也馬上被處死了,你三皇兄,是絕對不會允許傷害你的人活在這世上的!」

趙內心一片冰涼。

母妃,果然為了三皇兄,甚至可以袒護至斯,顛倒黑白。

趙強忍著憤怒與絕望,吸了吸鼻子,露出脆弱卻又充滿信任希冀的神情。「母妃,您和三皇兄沒有放棄我對不對?咱們三個才是真正親生骨血的一家人對嗎?」

文淑妃嘆了一口氣,憐惜地扶起了小兒子,執著綾帕為他拭去淚水。「兒,你和琦兒都是母妃的心頭肉,母妃百般籌劃算計都是為了你們兄弟倆,你要明白,只有你三皇兄好,咱們娘倆也才能永遠在這宮中屹立不倒。」

「……母妃,我听您的。」

文淑妃先是一喜,美眸又復浮上隱隱警戒,緊盯著他,小心翼翼地反復求證。「兒,你當真這麼想的?你知道母妃這是在保護你?」

趙低垂目光,吞咽下喉頭酸澀的硬團,輕聲道︰「兒臣已是名譽有瑕,如果不甘雌伏,和傾顏姊姊……此事就是致命把柄,母妃,無論是誰,都能用它毀了兒子。」

包含他的「親兄長」趙琦在內。

文淑妃被堵得一窒,想再解釋,卻見小兒子真摯地對自己哽咽道︰「母妃,您放心,兒臣不會讓您失望的。」

她這才松了口氣,終究是一片慈母心腸,憐愛地道︰「母妃會讓你三皇兄多多補償你的,你不是喜歡你三皇兄府里新得的那匹汗血寶馬嗎,還有那只價值連城的射日弓——」

「謝謝母妃。」趙俯來抱住了母親,聲音里盡是孺慕,眼神卻是冷漠如寒冰。

接下來的日子里,東宮外,局勢異常詭異的平靜,東宮內更是波紋不興,仿佛一切如舊。


趙玉照常只回李眠這兒安歇,每日不管再忙,都會記得拎李眠喜愛吃的零嘴兒回來,再不就是偷偷在她枕下塞珍貴美麗的首飾簪環。

李眠也依然溫柔賢慧,她什麼都不問,平靜地親手為他卸冠更衣,替他揉捏肩頸,散去他鎮日操勞國事而顯得筋骨僵硬緊繃的疲憊……

她不斷告誡自己,他是這世上待她最好,也是唯一能叫她全心信任的人。

其他旁的,只要他不說,那便是她不需要知道。

李眠把那些不該萌生的蒼涼迷茫,重重地壓進內心最深處,她得知福惜福,珍惜丈夫對她的一片真心和保護。

貪婪太過,易受天譴。

趙玉知道自己可恥的在逃避,他也有心和眠娘把話說明白,可每每一對上她賢淑柔順的神情,他心底就無法抑制地悶窒怏怏起來。

他和錢傾顏的前世糾葛,既對她無從釋解起,那麼說什麼都是多余,都是心虛。

趙玉只能想方設法對她好一點、再好一點……

好像這樣就能永遠留著她在自己身旁,也叫自己別再那麼心慌。

這晚,因著金州大雪成災,武帝把太子和一干皇子重臣全召進軍機堂議事,稍早些百福就親自回東宮稟報,並再三重復太子殿下的叮囑——

「殿下說了,如今天寒,許是會下雪,殿里火籠燒得再旺,娘娘也得千萬記著穿裹暖些。」


她靜靜听著,溫和一笑。「好,也請殿下保重身子。」

百福一怔,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勁,可大著膽子抬頭看了太子妃一眼,娘娘婉約嫻靜一如以往。

可想起臨來之前,主子那嚴肅慎重得近乎緊張的再三交代,要他注意主子娘娘眉眼間可有任何不快之色,百福就覺得這段時間東宮微妙的氛圍,果然不是他們這些下人多心了。

李眠側首吩咐百茶取來太子的白狐大氅,遞到百福懷里,這一如常體貼入微的舉措,瞬間打消了百福的惴惴不安,立時眉開眼笑地抱著大氅,恭恭敬敬地對她行了個禮,這才顛顛兒地離去。

「娘娘……」

「嗯?」李眠回到了慣坐的榻上,拿起做了一半的針線活兒,繼續走針如梭。

百茶遲疑了一下,才道︰「娘娘,錢良媛那兒封了殿,還有胡統領的人嚴加看守,奴婢打听不出——」

「百茶姊姊!」她聞言心一跳,繡花針險險戳進了指心里,急忙忙放下,一把緊緊抓住了百茶的手,正色道︰「你、你往後絕不準再私下打听了,知道嗎?」

百茶臉色一白,忍不住彬下來挨近她,眼圈有些發紅。「娘娘——奴婢莽撞了,不該未曾先請示過娘娘,可奴婢、奴婢就是不甘心,如今那事已過了大半個月,錢良媛竟還好好兒的,沒有被撤封號,也未落罪,奴婢听說盡避那處封了殿,可膳房依然好吃好喝的供著——」

「她還是殿下玉牒上名正言順的良媛,自然不該減了分例。」握著百茶的手,主僕二人掌心都是一片冰涼,李眠卻神色堅定地強調道︰「且不說如今宮里宮外有多少對眼楮緊盯著東宮和殿下,本就不宜輕舉妄動,落了旁人口實,再者我是東宮主母,卻未能管束好妾室,教錢良媛做下有辱皇室的丑事,縱然她有千般錯,我也逃不了究責……殿下拘住她是對的,否則一有風聲流言傳出,東宮也就成了天大笑話了。」


況且,自古皇室對于丑聞的處置,便是用腥風血雨、無數人命去埋葬鎮壓封存,弟佔兄妾此事一出,擁有帝王血脈的四皇子自然無礙,至多受罰一場罷了,可舉凡知曉內情之人,尤其是被視為奴婢牛馬的宮人護衛,哪個能有活路?

「娘娘,可錢良媛非但不守婦道,穢亂——」百茶難掩激憤,總算還有一分理智地壓低了聲音,咬牙道︰「還意圖往您身上潑髒水,難道殿下就這樣放過她嗎?您難道也就真的不追究了嗎?」

娘娘現今已是堂堂一國太子妃,再不是昔日人微言輕,備受欺凌漠視的侯府嫡女,為何還要忍氣吞聲?怎地就不能拿自己的權力,鎮上一鎮?

「唯一有資格追究的是太子殿下。」她眼神凝重地道︰「百茶姊姊,別再說了,這是皇家的丑事,一旦暴露牽連甚廣,可能到時候連我也保不住你,保不住所有知情人……我不想你有事。」

「娘娘呀,」百茶急了,「奴婢這條命值當什麼?如果殿下有所顧慮,那奴婢拼著這條命不要,也要替您把此事捅到陛下跟前,好教陛下知道四皇子和錢良媛是如何羞辱——」

「百茶姊姊,連你也不明白我的心嗎?」李眠勃然變色,厲聲斥道,「我是殿下的妻子,他做的任何決定,無論我知道不知道,歡喜不歡喜,我都會一力支持到底——東宮內外,誰都不許壞了殿下的布局計劃,否則便是我李眠的仇人!」

「娘、娘娘?」百茶臉色慘白,不敢置信地望著李眠,顫聲輕喚,「小姐?」

她強忍住內心酸楚,清秀小臉凜冽嚴厲如鐵。「本宮不需要你幫本宮做主。」


百茶恍若遭受巨大打擊般晃了晃,神色迅速黯然了下去。半晌後,縮肩瑟瑟地顫抖著對她伏地磕了個頭。「奴婢……知罪……」

「往後,別再自作主張,」她嗓音平淡而疏離。「下去吧。」

「奴婢遵命……」

失魂落魄走出寢殿的百茶渾然不知,身後的李眠噙著淚,無聲無息地以袖捂著口,目送著自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良久後,她才緩緩放下已經咬出了齒痕的拳頭,疲憊地呼出了緊憋多時的一口長氣。

局勢復雜,撩亂人心,就連素來老成的百茶也穩不住了。

那她呢?她是否也會漸漸迷失在這詭譎的後宮中,再不復記得自己的初心?

是夜更深……

不知何時,外頭已然揚起大雪紛飛,殿內燭淚靜靜高堆。

趙玉足下無聲地回到了東宮,依然是玉冠烏發,清容皎皎,唯有眼窩底隱隱透出一抹暗青的倦色。

可那樣的倦色,卻在看見了蜷縮被褥間沉沉睡去的小女人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目光中再藏不住的繾綣思念。

這半個月來,也只有當她睡著了,他才敢悄悄地守在她身邊,伸手騰空描繪過她娟秀小巧的眉眼、臉龐,撫模過她柔滑的青絲,掬起嗅聞感受她獨有的輕淺幽香……

堂堂的一國太子,卻像個躲在暗巷見不得光的痴漢,只能遠遠地、偷偷模模地渴盼貪戀著她的溫暖與美好。

——如同前世一般。

這些時日,他幾乎不敢直視她澄澈單純信任的雙眼,總在那一汪仿佛能倒映出天光白雲的剔透碧水中,看見自己靈魂中的狼狽與骯髒。

他該怎麼向她解釋,他此際對錢傾顏最後一絲的手下留情,不過是補償今生注定令她守活寡以終。

又如何能告訴她,若按前生宿命軌跡重來一遍,她的丈夫根本就不是自己?

他……害怕她畏懼輕視厭惡他,因為無論前世今生,他趙玉從來就不是一個好人!

