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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李眠和奶嬤嬤當年的舊居就在德勝侯府最偏遠處。
在通往舊居老屋舍前是一條又窄又長的巷子,只要巷子前後門一落栓,那老屋舍就是座被阻絕在紅塵之外的囚牢。
她就是在這兒被關了整整十三年。
李眠抬手推開了前巷的斑駁厚重窄門,看著那條盡管在大天光底下,依然幽暗潮濕陰冷的深巷。
她讓大隊人馬都在巷子外頭候著,戴嬤嬤卻是堅持陪同她進去。
里頭是僅僅有一間陳舊主屋和左右兩間充為雜物灶房用的小舍,一個不大的院子里有一株老樹,一口老井,灰塵滿布的石桌椅仍留尚未化盡的枯葉和殘雪。
雖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想來平時也無人打掃,但戴嬤嬤還是看得出昔日住在此處之人,是精心仔細維持這遮風避雨之居的。
「……以前每逢刮大風下大雪的時候,我和奶嬤嬤還有百茶姊姊就窩在里頭正廳的桌子底下,上頭屋瓦不濟事,可那桌子居然是黃花梨木的,可堅硬了,奶嬤嬤說就算屋子垮了也砸不著我們呢!」
「……嬤嬤,您看,我小時候就是在石桌椅上學刺繡的,這兒日頭好,不傷眼兒,屋里頭不敞亮,還費油燈,奶嬤嬤說刺繡就是要心思清明自在,繡出來的花樣才會靈巧鮮亮透著生趣。」
李眠有些興奮地牽著戴嬤嬤的手,迫不及待地跟她介紹分享自己小時候的點點滴滴。
戴嬤嬤滿面慈祥含笑听著,心里卻酸疼得厲害,胸臆間也竄升起一股火氣來。
德勝侯縱使是國家的棟梁、戰揚上的英雄,可對于李眠母女來說,他還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竟舍得,竟忍心教自己的親生骨肉猶如被隨意棄養在角落的貓兒狗兒一樣,任她自生自滅。
「娘娘,您真是個仁厚心軟的。」
李眠一愣。
「如若是老奴遭此待遇,恐怕早一把火將整座侯府燒了。」戴嬤嬤恨恨。
「那是嬤嬤疼我,才覺得我好。」她眼底泛起滿滿溫暖歡喜的感動,小小聲道︰「其實我也有起過壞心奸詐的時候呢!」
「娘娘幾時壞心奸詐過了?」戴嬤嬤笑嘆。「我的長生天啊,如果您真能學得幾分壞心狡詐,嬤嬤和皇後娘娘可就放心了。」
「我當真有的。」李眠神情很是認真地道︰「我好幾次都狠狠咒過姚氏扭著腰肢走路時,最好能閃到腰下不來床,還有德勝侯上下朝騎馬的時候最好被馬兒甩飛了,摔個狗吃屎才好呢,尤其是李湉……插得滿頭朱翠戴著寶石金項圈來跟我炫耀時,我也盼過她被滿頭金子銀子珍珠壓斷頸子,我可壞了。」
戴嬤嬤又被逗樂了,疼惜地模模她的小臉。「傻孩子。」
李眠受用地笑咪咪,蹭了蹭戴嬤嬤溫暖粗糙的掌心,其實沒好意思說——想當年,她還給李湉的邊角不起眼處,偷偷繡過一坨……那啥呢!
