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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孑與2] 銀狐 ( 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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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1-24 13:04:55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火影鳴人 於 2017-7-25 21:21 編輯

【小說書名】:銀狐

【小說作者】:孑與2

【作者簡介】:男,甘肅 - 白銀

【內容簡介】:

  人的第一要求就是活著,第二要求還是活著,第三要求依舊是活著……在某些特定的環境下,活著就成了一種奢望。

  在地獄中我們仰望天堂,把手伸出去,雖然不能觸碰到天堂,卻能讓我們距離天堂更近一些。

  在地獄裡歌唱,在地獄裡感恩,在地獄裡相愛,在地獄裡相殺,我們流著眼淚相互簇擁而後將匕首刺進對方的胸腹,不為別的,只是為了哪一絲絲若有若無的感恩。

  大宋的世界是我的覊絆,也是我的天空,只有振翅飛翔的鳥兒才曉得天空的含義。

  皇帝說——借我皇家廣廈一角,與你母子安身。

  鐵心源說——滴水之恩我當湧泉相報,不過你不能要求,我給你什麼樣的報答,你接受就是了。

  我可能比你們所有人都聰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就是先知,我就是哲人,我就是神!    

【其他作品】:《唐磚》、《大宋的智慧》


  看書之餘請按下感謝作者~感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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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1-24 13:22:37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4 13:39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我來了……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序章

  被一場雨水清洗過的戈壁乾淨得讓人心醉。

  且不說白日裡那些葉子已經泛黃的胡楊,只是那一叢叢一簇簇的駱駝刺,就青翠得讓人心中生出一絲暖意來。

  懶洋洋的什麼都不做,就這樣躺在溫熱的石頭上眼看著落日從地平線落下,那裡似乎起了一些霧靄,最終將紅色的日頭全部吞沒,一天的時間再一次被虛擲了。

  原本固執的出現在白日旁邊的一顆大星,隨著太陽的落下顯得更加的璀璨奪目,在月亮沒有出現之前,它是天空中最強大的存在。

  夜色終將遮蓋大地,於是大群的星辰就出來了,密密麻麻的鋪滿了天空,最後得意的向每一個關注天空的人眨著眼楮,而那顆最亮的星辰在太陽落山不久之後,隨著地球的自傳也漸漸地離開了人們的視線,一顆星辰跟太陽同起同落,本身就是他最大的悲哀。

  太陽有很多種,一些厲害些的傢伙雖然不叫太陽,但是他們的存在總是太陽有相似之處,當他開始發光的時候,別人都必須閉嘴。

  閉嘴的方法很多,比如現在這樣被打了麻藥之後丟在戈壁上就是一種閉嘴的方式。

  沒什麼好抱怨的,成王敗寇這個道理很早以前就已經曉得了。

  只是那些人過於急促了一些……活了很多年之後才發現自己的生命中晦澀多於快樂,連這樣靜靜欣賞星辰的時候都幾乎沒有過。

  現在,可以好好的看看了……

  來自星辰的光輝終究清冷了些,在星光的照耀下,身下的石頭也在漸漸地變冷,於是,最終連思維都被星光鎖在它淒冷的光輝中。

  星辰其實距離我們很遠,遠的需要用光年來記錄這段距離,光年自然是距離單位,但是更多的時候,我們更加願意把它當成時間單位來使用,雖然不合物理常識,不過也沒有什麼關係,物理上的學問總是在推陳出新,對不對的誰又能說的清楚呢?

  落在眼簾中的這一束寒光,天知道他記錄了那一年的信息,不過,對我們來說都是一樣的,我們沒有辦法解讀這其中的信息……

  我們拒絕星光落入我們的眼簾,因為它太清冷,太淡漠,太真實,也太無情了一些。

  寧願用自己熾熱的眼眸去觀看未來的世界,也不想讓星辰將冰冷的歷史灌輸進我們的腦海中,雖然很精采,可是那種寒徹入骨的寒流對我們來說是一種最深的傷害。

  如果讓我們仔細的敘述一下死亡的過程,毫無疑問,冰冷和死亡將士最好的形容詞……

  星光帶來的信息都是冰冷的,已經死去的消息,只能放在金燦燦的歷史書裡供我們膜拜。

  如果可能,我們更想知道自己的命運的前方到底是什麼,而不是去回溯過去,既然已經錯了,那就定格在那裡好了,不論是五鼎烹還是萬戶侯都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都曾經存在過。

  那些陳腐的,散發著棺材味道的東西不適合一個年輕人去品鑒。

  他們更喜歡新的,從新娘到新生兒。

  有一束流浪的光線印入了眼簾,不知道它在時間的長河中流浪了多久,不過很奇怪,它還沒有變冷,帶著一絲絲的暖意,溫暖了我們的心胸,讓我們快活……

  眼光自然而然的沿著這道溫暖的光向源頭回溯,光與光的踫撞自然會火花出現,尤其這兩者都是熾熱的……

  溫暖的,就是最好的,我們就像嬰兒一般投入到母親的懷抱--帶著乳汁的芬芳……

  借助光的力量,我們在時空中旅行……

  太陽是溫暖的,光線在這裡得到了應有的折射,路過急速飛行的水星,躲過熾熱的金星,一頭紮進了一顆蔚藍色的星球上……

  有了光,自然天就亮了。

  光線慢慢地鋪滿了海面,而後就爬上了高山,天地一片光明!

  很可惜,總有太陽金黃色的光線穿不透濃密的雲層……

  墨汁一樣黑的烏雲籠罩在東京城的上空……雖是白日卻如黃昏般陰暗,大雨如注,整個世界都被雨水澆注的濕漉漉的。

  這是一個災害性的天氣,閃電照亮了天空,驚雷在頭頂炸響……

  暴雨肆虐著這座光明之城,堤壩上站滿了狼狽的人群,他們如同螞蟻一般簇擁在河提上,用泥沙,用草袋,用巨石,用身體,甚至用巨舟填補著那道恐怖的潰口。

  一艘巨大的三層畫舫顛簸著艱難的從洶湧的黃河上慢慢行駛過來,赤著腳站在船頭的老船工面目猙獰,咆哮著發佈各種命令,十餘條雞蛋粗細的麻繩深深地勒進數百個赤裸著上身的壯漢墳起的肌肉中,喊著低沉的號子艱難的拖著這艘畫舫緩緩的向潰口處前進。

  老船工眼見畫舫已經抵達了潰口處,用盡全力掌握著顫抖不休的船舵大聲吼道︰「元一,元武,砸開倉板,快走--」

  兩個精壯的中年大漢來到畫舫艙底預留的空地上,舉起重鎚,狠狠地敲擊在只留下最後一層木板的船底上,只是一錘,厚厚的倉板就出現了裂隙,並且有渾濁的水噴了上來,同時整個船艙都發出駭人的聲響。

