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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這是什麼地方?
當公孫濬醒過來時,就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
回憶排山倒海襲來,他想起自己受到一干黑衣人突襲,挨了一刀,緊接著他被屬下藏在一個地方,裡頭有著很難聞的胭脂香氣,然後他眼一閉,就失去了意識。
那他現在是被屬下給救了,還是……被捉了?
公孫濬眸裡閃過警戒,撐起雙手想坐起,卻拉扯到腹間的傷口,痛得皺起眉。
他拉開蓋在身上的薄被,看到自己僅穿著一件白色單衣,衣内裹著白布,裡頭舒涼的膏藥稍稍紓解了傷處的疼痛,他盯了好一會兒,鬆了口氣。
雖然不確定是誰想殺他,但對方確實是想置他於死地的,不可能好心救他回來,還替他包紮傷口,說起來也是自己太大意,都遇過幾次暗殺了,卻沒有做好更滴水不露的防備,在回程中遭到埋伏……
「公子,你終於醒了!你整整昏睡了四天呢,肯定餓了吧,我剛好熬了粥,等等幫你送來。」
房門冷不防被打開,探進了一張稚氣的圓臉,公孫濬嚇了一跳,但只是一下,接著他定定盯著她,審思起她的身分來。
「姑娘,是妳救了我?」那麼,就不是屬下救他的……
圓臉小姑娘笑咪咪道:「不,是我們小姐救你的,我叫小荷,是個丫鬟。我馬上請我們小姐過來,公子你稍等。」說完她便走了開,沒多久又折回,將粥擱在桌上,再次退了出去。
公孫濬聞到食物的香氣,才發現自己有多麼飢腸轆轆。
平時他用膳都會用銀針試毒,此時知道他是被個百姓所救,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何況再怎麼樣也不會比現在的狀況更糟的。
他小心不拉扯到傷口的下了榻,坐在桌椅前吃起粥來,大概是大難不死的心情使然,他竟覺得這是他此生吃過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沒多久,他聽到房外有動靜,連忙從椅上站起。
他可不能坐著見他的救命恩人,太失禮了。
剛剛那位叫小荷的丫鬟說,是她小姐救他的,他得向那位小姐道謝,然後請那位小姐幫他找人來接自己,改日他再奉送一筆謝金答謝她。公孫濬在心裡有條不紊的想。
咿呀——門在下一刻開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踏入房裡。
她有著如雪般的白皙肌膚,精緻絕美的五官,如雲的秀髮上插著幾根玉簪子,既豔麗又優雅,左耳垂下的一顆黑痣更為她添了分說不上的嫵媚,公孫濬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姑娘。
仙女……他失神地想,心裡泛起一陣漣漪,但隨即一股香氣撲來,令他嫌惡的捂住鼻,不適的攏著俊眉。
真臭!她是抹了多少胭脂水粉!
他的視線往下,登時瞪大了眼,她衣裳大敞,露出白皙渾圓的肩膀,和包裹著豐滿賁起的大紅肚兜,只要她稍稍彎個腰就春光外洩了。
好姑娘家豈會做這種打扮?真是太暴露、太不檢點、太不知羞恥,加上她這一身濃郁的胭脂味,讓他很難不作聯想,莫非她是……花娘?
尋常人對青樓女子本就有低賤、賣弄風騷等反感印象,排斥胭脂水粉香氣的他當然更厭惡青樓女子,偏偏他入朝為官後,免不了得出入青樓等應酬場合,當上丞相後,更三不五時收到美人贈禮,她們一個個濃妝豔抹,渾身都是濃烈撲鼻的香氣,都快薰死他了,而這個美如天仙的姑娘竟是個花娘?公孫濬心情自是落差極大,情緒都表現在臉上。
符蘭本來不想看到那個讓她花大錢的傢伙,但好歹是自己救的人,她也得去關心他的傷勢,問問他家裡有哪些人,好讓他家人接他回去。
豈知,她一對上這男人的眼,就看到他用著不可置信、困擾、厭惡的目光審視著她,活似她的穿著打扮有多麽不得體、多糟糕。
哼,他是在輕視她嗎?花娘也是人呀,還是救了他的救命恩人!
「怎麼,沒見過花魁嗎?」符蘭語氣刁蠻地一哼。
花魁?她果然是青樓女子。公孫濬蹙緊俊眉,「那麼,這裡是青樓了?」
雖然他曾想過來到青樓街就安全了,但當他真的落難青樓,被個花娘所救時,他還是感到震驚及難以置信,堂堂丞相落難至此真的太難看了。
「青樓又如何?」符蘭瞧他懊惱的蹙著眉,似乎落入此地是件丟臉的事,立刻瞪著他,皮笑肉不笑的道。
小荷看出小姐不快了,生怕這位公子再說出不得體的話會被轟出門,忙不迭插了嘴,希望他說話小心點。「這位公子,你昏倒在我們的馬車上,是我們蘭薇小姐好心救你的。」
就是她救他的?