李湉仗著受寵,使喚自己沒日沒夜地縫繡她的衣衫荷包,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屈從,但是那時李湉每一件衣裳沒少被她做手腳,還有故意做短了一截,叫她穿著的時候不覺得,但只要一伸手,袖子就直直往上縮,露出大半手肘來。
雖然事後李眠被罰得很慘,但姚氏經此一事也生出忌憚,怕她在衣裳上下毒什麼的,就再沒要她做李湉的衣衫帕襪了。
李眠想著往事,嘴角微微地往上揚,愉悅得意地想撐腰仰天哈哈一笑,小手卻模到了方才匆亂時塞在腰帶間的物事,頓了一頓。
「嬤嬤,您在這兒坐著歇歇,我進屋里頭……看看。」她想了想,有些感慨悵惘道︰「想來,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回到這兒來了。」
「還是老奴陪您進去吧,」戴嬤嬤堅持,「萬一這侯府有人躲在里頭想對娘娘不利呢?」
「嬤嬤放心,這里是侯府被人遺忘的絕地,少有人踏足,再說我也是臨時起意回來看上一看,又怎會有人能未卜先知,躲藏在里頭呢?」
她倒不是存心瞞著戴嬤嬤些什麼,但德勝侯塞給她的物事也不知惹來的是福是禍,她不想帶累嬤嬤和皇後娘娘。
戴嬤嬤也知此話有理,她想了想,溫聲道︰「那娘娘千萬仔細當心,若有什麼不對,立時喊老奴一聲!」
「謝嬤嬤,我知道了。」
李眠心情萬般復雜地踏進了簡陋蒙灰的老房舍,黯淡褪色的雕花五斗櫃,矮了一截的床榻,角落處有一張暗沉銹綠的銅鏡……
按理說,母親當年有豐厚嫁妝陪嫁進德勝侯府,就算早逝,可嫁妝理應全數都會留給自己的親生女兒,她幼年也不該過得這般窮困潦倒,成天有一口沒一口吃食的日子。
但自她知事起,姚氏就經常跟她叨念,盛家老小辭官回了窮鄉僻壤的鄉下,臨行前把盛氏的嫁妝都給拉走了,就是怕她這個繼母吞了。
奶嬤嬤和她都被關在這老宅舍,又如何能知道這事是真是假?
可德勝侯不管她死活,姚氏掌握侯府中饋,無論母親的嫁妝究竟落在何處,總之她是半點也模不著的。
後來還是她嫁入東宮後,太子殿下命百福公公來了侯府一遭,親自把娘親的嫁妝給要回來的。
整整十大箱的玉器綢緞古籍,還有一匣子店鋪的契紙,全藏在姚氏的私庫。
那一回,听說連德勝侯臉都黑了,罰姚氏到家廟三個月。
姚氏犯下那麼大的錯事和丑聞,德勝侯就這麼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李眠目光冷峻嘲諷。「果然是真愛啊!」
可憐她幼時經常挨餓受凍,怕奶嬤嬤擔心,總喝了半碗稀粥就佯稱自己飽了,再偷偷到後院,撿隔壁宅院那株枝椏斜伸過來的槐花樹,掉落的槐花串兒吃。
若是槐花未開之時,她是連撿槐花止饑的機會都沒有,偶爾間見隔壁院飄來的肉香菜香,肚子就叫得更加厲害……那時候總想,要是能有個肉包子吃就太好了。
……鮮肉大包,皮薄面香柔軟,里頭肉餡鮮香一咬一口冒汁兒……
李眠一怔,腦中飛快閃過了一個片段的記憶——
她好像也曾吃過的。
太陽穴隱隱抽疼起來,後腦勺忽地沉甸甸暈脹得很,李眠喘了一口氣,閉上眼,忍住陣陣暈眩發黑惡心感,猛地緊抓住五斗櫃邊角撐住了身子。
——來,給!
——小妹妹,你包子吃不吃?
李眠緊緊攀住五斗櫃邊角,死命想甩掉那越來越劇烈的頭痛,壓抑地低聲喘息,強咬牙憋住申吟。
已經很久……很久不曾出現的頭疼,為何偏偏在這一刻發作?
因為頭顱劇烈的抽痛,當李眠察覺到身後有異響時,已經來不及反應——
她尚來不及回頭,鼻端乍然聞到一縷異香,下意識屏住呼吸卻還是漸漸意識模糊……
李眠內心警鐘狂作,死命咬破下唇激起痛楚,勉強維持腦中最後一絲清明,借著身子搖晃著往前撲倒的電光石火間,在大袖遮掩下,顫抖著小手掏出腰間荷囊塞進五斗櫃後頭縫隙。
她不知德勝侯交給自己是何物,卻知來者定然是敵非友,那麼此物就絕不能落入敵手!