  兩個壯漢轉身就走,在老船工的催促中縱身跳進了黃河,年輕一些的漢子浮出水面朝快速下沉的畫舫大叫一聲︰「阿爹!」

  隨著畫舫一起下沉的老船工看見了兩個浮出水面的兒子,緊繃的面容終於鬆弛下來,揮手吼道︰「去喀,去喀……」

  載滿砂石等物的畫舫橫著卡在了巨大的潰口上,激起的浪頭打落了甲板上所有的物事,只是一瞬間,老船工就不見了蹤影。

  裝滿砂石的麻袋雨點般的落進水裡,用粗大的竹篾編製的竹筐也塞滿了巨石,被岸上的壯漢們撬進了湍急的潰口處,慢慢地,潰口處的水流緩和了下來,河堤上所有的民民伕官員都不由得大聲喝彩,手底下越發的快捷了。

  「咔嚓」一聲響,一道叉子狀的閃電擊打在河邊的垂柳上,如同一柄利劍將整棵樹劈成兩半,躲在樹下避雨的幾個人也在一瞬間變成了火球。

  高大的堤壩在顫抖,悄無聲息的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緊接著轟隆一聲響,大片的沙土坍塌了下來,渾濁的河水就像發瘋的野馬群轉瞬間就撕開了一道更加可怕的潰口,河堤下忙碌的人群只是跑出幾步遠,就被洪水吞沒了。

  「啊!啊!蒼天啊--」

  一個綠袍官員高舉著雙手向蒼天怒吼,然後就縱身跳進了滾滾的波濤,渾濁的河水只不過打了一個旋,就輕易地吞沒了這個小小的祭品。

  地上河啊,地上河!

  如果你趴在河堤上沿著平坦的河堤向東京望去,你會看到東京鐵塔的第三層,而今,黃河潰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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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1-24 13:23:59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4 13:47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一章 鐵心源的方舟

  鐵王氏趴在澡桶的邊緣,在風雨中大聲的嘶喊著丈夫的名字,風雨灌進了嘴巴,上天似乎在命令她閉嘴。

  看著四周茫茫的渾水,她不再喊叫,只是認命的坐在澡桶中間,將一柄破傘支在背上,一隻手緊緊地攬住襁褓中的兒子,一面用一隻瓢奮力的把雨水舀出去。

  身為農婦,鐵王氏清楚的知道自己這時候該幹什麼,丈夫寧願淹死也不願意繼續趴在澡桶上連累自己剛剛出生不到五個月的孩子,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沒有了後人。

  所以鐵王氏很快就收起來悲傷,伸長了脖子四處尋找可以讓她們母子靠岸的地方。

  在自己的生命還沒有消失之前,孩子就不能出事,否則到了陰間當家的會把自己活活打死的……

  這一路上上她看到了很多做夢都想沒有見過的奇景,先是一頭豬拿嘴叼在一個樹幹上,可能堅持的時間太久,一個浪頭打過來之後,那頭豬就重新掉進了水裡,

  鐵王氏驚恐的發現,那頭豬竟然在努力地向自己的澡盆游了過來,她想離開,卻害怕的手腳發麻怎麼都動不了。

  洪水中有很多大木頭,也不知道是誰家的房梁,重重的擊打在那頭豬的腦袋上,豬慘叫了一聲,努力地撲騰幾下就被洪水帶去了遠方。

  鐵王氏發誓,就在她和那頭豬的目光相對的時候,她發現那頭豬真的很想活著……非常的想。

  然後她就看見兩個趴在一根樑柱上的人,這根樑柱很細,如果一個人趴著的時候還能露出水面,如果兩個人趴在上面,樑柱就會沒進水裡,他們只能努力地擡起頭艱難的在水上呼吸。

  因為水浪的緣故,鐵王氏能看見他們,他們卻看不見鐵王氏,鐵王氏驚訝的看到一個人忽然把另外一個人的腦袋按進了水裡,她拚命地摀住了嘴巴,生恐自己驚叫出來,以免被那個人看到自己,既然那個人能夠淹死同伴,看到自己的澡盆一定會變得更加瘋狂。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鐵王氏看到了那根脫離了羈絆的樑柱,而那兩個人卻消失了。

  一條足足有一丈長的菜花蛇緊緊地纏繞在那根樑柱上,在它邊上,還有更多的蛇正在向樑柱圍攏過去,一些平日裡根本就見不得菜花蛇的田鼠也蹲在那根樑柱上,慢慢地那根樑柱上就被蛇與老鼠覆蓋的嚴嚴實實,這樣是長久不了的,相信用不了多久,那根被詛咒過的樑柱上會有更多的生命消失在它的周圍。

  一隻碩大的濕淋淋的田鼠跳進了澡盆,鐵王氏沒有半分的害怕,只是一棒槌就敲死了那隻田鼠,不過她並沒有把田鼠的屍體丟出去,身為農家媳婦的鐵王氏明白,洪水過後,每一粒糧食都彌足珍貴,田鼠肉算是美味了,被王家攆出家門的時候她就吃過。

  孩子的哭聲將鐵王氏從麻木中驚醒,她敞開胸懷,將孩子緊緊地包裹在自己飽滿的胸膛上,孩子啜吸的很有力,這讓她非常的欣慰,剛才有好一陣子,這孩子都沒有動彈過。

  如果她這個時候有空閑低頭看看自己的孩子的話,她會發現自己的孩子漂亮的小臉上,全是鬱悶之色……

  鐵心源吃空了一隻乳房,又換了一隻繼續吃,他也不想這樣,可是本能的力量是強大的,根本就不由他,只要肚子感到饑餓,嘴裡自然而然的就會發出啼哭之聲,而後就有一個飽滿的乳房等著他吸吮。

  鐵心源鬱悶是有道理的,他本來一個人躺在戈壁上看星星,還以為會去地府之類的地方,醒來之後就發現自己似乎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耳朵裡充滿了暴雨和水流的聲響,戈壁裡面絕對不會有這樣多的水。

  經過了好長時間的確認之後,他認為自己如今在一艘船上,一艘非常小的船上,小的就像是江南採蓮女乘坐的木盆。

  他早就想確認一下自己目前的安危,不過看到自己胖胖的小手之後,他就果斷的放棄了這個打算,如今,他的性命就寄託在這個叫做王柔花的女子身上。

  鐵心源這個名字也是從這個女人嘴裡得知的,只要有點空閑,這個女人就絮絮叨叨的說自家的事情,包括這個聽起來還不錯的名字。

  從王柔花斷斷續續的話語裡,鐵心源知道了自己目前的處境,也知道有一個叫做鐵阿七的鐵匠把自己母子奮力的推出亂糟糟的村莊,最後被洪水吞沒的事情。

  王柔花不止一次的對天發誓,一定要把鐵心源養大成人為鐵家接續香火,雖然鐵心源知道這是這個女人在為她自己打氣,在為她自己積攢活下去的勇氣,在努力的不讓她自己睡過去專門找的話題。

  就是這些話,讓鐵心源決定以後就用這個名字生活了,人家已經盡到了一個父親的責任,人家也在努力的盡一個母親的責任,那麼自己只好努力的盡一個兒子的責任了,這實在是沒什麼好說的。

  如果這就是地獄的話,鐵心源覺得這地方不錯!