公孫濬對青樓女子是沒什麼好感,給不了多好的臉色,但既然對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得收起成見,好好道謝。
「姑娘,在下……」
「沒死成真的太好了,那麼我銀子就討得回來了。」符蘭打斷他的話,受他輕視一肚子的火,她可要好好宣洩一番。
「一百兩!」她朝他伸出白纖玉手。
「什麼?」公孫濬在想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小荷怕這一百兩會讓這位公子傷勢加重,忙著打圓場。「小姐,銀子的事,就等這位公子的傷養好再說……」
「妳別管,出去!」符蘭不讓小荷壞她的事,將小荷趕出房間,然後重重闔上門,很不客氣的、氣焰很是高張的又朝他伸出手。
「藥材加上幫你吊命的人參,總共一百兩,快拿來!」遮口費二十兩當然也得算在他身上!
一百兩……這數字怎麼想都太荒謬了!公孫濬眉頭蹙起。
符蘭可沒一點心虛,她只是把付出去的錢討回來罷了。「這四天你的傷口惡化,又發高燒,你知道我用了多少人參片幫你吊命才救活你的嗎?」
公孫濬原本真的想要好好答謝她的救命之恩,但見她這副趾高氣揚的模樣,他不屑了,懷疑她有騙錢之嫌,人參和藥材真有那麼貴嗎?是想藉著救命恩人之名坑他一筆吧。
要是知道他是誰,她還敢這麼對他說話嗎?
但他並不想暴露身分,況且他也無法付錢給她,錢通常都由護衛準備,他身上一文都沒有。
「我沒錢,事實上,我懷疑這一百兩是不是算錯了。」
「你是想賴帳嗎?」懷疑她向他敲竹槓嗎?符蘭不悅地揚高聲音。
公孫濬銳眼一瞇,他豈會賴她銀兩,不過是一百兩罷了,他又不是沒有,他只是不想如她的意——
但公孫濬同時想到,不順著她,他無法順利做事。
他很快冷靜下來,忍下胸口冒起的火苗,不跟一個滿嘴是錢、又心胸狹窄的女人計較。
「我會付的,請姑娘幫我到滿福酒樓找賴掌櫃,自會有人來付帳。」
他想隱瞞身分,就不能讓她到丞相府通報,滿福酒樓表面上賣酒,實際上是他砸下大錢養來蒐集情報的地方,賴掌櫃是他的左右手,報上他的名字,自會派人來接他。
當然如果可以,他恨不得馬上離開,不想和這女人相對,但他傷還沒好,在沒有保護的情況下,恐會招來危險,目前待在這裡是最安全的。
聽到他願意付帳,符蘭鬆了口氣,「報上名來吧,那位賴掌櫃才會信我。」
「公孫。」
只報姓氏?符蘭聽出他的不信任,故意諷道:「連名字都不敢說,你該不會是犯人吧,也對,你受的是刀傷,肯定是幹了什麼壞事被追殺。」
這女人……公孫濬咬了咬牙,忽然覺得周旋在百官之間,對他們使心計、使手段,還比跟她說話輕鬆。
不,不要跟她一般見識。他提醒自己道。
「小荷,拿白紙和筆墨來,要這公子寫個字條,好幫他找人。」符蘭朝外頭喊道,她知道小荷在門外候著。
「我希望能快一點,姑娘妳也希望能盡早拿到銀子吧。」公孫濬表面客氣微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當然了。」符蘭也投以親切的假笑。「不過,你得吩咐你的人多帶一點銀子來,你昏迷了四天,我耗人力照顧你,都要另外算……」她瞥了眼桌上吃得乾淨的大碗,「你吃下的東西,包括一杯茶水,也都要算清楚才行!」
真是個貪得無厭的女人!
公孫濬邊微笑邊嘲諷,「有姑娘在,這家青樓必定生意興隆。」
聽到這句「恭維」,符蘭不以為意的哼笑道:「真希望能順利收到錢,要是我找不到你所說的那位賴掌櫃,就得委屈公子你留下來抵債了……」接著,她盯起他,不知在看些什麼。
「讓我想想,公子你能做什麼呢,保鏢?你太弱了沒有用,當我的僕人好了,可以幫我跑腿、倒茶……」
公孫濬笑容隱去,雙目陰鷙,胸口冒起小小火苗,他極力忍下的怒意,都在聽到她這番得意洋洋的自說自話時,轟一聲大肆延燒。
她竟敢這般羞辱他!