可前世他們相遇太遲,他不能君奪臣妻,卻只能束手無策地眼睜睜看著她被……

趙玉心口劇痛,呼吸濁重破碎起來。

但這輩子,她李眠就只能是他趙玉的,不論是誰都休想斬斷橫阻他和她的姻緣路——

縱使神佛擋路,他也要遇神殺神,見佛殺佛!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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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5-28 00:03:16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李眠做了一個奇特迷離的夢。

夢里,她回到了幼時簡陋的侯府偏僻院落那年久失修的屋舍,小肚子干癟癟,饑火中燒得厲害,她聞到了隔牆飄來的肉香菜香,不斷地吞咽口水,傻乎乎地望著比自己身量高上好幾倍的厚牆,半晌後,沮喪地垂下頭來,只能把自己縮抱得更緊,這樣頂著胃,好像就比較不會餓得那麼痛了。

「來,給!」

面香透著濃濃肉味出現在頭頂,她懵懂地抬起頭,看見了一個被撕開一半的大包子,然後才是一個少年的笑臉……

「娘娘。」

忽地,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翻身坐起來,呆滯的小臉還有些失神,仿佛依舊陷在夢境里還未完全回來。

身畔繡枕被褥殘存著一絲暖意和熟悉的龍涎香,提醒著她昨夜太子還是回宮和她同榻而眠。

她心怦怦然,卻也不知不覺松了口氣,小手下意識地撫過那微微下凹的繡枕,倏地感覺到了什麼……

繡枕下不是簪環首飾,而是一只粗胖的如意同心結。

李眠胸口暖意流淌而過,眼眶發溫,小心翼翼地取餅那歪歪扭扭的如意同心結。

仿佛可以想見,那雙轄理國務、掌管生死的修長大手,是如何笨拙地纏繞絡子……散了又重打,不知經過幾回,才能做出這只同心結。

她心中悲喜難解,最終也只得一聲低低嘆息。

「娘娘,該起了。」床帳外,百茶輕聲喚醒她。

「嗯,我起了。」她臉紅心跳地忙將如意同心結藏進袖子里,眼兒亮晶晶。

只是床帳掀起,露出了雙眼腫得跟核桃似的百茶,低垂目光,怯怯地不敢對上她的眼神。

李眠一個楞怔,笑眼也有些黯淡了,終究不忍地溫聲道︰「百茶姊姊可都想明白了嗎?」

百茶顫聲開口,「是奴婢想左了,險些給娘娘惹禍,往後再不敢妄為。」

她搖了搖頭,解釋道︰「百茶姊姊,我並非擔憂你會闖禍累及于我,而是東宮眼下群狼環伺,如果咱們還不能同殿下氣力往一處兒使,各自私心為政,也只會好心辦壞事,這個道理我也說過好幾回,可你因著關心則亂,總將之拋諸腦後。」


百茶至此終于听明白了,驀地跪了下來,哽咽道︰「小姐,奴婢錯了,請小姐再給奴婢一次機會,莫把奴婢送出宮——奴婢、奴婢是要永遠服侍小姐的!」

李眠臉上笑容消失了,握緊了百茶顫抖的手。

終究是陪伴自己多年的百茶姊姊呀,也最是明了她的人。

「小姐……」

「百茶姊姊。」李眠扶起她,正色看著她,柔聲道︰「這些時日我一直在想,這世上看著再穩若泰山的倚仗,再穩操勝券的局,也沒有一定萬無一失的道理,往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們誰也不知道,可我想在我還能護得住你的時候,保你平安。」

「小姐,我不走,百果已經離開了,小姐身邊再也沒有人服侍,我絕不走!」百茶緊緊地抱住了她的膝頭,淚流滿面地求道︰「小姐別趕我走,我往後真的再不敢自作主張了——」


「這些年謝謝你了,百茶姊姊,但就只陪我到這里就好了,好嗎?」她低頭,撫著泣不成聲的百茶,低聲道,「……別教我擔心。」

「小姐……」

百福看著臉色蒼白淚流不止的百茶,遲疑地望向上首神情沉靜平淡的太子妃,欲言又止。

百茶最後緩緩地伏去,重重向李眠磕首拜別,肩頭顫動……

李眠流雲金繡大袖中的雙手交握死緊,卻藏得極好,只讓人看見身為太子妃的端方雍容。

待百茶近乎失魂落魄地退下後,大殿內久久岑寂無息,針落可聞。

新提將上來服侍的宮人們垂首斂容,在這一瞬起,皆對這三年來溫順賢淑軟脾性的太子妃娘娘,不禁油然升起敬畏之心。

雖說罰以遣送出宮是重了些,但經此一事,也不啻在東宮諸人頭上沉沉敲響了一記警鐘。

太子妃這是在立威!並且誡示眾人,就連娘娘身邊頭一等親近人兒的百茶姑姑,因著做錯了事兒,亦是當罰則罰,必不會有半點包庇縱容。

「百福公公,」李眠靜靜地道︰「本宮備下的東西,請公公遣人也一並送去吧,百福公公……幫本宮看著點,莫教外頭的人怠慢了她。」

「奴才領命,娘娘只管放心。」百福咽下了嘆息,恭敬道。

「你們也都下去吧。」她不動聲色地吩咐。

「是。」

好半晌,李眠神情淡淡地靠在鎏金嵌玉的鸞椅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驀然,一個高大的影子籠罩住了她,她微微驚動,抬起頭來。

趙玉清俊的臉龐低俯下來,大手左右搭住實椅扶手,直直凝視著她。「為什麼?」

她心重重一跳,眸光低斂。「什麼為什麼?」

「既然不舍?為何不把人留下陪你?」

「殿下……」

「你很久沒有喚我玉郎了。」

李眠滯了一下,想起今晨枕下的同心結,再想起往昔此間種種,輕聲道︰「玉郎。」

下一瞬,她被緊緊攬進了他溫暖寬厚的懷抱里。

「眠娘,你不信我了。你不信我能護好東宮,護好你,對嗎?」

說一千道一萬,不過就是質疑他沒有能力保住她身邊的人,所以才會借機把自幼陪伴服侍她長大的百茶送出宮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抑下萬千酸澀甜苦說不出的情緒,平靜地道︰「玉郎,我是你的妻子,自然信你,也絕不會令你有後顧之憂的。」

他身子一顫,略松開了她些,目光深情而憂傷地注視著她,苦笑。「那麼你信不信,我對錢傾顏並無半點男女之情?」

她抬起眼。「殿下命人圈禁她,外頭布下護衛重兵,是防她也是護她,是也不是?」

良久後,他幾乎在這樣的目光下敗下陣來,張口欲辯解,卻听見她低聲道︰「你可以瞞我,但不要騙我。」

他眸底的無奈與苦澀更深,隱有蒼涼。「所以,盡避孤戀你至深,都不足以讓你全心全意地信我,這世上誰是我在乎的,唯有你而已,而我趙玉,縱然傷盡天下人,也決計不會傷害你一分一毫。」

她咬住了下唇,心疼了疼,有些不安。「殿下……」

「難道錢傾顏勝過你我夫妻情分?」

李眠瞠目結舌,一股怒氣陡然上涌。「殿下,您這是做賊喊捉賊!難道是臣妾要錢良媛……膽大妄為私通有孕還陷害臣妾不成?」

「孤不是——」他一愣,修眉蹙起。

「臣妾知道您圈禁著她,除卻防她護她之外,也是唯恐丑事揚出,必生驚濤,屆時父皇震怒,誰也討不了好!」她挺直腰桿,小臉繃緊,難得地激動紅了眼圈。

「你既知孤的心思,又為何……這般氣憤著惱?」他怔了怔,俊美的臉龐罕見地嚴肅而透著深深不解。

「我氣憤著惱……」她心口一酸,終于抑不住的激笑。「是因你總不告訴我,你在想什麼,你做了哪些安排,我又該如何措舉反應才不會壞了你的事,才能幫上你的忙。我、我就像被豢養在金碧輝煌安全無憂洞穴中的寵物,只能由你來抉擇什麼對我好……」

「這樣不好嗎?」趙玉無法理解她的傷心,卻看不得她含淚難過,心疼地忙用大袖擦著她眼楮。「別、別哭,都是孤不好,你狠狠打孤幾下、踢幾腳出出氣也就是了,就是……別哭了。」

面對這樣寵溺又慌亂的丈夫,李眠只覺有種深深的無力感不斷涌上來,教自己氣苦也不是、埋怨也不是。

「眠兒,玉郎這輩子只想護好你,風雨無侵,滴水不漏。」

「可我也想跟你並肩作戰,我是你的妻子。」

「那便永遠好好兒地在孤身邊,永遠別離開孤。」

「……錢良媛呢?」

他沉默了,而後才啞聲道︰「孤自有安排,你不用擔心。」

她頓了頓,明知不該生起醋意,卻依舊惶惶,鼓起勇氣道︰「如果,如果她和四弟確實彼此有情,那殿下或可成全——」

「不。」他眸底殺氣一閃而逝,聲音溫柔目光無情。「孤不會成全。」

歷經前世種種,他如今不因尚未發生的事而搶先出手報復斬斷孽緣,已是顧念老禿驢所說的,留一念之慈……至于其他,休想!

趙玉咬牙切齒,渾然不知自己的「不應不允」,听在李眠耳里卻成了南轅北轍的另外一層涵義。

李眠眼底的期盼漸漸地熄滅了下來,閉上了眼,自失地笑了。

她腦子昏頭了,方才在說什麼傻話啊?兄妾弟繼,不說在皇家,便是民間也是駭人听聞的,所謂的「成全」,自然……是不能夠的。

但不知他留著錢傾顏,究竟真是另有安排,還是另有隱「情」?

可她不會再追究,只因便是追究了也問不出真正的答案。

李眠覺得一切的亂絮如麻又繞回了原點,她卻不能……再把自己繞死進去了。

趙玉卻是言畢後,仿佛捧著世上最珍貴之物般將她小心翼翼攬入懷中,大掌輕輕拍撫後背,抱著顛顛兒地搖晃哄著,讓她所有的忐忑酸楚郁氣,猶如一打在了無處著落的棉花上,有苦說不出。

她能感覺到他擁抱著自己時,寬大臂懷透著微微緊張發慌,對自己的在意顯露無遺……

千般愁緒萬般言語,最後,卻也只能渾身虛乏地偎在他胸前,感覺到他擂鼓般的心跳,感覺到自己的莫可奈何,終化無語。

世間夫婦,有人兩心相知,有相敬如賓,更有情同陌路,她和玉郎得以夫妻恩愛情深義重,尤其身處巔峰之上的皇宮之中,已是萬分難能可貴。

就這樣吧,別多想,別貪心。

老人兒總說瑞雪兆豐年,只是因著金州雪禍緣故,連著京師連連下了兩場大雪,卻教京師隱隱人心浮動。

也不知從哪日起,竟一夜之間傳出了天降雪災乃是「太子無德,上蒼震怒」的流言來。

坊間酒肆及許多販夫走卒慣常歇腳的行店中,更是議論著近幾年來何處水災、何處蝗災,蛛絲馬跡尋串之下,皆能和東宮扯上干系。

更有甚者,連三年來太子妃無出,東宮也無人誕下皇嗣,想必若非是太子妃不賢善妒,就是太子根本不能人道……一個不能有子嗣的太子,又有何顏面穩坐這儲君之位?

這流言鋪天蓋地而來,不只是在民間竄談,就連今日朝堂之上,也有不少文官諍臣跳出來激烈諫言——

「臣有本奏!」

「老臣也有本要奏?請吾皇裁奪!」

「太子無後,乃撼動國本之大事,還請聖上三思……易儲。」

「萬歲啊……大武王朝萬萬不能毀于太子之手……」

十數名臣子痛心疾首地跪伏陳詞,其中不乏有三朝元老,顫顫巍巍的御史皇老大夫一頭蒼蒼白發重磕在金殿上,口沬橫飛,涕淚交縱。

金階之上的武帝經過這些時日的調養,氣色明顯好上不少,更是帝威赫赫,深沉懾人,听著這一陣鬧鬧騰騰的,不禁瞥了端坐自己下首一階的太子,眼神隱誨莫測。

趙玉依然清貴雅致從容如故,嘴角微微上揚,饒富興致地听著、看著。

底下立于最前的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則是心思各異,面上有擔憂的,有似笑非笑的,還有眼神含恨的。

三皇子趙琦越步上前,英俊面龐帶著憂心,焦急地道︰「父皇,萬萬不可啊,國之儲君豈可輕易廢立?太子大兄才德兼備、能力卓絕,雖至今膝下猶虛,料想是兒女緣分未到,如若眾臣為此有所沉吟不安,那父皇再多賞賜良媛淑女到東宮服侍太子大兄也就是了。」

「父皇,」高大魁梧的二皇子趙珽聲若宏鐘,抱拳稟道︰「雖說兒臣這個做弟弟的也不願相信兄長是那等不堪之人,可人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太子若不是立身不正,又哪里會招來滿天謠言?」

「二皇兄慎言!」趙琦俊臉一沉。「同為皇室子弟,卻遭有心人惡意污蔑,二皇兄不思為兄長說情,反倒落井下石,豈不令兄弟們心寒?」

「三弟果然不愧受淑妃娘娘教有方,心里想的和嘴上說的明明不是同一回事兒,竟還能睜眼說瞎話至此,為兄也是佩服佩服。」趙珽哈哈大笑,「難怪本殿下常被人說是沒心眼的大老粗,確實也不算冤枉了。」

趙琦面色沉重地搖了搖頭,嘆息道︰「二皇兄,你又誤會我了。」

四皇子趙低頭,嘴角諷刺地微勾。

咬吧!這些哥哥互相撕咬得越狠越好……反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大家,骨子里都是同一類人。

武帝神情越發陰沉難看,他掃了一臉笑吟吟的太子,胸口的悶窒感更深了。

——混帳犢子!