  現在做一個好兒子的責任就是努力的不為自己現在的母親添麻煩,雖然全身濕漉漉的,他還是決定立刻睡覺,不哭不鬧對王柔花來說就是最好的報答。

  王柔花有很多的希望,現在已經開始想兒子成親時的模樣了,低頭瞅瞅自己母子一無所有的現狀,就變得急躁起來。

  一頭死牛從不遠處飄過,王柔花在估量了這頭牛的價值之後就有些失落,自己家裡以前也是有牛的。

  又有一具死屍從澡盆邊上漂過,王柔花現在已經不太怕死屍了,在水裡漂了一天一夜,見到的死屍已經很多了。

  這具屍體是不同的,主要是這具屍體的腰上纏著一個繡著纏枝蓮的褡褳,生意人才用這東西,王柔花大膽的猜測這裡面該是裝滿了銅錢才對。

  瞅瞅屍體脖子上的那個大洞,王柔花果斷的就用木棍把屍體勾了過來,屍體到了跟前,王柔花的心臟不由自主的劇烈跳動起來,屍體用那雙慘白的眼楮死死地看著自己,像是在守護自己的財富。

  都掉水裡了,還想著銅子,你不死誰死?王柔花輕啐一口為自己壯膽。

  也幸好屍體上綁著一塊木頭,這才沒有被銅錢給帶到水底去。

  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那個褡褳解下來,然後就把這個褡褳緊緊地綁在自己的腰上,她掂量過了,這裡面最少有兩貫錢。

  推開了那具恐怖的屍體,王柔花的心撲通撲通跳的厲害,按照鄉間的民俗,偷屍體上的錢財,會被遊街的。

  以前鐵家莊子裡的鐵十八,就因為從水溝裡撈了一具屍體,偷走了屍體上的一塊玉珮,後來在賣玉珮的時候被官府捉住了,老族長整整的打了鐵十八三十籐條,然後押著鐵十八在莊子裡整整示眾了一天。

  想到鐵十八的下場,王柔花就有些擔心,鐵十八的十四歲的兒子後來都沒有臉見人,直到現在都沒有媒婆肯為他去說親,她可不想自己的兒子將來也沒有媒人幫著說親。

  王柔花想把褡褳丟掉,看著褡褳上纏枝蓮又實在是捨不得,這樣的一個褡褳最少能賣二十個銅子呢。

  「丟不丟呢?」

  王柔花嘀嘀咕咕的對睡醒之後睜著眼楮看自己的兒子不斷地嘮叨。

  鐵心源很想告訴自己的母親,把褡褳丟掉,然後把錢留下來就好,可是話到嘴邊,就變成了咿咿呀呀的無意義的雜音。

  好在王柔花很聰明,果斷的丟掉了褡褳,把裡面的錢留了下來,當鐵心源瞅見自己的母親歡天喜地的觸摸每一枚銅錢,親吻那幾塊散碎銀子的時候,他的表情才一次變得呆滯了。

  他有些不明白,這個剛剛才死了丈夫的女人,為何會有如此癲狂的表現。

  銅錢上該是有字的,鐵心源看不清楚上面寫的是什麼,不過天圓地方的銅錢模樣,至少讓他鬆了一口氣,自己好像並沒有來到一個奇怪的地方,那種銅錢自己曾經見過很多……

  不知何時,水面上起風了,粗壯的雨柱也變成了溫柔的雨絲,聰明的王柔花甚至知道用那個破傘借助風力,讓自己的澡盆開始有目的的隨著風遊走。

  澡盆避開了那些露在水面上的大樹,那些樹上爬滿了人,王柔花樸素的認為,自己和兒子留在澡盆裡遠比留在樹上和那群人在一起安全。

  大洪水改變了很多人,平日裡相親的鄰居現在很可能會變成惡魔,那頭很想活下去的豬告訴了王柔花一個道理。

  在活命面前,什麼情誼都不過是水缸裡的月亮影子。

  這一路上王柔花不是沒有遇到落水的人。

  且不說整個東京郊外被淹了,僅僅是一個鐵家莊子,受災的人就遠遠不止上千人。

  男人們都去了河堤上,留在莊子裡的只有老弱婦孺,七哥是鐵匠,被族長爺爺留下來打製工具這才能留下來。

  王柔花不敢想洪水鋪天蓋地衝過來的那一刻……

  七哥給木筏上塞滿了人,當自己母子想要上去的時候,卻沒有一個人願意騰出來一點空地,但凡那些人讓點位置,七哥就不會死……

  因此,王柔花冷漠的看著很多人被洪水吞沒,心中卻沒有半分豪的愧疚之心。

  英雄是七哥這樣的漢子做的事情,自己是一個女人,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用不著去可憐任何人。

  王柔花努力地回憶著和七哥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不放過一點一滴,臉上的表情一會兒驕傲,一會兒傷心,似乎只要心裡有七哥,老天爺總會給自己母子一個活命的機會。

  鐵心源吃飽了奶水無聊的吐著泡泡。

  王柔花的奶水很多,很充足,自己已經吃的快要吐了,奶頭上滲出來的奶水依舊不斷地滴在自己的臉上,看樣子自己應該會有一個強壯的童年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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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1-24 13:26:19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4 13:53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二章鐵心源的運氣

  王柔花遠沒有鐵心源那樣自在,她如今正舉著那根棒槌和一隻雪白的狐狸對峙,那隻狐狸很漂亮,一身銀白色的皮毛,即便是泡在水中也一根根的散開,四根爪子在水裡撲騰著,黑色的鼻子揚的很高,嘴裡發出孩子哭泣一般的聲音。

  如果在平日,王柔花會非常高興的抓住這隻狐狸拿它的皮毛去換一些銅子來花用一下,早就看上一雙錯到底的鞋子,就是沒錢買,七哥絕對不會在這上面多花一個銅子的。

  今天不一樣,這隻狐狸呲著牙一次次的想要靠近澡盆,王柔花不認為除了自己和兒子別的人或者畜生有資​​格跳上澡盆。

  即便是落在水裡狐狸依舊高傲的仰著頭,詭異的淡藍色眼珠子死死地盯著王柔花看,一次又一次的從正面試圖靠近澡盆,被王柔花一次又一次的用棒槌給攆開了。

  最後王柔花是勝利者,狐狸的鼻子上挨了一記棒槌,哀哀的叫喚著被水流帶著離開了,只是一直回過頭來戀戀不捨的看著澡盆,好像是要記住王柔花的模樣。

  想起鄉間裡那些關於狐狸的傳說,王柔花用衣襟掩著自己的臉,大聲的嚇唬著遠去的狐狸。

  匆忙間,她沒有發現,在自己兒子的襁褓裡,似乎有一個小小的腦袋從兒子的胳膊底下露出來,悲傷地看著遠去的母親。

  鐵心源鬱悶至極,母親光顧著和大狐狸打架,卻沒有看到後面的狀況,大狐狸吸引開了母親的注意力之後,就有一隻小小的,濕漉漉的小狐狸乘機從澡盆的另一端爬了上來,只是爬澡盆就耗盡了它所有的力氣。