若是讓這囂張的女人爬到他頭上,他這個丞相的面子就丟光了!
「妳確定要我當妳的奴才?」
符蘭完全沒想到這男人說不過她就想動手,只見他朝她快步走來,手伸至她身後,砰的一聲關上身後的門,更往前傾近她,將她壓制在門與他之間。
她以為接下來他會朝她發火,用陰沉目光在她臉上射出兩道窟窿,豈料,他只是朝她微笑,那是憤怒到極點,令人發毛的微笑。
她嚥了嚥口水,他、他想幹麼?
心裡明明是畏懼的,但她刁鑽的嘴就是停不下來。
「你、你只能當奴才啊,胸膛軟趴趴的,能做好什麼事?」她的手隨著話語戳了他一記,以為沒什麼,卻被那比想像中還結實的觸感燙得抽回手。
公孫濬看著她白玉纖細的手指在自己胸前戳了一記,心微微一震,臉色一陰,而後,他又笑了,「不,我有更好的用途。」
「用途?」符蘭忍住把他推開的衝動,竭力保持鎮定。「說來聽聽。」
公孫濬直視著她,他斯文好看的皮相,微勾的唇,好聽的聲嗓,都容易令人陷入溫柔的錯覺。「妳一直都很寂寞吧,要應付那些腦滿腸肥的客人。」
「不,本花魁是可以挑客的。」他說這個做什麼?
「可是有銀子的總是大爺不是嗎?每天華燈初上就得陪笑,得忍著那一張張色慾薰心的臉,陪他們飲酒作樂,這種日子妳不覺得空虛寂寞嗎?不想過尋常女子的人生嗎?」
「我不……」被他說中了,如果她沒有家破人亡,她現在或許早就覓得如意郎君了……
「妳一定很寂寞吧,讓我陪著妳,我比那些客人還要懂妳,我對妳的用處很多、很多……」公孫濬灼熱的氣息噴灑在符蘭臉上,修長的指撫過她小巧的鼻、朱紅的櫻唇、有著誘人小黑痣的左耳。
符蘭被他碰觸得輕輕發顫,連呼吸都顫著,很奇異的感覺,她明明有力氣推開受傷的他,卻像是被他的話困住了心。
他說他想陪伴她,他比任何客人還要懂她,他的用處也很多……
莫非,他是想當她的……
「男寵」這兩個字閃過她腦際,符蘭整個人都暈沉沉了。
「看來妳真的很寂寞,才會信以為真。讓我猜猜,妳方才希望我做什麼,希望我怎麽慰藉妳寂寞的芳心?」
符蘭回過神來,就見公孫濬早往後退,目光充滿嘲弄的看著她。
她羞愧極了,真想殺了他,他竟作弄她!
公孫濬也不對她做表面工夫了,連客套的微笑都懶,冷斥道:「妳那些客人或許會討好妳,但我不會,因為我看清了妳美麗臉皮下的心腸,既惡劣又貪得無厭,讓人倒胃口。」
「你說什麼!」符蘭身為繁花樓當家花魁,被這男人耍騙已經夠覺得恥辱了,還被他狠狠數落,她忍無可忍地朝他吼出聲,雙手揪緊他衣領。
「離我遠一點,不要碰我……」公孫濬蹙眉,一副很是嫌惡,不想再忍耐的樣子。「妳不知道嗎?妳很臭,臭死了!」
※※※※
那日之後,兩人就不時唇槍舌戰,公孫濬在掬蘭閣住了十天,他們就吵了十天。
不妙。公孫濬原本悠悠閒閒的倚坐在床上看書,忽然嗅到某種香味逼近,而且比昨天更濃……
咿呀——門開了,符蘭踩著大紅繡鞋踏進來,渾身散發出濃馥逼人的花香,讓公孫濬忍不住皺起斯文五官。
「拿去,昨天的帳目。」
符蘭在距離床榻五步前停下,抬起手舉高冊子,擺明要他下床拿;公孫濬不急,看她舉到手痠了,才慢吞吞下床接過,雙目迅速瀏覽。
「真是黑店,昨天的三餐竟要五兩銀子。」他抬起眼,冷冷的說。
「你吃的可是鲍魚粥,譚大夫說過要幫你補一補。」符蘭大言不慚。
「鮑魚粥嗎?明明撈不到幾片。」公孫濬冷哼。
「你真是不知人間疾苦,不知道幾片鮑魚就很貴了嗎?」符蘭掩嘴假笑。
「那一壺水要五十文,是哪來的水?仙水嗎?」公孫濬嘲諷道。
「是秦羅山上的泉水,據說有治療傷口的效用,我特別差人運回來,當然貴了。」符蘭胡謅得臉不紅氣不喘。
兩人一來一往鬥著嘴,毫不退讓。
符蘭跟這個男人梁子結大了,他鄙視她、作弄她,竟還嫌她臭!一個女人豈能容忍被嫌臭,尤其又是習慣男人逢迎討好的她,自是打擊甚大,雖然後來她發現他討厭的其實是她身上的胭脂水粉味,但,還是無法原諒。
為了整他,她不只會跟他算清楚他每日的花用,每天還特地抹上很濃的胭脂水粉,香料也薰很多,好薰死他。
公孫濬當然知道她是在記恨自己當日所為,還有嫌她臭的事,才會對他斤斤計較到這種地步,每天還故意抹得一身香刺激他。
不過,他不會向她認錯的,是這個囂張跋扈的女人先招惹他的!