……下一瞬,李眠已然不省人事。
而當戴嬤嬤發覺李眠怎地進屋那麼久,卻一點動靜也無時,心下沒來由一凜,蒼老身軀敏捷如箭般沖入了老屋舍內,幾息間又沖了出來,老臉慘白灰敗如紙。
——太子妃不見了!
戴嬤嬤第一時間就是想急喚來外頭的鸞凰宮護衛趕緊追人、救人,可又顧慮到太子妃無故失蹤,消息要是傳出去,定然會損及李眠的清譽……
戴嬤嬤滿心都是深深的自責與悔愧,恨不得一個大耳刮子打死自己。
終日射雁的,怎地今日卻被雁叼了眼去?
「好,好,當真是向天借膽,居然敢在老身面前擄走了太子妃,」戴嬤嬤定下心神來,目光狠辣危險。「看來多年手上沒沾血,就當老身是吃素的了。」
當年北疆的赤練羅剎殺人如麻,若不是為跟隨江皇後進京貼身保護,這才斂收煞性,又如何能成為如今的鸞凰宮領頭姑姑戴嬤嬤?
可戴嬤嬤骨子里還是那頭狼……
戴嬤嬤迅速冷靜下來,抽出袖底的無聲笛吹了三長三短,手底再一翻,有只碧綠澄瀅的小竹管出現掌心。
眨眼間,兩波一黑一白高手憑空出現,落在戴嬤嬤面前,眼神嚴峻銳利,朝她拱手道。
「嬤嬤?」
「太子妃被擄,」她壓低聲音,見兩支暗衛面色大變,迅捷命令道︰「東宮暗衛布線封住每一個坊間路口,鸞凰暗衛隨蝶蜂鳥去追太子妃下落……我在太子妃身上下了玉竹香,那是蝶蜂鳥最喜歡的味道,十里之內氣味不散,蝶蜂鳥定然追得到!」
「喏!」
「要快,得趕在太子出十里距離之外!」
「喏!」
戴嬤嬤吩咐完,快步走出巷外,對鸞凰宮親衛揚聲道︰「太子妃被刺,封鎖德勝侯府,緝凶!」
「是!」
——而在侯府另一頭,姚氏抱著骨瘦如柴的女兒,娘倆哭成了一團。
「娘,您讓爹留我在家吧,我不想再回皇家庵堂了,再回去我一定會被逼死的!」
「娘可憐的湉兒啊……」姚氏淚漣漣,顫抖著手模著女兒黃瘦干癟的臉龐,心疼欲死。「你放心,娘既然讓人把你救回來,就絕不會再讓你流落到那個不得見人的地方了。」
「娘,是不是爹爹在陛下面前幫我求情了?我真的沒事了對嗎?」李湉滿眼希冀狂喜。
姚氏想起狠心的丈夫,冷笑道︰「你爹如今眼里哪還有咱們母女?」
李湉一呆。「不是爹爹跟陛下求的情?那、那我豈不是探視過爹以後,又得被押回去那個可怕的庵堂?不不不,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
「別怕別怕,有娘在呢!」姚氏安撫著她,附耳興奮地道︰「很快的,皇上和太子就再也顧不得你回不回庵堂的事兒了,等李眠那個小賤人的丑事一爆發出來——」
「李眠?」李湉眼楮亮了起來,滿是惡毒。「什麼樣的丑事?」
「私奔。」
李湉楞住,笑容瞬間被不滿的皺眉取代。「娘,您這是在跟我說笑嗎?李眠貴為太子妃,又被太子捧在手掌心上,護得厲害。說她私奔……誰又會信?」
還以為母親想了什麼高深精妙的好計策搞死李眠,沒想到卻是這種不入流的詆毀,簡直小打小鬧,又如何傷得了那個賤蹄子半分?