眼看皇子們對上了,底下文武官員也騷動起來,紛紛直著脖子七嘴八舌,有的一力支持御史的彈劾,有的則是想趁火打劫,說一些似是而非的構陷之詞,自然也有清正臣子居間為太子喊冤辯駁……

可武帝又如何看不出在這一場鬧劇之中,太子門下人馬卻始終保持沉默,半點未有跳出來護主的意思。


武帝眯起了眼,這混帳又在盤算著坑殺誰了?

不過,眼下卻也由不得他。

「太子,可有話自證?」武帝目光深沉凌厲地盯向趙玉,隱含戾氣。

趙玉微微一笑,緩緩起身向武帝行禮,輕嘆。「兒臣無話自證,皆由父皇聖裁。」

武帝一口老血險些嗆出,冷笑道︰「好,既然太子舉不出足可自證之據,又不能及時逼止流言擾民,致使朝堂紛亂,便無失德,也有無能之過……即日起,閉宮思過三月,以儆後效。」

「聖上英明!」

「還望皇上三思啊……」

趙珽低哼了一聲,面色陰森——只不過思過三個月,父皇也太偏心,這雷聲大雨點小的,能頂個屁?

無怪乎母妃總說,別看父皇老是和太子不對盤,可私心里還是最看重趙玉的。

可他就不信,一個名聲敗壞的太子,父皇還能容忍多久?

父皇當年可是踩著眾多皇叔伯的血肉上的位,骨肉血親于帝王而言,又算得了什麼?

趙則是面上掠過一抹溫笑,像是對此處置欣慰至極。

光只一小小流言蜚語,自是憾動不了太子的寶座,然而一國儲君卻被皇帝金口直指無能,其後引發的巨大政治震蕩,恐怕已不是區區閉宮自省三個月就可以消弭。

況且閉宮自省,太子就得交出目前明面上吏部、兵部的差事,他趙玉,在這三個月內就是只被拔了獠牙的老虎。

時機從來不待人,三個月雖然不足以讓他和老二擊潰,甚至瓜分掉太子明里暗里的勢力,可至少能一舉拔除太子于吏、兵二部安下的棋子,讓他于朝堂六部之中陷入無人可用、孤軍奮戰之境。

前朝後宮很快就收到了太子被斥,遭罰閉宮自省三個月的消息。

李眠正在鸞凰宮陪江皇後和一群嬪妃說笑——其實是嬪妃們說,她和江皇後負責笑。


只不同的是,她是好脾性地傾听微笑,江皇後則是玉手斜撐著粉腮,笑得霸氣測漏,看著底下的跳梁小丑唱大戲呢。

底下一群鶯鶯燕燕,這個酸溜溜地說哪個姊妹心機甚重,居然刻意在御花園撫琴勾引夜游的皇帝,另外一個則是嬌滴滴地反擊說是對方顏色太寡淡,惹不來皇上垂憐還丑人多作怪……

還有更多年輕貌美的嬪妃畏于文淑妃和俞德妃的權勢,紛紛諂媚討好地簇擁在身邊,滿口天花亂墜地吹捧著她們二人。

有的夸文淑妃是當世第一才女,有的贊俞德妃巾幗不讓須眉,可無論怎生拍馬屁,卻無人敢有只字片語攀扯到上首的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再人老珠黃,可只要一日掌握鳳印就是她們的壓頂泰山,更何況經過上次……就連皇上也被江皇後一口一個「本宮是按宮規處置」堵得臉色鐵青,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的嬪妃們被罰去先太後慈寧殿洗刷一整天……

皇上,這是杠不過皇後啊!

嬪妃們再不甘心,也知道以自己的美色或榮寵,想挑釁皇後不啻自尋死路,所以,這不一個個都盼著母家勢大的文淑妃和俞德妃娘娘能掀翻了皇後娘娘嗎?

「眠娘,你仔細看著。」江皇後慢條斯理地捻起一塊桃花酥,卻不忙放進嘴里,而是側首低道︰「女子為了男人竟可以尖酸蠢笨至此……搶來搶去的肉骨頭,偏偏是早餿了的,是旁人不要的,你說可笑不可笑?」

原本禮貌微笑到無聊,開始在發呆的李眠險些被江皇後這話逗笑出聲,她忙假意揉了揉鼻尖,努力藏住笑意,小聲地回道︰「呃,母後高見。」


雖然做兒媳婦的沒幫被稱作「餿掉肉骨頭」的皇帝公公說兩句好話,實在有點兒太不厚道,但母後才是她中的女神呀……

「女人至重要的是讓自己過得舒坦,」江皇後優雅的端起茶盞,仰首卻喝出了烈酒的範兒來。「局勢怎麼變化,男人那些狗皮倒灶的事兒是搭理不完的,本宮啊……有時還挺懷念當年那些在北疆策馬行獵的日子。」

只怪當時年紀小,要是早知道別在斷雁崖下亂撿「東西」回家就好了,那麼現在的她,猶是草原黃沙上最快活驕傲的紅鷂子……

李眠怔怔地望著皇後,不知怎地,竟從她嘲諷的微笑中感覺到了一絲悵然。

「母後,兒媳無論如何都是隨您的。」

江皇後回過神來,笑了,揶揄道︰「你這麼說,太子醋桶翻倒,可要來找本宮算帳了。」

「太子和兒媳一樣,孝順侍奉您的心是永遠不變的。」她神情認真的道,「我們都是沒娘的孩子,可我們現在有母後了,不管時勢怎麼變化,您都是我們的母親。」

江皇後一時看住了,片刻後揉了揉她的頭,目光柔軟了一瞬。「傻子。」

她心窩暖暖熱熱的,忍不住偷偷地偎蹭過去,「是傻孩子。」

江皇後神情有些恍惚,有些感動,最後低低嘆了口氣。「……傻孩子。」

但願,這傻孩子比她幸運。


就在此時,有個侍女進殿來向文淑妃附耳輕稟了句,文淑妃眸光幽閃,輕輕頷首並揮退了來人。

江皇後可沒錯過這一幕,挑眉冷笑。

不過是這十多年懶怠理會這宮里的是非骯髒一屋子蠢貨,還真當她是面團人兒任揉捏了?

戴嬤嬤早就蠢蠢欲動了,一見江皇後示意的眼色,沉聲道︰「大膽婢子!不經通報,竟私闖鸞凰宮如入無人之境,藐視皇後鳳儀、視宮規律法于無物。來人,將人押下去按宮規杖三十,貶浣衣房,本日守殿門者,未能盡責擱阻,一作同罪論處!」

「是!」

「慢!」文淑妃按下驚怒,溫柔輕喝住。「戴嬤嬤不經查問就擅行杖令,這是存心給皇後娘娘招禍抹黑,還是怕言官們缺了彈劾娘娘的實證嗎?」

看來剛剛那侍女冒著膽子送進來的,對于文淑妃而言是一大好消息。

江皇後心念微轉……

只不過,皇帝還沒死,太子還沒廢,文淑妃就敢在她的地盤,當著眾嬪妃的面前這麼直接攔戴嬤嬤的話,藉以打她這皇後的臉,這卻不大符合文家素來陰著來的損毒風格。

果不其然,文淑妃話聲甫落,俞德妃這沒腦子的就見獵心喜地蹦出來亂打王八拳——

「可不是嗎?皇後娘娘不分青紅皂白的就要拿人,這是想殺人滅口嗎?」俞德妃眼楮一亮,興奮地覺得自己這是發現了真相。「難道這個奴婢真是掌握了什麼皇後娘娘的錯處?」


文淑妃的笑容有些發僵,內心暗罵了句蠢材,連作了球給她都不知道怎麼踢。

江皇後還沒來得及嗤笑,李眠已經看不下去了,她霍然起身,向來溫順的小臉繃得緊緊,對著得令而入的金羽衛道︰「娘娘懿旨,還不把人押下去?」

江皇後驚異地望向這個從來不敢擅專的兒媳,心下不由一暖。

這傻孩子?這是怕她這個母後吃虧呢!

戴嬤嬤更是老懷欣慰,暗暗拭去眼角的濕熱,果斷昂然地護衛在皇後和太子妃身邊——

是,這鸞凰宮,可由不得賤人們放肆!

一隊金羽衛二話不說躬身領命,三兩下就將尖叫掙扎的侍女和守殿門的宮人捆走了,氣勢洶洶,震懾得眾嬪妃目瞪口呆瑟縮後退。

文淑妃臉色變了,對上李眠。「太子妃好大的威勢,本宮身邊伺候的人,你一句話說押就押,眼里可還有本宮這個母妃在?太子妃這可是僭越之罪!」

「淑妃娘娘還少說了一個字,」李眠笑笑,口氣溫和卻堅定。「您是『庶』母妃,皇後娘娘才是本宮的嫡母後,況且淑妃品階不過正一品,本宮忝為東宮太子妃,卻是超一品……若不論家情只依國法,淑妃還得向本宮見禮,所以區區一個侍女,你說本宮押得還是押不得?」

眾嬪妃大氣喘都不敢喘一聲,滿眼俱是「太子妃今兒是吃錯了什麼嗆藥」的愕然驚惶。

俞德妃則是一臉幸災樂禍地瞄著文淑妃——該!


文淑妃修剪得完美的指尖緊緊陷入了掌心,忽地怒極而笑,柔柔地嗟嘆一聲,「唉,本宮原還心疼太子妃,擱著阻著教你晚些知道,免得憂思過甚,可沒想到好人做不得……太子妃如今咄咄逼人直指本宮品階不及你,但不知有一個被聖上痛斥無能,訓誡閉宮思過的太子在,太子妃又是怎麼能把腰桿子挺得這般直呢?」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李眠臉色刷白,有一絲惶然地望向江皇後。

江皇後神情慎重,沉穩地握緊她冰冷的小手,低聲道︰「太子是個有主意的。」

李眠剎那間心頭大定,深吸了一口氣,再度迎視文淑妃憐憫中透著愉悅的目光,淡淡道︰「雷霆雨露均是君恩,聖上既是明君,也是嚴父,父親錘煉孩子也是為著兒女成材,我們這些做子媳的自然歡喜領受,好好听從父親訓導自省……可若按淑妃娘娘這話,倒像是說父皇不慈了?」

文淑妃一口氣直沖喉頭,秀美臉龐微微扭曲,暗惱這溫軟好欺的李氏究竟是何時變得這般厲害?