「還有那本書,要三十文。」
看到她指著床上的書,公孫濬似笑非笑,「那是小荷給我的書。」
符蘭聳肩,理直氣壯地說:「掬蘭閣裡的每樣東西都是我的,你看書用的蠟燭也是。」接著,她手在半空中撥了撥,作勢撥算盤,呵呵笑道:「你現在一共欠了我一百三十兩又二十文,記得要還清喔。」
跟他算完了今天的帳,符蘭心情舒爽無比,轉身就想離開,卻詫異的聽到他在背後道:「豈止要花一百三十兩又二十文而已,回去後我還要再花上幾百兩銀子買最好的藥草來除臭,這什麼味道,真是臭氣沖天,怎麽都搧不散……」
符蘭轉回身,咬牙切齒笑道:「很臭嗎?真有那麼臭嗎?我就讓你好好聞聞!」
公孫濬卻像是沒看到她般,拿著書搧風,邊左顧右盼,「是有什麼擋在我面前嗎?真怪,該叫小荷叫個法師來看看是何方妖孽……」
符蘭火大朝他喊,「你說我是妖孽?!」看他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她吼道:「不准無視我!」
「臭死了!」公孫濬繞過她,更大力地搧著風,還打開了窗子。
符蘭大步走近他,「我乾脆真的薰死你算了!」
「別靠過來……」公孫濬猛地嗅入一口她身上的香氣,難受的捂住鼻,往後一退,沒想到他退一步,她就逼近一步,直到他抵到床,他才發現他們靠太近了,這女人竟把身子貼上來,她是將他當成她的恩客了嗎?
「妳真是不知羞恥。」他瞪著她道。
符蘭也發現自己跟他靠得太近,幾乎都快貼在他身上了,可是臨陣脫逃很丟臉,她打死都不會往後退。
「花娘還會有什麼羞恥。」她倨傲地抬起下巴。
距離實在太近,讓公孫濬不知道該看哪裡,他一低頭,就看到她那連肚兜都快包不住的豐滿,擾得他氣息紊亂。
符蘭清楚看到他瞥了她的胸口後眼神變黯了,心裡古怪起來,想起那日他對她親暱的戲弄,他在她耳邊吹拂的熱氣,頓時心顫了起來……
「公孫公子,小姐,你們別吵了……」小荷在外頭聽到爭吵聲,連忙進房想化解,不料竟看到她家小姐將人家公子逼到了床邊,是想做什麼?
小荷張口,語氣飽受驚嚇,「小姐,都卯時了,妳還不用膳嗎?」
聽到小荷的呼喚,符蘭像是找到理由,急急往後退,抹了額上因太緊張而沁出的汗珠,朝公孫濬哼道:「本花魁餓了,不跟你吵了。」
她轉過身,大步跨出房門,小荷朝公孫濬點了點頭後,立即追了上去。
「小姐,你們剛剛……是在做什麼呀?」
「沒看到我在跟他鬥法嗎?」符蘭哼道。那傢伙竟敢說她是妖孽!
「那是鬥法嗎?」小荷怎麼看都覺得曖昧,突然她一個不注意太靠近符蘭,嗅入了符蘭身上的香,立刻打了個噴嚏。「小姐,妳是不是抹太多香了……」
「明天我要抹更多,一定要薰死他!」符蘭怒氣沖沖道。
另一方,公孫濤在符蘭走後,馬上大敞房門,還用力搧著書,好搧去殘留的香氣。
怪了,明明臭得要死,方才他怎麼會被她擾亂氣息?