「是真的。」姚氏露出隱隱癲狂得意的笑來,神秘兮兮地道︰「你難道忘記了,當年那個小賤人險些跟錢府大公子訂親的事兒?」
「不過是險些訂親,就算當真訂過親了,誰又能大過皇家?」李湉失望至極,口氣也難听起來。「娘若是以為能因為這椿舊事就掀翻了李眠的太子妃之位,過去三年來您早下手了,又何必等到今日?」
「舊事自然無關痛癢,可如果太子妃今日當真與錢府大公子私奔,並且被捉奸在床呢?」
李湉大喜過望。「娘,當真?」
「那可不——」
門猛然被踹開了,劇烈巨響嚇得姚氏母女紛紛驚叫起來,還未待定下神來看清楚究竟是哪個不長眼的敢破門而入,母女倆已經被暴力地捆成了一團,嘴巴也被粗魯地塞進了麻核。
趙琦靜靜負手看著鎏金琉璃沙漏。
「人到了嗎?」
「回殿下,到了。」文大爺恭敬回道。
「那便好。」他嘴角微微上勾。
文大爺遲疑了一下。「殿下……」
「舅舅想問,為什麼選在此刻是嗎?」趙琦笑笑。「還是想問,為何還是決定下手了?」
「……老臣駑鈍,只不過是擔心娘娘憂心不快。」文大爺低聲道。
「舅舅也太不了解我母妃了,只要我能成為最後霸主,只要我能答應保四皇弟不死,日後做個富貴閑人,母妃就不會對今日之事有所置喙。」他溫文一笑,眼底卻冷得懾人。
文大爺沉默。
「難道只準他趙玩聯手俞老三背後捅本皇子一刀,就不許我搶快一步斬斷他的臂膀?何況,這一遭還能連帶割了太子的心頭肉,一舉兩得,沒有比這時候更好的時機了。」趙琦高高挑眉,「自古權勢路上容不得至親骨肉做絆腳石,舅舅想必也深有體會,就不必再拿自己也做不到的事來勸本皇子了。」
「老臣明白了。」
趙琦拍了拍文大爺的肩頭。「本皇子早在太子與四皇弟身退埋下柳曲禮這枚棋時,就設想好了這一局,柳曲禮不會成為第二個通州劉用,他不會那麼不濟事,本皇子也舍不得將此良臣謀士僅投與此一役……況且韃靼王那兒,還需要柳曲禮這個好女婿牢牢攏絡著。」
二皇子……果然不愧為文家嫡系傾注所有拱衛扶持上位的正主,溫文俊雅談吐翩翩卻精明狡詐謀略過人,當斷則斷,殺伐果決。
這樣的帝王,不怕坐不穩龍椅。
文大爺對著他拱手揖禮,神情有著欣慰與敬服之情,可心底深處也不免有一絲兔死狐悲的冰冷警醒。
在離二皇子府十里外的一座私人別院內,錢晉塘正在紙上龍飛鳳舞書寫著派令,一一交代與底下的僕從。
外頭忽然有一陣隱約異動聲響,錢晉塘眯起眼,命道︰「去看看,究竟是何人驚擾?」
「喏!」僕從驚覺,忙起身去了。
錢晉塘俊臉蒙上一層陰影,不待細思就快步走向掛著軸畫的一角牆壁,伸手就欲按下密室開關,無論來者是誰,他都不能明面上出現在四皇子名下別院內。
可下一刻,忽然房門大開,一個遭蒙住頭面的女子被推了進來,踉蹌軟倒在地。
他冷眼旁觀,滿面警戒,懷疑地盯著地上嬌小縴瘦的女子,驀地,曈孔緊縮了縮。
杏色翟衣,鳳錦雲鞋……是太子妃服制?!
錢晉塘心髒跳得奇快,明知情況詭譎,理智拼命敲打著要他盡速退入密室回避,可是久違前的印象和夜夜入夢的記憶凌亂交錯著,逼他一步步走向前去,來到癱軟在地上的女子身邊。
他的手在發抖卻渾不自覺,神色緊繃而復雜,一把揭開了那女子蒙住頭臉的布罩。
果然是她!