  這傢伙掉進來之後,冷漠的瞅了一眼正在看著它的鐵心源,然後就毫不客氣的鑽進了襁褓裡,在鐵心源的肋下找了一塊極為舒適的地方,就準備睡覺了。

  鐵心源能感受到這隻小狐狸的衰弱,雖然它濕淋淋的毛髮弄得他很不舒服,不過,出於一種沒辦法說清楚的感覺,他還是默認了小狐狸的存在,有些沒辦法對別人說的話,可以和它好好的說說。

  小狐狸嗅到了王柔花乳汁的味道,執拗的把頭伸出來,想要去舔舐乳汁,這讓鐵心源極為不滿。

  鐵心源用自己那雙並不好使的雙手把小狐狸的腦袋按進了襁褓,然後就扯開嗓子大哭起來。

  兒子就是自己的一切,王柔花立刻就重新把奶頭塞進兒子的嘴裡,自己環顧四周繼續尋找一個合適的上岸地方。

  她沒有發現自己的乳汁從兒子的嘴角流淌出來,然後就落進了另外一副飢腸轆轆的腸胃……

  水流緩慢了下來,水面上甚至能夠看到一些還沒有收割的莊稼,麥子已經倒伏在水裡了,只有黃豆還堅強的挺立著,毛茸茸的豆莢努力地露出水面,這一切都讓王柔花感到極度的欣喜。

  不遠的地方有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站滿了人,有些人看見了王柔花母子,不由得大喊起來,甚至有一些漢子已經下到水裡,準備把王柔花母子拖到岸上去。

  王柔花只是看了一眼,就用棍子快速的撐著澡盆離開,身為大宋東京人氏,她只是看看那些衣衫襤褸的人就知道,這些人都是來東京乞討的流民,如果七哥在,自然是不怕他們的,但是如今,自己孤兒寡婦落在他們的手裡,後果太可怕了。

  對於這些人東京城裡有很多可怕的傳說,最可怕的傳說就是這些住在東京下水道裡的流民,會把好人家的女子和孩子拖進下水道裡面去,女子從此就會杳無音訊,孩子很可能會變成可怕的殘廢,帶著各種各樣的窮形怪相在東京城裡乞討。

  那些漢子眼看著王柔花遠遠地離開,就破口大罵起來,王柔花心有餘悸的拍拍胸口,幸好七哥對自己說過這些人的惡行……

  全家的戶籍就好好的收攏在襁褓裡,這是七哥在最緊要的關頭放進去的,在這樣的大災難底下,唯有東京人氏能夠獲得官府的幫助,至於那些流民,都是一群懶漢,不好好的在原籍種地,非要跑到東京來禍害人。

  檢查完戶籍之後,又小心的疊好,王柔花憤怒的朝那些流民吐吐口水,在她看來,不好好種地的人都是沒用的懶漢和廢物。

  低下頭見兒子正在睡覺,小臉紅撲撲的,王柔花就親暱地把額頭貼在兒子的小臉上,只要孩子還在,自己活著就還有希望。

  這孩子是如此的懂事,只要給他吃飽就一點都不胡鬧,即便是要尿了,拉了,也會嚎哭兩嗓子,只要解決了這點事情,他總是非常的安靜。

  小孩子的瞳仁黑的發亮,看久了似乎還有一絲淡藍色,自己的孩子眼睛尤其生的好看,圓圓的就像是兩顆黑色的寶石。

  雖然王柔花不曾見過那種東西,這並不妨礙她有這樣的幻想。寶石是最亮的寶貝,這一點七哥早就說過。

  有時候能從孩子的眼睛裡看出大人嚴重的疑惑神色,這讓王柔花有些得意,誰家的孩子有自家的孩子那樣靈性?

  如果六公躲過這一劫的話,他一定​​會喜歡上心源的,他老人家總說鐵家的孩子都是夯貨,打鐵出苦力是好手,沒一個靈性的,如今出了心源,他老人家該滿意了吧?

  回頭看看茫茫的洪水,那裡還有鐵家莊子的半點蹤影?

  王柔花擦擦眼角的淚花,重新把破傘架在澡盆上,讓它帶著自己母子去安全的地方。

  雨水徹底的停止了,澡盆似乎也不再飄動了,王柔花揉揉惺忪的睡眼,大量四周,剛才自己還是不小心睡過去了。

  如果不是兒子開始哭泣,自己一時半會恐怕醒不過來。

  瞅了一眼兒子,見他已經停止了哭泣,王柔花這才發現,澡盆帶著自己母子來到了東京城牆之下。

  城牆上的官兵發現了自己母子,從城頭垂下掛著竹筐的粗大繩索,大聲的吆喝著她趕緊爬進籃子裡去。

  王柔花抱著兒子迅速的跳進竹筐裡,然後緊緊地抓著澡盆不鬆手,不論城牆上的軍兵如何喝罵,她就是不鬆開澡盆。

  無奈的軍兵只好費力的將王柔花母子連帶那隻碩大的澡盆一起拖上城牆,一個絡腮鬍子的軍兵剛剛舉起手,王柔花就狠狠地捏了一下鐵心源的屁股,收到信號的鐵心源只好撕心裂肺的哭泣起來,這女人掐的自己好疼。

  大鬍子軍兵見孩子哭得悽慘,收回舉起來的大手瞅瞅城外的洪水嘆了口氣道:「算了,一個澡盆多少也值點錢。你家男人呢?」

  王柔花扯開嗓門大聲道:「那個殺千刀的,明知道大水就要來了,還丟下我們母子去城裡找一些不三不四的槍棒朋友耍子,這就去教軍司找他算賬抓破他的臉。」

  大鬍子軍兵冷笑一聲道:「恐怕這事由不了他,自從河堤潰口之後,東京城九門已經關閉了,他就算是想出去也沒法子出去。」

  王柔花的臉色頓時變了,囁喏道:「城門口不讓進?」

  大鬍子軍兵大笑道:「看你也是東京人氏,如今東京城三面被大水包圍,如果這時候還打開城門,這城裡還有人立足的地方嗎?

  現在知道你有多幸運了吧?