搧著搧著,他不經意瞥到今天收到的帳目,想起那女人囂張、不可一世的模樣,冷下臉來。
他早和賴掌櫃聯繫上了,要不是另有計劃,他何必看她的臉色。
他之所以留下,是想利用受傷的機會,逮住暗殺他的幕後主使者。
那個人那麽想置於死地,知道他受了重傷失蹤,肯定會有動作,一來怕他沒死成前功盡棄,二來是怕會查到自己頭上,所以,這時候那個人心裡肯定是焦慮萬分。
於是他利用了這點設下陷阱,寫了封信,託賴掌櫃設法交到皇上手中,請皇上流出他受重傷在某處療傷的消息。
而療傷的地方並不難打探,那個人太怕他活下來,只要一查出他位居何處,一定會再派人殺他,他只要來個守株待兔,就能輕鬆捉到殺手,屆時嚴厲拷打不怕他們不說出主謀是誰。
為了不打草驚蛇,在逮到對方前,他不得不暫住在這裡休養。
在對方上鉤前,他就多忍耐一下那個女人吧。
※※※※
符蘭住的掬蘭閣是當家花魁才有的獨棟閣樓,因此出入的只有幾個固定的丫鬟、小廝,符蘭早就買通了他們,讓他們在花嬷嬷進掬蘭閣前先通風報信,所以公孫濬目前還沒有被花嬷嬷發現。
平時待在掬蘭閣,公孫濬大都是待在房裡看書,此時他一邊喝著茶,一邊享用小荷偷塞給他的糕點,發現茶喝完了,公孫濬諷刺地想,再一壺茶還要收五十文吧,不,加了茶葉,還要多個二十文才對。
「晴兒,別跑,聽話呀!」
「站住!」
「晴兒乖,別跑呀!」
「給我站住,不准動!」
亥時是青樓最忙碌的時候,符蘭不可能還待在掬蘭閣,他怎麼聽見了小荷和那女人的聲音,還聽到吵鬧的腳步聲?
就在公孫濬納悶著時,房門被打開了,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女孩跑進來,躲進桌子底下。
符蘭和小荷緊跟著衝進房裡,兩人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荷喘了幾口,便彎下腰好言相勸。
「晴兒,快出來……」
符蘭可沒她這好脾氣了,雙手扠腰道:「給我出來!」
「小姐,別那麼凶……」小荷拉拉她的袖子勸著,抬起頭對公孫濬道歉,「抱歉,公孫公子,我們沒敲門就闖進你房裡……」
「不要緊,倒是這孩子是……」公孫濬收起驚訝神情往桌下看去,只見那孩子一身灰色粗衣,瘦骨嶙峋,看起來是貧苦人家的小孩,他不禁湧上憐憫,想起符蘭對這孩子又凶又吼,用責怪的目光看著她。
「不干你的事!」符蘭沒想到會被公孫濬看到自己拿一個孩子束手無策的模樣,對著桌下說起氣話,「快出來,不然今晚妳就等著挨餓吧!」
公孫濬看不慣她的態度,出言責罵,「有必要對個孩子那麼凶嗎?妳就不能溫柔一點?」接著,他將沒吃完的糕點拿到桌下,一雙纖瘦的小手猶豫的伸出來,他又勸了句,女孩才放下心,捉著糕餅就往嘴裡塞,公孫濬看她餓成這樣,更加心疼。
「吃完可以出來了吧,瞧妳髒兮兮的……」得洗好澡身子才舒服。
符蘭還沒說完,就被公孫濬嚴厲打斷,「夠了,妳不只是人臭,那張嘴更臭,只會對孩子說苛刻難聽的話!」
「你說什麼?!」符蘭黑著臉,想向前理論。
公孫濬不理會她,彎下身,頗有耐心哄著小女孩,「出來吧,叔叔會對妳很好,不會凶妳的。」
小女孩看是給自己糕點吃的叔叔,有點猶豫的看著他。
公孫濬見她不動,試著拉了她的手,小女孩卻吃痛一聲,大哭起來,他心中突生異樣,立即鑽進桌下將她抱出,拉起她的衣袖,竟見細小的手臂上烙著一道道瘀青。
他從沒感到那麼憤怒,大聲斥罵符蘭,「妳打她!妳居然凌虐一個這麼小的孩子……」
他戛然止住聲,因為她看來臉色凝重,似不知道這孩子手臂上有瘀青……
小荷聽到「凌虐」兩字,可著急的解釋道:「公孫公子,你誤會了,小姐是看晴兒身子髒,想幫晴兒洗澡罷了,也沒有不給她飯吃,早差人到廚房準備了……」