緊閉雙目小臉清秀蒼白,乖巧得仿佛是他當年記得的那個小姑娘……又詭異地和他夢里那個憔悴卻溫柔賢雅的妻子形象相契合了。
在那些夢境里,她十六歲那年嫁的不是太子趙玉,而是他——青梅竹馬,心憐她遭受侯府欺凌,立志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錢尚書府大公子,錢晉塘。
她是他的妻,錢門李氏。
錢晉塘呼吸紊亂,目光不敢置信又恍惚痴迷悲傷地注視著她,不知眼前是夢還是真?也不知此刻置身前生還是今世……
他夢見,他們夫妻恩愛和樂,他的眠娘雖然怯弱卻善良心軟,每每被婆母刁難,被高高在上的小姑叫進皇宮中訓斥,卻永遠在他跟前笑得那般單純美好,從不教他夾在家族與她之間為難。
……可即便是如此,命運還是沒有善待他們倆夫妻,讓他們有白首偕老、圓滿一生的結局。
錢晉塘輕輕地撫上她冰涼柔軟的頰,神思陷入夢魘,喃喃自語︰「眠兒……眠兒……不是我的錯,我也不想的……別恨我……」
「貴妾所出之子也是你的孩子,我……已經將他記入你名下,你本該是一個這世上最好的母親……」
「可你為什麼要死?而且還是為了一個野男人而死?」
「難道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明明是我把你救出德勝侯府那個苦牢的,為什麼你不懂得感恩,你還要同錢家作對?還要……背叛我?」
「他根本不愛你,我才是你的丈夫,是這世上最鐘愛你的人……」
「他上輩子得不到你,這輩子卻在我記起你之前,就卑劣地搶走了你……眠兒,我不甘心……」
「……你還是愛上他了對不對?就跟上輩子一樣,你再度把我忘得一干二淨……你這個賤人……賤人……」
他的大掌從她的臉頰往下移到了雪白脆弱的頸項,驀然狠狠掐住了她!
原本還沉沉陷于迷香中的李眠,猛然被脖頸間冰冷濕滑如蛇的觸感驚醒,恍惚沉重地試圖睜開眼,下一刻,喉頭被掐握收束得呼吸凝滯,痛苦地強烈掙扎起來……
「放……開我……」她呼吸困難喑啞想大喊,小臉漲紅得逐漸發紫,手拼命地想抓劃他的臉!
一陣銳利的痛感劃過錢晉塘英俊的面頰,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可也因為這剎那的痛楚驚醒了他,錢晉塘觸電般地松開了雙手,往後跌坐在地,呆呆地盯著她,大汗淋灕濕冷透衣。
他、他做了什麼?他為什麼又險些殺了她?
錢晉塘撫著額,臉色難看至極——殺害當朝太子妃,便是株連六族的死罪!