  也就是碰到了老子心軟,你們母子要是流落城外被丐幫拖走是個什麼下場你不會不知曉。

  看你丈夫也和我們軍中有些情誼,趕緊走吧,免得被都頭發現,把你母子丟下城牆。」

  王柔花拜謝了拉自己上來的軍兵,緊一緊腰上的布包,就拖著澡盆下了城牆。

  鐵心源對自己母親的智慧非常的欽佩,一個農婦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能滿嘴胡柴的和軍隊拉上關係,最後讓自己脫身,這太難得了。

  他覺得有這樣一位母親,即便是沒了父親,自己也一定可以愉快的長大成人。

  王柔花拖著澡盆下了城牆離開了柵欄門,這才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東京城裡的軍卒好人不多,自己今天碰到的這位多少還算是好人。

  平日裡這些丘八沒少禍害四周的莊子,仗著自己身強力壯,偷雞摸狗,調戲女子的事情沒少幹,地裡長的莊稼還在泛青,好多時候一夜之間就不見了蹤影,都是被那些丘八給偷著割跑了。

  聽說他們弄出來一種新吃食,叫做青麥,也就是炒麥子,把泛青的莊稼打出來,然後把青色的麥粒放進大鍋裡炒,噴上鹽水,炒熟之後就是一道非常有滋味的美食,聽說二文錢才能買一小碗。

  這樣的好營生官兵們弄得,城外的百姓卻弄不得,哪怕你收割自家的麥子炒了賣錢也不成,官家下達的《勸農令》裡說的清楚,嚴禁農人收​​割不成熟的莊稼。

  這都是些什麼事啊,青麥子比黃麥子更加值錢啊。

  很明顯,小狐狸已經活過來了,不停地在襁褓裡鑽動,鐵心源的小短手根本就沒辦法控制那傢伙,只好夾緊自己的腿,不讓小狐狸禍害自己的要害,那傢伙把任何凸起的東西都當做奶頭來啜吸兩下。

  王柔花終於發現懷裡的襁褓似乎不對勁,在把襁褓在澡盆裡打開之後,只見一隻小小的狐狸正趴在自己兒子的肚皮上,不由得尖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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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三章 立錐之地

  王柔花很想把那隻狐狸丟掉,她覺得這是那隻大狐狸在報復自己,不過兒子緊緊地抓著狐狸朝自己嘎嘎的笑,讓她徹底的忘記了狐狸是不是已經成精的事情。

  一想到兒子這麼小就沒了爹爹,就不忍心破壞兒子剛剛出現的一點靈智,把兒子重新包好,再把狐狸丟進澡盆裡拖著繼續前行。

  王柔花很餓,非常的餓,東京城裡的賣吃食的很多,尤其是路過一個香糕鋪子的時候,桂花糕濃鬱的香氣一個勁的往鼻孔裡鑽,她認真的聽了店舖夥計的叫賣聲之後遺憾的離開了,一塊桂花糕要兩文錢哩,大水災之前三文錢就能買兩塊,當初懷孕的時候七哥就給自己買過兩塊,那味道真是好吃啊。

  城裡人真沒有好人,連燒開的井水都要錢。

  王柔花下意識的按按自己腰間纏繞的布袋子,還是咬著牙繼續向前走,希望能找一點不要錢的水喝。

  「我的水裡可是加了金銀花,甘草的,大水之後必有大疫,只有喝了孫爺爺留下來的藥湯,才能好好的熬過去。」

  賣水的婆娘見王柔花不願意買水,就再次大聲的吆喝。

  王柔花是見過洪水的人,也看見了洪水上漂的那些人畜屍體,以前的時候黃河灣裡總有屍體漂下來,族長爺爺總是讓村子裡的人報官,等官差來過之後就把屍體找一處地方挖一個深坑埋掉。

  莊子上的人還有些不情願,不情願幹這些埋汰活計,結果被六公用拐棍打過之後才曉得,腐爛的屍體就是疫病之源。

  「一文錢兩碗我就喝!」

  王柔花停下腳步,瞅著那個戴著一支銅簪子的婆娘堅定地道。

  婆娘隨便甩一下抹布笑道︰「看你母子也是遭了災的人,就便宜你了,一文錢兩碗。」

  說著話就從大木桶裡裝出來兩碗泛黃的湯水放在王柔花的面前,趁著王柔花喝水的功夫仔細的打量她懷裡的鐵心源。

  沒鼻涕不流口水的乾淨孩子總是招人歡喜,婆娘探出手要去摸鐵心源,王柔花猛地一轉身不讓她摸。

  婆娘尷尬的道︰「就是看這孩子讓人心疼。」

  王柔花小聲的道︰「這孩子怕生。」

  原本正在好奇的打量婆娘衣著的鐵心源聽母親這麼說,趕緊哼唧兩聲,把臉轉向母親的懷裡,坐實了母親的話。

  婆娘見孩子不待見自己,也不在意自顧自的道︰「老身膝下就一個姐兒,如果你願意就把這孩子留下來,這孩子就掉進了福窩窩,老身給你兩貫錢,你也好當嫁妝重新嫁人,我們從此永不相見你看如何?

  你要知道,這是老身看這孩子對眼才開的價錢,如今草市子上插草標賣孩子多了,五百文就能成交。」

  王柔花一言不發,喝乾了碗中水,丟下一枚銅子冷冷的瞅了一眼婆娘,就拖著澡桶繼續去找自己的存身之地。

  「不識好人心,老娘有的是機會看見你進青樓,孩子……」

  王柔花把兒子的襁褓往胸口靠一靠,並不理會那婆子的詛咒。兩貫錢就想要自己的寶貝?自己的寶貝將來是要出將入相的,給個金娃娃也不換,京城裡好人家的女子會說起青樓?這婆娘既然把這個污穢的地方掛在嘴邊,她的姐兒恐怕離青樓已經不遠了。

  買了兩個炊餅,王柔花漫無目的的在東京街市上行走,不知何時,她的身後跟來了幾個鶉衣百結乞丐,不緊不慢的隨在她身後。

  鐵心源擔憂的看著後面來意不善的乞丐,卻沒有任何辦法,很明顯母親剛才得罪了那個賣水的婆娘,她花了錢找了乞丐來搶自己。

  母親不為兩貫錢所動,那些乞丐就完全不同了。

  在鐵心源有目的的哭鬧聲裡,王柔花也發覺不是很對勁,在向路過的捕快求告無果之後,絕望的她立刻就花了一百文錢買了一把鋒利的剔骨尖刀握在手上。

  乞丐們見王柔花握著尖刀向自己示威,對視一眼之後就緩緩的退後了,不過並沒有離開,只是遠遠地輟在後面等待時機。

  人少的地方王柔花不敢去,只能隨著稀疏的人流向前走,天已經昏暗下來了,街市上的人越來越少卻又下起了大雨。

  臨街店舖的屋簷下都是密密匝匝的流民群,街巷深處的地方有更多的乞丐在那裡遊走,如同草原上的鬣狗一般在等待出擊。

  破傘擋不住雨水,不一會王柔花的衣衫就濕透了,換上乾爽襁褓的鐵心源倒是沒有被風雨傷到半點。

  小貓一樣大小的小狐狸就臥在鐵心源的襁褓上,王柔花向前傾著身子不允許雨水滴到孩子的身上。

  鐵心源探出小手抓抓母親的下巴,雨水已經在那裡匯聚成小溪了。

  王柔花的眼楮裡射出母狼一般凌厲的眼神,哪怕是在大雨滂沱的時刻,鐵心源也看得清清楚楚。

  王柔花的眼前一空,面前出現了一堵雄偉的高牆,這道牆是如此之高,比起東京的城牆來也不遑多讓。

  別的高牆下都擠滿了流民,唯有這堵高牆下一個人都沒有,疲憊到了極點的王柔花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安身之地,來不及細想,就匆匆的來到高牆的一處內凹的拐角處,將澡盆側放在牆角,自己和兒子以及那隻小狐狸縮在澡盆裡面,安心的看著外面的雨霧。