符蘭在一旁,像是完全沒聽到兩人說了什麽似的,直盯著晴兒看,忽然她朝晴兒衝去,掀開她的上衣,竟看到一身怵目驚心的鞭痕。
「是誰打妳的?妳爹娘嗎?」符蘭激動地問著她,眸裡閃著心疼的波光。
公孫濬也看到孩子身上的傷痕了,驚呼道:「她爹娘打的?!」
符蘭不管公孫濬有多震驚,抱起晴兒就往外衝。
小荷受驚的捂住嘴,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公孫公子,那個孩子其實是小姐好心買下的。」
買下的?公孫濬疑惑地看著小荷。
「今晚有對夫妻帶著這孩子來到繁花樓,說他們要賣女兒還債,嬤嬤看孩子太小勸他們帶回去,他們就威脅說要賣到別的青樓,是小姐看不下去用一百兩將孩子買下,打算找戶好人家收養那孩子。」
公孫濬瞪大眼,久久才困難地發出聲音,「她不是很愛錢,怎麼會花一百兩……」
「公孫公子,其實你一直誤會我們小姐了,小姐她雖然貪財、嘴巴不饒人,可是她心地很好的,只要拜託她,她都會幫忙,雖然表面上都是心不甘情不願,但是她沒有一次對需要幫助的人棄之不顧。
「之前樓裡有個姑娘要跟情郎私奔,是小姐出錢幫他們的;有姑娘的家人病了,也是小姐借她急用;還有我,我被我爹賣來繁花樓,是小姐看我年紀小,不忍讓我淪落風塵,便拿了錢,買下我當丫鬟。
「還有當初她大可將公子你丟下的,可她還是花了銀兩,又冒著可能會有的危險救了你,小姐人真的很好,請公子不要再誤會她了。」
聽完小荷的這番話,公孫濬大受衝擊,遲遲無法將小荷說的那個人和他認識的那個女人聯想在一塊,在原地呆滯了許久許久,心裡也對她升起了複雜的感覺,不知該用什麼態度面對她。
接下來的兩天,他沒見她找上門,只是走廊上不時聽到她和那孩子的追跑聲,想必是那孩子耗盡了她的精神,讓她沒空找他麻煩吧。
跑步聲又來了,公孫濬裝作沒聽見的專心看書。
「不要跑,給我站住!」
「站住!」
吵死了!她能夠好心腸買下那孩子,就不能溫柔一點對待嗎?
公孫濬容忍不了吵鬧,擱下書走到外頭,就見那個叫晴兒的小女孩朝他跑來,躲在他後頭。
符蘭旋即追來,朝躲在公孫濬後頭的晴兒喊道:「過來,快回房睡覺!」
許是符蘭語氣凶了點,晴兒抽噎幾聲哭了。
公孫濬看到小女孩哭了,微啟唇想問發生了什麼事,符蘭卻更快地回答道:「我可沒有打她。」
見他詫異地回望她,符蘭發現是自己誤會了,一臉尷尬,不知怎地,那模樣看在公孫濬眼裡十分可愛。
這時候,公孫濬才注意到符蘭穿著一身素白衣裳,比平日樸素許多,臉也沒上脂粉,格外清麗,他不禁看出神了。
符蘭沒發覺到他的目光,為打破尷尬,她道:「這孩子被爹娘打怕了,對人很防備,寧可在椅子上打瞌睡,也不願上床睡,一要她睡覺,她就跑給我追……」
聞言,公孫濬回過神,對上她眉宇間的疲憊,問道:「妳也沒睡好?」
符蘭沒好氣地哼道:「她不肯睡我哪有辦法好好睡,今天我一定要她乖乖睡,我已經要小荷跟嬤嬤說我今晚不見客了,真是的,害我少賺一天的錢!」
公孫濬聽她埋怨,卻意外發現她眸裡沒一絲厭煩,反而隱隱閃著波光,像在擔心似的。
「幫她洗澡也難洗,她身上都是傷疤,用熱水怕她疼,用冷水怕她冷……」符蘭秀眉擰緊,煩躁的脫口道:「真是麻煩的孩子!」
要真麻煩,她還會擔心這孩子疼不疼、冷不冷嗎?
公孫濬心口冒出這句話,彷彿在小荷說了那番話後,他突然懂得用另一個角度看她,撥開這女人彷彿長滿刺的外殼,看清楚她高傲刁鑽下的柔軟心腸。
「看來她比較喜歡你,才會躲在你後面。沒辦法了,你來哄她睡吧,逗她笑也好、陪她玩也好,讓她磨光力氣好好睡一覺。」符蘭無奈道,她不忍心再看到這孩子強撐著不睡的模樣了。
「要我哄小孩睡?」公孫濬不敢相信她對他這般要求。
「對,你哄她睡,把她抱來我房間裡吧。」說完,符蘭不管他的意願轉身就走。
這女人在支使他做事?憑什麼要他堂堂丞相當奶娘?