只不過就算口舌爭了上風又如何,太子閉宮自省三月已成定局,這回被打壓了下去,他們就沒打算讓東宮再有翻身的機會。

「太子妃……」

文淑妃話還未說完,李眠已然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淑妃今日迫不及待想訓誡小輩,那本宮也不好掃了你的興致,來人!傳三皇子妃進宮向母後請安,並听領淑妃教諭。」

「你!」文淑妃只覺老臉熱辣辣,好似活生生被甩了個響亮的耳光。


俞德妃已經忍不住炳哈大笑,落井下石地連連拍手稱快。「瞧瞧,這才叫自作孽不可活呢,別以為誰都忍得了你那個酸不溜秋矯揉造作的樣!」

文淑妃氣得身子頻頻顫抖,斯文秀雅盡失,冷冷掃了俞德妃和李眠一眼,眼神最後落在始終不動如山,嘴角微揚的江皇後上。

「皇後娘娘,臣妾可否與你說交心話?」文淑妃收起了怒意,優雅無比地行了個禮,款款拾級而上走近江皇後,卻叫李眼和戴嬤嬤雙雙向前擱住了。

「讓她上來。」江皇後不動聲色。

李眠遲疑了一下,戴嬤嬤將她帶開,低聲道︰「娘娘莫擔憂,主子自有主張。」

文淑妃不會蠢到當場對江皇後不利,自然,依著江皇後的身手,她也動不了江皇後一根寒毛。

文淑妃寒著眸,噙著笑來到鳳座旁,微微傾身,以兩人才听得見的聲音,含笑一字一字道——

「臣妾知道你是一心站在太子那頭了,可太子也好、幾位皇子也罷,無論哪個,都是你的兒子……哪一個也都不是你的親兒子,皇後姊姊啊,臣妾,真、同、情、你。」

……淑妃,終于露出了她的獠牙。

江皇後還是沒有動容,依然用著文淑妃痛恨了大半輩子的高傲與疏離眸光注視著她,慢慢道︰「你以為我還在乎嗎?」

「無論誰上位,都要尊我為太後,而你,永遠是居于妾位的太妃。」江皇後神情似笑非笑。


「你信不信,就算是老三登基為皇,他也絕不敢違逆祖宗家法,不顧士族貴冑、文武百官及天下非議奉你為太後,況且,你別忘了我是從『哪兒』來的?」

文淑妃愀然變色,驚疑不定地低喘了一聲。「你——你不是已經破——」

「破族而出?」江皇後高高地挑眉,眼神里有一抹冷入骨髓的凜冽和諷刺。「文家果然消息靈通,遍布大江南北。」

「臣妾不明白皇後娘娘意指何為……」

「勸你一句,別把人都當傻子。」江皇後冷漠道︰「不爭,不是因為不會,而是因為不屑。」

帝寵是,江山亦如是,否則她早已趁武帝病重之時,不理會他究竟藏了多少底牌,狠一狠手,一掌碎了他的心脈。

——那麼現在,哪還有文家俞家什麼事?

不過是顧念著天下百姓,不願這眼下安生日子被隨之而來趁火打劫的內憂外患砸得稀巴爛,當真以為她怕了這幫狼心狗肺的蠢東西?

文淑妃極力鎮靜下來,想起帝後這幾年漸行漸遠,夫妻離心跡象流露無遺,只當皇後此刻不過是虛張聲勢,不禁又升起了滿滿鼓脹的信心,嫣然一笑。

「皇後姊姊,事已至此,強撐又有何用?端只看這場棋局,誰才能真正笑到最後。」

江皇後已經連看都懶得再看她一眼,自顧自的起身,牽起李眠的手。「本宮乏了……」

——都滾吧!

回到內殿後,看著心神不定的李眠,江皇後難得語氣溫柔了一絲。

「去吧,去到他身邊,只要風雨同舟、夫妻同心,這世上便沒有什麼能為難傷害得了你們。」

李眠眼眶濕熱了,一臉感激地緊緊回握江皇後的手。「謝謝母後,兒媳懂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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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5-28 00:03:35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李眠心焦地趕回東宮,無視外頭大批包圍東宮、煞氣凜凜的玄鐵將士——那是唯有皇帝方能下令調動的蟠龍衛——俏白臉龐神情緊繃,越過封鎖後便喚停了軟輦,徑自一躍而下,倒嚇得隨侍宮人忙慌攙扶。

「娘娘當心!」

也恰恰是這個動作,令她剎那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不能慌!

眼下,東宮內外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個慌亂失措沒有主心骨的太子妃。

「殿下呢?」

正匆匆迎向前來的百福忙道︰「回主子娘娘的話,殿下正在寢殿,讓奴才來接娘娘,便是讓您別擔心,殿下無事的。」

怎會無事?不過是不想她煩憂罷了。

她心頭發澀,深深呼息兩個來回,對身旁宮人道︰「吩咐下去,嚴加看守東宮各處,周承徽、文昭訓和金昭訓那里尤其看牢了。」

「是。」

至于錢良媛,自有人看著……她也不多費那個心。

「這三個月間,凡殿中省撥來的米糧物什千萬仔細,尤其尚食、尚藥二處,最易叫人動手腳,且自今日起,東宮一針一線都不得外流,以免遭人藉詞構陷。」她思忖了一下,又道︰「此刻想必京中勛貴大臣女眷也避東宮唯恐不及,不會有投帖求見,倒輕省了咱們一番功夫。」

「是,奴婢等明白。」

李眠又叮嚀了幾項至關要緊之事,這才挺直腰桿,沉穩地一步步往寢殿方向走。

百福一路服侍在側,心頭大大松了口氣,也不由對這個平素溫順軟性兒的主子娘娘生起一股敬意。

京師流言蜚語滿天,太子被聖上訓斥無能,罰以閉宮自省三個月,林林種種不利于東宮的消息,往重了想便是儲君不穩的征兆……原以為主子娘娘此刻恐怕要急哭了,再不也是六神無主,可萬萬沒想到主子娘娘卻罕見地強硬起來。

百福正胡思亂想間,忽听李眠輕問了一句︰「百茶安置的如何?」

「回主子娘娘的話,百茶姑姑已經在安濟堂旁的一所三進小院子落腳,奴才也命人從中牽線,現下百茶姑姑每日都去指點那些貧苦孩子繡活兒,精神好很多,听說這兩日面上已經見笑容了。」


百福連忙回稟。「娘娘慈心,教孩子們學會一門手藝,將來養活自己也是綽綽有余。」

她想笑,卻又有些落寞。「別讓他們知道這一切是我安排的,尤其是百茶。」

「娘娘為什麼……」百福語帶猶豫。

「百茶姊姊沒有家人,自五歲被嬤嬤買進德勝侯府,我和嬤嬤就是她唯一的家人,我們同時跟嬤嬤學的蘇繡,她向來勤奮用心,初始學得比我快又好,只她一心服侍我,耽擱了手藝也誤了年華。」李眠語氣有些惆悵,「她軟又喜歡孩子,將來不管嫁不嫁人,教出幾個知心的小泵娘既能繼承衣缽,也能奉養她終老……平安和樂的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將來,自己若真有這個命登上鳳位,有她暗中護持著,諒誰都不敢動百茶和百果分毫,可假如東宮殞落……也連累不到兩個早已被遣放出宮的人。

「娘娘就不怕百茶姑姑誤會您嗎?」百福嘆了口氣,他從胡統領口中得知,百茶自出了宮後就失魂落魄的,時不時朝皇城的方向發呆,有時還偷偷掉淚。「或者,等塵埃落定,您再接她回宮服侍——」

「只要旁人知道她不再是我的軟肋,就不會有人傷害她藉以要脅我。」她目光堅定。「我寧可讓她誤會我一輩子,徹底忘記我是她的主子,也別再把她的一生虛擲在保護我、成全我上頭。」

這世上人們的高貴與否,從不在于身分地位,而是一顆待人的心真或不真。

若是真心盼著一個人好,就算她離自己于天邊遙遠之外,只要知道她好好兒的,那便也安心足夠。


百福心有所感,默默頷首無語。

李眠最怕自己給丈夫添亂,因此也虧得和百福這一番交談,移轉了心緒,令她在踏進寢殿的當兒,已顯得冷靜自持鎮定許多。

那個熟悉頎長的身影斜倚在窗邊榻上,一襲雪狐護領月牙長袍,越發清冷飄逸如仙人,渾不似是位高權重的一國儲君。

仿佛,隨時就會御風而去……

她一緊。「殿下?」

趙玉回眸,英俊昳麗得教人心悸的臉龐有一抹疲憊之色,卻還是對她笑得溫柔如春水。

李眠眼眶一熱,一步一步走近他跟前,對視著他溫潤的笑眼,驀然張臂緊緊環抱住了他的頸項,將他攬進自己柔軟懷里,喑啞卻有力地道︰「玉郎,別難受,我在,我都陪著你。」

深夜,江皇後卸了滿頭朱翠一身華服,隨意著件單薄袍子,散著長長的頭發,光著腳盤腿坐在正對著殿中幾株紅梅的大窗下,一大壺酒,一大盤堆得高高的鹵牛肉塊,一缽椒麻爆豆子。

這宮里的景致,一貫如此。

漂亮的、精致的如此刻意,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就連人待久了也一個樣兒。

三十幾年了啊……

「戴嬤嬤,你想家嗎?」江皇後喝了一口酒,滋味香甜卻綿軟無力,哪里有北疆那些粗糧大缸釀制出的燒刀子那般灼入肺腑肚月復的得勁兒?


戴嬤嬤體貼地侍立在身後,為她披上了件玄色狐裘。「娘娘,夜里寒,當心凍著了。」

「是啊,本宮年歲也大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大雪封山也能逮獐子的小野人了。」她笑了起來,眼角已有歲月紋路,卻依然明亮得像昔年那個大嗓門的紅裳小泵娘。

……笨小子,連射箭也比不過我,你家阿爹肯定羞死啦!