  跟在他們身後的乞丐二話不說就轉身離開了,別的流民也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鐵心源心裡升起一股極度不安的感覺,他哭鬧著催促母親趕緊離開這個地方,不論是流民,還是乞丐,之所以不來這地方,一定有不來的理由,就像老虎的洞裡總是空曠的,不是老虎洞不能遮風避雨,而是因為在老虎洞裡死的更快。

  王柔花太疲憊了,疲憊的讓她沒心思去想別的事情,兒子的哭鬧讓她單純的以為孩子不過是饑餓了,重新用奶頭堵住了兒子的嘴巴,自己一手握著刀子警惕的看著外面。

  她的警惕並沒有維持多少時間,一天一夜的奔波早就榨乾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如今,有一條薄毯子蓋在身上多少給了她一絲溫暖,不知不覺的就把頭靠在澡桶上睡著了。

  鐵心源停止了哭鬧,正在吃小半塊炊餅的小狐狸疑惑的擡起頭,見鐵心源正在幫母親掩上衣襟,就低頭對付那半塊炊餅。

  直到此時,鐵心源才有功夫仔細的打量一下自己現在的母親。

  她的頭髮依舊是濕漉漉的,面色蒼白,面容倒是很娟秀,麻布衣衫的染色不是很牢靠,在她的脖頸上留下一些淡藍色的印記。

  鐵心源探出手去,在她的臉上摩挲,沉重的腦袋靠在她的脖頸上,用力的嗅著來自母親的味道。

  就是這個婦人,帶著自己走過了一段最艱險的道路。

  如今,這條路似乎已經走到盡頭了,鐵心源卻沒有絲毫的埋怨,只有滿滿的感激。

  高牆上有一個小洞,這是用來排水的洞口,如今已然乾涸了或許改道了,這樣大的雨水也沒有多少水流出來。

  沉重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那些看熱鬧的流民一瞬間躲得更遠了,不過那種幸災樂禍的目光依舊牢牢地刺在鐵心源的身上。

  他指著狐狸呀呀的叫著希望它能躲過這一劫,那個小小的洞自己鑽不進去,但是小狐狸進去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小狐狸見鐵心源伸出了手,就拋下炊餅三竄兩竄就來到到他身邊張嘴叼住他的手指,鐵心源無力的垂下手……

  一個山一樣偉岸的身軀堵住了前面的缺口。

  鐵心源看得很清楚,這該是一員武將才對,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古代的武將,恐怕這也是最後一次見識這樣的場面。

  他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這匹戰馬很高,那個人全身鎧甲坐在馬上,就顯得更加魁偉了。

  古代的鎧甲都是厚重的,此人從上到下都披掛著鎧甲,即便是頭盔都是全密封的,只有冰冷的目光從柵欄裡射出來,猶如實質。

  一桿長長的馬槊指向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的王柔花,看到王柔花手中的剔骨尖刀從袖子裡掉出來之後,那個騎士就緩緩地催動戰馬,馬槊指著王柔花似乎要把她釘在牆上。

  鐵心源心中嘆息一聲,抱著驚恐的已經傻掉的王柔花嚎哭起來,同時把自己的身子擋在母親的面前。

  他知道自己小小的肉團一樣的身體根本就擋不住那支鋒利的馬槊,在馬槊就要靠過來的時候,王柔花忽然發瘋一樣的把鐵心源藏在身後,眼楮睜的大大的盯著那個騎士道︰「莫傷我兒!」

  不知道是鐵心源的哭聲,還是王柔花的喝罵聲驚動了這具會行走的雕塑,一句冷冰冰的話語從頭盔柵欄後面傳出來。

  「無故靠近皇城十步者死!」

  王柔花面對這尊雕塑牙齒打著磕巴道︰「民婦不知!」

  「陛下輦駕在此,某家沒有饒過你的道理,稚子無知,某家自然會送去憫孤院,至於你,國法無情,去死吧!」

  騎士手上的馬槊一探就從王柔花手裡挑飛了襁褓,他左手托住襁褓裡的鐵心源,右手裡的馬槊就要再次刺下去。

  絕望的王柔花只是看著哭鬧不已的兒子緩緩地閉上了眼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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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四章 我來了

  堵住缺口的人群裡走出一個老農一般黧黑的官員,他制止了武將的馬槊。

  那個坐在戰馬上猶如戰神一般的男子在他面前似乎連腰身都直不起來,他站在馬前,對那個武將罵道︰「糊塗!」

  武將托著鐵心源從戰馬上跳了下來,彎著腰道︰「這一農婦確實犯了天條死罪!」

  黧黑的官員看看武將,指指遠處擁擠的圍觀者冷冷的道︰「犯了天條自然該問罪,但是這一農婦並非你軍中軍卒,手中即便是有尖刀想必也另有緣由,你乃是武官,何來處置百姓的權力?」

  武將把鐵心源還給了剛剛升起一點希望的王柔花,撓著自己的腦袋道︰「不管是提刑司還是開封府來斷案,還不都是死路一條?

  小佷不認為伯父您會網開一面。」

  黑臉文官悶哼了一聲道︰「國法一旦形成,自然要按律執行才好,雖說律法之外不外乎人情,但是皇權不容藐視,這是鐵律。

  懷玉,你少年氣盛,今後萬萬不可再有這樣魯莽的行為,你父親如今正在鳳州防禦使任上,多少人眼巴巴的看著他,希望他倒霉,你就任陛下侍衛親軍龍衛,萬萬不能有把柄被人捉住,否則就會牽累你父親。

  這個婦人確實犯了必死之罪,但是她們孤兒寡母的著實可憐,你當街殺人,對你經後的官聲極為不利!」

  少年將軍躬身謝道︰「多謝包伯伯教誨,小佷記下了。」

  王柔花還懵懵懂懂的不知道事情發生了什麼變化,但是鐵心源卻聽得清楚,看到軍兵手上打著的旗號為「宋」,再加上這兩人的稱呼,對史書熟稔無比的鐵心源如何會猜不到這兩人的身份?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兩位歷史上有名的人物,竟然一個殘暴,一個古板,自己母子不過是躲在牆角躲避一會大雨,竟然會連命都保不住。