可公孫濬也無法關上房門來個眼不見為淨,他蹲下身摸了摸晴兒的頭,溫柔道:「讓叔叔抱妳好嗎?」
晴兒有點遲疑,但她喜歡這個給她糕點吃的叔叔,便乖順的讓他抱起,兩大一小一起走回符蘭房間。
進了符蘭房裡,公孫濬看到極盡奢華的擺設,桌椅等都是上等檜木,屏風上刻著精細的花鳥圖,桌上、櫃上都擺著許多精緻的琉璃玉品,地上還鋪有柔軟的羊毛毯,床很大,上頭是成套繡工精緻的紅底金線被褥,四邊的柱子也繫有大紅略帶著透明的紗縵。
「快,你快當馬讓她坐!」
公孫濬視線回到她身上,扯了扯毫無波紋的笑,這女人,就不能有一刻不要說出讓人生氣的話嗎?
轉向孩子,他臉色變得和煦,「晴兒,想不想飛起來?」
晴兒懵懵懂懂的點了頭,公孫濬便一把抱起她,舉得高高的。
符蘭被他這舉動嚇到了,阻止道:「放下來,她會怕的……」
「高……再高一點……」
聽到這聲音,符蘭打住了話,像見鬼般瞪著公孫濬,這孩子幾乎不說話的,現在竟主動開口了。
「這樣呢?」他讓晴兒坐在他肩頭上。
「好高、好高……」晴兒開心的張開手臂,好似伸展翅膀。
符蘭心裡頓生某種微妙的感覺,明明是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竟能對一個孩子那麼溫柔。
公孫濬見她盯著看,冷不防道:「晴兒,這位姨說要跳舞給妳看。」
她瞪大眼,他在說什麼?
「花魁不是都很會跳舞嗎?」公孫濬挑眉道。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咬牙道:「孩子哪懂得看舞……」
「原來妳不想跳,看來妳不只不會哄孩子,沒辦法當娘,還很小氣,連支舞都不肯跳給孩子看。」他故意激他。
左罵她沒辦法當娘,右罵她小氣,符蘭火了,「跳就跳!」
她打開櫃子拿出了條色彩繽紛的彩帶,像對公孫濬挑釁般,在他面前一個跳躍,輕盈的揮動彩帶跳了起來。
公孫濬看得眩目,不愧是花魁,每個輕盈舞動的姿態都美得驚人,一身白的她更像朵清純白花,當她優美的轉了一圈又一圈時,他的心也被勾得癢癢的,掀起一波波浪潮。
一曲舞畢,符蘭得意的向前詢問,「如何?」
公孫濬定定地看她,黯黑的眸裡閃爍著不知名的情緒。
符蘭被他這麼看著,心竟莫名一跳,浮起了某種古怪。
「姨好美……」
晴兒微弱的聲音吸引住符蘭,她往上看,看到坐在公孫濬肩上的晴兒臉蛋紅撲撲的,好像很喜歡,心情大好,「姨再跳一次給妳看!」
她又揮動彩帶,翩然起舞,使出渾身解數跳給晴兒看,希冀晴兒能更開心。
公孫濬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她付出所有熱情的跳著,看到她嫵媚撩人的舞姿,她纖細誘人的小蠻腰,他眸色越加深了,心口益發熱燙,不能自已。
符蘭知道他沒移開過眼神,一直看著她,羞赧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熟到不能再熟的舞步都亂了,一直到小荷來了,她才有理由停下舞步,要小荷去送點心來,順道換別的遊戲玩。
她拿出紙,剪了一張當紙牌,要晴兒在上頭畫圖案,有花、有樹、有房子、有魚、有狗、有貓,連花嬤嬤、小荷的圖像都有,但晴兒一直畫不好小豬,符蘭便重新拿了張白紙教她畫。
「來,姨來畫,妳看好喔,豬要有大大的耳朵,還要有大大的鼻子……」
「舌頭也要大大的吐出來!」晴兒興奮的接話。
「聰明!」符蘭揉了揉她的頭,唇邊漾起寵溺的笑。
「原來妳也有溫柔的時候。」公孫濬盯著她看,難以置信她會有這麼柔和的表情,她也會揉孩子的頭,笑得這般寵溺。
被他這麼說,符蘭鼓著頰瞪他,越瞪越難為情,索性撇過臉不理他。
紙牌足足畫了三十張,全撒在地毯上,三人輪流出題,搶到最多圖案的人贏。
這時候的晴兒已經放下防備,恣意的和兩個人玩鬧著。
「晴兒要找姨畫的小豬,小豬在哪兒?」
符蘭眼尖的找到了,伸手去搶,公孫濬的手卻疊上了她的,她倒抽了口氣瞪他,公孫濬也盯住她,兩人眼神交會,周遭隱隱有絲曖昧的氣氛,交疊的雙手溫度快速上升,雙雙火速抽手。
不知玩了多久,晴兒才漾著笑,沉沉的睡著了,符蘭也體力不支倒下,睡在晴兒身側。
※※※※
清晨,窗子外的鳥兒吱吱喳喳吵著,符蘭迷迷糊糊的醒來,往左側看,看到晴兒熟睡的小臉,欣慰的漾起笑,「太好了……」
接著她再往右看,竟看到旁邊睡的是公孫濬,差點尖叫出聲。
他怎麼會……怎麼會沒回房裡,睡在她身邊?!