李眠大口大口吸氣喘息著,連連干嘔了好幾聲,喉嚨劇痛如火燒,卻本能地想往外爬逃出去。
錢晉塘忽地撲了過去,一把抓任了她。
無論究竟是誰將太子妃送到四皇子的別院,送到他跟前,想必隨之而來要「撞破」此事的人也快到了。
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他和太子妃一處。
「大膽!放開本宮!」李眠怎能忍受自己被丈夫以外的男人踫觸,還是這般親密地抱擁,瘋狂地槌打撕咬他。
可女子的力氣又怎麼敵得過男人,錢晉塘牢牢地制住她,神智恢復了清明冷靜,二話不說扛起她就往密道而去。
在密室暗門悄然無聲合上的瞬間,外頭人聲呼喝紛擾雜沓而近……
「你怎麼會在這兒?」
「你究竟是誰?」
密室中,李眠滿眼戒備地躲在離他最遠的一角,質問他︰「你把本宮抓到這里來,所謀為何?」
錢晉塘直勾勾地盯著她,努力將腦海中迷離破碎夢境和眼前的真實劃分開來,可听見她這麼問,發現她真的半點也記不得自己了,胸口怒火熊熊燒灼起來。
「李眠,你果然是個冷血無情的!」他冷笑。
她秀眉皺成結,口氣不善地道︰「這位公子,本宮真的不認得你,你何必出口傷人?你既已知道我是李眠,就該知道此刻東宮上下定然全力搜救于我,趁公子大錯尚未鑄下之前,還是先把本宮放回為要。」
李眠很害怕,手腳冰冷得隱隱哆嗦,面上卻沒有一絲一毫流露于外。
她記著自己是東宮太子妃,是太子殿下的妻子,無論在何種惡劣危險的處境下,都不能丟了東宮的傲骨氣節。
況且怕也無濟于事,不如極力與對方周旋,等待東宮人馬前來救援。
「不記得我?」他嘲弄輕蔑之色更深了,還有隱隱的不甘。「你五歲那年,若不是吃了我給你的肉包子,恐怕早餓死在侯府後院牆角了,還有六歲那年,被李湉推倒摔破了頭,若非我偷偷給你送傷藥,你額頭留疤破相,又哪里能入了貴人的眼,有今日這般風光?」
他字字句句咄咄逼人,李眠原本拿看著瘋子的眼神看著他,可隨著他諷刺的每一聲,她的頭又開始作痛,好似被人拿大錘敲打著——
「別……別再說了……」她臉色慘白,雙手忽地緊緊抓住了腦袋,仿佛這樣就能制止頭顱內地牛翻身般的劇痛震蕩。「我說不認得就是……就是不認得!」
——小妹妹,你包子吃不吃?
渾沌記憶中的少年笑意飛揚而溫暖,下一瞬,少年俊朗眉宇透著絲心疼。
——阿眠妹妹,我幫你去跟侯爺說,湉兒妹妹也著實太任性了,可得好好管一管。
畫面再一轉,少年有些局促地喃喃——
——阿眠妹妹,我母親說侯府如今是繼夫人當家,湉兒妹妹性子雖嬌了些,但等長大以後懂事就好了,反倒是我若執意替你告狀,怕往後繼夫人會更苛責你,我母親說,我們終究是外人,有些事兒也不好太過插手,反會害了你。
李眠急促喘息,閉著的眼楮飛快顫抖轉動著,腦子里再度閃現少年已長成了高大青年,興沖沖地對她道——
——阿眠妹妹,我想到一個好法子可以保護你了!
「你十五歲那年,我想求父母前往侯府求親……」錢晉塘頓了頓,眼神閃過一抹復雜晦暗的幽光。「可待你及笄那日,陛下降旨賜婚,說太子求娶于你……我這才方知,原來你一頭吊著我,一頭又和太子不清不楚。李眠,你就是個水性楊花貪戀權勢的女子!」
「我……我沒有……」李眠只覺頭痛得像要裂開了,睜開眼,卻還是昂首怒視回去。「你胡說,我和太子殿下在大婚前從未見過面,你休得胡亂詆毀我二人!」
盡管事情已經過去三年,錢晉塘後來也知道了當時父母口口聲聲要為他求親,實際上想求的卻是備受嬌寵的李二小姐,而不是早被遺忘在牆角的李大小姐。
他怨憤父母的貪戀富貴逐名奪利,但更恨李眠這個他關注疼愛了十年的小姑娘,他對她的一片真心,最後被她踐踏成了一場笑話。
十年照拂,敵不過至高無上的權力。
他以為她和旁人不一樣,可沒想到……現實卻狠狠嘲笑掌摑了他一個重重的耳光。
自那日起,他便深切明白了,世上唯有權勢才能得到一切。
而世上,也沒有什麼是不能被算計的……
所以錢傾顏能和四皇子在後宮搭上線,也是出自于他的居中授意,後來種種,他也沒少在其間運作。
只沒想到,連這樣都扳不倒東宮。
錢晉塘神色陰沉——皇帝看似對太子嚴峻苛刻,對其的信任卻也比眾人所料想的還要深重。
李眠腦袋抽痛得整個人有些昏沉起來。
「是啊,我一個小小尚書府少爺,你想不記得就不記得,」錢晉塘凝視著她,語帶譏誚。「可若不是你與他早有私情,堂堂一國太子又怎會紆尊降貴,娶你這個德勝侯府中既生而喪母又不得父寵的女兒?」
他最後這句話恰恰好勾起了李眠昔日的困惑。
……太子殿下,為何會堅持娶她這一個侯府後院微不足道的棄女,甚至不惜興師動眾的求陛下賜婚?