  鐵心源怨毒的瞅著那兩個在雨傘下面交談的人,包拯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過身瞅了一眼站在雨中瑟瑟發抖的王柔花,走近兩步對她道︰「汝之子老夫定會安排妥當,你不必擔心。」

  王柔花的淚水掉在鐵心源的臉上,如同外面的大雨一般,鐵心源的眼神冷冷的釘在包拯的臉上一眨不眨。

  包拯稍微疑惑了一下,就搖搖頭把心頭奇怪的念頭甩掉了,子不語怪力亂神,自己確實不該多想,一個還未足年的孩子而已……

  脖子上拴著鐵鏈子,王柔花抱著鐵心源被捕快拖出牆角,鐵心源忽然看到了一輛巨大的馬車正好停在不遠處。

  馬車的車轅上站立著兩個彪形大漢,雖受大雨澆注依舊巋然不動,其餘侍立兩廂的軍卒更是如同雕塑一般一言不發。

  天色還沒有完全黑透,十幾盞碩大的氣死風燈就已經把四周照耀的如同白晝。

  原本安靜的鐵心源忽然放聲大哭起來,聲音淒厲至極,王柔花一想到孩子今後將沒有母親了,也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無論牽著鐵鏈的捕快如何拖拽也不起來,只是抱著兒子坐在泥水裡痛哭。

  襁褓已經濕透,剛才因為害怕藏在襁褓裡的小狐狸如今因為人多藏得更加小心了,調皮的尾巴總是在鐵心源的皮膚上刷來刷去,好幾次讓他的哭聲變得更加尖厲了。

  哭聲終於驚動了馬車裡的人,一個披著簑衣的拿著拂塵的人從馬車裡走出來,低聲和包拯說了幾句話,瞅了一眼坐地痛哭的王柔花母子就重新上了馬車。

  不一會一個孱弱的青年人在巨大的傘蓋遮護下從馬車裡走了出來,親眼看了一眼王柔花母子,又擡頭看看黑暗的天空緩緩地對包拯道︰「大災不斷,這是上天在警示朕,百姓受苦都是朕的責任。」

  包拯躬身道︰「陛下已經因為大災下了罪己詔,天地自然會感念陛下一片誠心,來年自然風調雨順。」

  青年人輕輕地咳嗽一聲道︰「這些年朕已經下了三道罪己詔了,在上天的眼中朕恐怕已經成了罪人了。

  算了,你們就少給朕造些孽,朕就心滿意足了,你認為這對母子有能力威脅皇宮,還是有能力刺殺朕?」

  包拯猶豫一下道︰「沒有,然則法度的尊嚴還是要維護的。」

  「殺掉這個農婦就能維護法度的顏面了?朕不這樣看,皇家這些年折損了三位皇子,朕這些年之所以沒有子嗣,恐怕就與律法過於嚴苛有關。」

  包拯顧不得天上的大雨,摘掉斗笠任由雨水澆的滿臉雨水大聲道︰「仁孝乃是我大宋的立國之樑柱,國法就是大宋的立國之基礎,如何能因為皇子出現意外就隨意廢黜?請陛下三思!」

  皇帝搖搖頭,指指城外道︰「算了,朕今日看夠了百姓的屍體,實在是不想再製造一具了。

  傳旨,今借我皇家屋宇一角,與她母子安身,包卿不得多言!」

  青年皇帝說完話回頭瞅瞅坐在地上豎起耳朵傾聽的鐵心源,見她母子著實可憐,想起自己早夭的三個皇子心頭一軟,朝宦官揮揮手,就轉身上了馬車。

  包拯上前一步命人解開鎖在王柔花脖子上的鐵鏈子笑道︰「陛下仁厚,你母子得脫也是僥天之悻,皇城腳下不宜安家,老夫給你另尋一處好些的住所如何?」

  把皇帝和包拯之間的談話聽了一個清楚的王柔花在清楚自己已經不會死掉之後,農婦的彪悍性子大發,抱緊了兒子大聲道︰「我是陛下的子民,自然聽陛下的安排,我寧願在皇城腳下搭茅棚,也不願意住你給的大宅子!」

  王柔花說完就抱著兒子就往牆角裡鑽,那個一直站立在旁邊的宦官笑呵呵的道︰「這話在理!陛下給的哪怕是茅屋也比別人給的大宅子榮耀,這是五貫錢,是陛下賞賜你母子的。」

  宦官說完話,不理睬尷尬的站立一邊的包拯,解下自己身上的簑衣披在王柔花的身上道︰「這是咱家給你的,就為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王柔花喜孜孜的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攬過沉甸甸的五貫銅錢,不等她感謝那個宦官,眼前已經不見了宦官的蹤影。

  包拯嘆息一聲對王柔花道︰「好自為之吧!」

  王柔花悶哼一聲,就拖著自己的賞賜重新回到牆角去了。

  包拯環顧四周,瞳孔縮了縮,對身邊的捕快道︰「除了那對母子之外,任何外人靠近皇城十步者,斬!」

  捕快們轟然響應,來到皇城十步以外,揮舞著手裡的刀子吼道︰「外面的人豎起你們的驢耳聽清了,府尹有令,膽敢靠近皇城十步者斬!」

  王柔花回到牆角,把兒子重新放在澡盆裡面,搖晃著滿是雨水的腦袋得意的對兒子道︰「哥兒,咱們家發了,現在有八貫錢了,你說我們就在這裡修一座小屋子住下來好不好?

  其餘的錢為娘給你留著,到時候一定給為娘娶一個如花似玉的妻子回來。」

  鐵心源張開沒牙的嘴巴,也跟著嘎嘎的笑,小狐狸見四周沒了那些人,跟著跳出襁褓,嚶嚶的朝王柔花叫喚。

  王柔花得脫大難,心情自然是極好的,拿手扒拉一下小狐狸的腦袋笑道︰「你也是個有福氣的。」

  見兒子的襁褓已經濕透了,王柔花不敢怠慢,匆匆的取過換下來的襁褓,那個襁褓雖然潮濕一些,總比這套襁褓來的乾爽。

  有了立身之地的王柔花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氣,在很短的時間裡,不但用一張油布搭好了一個簡易的帳篷,還把所有乾爽的衣衫鋪在澡桶裡,帶著兒子和小狐狸跳進澡桶,準備睡覺。

  天上依舊下著雨,不過雨勢已經小了很多,偶爾飄進城牆角落裡的水滴擊打在油布上蓬蓬作響。

  王柔花坐在澡桶裡祈禱道︰「七哥,這都是您在天之靈的保佑,您一定要保佑我們的孩兒長得牛犢子一樣壯實,好給您開枝散葉,傳繼香火,我也一定會努力地幹活,把我們的孩兒養大。」

  鐵心源知道,這才是王柔花心裡最真實的一面,不管是皇帝,還是府尹,亦或是將軍距離自己都太遠了。

  她寧可把剛才的那一幕當做丈夫顯靈的結果也不願意相信是那些官老爺們在大發慈悲。

  這個道理是極為樸素的,鐵心源從來都不認為自己和母親靠在皇家牆角休息一下就是什麼大罪過。

  即便是有,那也是不公平的。

  大丈夫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上一世的時候,自己最痛心的就是沒有把自己欠下的人情還完就來到了這裡,這一世自然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楊懷玉,包拯?皇帝,宦官?