戴嬤嬤強忍酸楚,笑道︰「娘娘正是壯年呢,老奴才真叫年歲大,臉上的皺褶子都能夾死蒼蠅了。」

江皇後也笑,不過卻是笑得茫然恍惚,仿似走著走著就迷了路的孩子,再回頭,也永遠失去了歸家途。

……那個嬌驕恣意的紅裳小泵娘已然在流光里長大了,失去了,漸漸老了……

「戴嬤嬤,咱們這三十余年過得真長、真累啊!」她低喃。「明明我想干一番驚天動地、足以睥睨天下男兒的大事,可卻怎麼胡里胡涂地跟一窩子娘兒們瞎攪和到了現在,什麼正事也沒做……阿爹教了我一身過人的好本事好武功,結果我把自己陷在這皇宮里發燻長蕈菇,虧得他老人家不在了,要不只怕得被我再活生生氣死一回去。」

戴嬤嬤熱淚再也抑不住的落了下來。「娘娘,您別這麼說自己,這是緣分,也是命……可總算,您也是選了嫁給自己喜歡的男兒。」

要是不嫁給自己喜歡的男兒就好了……

江皇後聲音低微得無人聞見,仰首灌了一大口酒,哈哈大笑。「哎呀!現在早就不喜歡啦,那老黃瓜誰愛吃誰夾去,本宮只愛大杯酒大口肉……嬤嬤來,咱們今兒好好搓上一頓,幾百年沒這麼大塊大塊的吃過肉了,難得太子這回送來的廚子燒得一手好北疆菜,你聞聞這味兒,熟不熟悉?」


「可不是嗎?老奴聞著這香味也都饞了,今晚就放肆一回,陪娘娘好好吃喝樂呵樂呵。」戴嬤嬤吸吸鼻子,露出笑容來。

那酒終究還是醉人的,也或是江皇後確實不再是當年那個千杯不醉的北疆頭領小鮑主了,酒酣耳熱之際,渾然不知殿內角落何時有個高大身影靜靜僵在那兒,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那高大身影眸底的震驚、心虛、悔愧、失落,甚至惶惶……無人得見。

可就算該瞧見的都瞧見了,怕是這鸞凰宮中早已沒有他這個帝王可立足容身之地了。

翌日。

李眠悄無聲息地下了床榻,小心別擾醒難得無須早朝、可擁被熟睡的丈夫。

在晨光下,趙玉俊美面龐如昔,眼窩下方卻隱隱有一抹暗青色。

「玉郎,」她眼眶發熱,心頭酸澀發軟,喃喃道︰「這次,換我保護你。」

君父態度隱晦敵友難分,手足如毒蛇伺機噬咬……

可你還有我,咱們無論成敗生死總是在一處的。

繞出內寢殿,李眠在宮人的服侍下到東側間梳洗更衣,一改昔日素淨雅致的衣著做派,反倒特地挑了襲正紅色繡金翟鳥太子妃常服,綰發盤髻簪花冠,穩重雍容地步出寢殿。

「主子娘娘,」百福躬身上前。「人都齊了,正等著娘娘示下。」


她面容平靜的點下頭,「好,這便走吧。」

須臾,東宮正殿上首正座之上,李眠沉靜地端坐著,清冷的目光掃視過東宮內院眾人。

在場的內侍管事和掌事姑姑們屏氣凝神、恭敬侍立,人人面上肅穆,卻不見一絲驚慌不安之色,可見多年來太子御下有術,經此大難,東宮依然人心穩固忠心果毅。

「春分姑姑。」她開口。

「奴婢在。」一位中年掌事姑姑聞聲而出。

「德勝侯府那頭近日如何了?」

「回主子娘娘的話,李二小姐七日前已入二皇子府為側妃,然宮中玉牒猶未記冊,側妃冠袍儀仗也未賜下。」春分姑姑口齒利落稟道。

她沉吟,隨即笑了笑。「那麼,就別扣著了,明兒就給了她。」

春分姑姑神情略顯疑惑,仍是恭聲應下。「是,奴婢這就去處置。」

「記著,多備些上好頭面,」她意味深長地道︰「新側妃如花似玉,又如何少得了錦上添花端華富貴,豈不是打了二皇子和德勝侯的臉面。」

「奴婢明白。」春分姑姑眸中精光一閃,含笑應道,領命而去。

「百勝公公,」她望向矮胖滾圓一臉和氣的中年內侍,溫和道︰「陛下富有四海,尚膳坊點心院人才濟濟,想來前兒咱們東宮孝敬去的兩名面點師手藝在那兒亦是無用武之地,況且東宮受旨閉宮自省,主僕一體,更該回來一齊思過,所以今兒就勞你去把人領回來吧。」

「老奴必定不辱使命。」百勝眉開眼笑,迫不及待下去辦差。

她也笑咪咪的——自己這個兒媳如此識相,父皇應該深感欣慰了。

雖然這兩椿事兒都是小打小鬧,傷不了筋也動不了骨,但千金難買她樂意,長年被當包子久了,這回換她惡心人一把,不為過啊。

百福隨侍在她身後,忍不任一臉老懷甚慰地憋著偷笑。

宮里上下誰不知陛下吃慣了那兩位的面點吃食,尤其在大病初愈後,也就兩位師傅的白案功夫能叫他老人家多吃上那麼一碗半碗的……

這下可好,咳,不過讓陛下大冬日的淨淨腸胃也好,省得油膩積食得上火,鬧得自己和旁人都不得安生。

百福內心大逆不道地哼哼月復誹。

「文庶母妃和俞庶母妃近日精神抖擻的,顯是日子過得太滋潤了,給閑的。」她想了想,慢吞吞地道︰「我那兩位妯娌弟妹的事兒,還是不用再瞞著好了,終歸她們才是一家人嘛。」

所以比如二皇子妃悄悄弄死了幾個妾室月復中,俞德妃期盼已久的小孫子,還有三皇子妃為了能搶先有孕,暗暗給三皇子下了床幃間不可說的狼虎之藥……

李眠以前總覺得自己在妯娌間因著脾氣溫軟,經常被兩個出身高門的弟妹視作隱形人兒,還曾有些忐忑和黯然,但現在才知,隱形人也有隱形人的好處,無人瞧得起也就沒人忌憚她,反教她「被迫」听了許多秘事去。

如今想來,在皇宮中混久了總會有些收獲的……古人誠不欺我。

「主子娘娘說得是,」百福嘿嘿搓手,一副等著大展身手的模樣。「這等小事就交給奴才辦吧?」

她嫣然一笑。「就有勞百福公公了,最好是好事都一齊來,也給兩位庶母妃添添趣兒。」

「噯,奴才曉得,一定讓兩位娘娘驚喜交加。」百福樂顛顛跑了。「主子娘娘盡避等著好消息便是!」

其余人等,無不一臉羨慕又忌妒地瞅著百福那俊秀清瘦的小身板兒竄出殿外「干大事」去——這活兒好呀,不說事成之後主子定會滿意地重重有賞,光是能看到文淑妃和俞德妃兩宮雞犬不寧,也就夠本兒了。

這些日子以來滿京城滿宮中沸沸揚揚的流言蜚語,真他娘的夠缺德下作了,東宮幾時曾這麼憋屈地盡被壓著打而不能還手?

如果不是主子們尚未發話,還有不敢輕舉妄動誤了大局,東宮內院外院眾人早就出去尋仇干架了好嗎?

哎喲!現下可好,主子娘娘終于一掃和風細雨仁愛溫柔的性子,要領著東宮上下開始對外開戰搞事了,眾人自然興奮得摩拳擦掌熱血沸騰的。

「主子娘娘,老奴和先太後慈寧殿的尚宮姑姑有舊,要不要老奴——」一個老尚宮白露姑姑自告奮勇出列,征得李眠頷首後,湊近她身邊壓低了聲音說了兩三句。「——主子娘娘以為如何?」

「好,白露姑姑想得極妥當,再好不過了。」李眠听得連連點頭,小臉也亮了起來。

接下來如此這般……但見一個個內侍管事和掌事姑姑紅光滿面地出了正殿,紛紛交換了個隱密的「開砸吧」的微妙笑容後,便各自散開行事去。

此時此刻,遙遠北方,白茫茫大地冰封千里。

宣同城內最為巍峨高聳的威遠大將軍府中正堂,內間四角燃燒著熊熊火籠,數十名或高大或剽悍一干老少戎裝男人,俱神情端敬地仰望著上首一位白發英武老者,威遠大將軍俞天揚大掌搭在鐵木大椅把手,上頭雕的猙獰豹首因著多年來他沉吟思索時摩挲的習慣,顯得格外黝黑油亮、凶氣撲面而來。


「父親,皇上這三年來趁著換防,名正言順調遣大同府、宣德府、付州城的兵將入宣同分權,意圖稀釋俞家兵力,太子這陰險毒辣小人更是暗地里剿了家族隱據多年的鐵礦、銅礦……」俞大將軍長子,也是大同副總兵俞尚明咬牙切齒恨毒至極。

「也不知他是如何挑撥的,咱們俞家世交姻親向來互通有無一榮俱榮,關系何等緊密,可如今他們竟隱隱有站干岸上看旁人濕腳的趨勢,這些混帳王八羔子!」

「如何挑撥?」另一名健碩大漢冷笑,面色難看。「不是權就是利,想來那個兔崽子許了他們更大的好處,自然袖手旁觀,樂見咱們兩虎相爭,只等著撿好處了。」

「然,陰邪卑鄙,文家也不遑多讓!」一身長袍玉冠的俞家三子是家族中少見的文官,官拜付州城知府,日前秘密離城返家共商大事,神情深沉森森。「當初帝後初定天下,我俞家和文家一掌軍事一掌政事,便議定好同氣連枝相互鼎力,以免皇家狡兔死走狗烹,屠刀落下之日也沒個一拼之力……可瞧現下又如何了?」

俞家其余親族子佷也憤慨哄然起來——

「文家那一票狗娘養的酸腐最是刁滑險詐,白白坑了咱們俞家多少人?」

「好人都給他們做了,雙手沾血的活兒就推到咱們頭上來,尤其文家那個娘兒們在後宮給表妹添了多少堵,幼時的二皇子險些就叫一只痘毒繡枕給——虧得當時咱們還以為是皇後下的狠手!」

提起江皇後,眾將忽然都沉默了。

威遠大將軍府雖然也有自己的私心,但尸山血海廝殺滾打出來的武將們,又有哪個沒有听聞過江皇後當年縱橫沙揚、巾幗不讓須眉的獵獵風華?

白發銀須的俞天揚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古鐘。「當年,我就不同意你們小妹進宮為妃。」

俞家眾將面色復雜,互相偷覷了一眼,最終還是俞家三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父親,小妹的性子,當年就立誓要嫁當世第一英杰,皇上雖然與皇後夫妻恩愛鰈情深,可登基為皇,冊封群妃本屬應當更是勢在必行,難道還真教皇上六宮無他色,只守著皇後一人嗎?」

那可是皇室,是天家。

俞尚明也道︰「父親,落子無悔,若娘娘昔年誕下的是公主也罷,可既是皇子,俞家不爭就是死。」

皇家防著俞家,俞家又豈能不防著皇家?

不是他們願或不願的問題,而是二皇子一降生,棋局已開,誰都再不能抽身。

那是俞家的親女兒、親外孫……


俞天揚銀眉沉沉,忽地笑了,有種將軍遲暮英雄末路的悲愴自嘲。「是,誰都身不由己,然你們捫心自問,以二皇子的資質脾性,縱使打了江山交到他手里,他拿得住嗎?」

俞家百年來在這片土地上灑了多少兒郎熱血、埋了無數代親族骨骸,難道就是想見一個四分五裂刀兵焚天的天下?