不!她和殿下說好了,從今爾後都要信他的!
李眠心髒跳得又快又沉,強抑著陣陣劇痛,語氣堅定地道︰「自古婚嫁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降旨賜婚更是天恩,我雖不知太子殿下看中我什麼,可我與他是經三書六禮而成的夫妻……」
「那麼我呢?」
「我、我不知道……」
「李眠,你睜開眼看清楚,捫心自問,我到底是誰?」
李眠被他質問得冷汗涔涔,想搖頭,卻身子一晃,忍不住跪倒在地。
腦中轟轟然,一大堆既陌生又熟悉的情景片段爭相叫囂翻涌,張牙舞爪裂額而來!
——阿眠妹妹,我想到一個好法子可以保護你了!我請我爹娘向你爹求親,你嫁到我錢家後,就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
——謝謝你,阿塘哥哥。我、我沒有兄長,你卻比真正的兄長待我更好,可咱們終究不是一路人,你有大好的前程,日後自有功名利祿賢妻佳兒等著你,你還是听你娘的話吧……
她依稀看見一個清瘦嬌小的自己,強忍著滿心難受,絞擰著蒼白的雙手,低著頭,不敢抬眼迎視目光熱切的青年。
那個「自己」萬分感恩著阿塘哥哥在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候,給她帶來的溫暖和關懷,可她從來不敢奢想貪求更多,因為她一無是處也一無所有,正如所有人嘲笑提醒過她的——
錢尚書府上的嫡親大公子,文武雙全,前程遠大,是全京師最炙手可熱的嬌婿人選之一。德勝侯府若有女要結這門親事,那定然是清麗如仙才華洋溢的二小姐李湉,而不會是仿若地溝灰鼠般的自己。
她一直有自知之明,所以不敢對他有孺慕與感激之外的情意。
但她們不信……沒有人信她……她們說她野雞也妄想當鳳凰……說她小小年紀就狐媚尚書府公子為她神魂顛倒,連孔孟之學倫理之道也不顧了……
頭顱仿佛又炸開了熟悉得可怕的巨痛,仿佛又有灼熱粘膩腥咸液體蜿蜒而下,眼前發黑,渾身發冷……
李眠面容慘白得連一絲血色也無,嘴里重復呢喃。「我沒有……我不敢……不是那樣的……好痛,我的頭,好痛!」
她抱著頭在地上抽搐打滾起來,單薄身軀不斷扭動掙著。
錢晉塘呆住了,眼底鄙視怨憤的目光一滯,不假思索地上前想扶她。「你,這是在做什麼?快起來,別以為裝瘋賣傻我就會——李眠?李眠?」
「你、你別過……來,殿下,我要找太子殿下……我要回東宮……」她死命掙扎著,恍恍惚惚間痛楚難當。
錢晉塘臉上的焦灼容色頓時消失了,他眼神冰冷,面無表情地收回了手,惡意地道︰「他不會來救你的。」
「殿下……玉郎……」她冷汗濕透發際,兩手緊抓著腦袋,嗚咽在地上掙動。「我……痛……」
錢晉塘妒火中燒,笑容卻更加意味深長。「他想藉由你把我引出來,又怎麼會親自過來救人?」
「你……胡說……」她喘息著,痛得眼楮充斥著血絲,臉色越發雪白,唇瓣已經咬得鮮血淋灕。
他站了起來,居高臨下蔑視看著她,「女人就是這麼蠢,錢傾顏是,你——也是。你們以為太子眼里心里是有你們的嗎?如若如此,那麼傾顏又怎麼會死于大火焚燒中?你又怎麼會在重重精兵保護下,輕易地被擄走送到我這兒來?」
錢晉塘趁著她劇痛難抑心神震蕩的當兒,一字一句用似是而非的話,包裹著惡毒的揣測狠狠訂入她的心中。
「不是……」
「听說是太子親自上奏請陛下準你回侯府探親的,他明知你對侯府沒有任何一絲留戀,侯府也無人對你有過絲毫溫情,可他還是哄騙你回去了,不是嗎?」
「不……不是的……」
「你真是傻啊。」錢晉塘嘆息,語帶憐憫地道︰「你口口聲聲說,你和他在賜婚前並無私情,那麼你可曾仔細想過,他又為什麼要娶你?」
李眠不斷地搖著頭,可腦中嗡嗡然,一陣一陣痛苦仿佛要絞碎她的所有思想,只余下他質問的那句話——
他又為什麼要娶你?