符蘭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大聲罵他,但見他熟睡,斯文的五官泛著溫柔,意外的吸引人,她不由自主地伸出食指,莫名地想碰觸他……
突然,她聽到小荷和花嬷嬷的聲音——
「小荷,妳家小姐呢?」
「嬤嬤,我正要過去呢,不知道晴兒昨晚睡得好不好……」
聽著兩人的對話,她想起小荷昨晚送來糕點後就先走了,壓根兒不知道公孫濬睡在這兒,完了,她們就要過來了,怎麼辦?
符蘭用力搖晃熟睡的男人,公孫濬緩緩睜開眼,直到眼前映入符蘭著急的臉蛋,才發現自己竟睡在這裡……
「快起來!嬷嬷來了!」
公孫濬神智瞬間清醒,配合的想找地方躲。
符蘭左看右看都沒有藏身的好去處,櫃子太小,屏風半透明,床底也塞不下,只有……
「上床去!」
「要我上妳的床……」公孫濬頗有意見,卻被她硬推上床,拉上棉被一蓋,從頭到腳蓋得沒一絲縫隙。
沒注意被子裡傳出微弱的碰撞聲,符蘭忙著拉下紗縵遮掩,「千萬別出聲!」
等藏好人,花嬷嬷和小荷剛好踏入房裡,符蘭故作冷靜地道:「嬤嬤,有什麼事嗎?」
「是好消息,有人願意收養晴兒,那戶人家生了三個兒子,一直生不出女兒,聽到晴兒可憐的遭遇就說要收養她。」
「太好了!」符蘭捂著唇欣慰道,小荷也是現在才聽到這事,很是開心。
「哎呀,小晴兒怎麽睡到地上去了?我把她抱到床上睡吧!」花嬤嬤眼裡滿是慈愛,彎下身將晴兒抱了起來。
這可不成!符蘭臉色大變,朝小荷猛搖頭,要她快將花嬤嬤帶出去。
小荷先是困惑,在看到符蘭拚命往床榻方向擠眉弄眼時,她終於明白了,倒抽了口氣。
「嬤嬤,讓晴兒到我房裡睡吧……」小荷連忙上前阻擋花嬤嬤。
「在這裡睡就好了,為什麼要……」
「小姐這兩天因為小荷的事沒有睡好,沒睡好她就會惹客人生氣,還是讓晴兒睡我房裡好了……」邊說邊把花嬷嬷和晴兒帶出去。
看到小荷成功將花嬤嬤帶走,符蘭鬆了口氣,走向床榻,將兩旁布縵繫起,對著被褥道:「可以出來了。」
公孫濬翻開被子,自枕頭上撈起一錠金元寶,怒道:「妳是想用這個謀殺我嗎?」他被她那麼一推,後腦杓正中金元寶,痛死了!
「拿來!」符蘭看到她心愛的金元寶在他手中,飛快地想搶回,卻重心不穩的往他身上栽,一下子跌到他身上。
霎時,兩雙眸子對看,空氣陡地熱了起來。
公孫濬看著置身上方的符蘭,自從她顛覆了他原先對她的印象後,現在看她,他突然發覺她沒那麼刁鑽不饒人,當她烏黑的髮絲垂落在他胸口,他的心還隱隱騷動著。
符蘭也恍神了,第一次這麼近看一個男人,她發現他有一雙清澈的眸子,鼻子好挺,唇型薄厚適中,這男人長得真好看,而且在見過他昨天對晴兒的態度,他看起來不再那麼討人厭……
兩人就這麼曖昧對看著,不知看了多久,公孫濬啞聲提醒道:「妳壓著我,是想讓我的傷勢更嚴重嗎?」
符蘭臉紅的回過神,用力搶回金元寶,從他身上跳下,「給我出去!」
公孫濬一邊自床上爬起,一邊注視著她紅潤的頰,覺得不可思議,她明明伺候過許多客人了,怎麼看起來會如此靦覥可愛,讓他心一跳……
「看什麼?出去!」符蘭張開一排潔白貝齒,像是隨時會撲上來咬他。
公孫濬心一動,明明討厭她的潑辣刁蠻,這一刻他心裡卻是飄飄然,眼神迷離地望著她,「妳不知道妳這副氣鼓鼓的模樣更勾引男人嗎?」
符蘭臉紅得像快滴出血,朝他嘶聲尖叫道:「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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