「往後,德妃那兒不用再管了。」俞天揚喑啞而有力道︰「我已私心了一回,可我不能再將家國也一並充作籌碼,日後若不能名正言順,俞家也絕不做亂臣賊子。」

此話一出,俞家眾將如遭巨石重鐵,心下俱是重重一沉!

前進無途,後退無路,難道威威赫赫的百年武將俞家氣數將盡,終注定做籠中困獸直至斷絕?

俞尚明低垂的眼色晦暗,隱有幽光……

父親,老了。

而江南文家又是另一番態勢……

文閣老不是百年書香宗族文家開宗至今唯一的高位子弟,事實上自前朝至今,文家已出了三位閣老、兩位尚書,甚至還有一位皇貴妃。

文家在大武王朝雖沒能出一個皇後,但外孫卻極有可能為下一任的帝王。

江南文風秀麗豐沛,文人雖沒有武將刀槍拳頭,可一支筆卻足可左右丹青、一張口輕易能合縱連橫……天下讓書人,最重傲骨清名,最好掌握拿捏住的,也是傲骨清名。


皇家至今雖忌憚文家甚深,卻還不願撕破臉,不就是唯恐在文家引領之下,惹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屆時只怕連武帝的龍椅都得顛上一顛。

尤其為皇為帝的,又有哪個願意自己在史書上留下污點?

文家嫡系宗族長文鳳雅是文閣老的親兄長,雖才思敏捷老謀深算絲毫不遜于文閣老,只可惜自幼身子骨弱,便被家族栽培為宗族長,暗中為文家教子弟、經商攢錢,好在官揚上提供源源不絕的助力。

文家能盤據江南坐大至斯,從來就不只是一朝一輩人兒之功……

眼見百年來盼了許久的,就在眼前,饒是素來波濤不興的文家,這兩年在江南也抑不住動作頻頻。

若非怕打草驚蛇,又有皇家和俞家狼虎窺伺,眼下不是最好的時機,否則文鳳雅早就想拼盡元氣大傷,也要設法將近年來在江南落地生根的太子親信鏟除得一干二淨了。

也不會有此刻此刻水榭中這一幕——

文鳳雅輕輕撫須,意態優閑卻暗中戒備。「柳賢佷這一蠶話,老夫倒是听胡涂了。」

英挺如竹的青衫男子好整以暇地反客為主點起了茶來,但見湯水滾沸如魚眼,小竹筒子盛起,注入薄胎雪茶碗中,修長大手舉茶掃優雅地研搗了十數起落,最後碧瑩瑩的茶水浮現了一幅山水畫,才笑吟吟奉與文鳳雅。

「文族長嘗嘗,在下手藝可否?」

文鳳雅目光落在上頭的山水畫,那熟悉的北地疆土山形走勢,瞬間僵住了。


柳曲禮微笑,眼露催促。

「……你想要什麼?」文鳳雅心頭止不住發寒,面色冷了下來,頓了一頓。「太子想要什麼?」

「文族長是聰明人。」柳曲禮和藹地道︰「自然知道既是天生山水,自有德者居之。」

文風雅氣笑了,諷刺道。「老夫也不問太子是如何得知的,但如果太子以為拿著這事便能做把柄,威脅老夫背叛家族,也太過天真爾。」

「文族長為文家魏躬盡瘁至今,難道當真不曾有半句怨言?」柳曲禮端回茶碗,自行淺淺啜飲了一口。

文鳳雅神情深沉,起身拱手道︰「柳大人為太子心月復重臣,此番東宮自省閉宮,柳大人更該謹言慎行,莫禍從口出連累主上,我文家向來忠君體國,不敢有私,無論太子意下如何,恕文家不能從命。」

「哦,文族長以為我家主上是挾他人陰私脅迫牟利之徒嗎?」

文鳳雅冷笑。「柳大人,明人不說暗話,難道你奉太子之命前來,不過純梓與老夫閑聊三二句不成?」

柳曲禮挑眉,意態閑適地道︰「自然不是。在下奉太子之命前來,只是想問文族長一句——汝嫡親子,欲復其父祖命途否?」

文鳳雅臉色瞬間僵硬,血色盡褪無蹤,卻仍強笑。「這就不勞太子掛念了。」

柳曲禮聞言只是搖了搖頭,隨後緩緩起身,露出一抹古怪的憐憫笑意。「聞族長甘為家族舍盡一切,寧可斷絕長房親生血脈,也要促成二房大業功成……如此大義,柳某當真佩服之至。」


「柳大人,挑撥無益。」文鳳雅面上冷淡無波,手掌藏在大袖之中,已是掐握出血。

「好,好一個踩著親生骨肉尸骸而過也面不改色的文家族長。」柳曲禮閑閑一揖,隨即長笑而去。

文鳳雅直至柳曲禮身影消失在月洞門處,再抑不住心如刀絞,噗地嘔出了一大口鮮血,身子軟軟膝跪而落。

三日後,東宮乘風殿高樓上——

一名身材修長高大的白袍男子靜靜負手,眺望蒼穹和一望無際的宮殿屋脊……

驀地,遠遠一個白點凌空而至,悄悄地落在了趙玉揚起的長臂上。

一只渾身雪白的玉爪海東青親密地蹭了蹭他,靈巧聰慧地主動抬起了左足爪,由主人將上頭系著的赤銅小卷軸取下。

趙玉安撫地模了模海東青的頭,替它順了兩下羽毛,柔聲地道︰「去尋百福要吃的吧!」

玉爪海東青依戀地低啾淺鳴了一聲,這才拍拍雪色羽翼振翅而起,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趙玉展開了赤銅小卷軸上頭的雪帛,略掃一眼,頓時微微一笑,隨手拋給了身後角落一個垂手沉默如影子的玄衣男人。

那男人恭敬接過,目光落在雪帛上頭的幾行宇,霎時一頓,周身氣息越發沉郁冰冷,又似有一抹說不出的如釋重負。

——這等結果,早該知道的?不是嗎?

「擅弓,」俊美尊貴的主上神情溫和,眼神如鷹隼。「如果你不願,孤可將此事交付給他人。」

「殿下,權弓願往。」玄衣男人低首抱拳,含帶決絕。

趙玉點了點頭,看著玄衣男人緊繃卻堅定的神態,最終還是輕喟了一聲,正色道︰「那麼孤也允你完成任務之後,可保其中一支耕讀傳家,三代後可入仕。」

玄衣男人猛然抬頭,眼露不敢置信的狂喜和崇敬。「謝殿下!檀弓必彈精竭慮、誓死為主掃盡阻礙!」

「孤信你,不過不用誓死,好好留著一條命,將來多生幾個崽子給孤的小皇孫做伴讀。」趙玉修長指尖輕敲金漆雕木欄桿,望著斜對面東宮主殿檐上一整排的小脊獸中,那盤踞檐尖之首的「仙人騎鳳」……

相傳此緣由乃戰國時期齊國國君齊閔王,一次遭逢兵敗逃抵大河邊,追兵已至,忽有大鳥飛來,齊閔王乘之越過大河,絕處逢生。

自古寓意「騎鳳飛行,逢凶化吉」。

眼下的東宮,于外人眼中正是逼入絕處、搖搖欲墜之際,只不過逢凶化吉、絕處逢生這種事兒,重活一世的趙玉再不寄望旁人,他只喜歡拿捏在手中,一寸寸掌控到底。

文家、俞家、韃靼、羌奴……甚至于他那個父皇啊……

誰是獵物,猶未可知。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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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5-28 00:03:54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東宮一隅。

蒼白瘦弱卻依然驚人美麗的錢傾顏斜倚在暖閣中,一動也不動,整個人仿佛是冰雪雕做的人兒,稍稍一個錯眼就要隨日頭消弭融化。

此刻在她身邊的宮女們雖是尚書府的家生子,但只戰戰兢兢默默做事,再不敢為自家良媛胡亂出餿主意,「助紂為虐」了。

百福公公說了,如有下一遭,就是打死扔化人場的份兒。

親眼見到這清秀俊俏的太監頭兒,笑容可掬地扭斷了良媛身邊叫囂得最歡的大宮女的頸子,她們全被嚇死當場。

自那之後,所有人都消停了。

「良媛,您好歹喝一點兒吧?」貼身宮女捧來了一盅雞湯,小心翼翼地哄道。

落了胎的錢傾顏雖然被灌下許多上等湯藥,勉強將一條命搶了回來,可再好的靈丹妙藥也救不了一個拼命想糟蹋自己的人。

貼身宮女只不知,自家良媛至今究竟還在拿自己的身子跟誰賭氣呢?

或者,良媛還想叫誰心疼?

也無怪連尚書府的家生子服侍至今心涼了大半,就為著良媛的任性,她們死了多少同為服侍的姊妹?

可良媛自始至終沉浸在自己的郁郁憂傷里,只盼著太子殿下回首憐愛,或是四皇子再度安慰她這個紅顏薄命的苦人兒。

「我不吃。」錢傾顏厭倦地推開那盅雞湯,連潑濺到了宮女手上也不管,只低低喘息地道︰「去……去告訴、告訴殿下,說我但求離世前……能再見他一面……」

貼身宮女不說話,半晌後咬唇道︰「良媛,外頭東宮精衛牢牢把守,奴婢非但遞不出話……就連老爺那兒,也都很久沒能送信息進來了。」

錢傾顏臉色慘白,仿佛一口氣就要噎住去了,好不容易撫順了氣息,雙頰涌現病態的紅暈。

「太子妃呢?讓太子妃來,來見我!」

貼身宮女嚇壞了,急忙跪下。「良媛,萬萬不可……」

此際東宮誰人不知,太子妃就是太子殿下的心尖尖兒,若有誰叫太子妃不痛快,下場就是求生不得尋死不能!


「怎麼,我……咳咳咳?連你也驅使不動了嗎?」錢傾顏瘦得如同雞爪的手緊緊抓住了她。「太子妃……跟她說……我有個秘密要說,她……如果不來,必後悔終生……」

貼身宮女猛搖頭,眼淚撲簌簌落下,哆嗦著唇哀求道︰「良媛……小姐……求求您別這樣,奴婢還不想死……」

「如果你請不來太子妃……」錢傾顏大口大口喘著氣,胸口仿佛漏了的風箱般鼓動,一字一字道︰「死的就是你這狗奴才全家!」

「奴、奴婢這就去……這就去……」貼身宮女強忍著驚惶淚水,忙連滾帶爬出去。

而另一端,當李眠听見錢良媛處一個宮女為了求見自己,不惜磕得頭破血流苦苦哀求之後,她沉吟了半晌,平靜的開口。

「讓醫女替那宮女好生治傷,並把這事兒報與太子殿下吧!」

戴嬤嬤領了江皇後之命,送了一大箱珍貴銀紹紫狐毛皮和人參何首烏等補物到東宮來,正和李眠閑坐笑談幾句,聞言不由連連頷首,贊許道︰「娘娘做得好,就該這麼處置,那些個玩意兒還真拿自己當回事兒了,竟敢命令堂堂一國太子妃去見她——多大的臉呢?」

錢家縱然在朝政上有幾分本事,也不是什麼腦子靈光的,否則也就不會搭著文家那艘船,又白白把個寶貝女兒送進東宮,這是當自己女兒國色天香呢,皇室子弟還能由著她愛一個許一個丟一個?