「為、為什麼?」她斷斷續續如陷魔癥。
「當時傾顏已被選入東宮為良媛,為求制衡之道,德勝侯府所出之女是最好的選擇,德勝侯那個老狐狸舍不得心愛的二女兒,自然樂得將不受寵的大女兒拋出來做為和東宮談條件的質子。」
「不是!」李眠倏地抬起頭,赤紅雙眼凶狠地怒視他,憚然如護犢的受傷母狼。
錢晉塘不自禁後退了一步,定過神來後怒火更熾。「如果不是,那麼為何你入東宮三年來膝下毫無所出?趙玉又怎麼可能會讓一個質子為他誕下鳳子龍孫?」
他這句話狠狠地捅進了李眠內心最脆弱最害怕的迷惑中,她呼吸僵止,剎那間仿佛連頭顱中宛若被刀鑿斧劈的劇烈疼痛也感受不到了。
錢晉塘這些年來深諳操弄人心之術,自然看得出她的異常,心下暗暗得意,語氣越發低沉如蠱惑。「阿眠妹妹,一個連孩子都不願讓你為他懷的男人,是真心愛你,他真想要你嗎?」
李眠心髒絞痛如萬箭鑽刺,她捂住胸口,聲音嘶啞地喃喃。「不……不是的……」
她的氣息弱了下去,沒有看見錢晉塘殘忍中透著悲傷的笑,朦朧間,只依稀看見了丈夫曾抱她在膝上,垂眸低視,隱有澀意——
……眠娘,你我是夫妻至親,這世上也唯有你才能為孤孕育孩兒,衍嗣綿延,我只會是你的玉郎,此生不疑,一生不變。
……咱們夫婦一體,便是刀山血海孤也不懼。孩兒是老天的恩賜,何時來,但憑緣分,孤從不心急……
「他會來救我的。」李眠氣息虛弱地喃喃,嘴角露出了一抹篤定的笑來。
——是,夫婦一體,此生不疑,一生不變的。
錢晉塘眼底閃過了一絲狂暴怒焰。
「是嗎?我倒要看看,當他發現我們倆『舊情重燃』的時候,他是否還願意要你這個太子妃?」他緩緩地笑了。
李眠感受到危險的氣息,蒼白的小臉更白了三分,氣窒了一瞬,怒斥道︰「你敢?」
「肉都送到我嘴邊了,我又有何不敢?」錢晉塘來到她身前,單膝跪在她身邊,大手撩起了她落在頰邊的一縷青絲,目光愉悅而瘋狂。「阿眠妹妹,這是你欠我的,不只是三年前,還有前世……」
「你瘋了……」她驚恐又憤怒。
「是啊,我早就瘋了。」錢晉塘想起自己在三年前就開始入的夢,所有的恩愛、愧疚、絕望和得而復失……他眸中透著狂亂癲狂的異光,低語道︰「我們才是夫妻,是趙玉搶走了你,娘子,你想起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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