如皇後娘娘說的,盡是一幫子蠢貨!

然而,縱容這一堆亂局橫生的,還不是越老越荒腔走板的武帝了。

李眠親親熱熱地挽著戴嬤嬤的臂彎,笑得憨厚可愛。「眠娘知道母後和嬤嬤這是心疼我,怕我吃虧呢,不過您放心,跟著母後久了,如果沒能學上一招半式,那也太給母後丟人了。」


戴嬤嬤笑嘆了口氣,疼愛地拍拍她的小手。「太子妃自是個端得起、立得住的,只是那些個陰私的東西心機可深著呢,為了爭寵奪權,什麼事干不出來?當年就連皇後娘娘都數度栽在——唉,不提了不提了,總之皇後娘娘如今過得比誰都自在,老奴也就放心了。」

「嬤嬤平時幫我多陪陪母後吧,等我能出宮了,再去好好兒孝敬母後。」李眠熱切地道,「這些閉宮自省的時日,正好幫母後多繡幾件衣裳,啊,這次恰逢嬤嬤來,順道幫我帶護套給母後,我繡了母後最愛的紅鷂子,還有兩個荷包——」

剛剛踏入東宮寢殿的太子——

……為什麼孤沒有?

在戴嬤嬤銳利的「老奴會盯著你」視線中,趙玉苦笑地親自送走了這位母後身邊第一人,回過身來時,正對上了自家一臉若有所思的媳婦兒,他心下一突。

「孤吃醋了!」高大俊美的太子一下子撲了過來,像頭討好主人歡心的大犬般在妻子身邊挨挨蹭蹭,雙臂緊緊環摟住她縴細的腰肢,大頭靠在她肩窩。「為何孤沒有護套?」

李眠微微緊繃的身子忽地軟化了下來,適才因錢良媛而生起的悶室感消散了大半,不禁瞋了他一眼。「你這做兒子的,怎好意思跟母後吃醋?」

「孤知道太子妃最孝順母後了,可也別忘了好好疼愛自己的夫君啊!」趙玉在她柔軟感的頸項輕輕咬了一口,滿意地感覺到她嬌軀的微微顫栗,嗓音壓得更低沉更誘人了。「……如果你肯跟夫君白日宣yin,孤就考慮不吃醋了,如何?」

她臉蛋霎時通紅滾燙如熟透的隻果,努力想掙月兌開來。「殿下……胡說什麼呢?臣妾還有要事待稟——」


他頓住,索性一把將她攔腰抱起,不顧她的驚呼就大步往內間寢榻方向走去!

「殿下——」

哼,他自然知道她想稟什麼,可他對錢傾顏已是仁至義盡,就算礙著重生和前世這樣荒誕離奇之事不能告知,致使他在眠娘跟前心虛萬分還底氣盡失,但他也不想再讓那個女人有一絲一毫禍害他們夫妻情義的可能。

縱使往後讓眠娘覺得他薄幸心狠,對曾經納進來的姬妾竟這般冷酷無情,他也顧不得了。

這輩子,眠娘只能是他的,而也只有眠娘能夠擁有他……

其他的女人,管他去死呢!

「可是殿下——」李眠面紅耳熱心如擂鼓,嬌喘著低喊道︰「臣妾真的有話想跟您說……您、您先停一停……」

「不干!」他已經將軟玉溫香的妻子壓進鳳紋錦褥間了,「不對,孤要——」

最後那個字火辣辣蕩漾地輕吐在她小巧敏感的耳窩間……

然後,再然後,李眠就被翻來覆去地在寢榻上印證體驗出那個粗魯又羞煞人也的「生動字眼」了。

……

「實是……吃受不住,再、再不能夠了……」

「好好,孤不鬧你了。」趙玉愛憐至深地緊緊摟著她,不斷輕撫著她的發、輕吻她的頰……幽香甜甜,沁入心魂。「好眠娘,乖乖睡,玉郎在這兒守著你。」


他心口暖暖的、滿滿的,本是寂寞了亙古的歲月,像是終于走到了圓滿。

昔年,他從未想過自己也能有這等名正言順摟著她的時候。

事實上成婚這三年來,他無數次深夜驚醒,冷汗涔涔,害怕著自己懷中實是空空蕩蕩,一切不過是場渴盼得心、痛欲裂的夢而已。

趙玉目不轉楮地凝視著懷里的李眠,忽然有種想落淚的沖動。

感謝老天,他們這一世都還活著,並且遇見了彼此,結為夫妻。

這夜,趙玉夢見了前世,回到了頭一次見到李眠的那天。

原是清俊斑貴的少年太子,卻因一次刺客的狙殺,被迫狼狽奔逃于雷雨暗巷中,再是聰穎早慧,面對敵人突如其來的大規模襲擊,身邊精衛死傷殆盡,只剩下百福——瘦瘦小小苞猴子似的小百福機靈地將他一把推進了某個宅院趕角的狗洞里,嚇得青白的臉上隔著狗洞那頭的主子,還硬擠出一朵大大的笑容。

「主子,奴才要是僥幸不死,您可不準治奴才塞您進狗洞的罪喔!」

伏在狗洞這頭的少年太子,玉石般的昳麗臉龐血色斑斑,全是刺客和護衛斷肢殘飛時濺上的,可見得方才幾度和死亡逼近……他目光清冷沉靜,緊繃中透著一絲隱藏的痛楚,卻不動聲色地回道。

「沒活著回來,孤就鞭你尸!」

小百福打了個寒顫,苦著臉連聲保證自己絕對會留著一條狗命保住全尸……咳,而後利落地扒拉著外牆那堆破磚爛瓦遮住狽澗,溜煙兒就往夜色里一鑽,瞬間不見人影。


趙玉修長的手指狠狠扳摳著牆面,深可見骨的傷口汩汩血流,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

身體上的痛,又如何及得上東宮出了內奸,致使今夜忠心耿耿精衛們大舉遇襲,血肉成泥拼死護主之慟?

究竟是誰?

今晚知道他微服前去祭拜亡母的人屈指可數,可每一個都是他信任入骨的心月復,他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他們會出買東宮、出賣自己!

可,背叛就是發生了。

「你,流血了,呀……」一個仿佛初學說話的稚女敕童聲笨笨拙拙響起。

他猛然睜開眼,血紅銳利森冷如狼光,射向來人!

一個綰著兩個小團髻的矮小泵娘一手撐著油傘,一手艱難地抱著簑衣,呆呆地望著他。

他眯起眼,閃電般竄沖上前,猛地抓住並捂緊了她的嘴巴——可少年手臂凶狠箍住下的,卻是觸感瘦骨嶙峋——趙玉心一突,轉念間,淺喝道︰「不準出聲!否則孤——我殺了你!」

小泵娘僵住了,不可抑制地哆嗦起來。

「這里有無隱密可藏匿之處?」他冷聲問。

小泵娘顫抖著搖了搖頭,又趕緊點點頭,夜里黑白分明的大眼楮盛滿著惶恐不安,淚珠還在眼眶里打滾,努力忍著不掉下來。

「有還是沒有?」他壓低聲音,殺氣發。

小泵娘抖得更厲害了,死命咬著下唇,猛然點頭。

夜色血氣混濁得更加濃重,外頭隱隱有衣袂翻飛、兵器相擦而過的聲響,趙玉心卻前所未有的清冷平靜,他押著矮小的女娃兒,被領到了一座隱蔽的假山前。

他松開了她,冷冷地道︰「今晚我無事,你舉家便無事。若否,便闔家為我抵命吧!」

小泵娘吞咽著口水,還不及他巴掌大的臉蛋原就瘦得可憐,此刻嚇得面色青白,更教人心生憐惜……可眼下的趙玉,並沒有半分憐惜他人之意。

他仁心寬厚待人,如今又落得是什麼下場?

經此今夜,那個溫潤清平的太子趙玉已經不在了……

翌日。

趙玉輕輕地起身,感覺到倦極酣睡的妻子小手緊攥著自己衣袖,不忍驚醒她,便小心翼翼地褪下了袍子,溫柔地看著她偎蹭著猶帶自己體溫與氣息的寢抱,睡得越發甜香。

他修長指尖虛虛描繪過她彎彎的眉毛,挺翹的小巧鼻端,那長長卷起的睫毛濃密得仿佛兩扇烏黑簾子,掩住底下清亮溫暖明媚的目光。

雙頰微微粉紅,透著一絲終于豐盈起來的韻色……這三年來,她終于被他養胖了些,不再是德勝侯府後院那個缺衣少食,沉默寡言,清瘦得風吹就倒的小女孩兒。

她從木然呆楞,漸漸恢復了鮮活的生氣,終于會笑,敢撒嬌,有時還有小小的脾氣……

真好。

他傾身下去,臉頰輕貼上她柔女敕的頰,大手撫模著她柔潤的青絲,低喃若自語。

「……孤知道你擔心什麼,放心,孤決計不讓任何人傷你,教你不快。」

須臾,在東宮另一端——

因喝了湯藥正昏昏沉沉的錢傾顏陡然被推醒了。

「良媛,太子殿下來了,太子殿下來看您了!」

耳畔是貼身宮女又驚又喜的叫喚,錢傾顏喘了口氣,自粘膩不堪的噩夢中驚醒過來,睜開恍惚的眼,還有一剎的未過神——

「誰,來了?」

「是太子殿下。」宮女幾乎喜極而泣。

太子親來,難道是原諒主子了?她們這些貼身隨侍的奴婢也不會被牽連了?

錢傾顏昏濁晦暗的雙眼乍然亮了,好似枯萎的花朵又逢春風雨露,嬌艷嫵媚復生,她勉強撐起身子,緊抓著貼身宮女的手,一迭連聲道︰「殿、殿下來了?我還沒有更衣呢……來人,快伺候我梳妝……拿我那套先前新制的翡翠頭面來,殿下還沒瞧見我替戴過呢!」

幾個貼身宮女被使喚得團團轉,可就在她長發散落梳理了一半,那個高大修長身影已然跨門檻而入。

「殿下……」錢傾顏痴痴地望著那個俊美如松柏玉竹的男人——她的夫主。

他終于來見她了,他終于還是舍不得她的,對嗎?


「殿下,您終還是來听我一句解釋了。」錢傾顏淚光粼粼,啞聲地道。

趙玉居高臨下俯視著她,只覺可笑。「事到如今,你還有何可解釋?」

「臣妾一心戀慕殿下,為了殿下,便是遭受再多脅迫凌辱……臣妾都能忍,」她哽咽道︰「可臣妾卻忍受不了您竟只因太子妃緣故,連臣妾的辯白都不願听……」

「當初趙家將你送進東宮,又允你跟三皇弟、四皇弟曖昧不清,不就是打著腳踏雙舟兩頭皆靠的主意?」趙玉負著手,冷冷淡淡的連眉宇也未抬。「如今你又做出這番貞烈姿態,是當孤眼瞎了嗎?」

「臣妾何嘗不知自己言行失據進退兩難,可初始,我真真只想留在殿邊,若不是他們拿殿下的安危威脅我……」錢傾顏淒楚哀哀地道︰「否則,臣妾又如何肯以清白之軀侍奉二男?臣妾自幼熟讀《女誡》與《女則》,又怎會不知女子貞潔比性命還重要?」

趙玉忍不住笑了起來,笑中帶著一絲諷刺和不可思議。「孤,還是小看你了啊!」

臉皮竟厚若城牆至此,若改日羌奴敵襲,索性直接把她扔到前方去,說不定還能為大武萬千兵士們擋上一擋,也算是積福了。

錢傾顏淚眼蒙朧,粉白憔悴的臉龐掠過難堪,面對他眸光中毫不掩飾的厭惡,腦中空白了一瞬,方才還理直氣壯的種種情有可原之詞,竟沒了接續下去陳情的勇氣。

「殿下——」

「別再打著為孤好的名義,掩蓋你錢家的野心,和你渴望受男人迷戀的貪婪。」他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冷得像冰渣子。「孤,覺得惡心。」


錢傾顏像是被狠狠甩了一記耳光,眼中痴迷與自憐霎時間僵凝住了,不敢置信地楞怔望著他。

她自小就是錢家捧在手心、養于錦繡膏粱中,如珠似寶的千金貴女,便是被送進東宮為良媛,被迫隱沒于太子妃的光芒榮寵之下,可也還有個深深傾慕她的四皇子愛憐著她、護持著她……

她滿心滿腦都想著,眾人眼中盛世明珠般的自己,怎麼可能得不到殿下的歡心?殿下,不過是礙于錢家與三皇子勢力糾纏,這才刻意不寵愛于她——可殿下心底還是有她的,否則她懷了四皇子的孩兒,他如何只是命人圈禁住她,不肯教半點消息泄漏于世……這林林總總跡象,都證明他心里有她,所以他這才舍不得懲戒她的。

錢傾顏這些時日落了胎,身子受損,她每日每夜不願面對自己的失敗,將好好一盤棋下成了死局,便只能為自己畫出了一個又一個美好的假象,活在這樣的美夢里。

可今日,趙玉卻活生生地摑醒了她的夢!

「不,我不是!」錢傾顏面色赤紅得異常,她劇烈喘息搖頭,手指緊揪著衣襟,只覺胸口痛得厲害。「殿下,臣妾都是被逼的,臣妾真正心悅愛慕的只有您啊,可他們逼我——」

「他們怎麼逼你了?」他嘲諷地問。

她以為趙玉願意信自己了,事到如今也不敢再虛言相欺瞞,慌張跌撞地滾下床榻,緊緊攀住他衣袍下擺,滿面淚痕地哀道。

「殿下容稟……是三皇子知道四皇子和臣妾有舊時姊弟之誼,于宮中偶有相遇……便藉機用燻香和迷情酒致使……待臣妾、臣妾醒來,真恨不能當即就死……可三皇子說,東宮多年未有子嗣,殿下儲君之位終究不穩,如若、如若臣妾能得有孕,又是趙家血脈子嗣,那麼殿下就再不用面對朝野內外交迫……他、他也願扶持臣妾的孩兒……」


可沒想到,這一切竟然都是三皇子的陰謀詭計,他當初說得有多仁義,後來棄子之時就有多狠厲決絕!

她月復中的孩兒,沒想到最後卻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殿下……」錢傾顏痛哭不已,嗚咽斷續難言。「臣妾都是為了能留在您身邊,都是為了東宮著想啊!」

幾個貼身宮女顫抖跪在地上,面色慘然若死,在彼此眼中看見了驚駭與絕望……

听見這等丑聞,她們哪里還有活路?

這個主子……這個坑殺人的主子……簡直就是禍害!

趙玉冷漠的目光落在那攀附著自己衣角的縴縴素手上,毫不留情地甩開她,後退了一大步,身後俊秀侍衛面無表情地上前,手底翻飛,瞬間就拿捏住了錢傾顏,只听得她吃痛尖叫了一聲——

「狗奴才,放開我!我還是東宮良媛,你敢動我?」

俊秀侍衛不發一言,手下勁力越發緊了。

趙玉嗤地笑了,淡然道︰「這個『良媛』,還真不值幾個錢,只要孤一句話,說沒就沒了。」

錢傾顏又驚又怕又怒,眸底的迷戀總算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清晰無比地直目面前夫主的殘酷與強硬,她牙關打顫起來,恐懼迫使憤怒蒸騰如火。

「殿下一意孤行至此,無視好人心,置東宮子嗣空虛不管,連臣妾為您受盡屈辱也絲毫不見憐,為了替太子妃出氣,竟要拿臣妾祭旗……難道,您就不怕聖上震怒、朝臣非議嗎?還有我錢家——我錢家是東宮臣屬,您就不怕寒了臣下們的心嗎?」


不再沉溺于自憐自傷囈語幻想中的錢傾顏,這一刻終發出屬于京師貴女的鋒利,字字句句,直指中心!

可惜趙玉已懶得再與她廢話,「孤今日來,本想問問你,如此執意想見太子妃,打的又是什麼主意,不過現在,孤也不想知道了。」

跟一個把路走絕的人,沒甚好多說的。

死人,縱有再多的主意也屬白搭。

「月令,」他對俊秀侍衛微一頷首,口氣淡如清風。「明日,就報了東宮錢良媛病歿吧。」

「喏。」

錢傾顏呆住了。

趙玉瞥了眼兩股顫顫伏地汗如漿出的宮女們,「錢良媛身患疫病,伺候之人染之八九,為皇城後宮安危所致,當大火焚之去疫。」

「屬下領命!」

他對那幾名面色灰敗絕望的宮女淡淡道︰「爾等家人,東宮會妥加安置,若無過錯,必不牽連。」

宮女們頓時砰砰砰地重重磕頭起來,哽咽道︰「謝殿下……」

她們跟隨錢良媛多年,個個手上也不干淨,可到最後能不禍及家人,已經是殿下高恩厚德了。

趙玉轉身跨步走出的剎那,錢傾顏忽然尖厲叫了起來——


「殿下——趙玉,你竟敢這樣對我?你以為你心尖寵的太子妃又有多冰清玉潔,她幼時就跟我兄長有私情,如果不是——啊——」

眾人眼前一花,再定楮一看,只見趙玉正用一方綾帕緩緩擦拭起手掌指尖,方才還瘋癲般口吐狂言的錢傾顏,玉頸呈現一種詭異的姿態,漸漸地滑落倒地……

這下,連俊秀侍衛月令都屏息垂首,心下繃緊如弓弦,冷汗涔涔。

反倒是宮女們自知沒有生路,依然靜靜跪伏原地,有種听天由命的釋然。

然,心中也不禁隱隱有荒謬和幸災樂禍感。

錢家這位大小姐,坑殺的何止奴婢,就連自家大公子都不放過……

呵呵,只可惜了恁事不知的太子妃了。

趙玉神情高深莫測,看不出喜怒,只是綾帕隨手一扔,轉身就走。

——月令躡足跟隨在太子身後,往日面上漫不經心的微笑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忐忑。

主子英俊側臉不辨喜怒,頎長身軀緩步過青磚,大袖翩飛,似降世謫仙,又似如玉公子,任誰也看不出剛剛他手上才了斷了一條活生生的性命。

「適才的事,不許有一字傳入太子妃耳中。」趙玉腳步一頓,沉聲道。

「屬下明白。」月令想起東宮那性情溫軟善良的主母,遲疑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道︰「殿下,錢氏——久病成癖,胡言不可信。」

趙玉沉默,再開口時,平靜的語氣里有著難掩的一抹溫柔。「孤知道。」


這世上,再也沒人比他更清楚,眠娘這輩子是永遠沒有可能和錢家子有任何牽扯。

這次,他「回來」的時候雖然未能及時阻止他們相遇,卻已斬斷了他們的夫妻緣分。

還能容忍錢家子至今猶在喘氣兒,為的不是愧疚,不是愧疾于奪了他前世的妻,而是不願妄造了殺業,驚動任何一絲可能喚醒眠娘關于前世記憶的危險。

錢家貪戀富貴,錢權官職……日後有自掘墳墓的時候。

他會出手,可不是現在。

李眠難得賴了床,渾身酸澀嬌弱地磨蹭了好久才勉強起身,憨憨坐在床榻上依然睡意濃重,被宮人服侍梳頭淨面時還時不時打瞌睡。

「娘娘,二皇子府中李側妃前來請安,被擱在東宮外。」春分姑姑自外頭進來,先向主子娘娘欠身福禮,接過宮人取來的雪狐大氅,親自為她披上,低聲稟道,「李側妃竟在宮門口便楚楚可憐地喊著求娘娘恕罪,求娘娘給她這個妹妹一條活路,別再示意二皇子妃責難她這個妾室……哼!也不知哪兒學來的刁滑矯揉做派,居然敢把髒水潑到您頭上來。」

她被這麼一通擺弄也醒了,看著春分姑姑那忿忿不齒的神情,反倒笑著安慰道︰「李側妃這是師承其母,多年修行,自然不同尋常,姑姑寬一寬心,咱們不氣不氣啊。」

春分姑姑被逗笑了,還是不免心疼道︰「當初娘娘在府里可沒少受這母女倆的搓磨吧?哼,老奴怎麼也沒想到軍功赫赫、精明干練的德勝侯,居然將這樣的一對母女捧在了手心之上?」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她對這個父親的情分已自希望至失望,最後淡得幾乎再生不起絲毫漣漪觸動。「只要殿下仍有用德勝侯之處,我們還會是這個名分上的父女。」

反之,若德勝侯不再是殿下的助力,甚至成為對準殿下的一把利刃,那麼這個父親于她而言,就連最後的存在意義也無。

當年,她不也是早就被他舍棄了嗎?

「娘娘……」春分姑姑看著面無表情的李眠,心里酸酸的。

「我後來才知,」她輕聲道,「人想鐵石心腸原來並不難,比的不過是誰比誰豁得出、狠得下心罷了。」

若論抵御算計,她永遠不及德勝侯府任何一個主子,可她還能選擇斬斷親緣、抽身離開。

「娘娘,既如此,李側妃那兒咱們也半分不用顧忌名聲,隨她去嚷嚷,反正陛下口諭,東宮閉宮三月,她也只敢在宮門口撒潑了,難不成還真敢冒大不韙闖進來?」

李眠笑了,杏眼驀地晶光湛湛。「不,我這個太子妃縱然不能踏出東宮半步,也不會叫個二皇子府小小妾室污了東宮的地兒,況且,我正等著她呢。」

閉宮三月也閑得很,出去逗弄逗弄、練練把式也挺好的不是?

見自家娘娘笑得眉眼彎彎,春分姑姑頓時豪氣大生。「老奴雖是一把老胳膊老腿兒了,卻也定要幫主子娘娘搖旗鼓陣、痛擊來寇!」

別真當陛下斥責東宮,就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踩到東宮頭上來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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