  還真是有意思。

  王柔花執拗的把兒子總想探出來的腦袋塞回襁褓,又把小狐狸攆到一邊去,這才美美的把頭放在裝錢的包裹上,不大會功夫就沉沉的睡去了。

  鐵心源睡不著,一遍又一遍的試圖控制自己的舌頭來練習說話,身為嬰兒最大的麻煩就是沒辦法和別人交流。

  不過他練習說話不是為了明天就跟母親開始對話,那樣的話會嚇壞她的,也會嚇壞東京城的人。

  透過襁褓的縫隙,鐵心源瞅著黑沉沉的天空,露出詭異的笑容,字正腔圓的低聲說道︰「我來了!」

  王柔花的呼吸平穩,她已經睡著了,自然聽不到兒子在用古怪的腔調說話,臥在鐵心源腳下的小狐狸聽見了,疑惑的支楞一下耳朵,沒有再聽到其餘的聲音,就重新把嘴巴放在自己小小的尾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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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1-24 13:30:31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4 14:09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五章 燕子啣泥築新家

  要想在東京城裡找到一點遮風避雨的東西簡直難於登天!

  這裡所有的東西都是有主之物。

  即便是不小心落在院牆外面的半截枯枝,只要王柔花去拿,立刻就會有人出來制止。

  惡狠狠從她的手裡奪過枯枝,然後翻一個白眼就離開了。

  所有的東西都要錢!

  王柔花在街市上轉悠了半天,最後還是無功而返,她想找一個縫縫補補漿洗的活計都不可得。

  又買了兩個炊餅充飢。

  昨日買的時候兩個炊餅還只要兩文錢,今天就需要三個銅子才能從同一個夥計手裡拿到兩個炊餅。

  手裡的錢不能亂花,王柔花清晨醒來的時候,就把銅錢都塞進那個小洞裡面去了,最後一咬牙又把小狐狸塞進去看著,這才背著兒子去街市上尋找活路。

  路過人市的時候,王柔花幾乎是跑著離開的,她從來沒有見過人像牲口一樣的被人家掰開嘴巴看牙齒,然後確定年齡來購買的場面。

  好多年輕的女子只穿著一件薄紗,就站在一個帳篷裡,任由那些濃妝豔抹的鴇子頭,或者大腹便便的男子進去挑選。

  很久以前王柔花就知道,在大宋販賣人口是要被官家追究的,但是這裡好像沒有官差來管。

  想起自己昨夜不過是在牆角靠了一會,就差點被砍頭的事情,王柔花從心底看不起那些穿著官衣的傢伙。

  路過一家壽衣店,王柔花的眼淚就忍不住流淌了下來,七哥的屍體是沒地方尋找了,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成了孤魂野鬼。

  從壽衣店裡出來之後,王柔花懷裡就抱著一疊白麻布,她將一朵白色的絹花插在髮間,就當是為七哥守孝,至於壽衣,回到城牆邊上之後再慢慢縫製就是了。

  鐵心源腦門上扣著一頂白色的孝帽,這是母親在壽衣店裡匆忙縫製的,她想讓七哥知道,他即便是死了一樣有人在懷念他。

  白布是上好的細白布,價格自然不便宜,王柔花用三十文錢購買這些東西的時候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連慣用的討價還價的過程都沒有,這讓鐵心源對這個母親的滿意度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東京的繁華程度對鐵心源來說實在是算不得什麼,唯一可以稱道的就是滿眼望去古色古香的建築。

  與《清明上河圖》裡的模樣差別很大,可能是因為張擇端在繪畫的時候特意將一些破爛的棚子,和骯髒的乞丐,以及遍地的垃圾沒有畫進去的緣故吧。

  地上坑坑窪窪的,皇帝昨日出巡過,黃土墊道是必須的,因此地上多少還能看到一些黃土的痕跡。

  只是黃土很少,當鐵心源看到一個老漢正在把街上的黃土掃走,這才明白,為什麼地上的黃土這樣少了。

  東京城的人多,所有的東西都會變得金貴起來,在他們眼中沒有沒用的東西。

  從街頭擺到街尾的吃食對鐵心源沒有絲毫的吸引力,成群的蒼蠅趴在上面繁衍生息,就這一條,就讓鐵心源徹底的斷了不要再吃奶的想法,除了母乳之外,他覺得吃外面的東西自己很難活到可以娶老婆孝敬母親的那一天。

  買了點糧食和鐵鍋之後,王柔花又買了一小塊桂花糕,小心的包在手帕裡,準備回去嚼爛了餵給兒子……

  王柔花胸前掛著兒子,手裡提著鐵鍋,背上還背著一小口袋糧食。四根買來的竹竿被她夾在肋下,火急火燎的往家裡趕,她總是很擔心那些被自己藏起來的錢。

  回到皇城腳下,她才吁了一口氣,皇城十步以外的大道上人來人往,皇城腳下卻沒有一個人,連野狗之類的東西都沒有。

  也是,皇城的城牆上就站著全副武裝的侍衛,牆角的地方甚至有一架很大的弓箭被架在一個架子上,自己的家就在牆角,別說別人不敢過去,王柔花自己也走的膽顫心驚的。

  大弓箭上的箭矢足足有雞蛋粗,鋒利的箭頭在陽光下反射著寒光,​​一看就知道那東西是殺人的利器。

  戰戰兢兢的走到牆角,那些侍衛似乎認識自己,只是拿目光盯著看,並沒有用那張大弓箭來射自己,王柔花走到牆角之後,才確定這個牆角從今後就真的屬於自己母子了。

  小狐狸嚶嚶的叫著,委屈的隔著小洞門口的鐵條不斷叫喚,王柔花只是瞅了一眼小狐狸,就把兒子放進澡盆裡,掰了一點炊餅放在洞口,至於水,小洞裡面有。

  此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五月裡的大太陽一旦擺脫了烏雲的羈絆,就毫無顧忌的噴灑自己的熱量,不大會功夫東京城裡的水氣就被蒸騰起來,不用動彈,渾身就潮乎乎的如同身處蒸籠。

  皇城這裡地勢高,還算的上乾爽,從相國寺方向吹過來的風還帶著晨鐘的餘音,那是和尚們在為死去的亡魂祈禱,希望這遼遠的鐘聲能把他們的靈魂帶去天國。

  王柔花跪在地上雙手合十,衷心的為自己的七哥祈禱,希望他的來生不要再過的那樣苦,也保佑源兒能夠平安長大,無病無災。

  竹竿挑著油布就成了一個簡單的棚子,這就是她們母子的安身之所。

  王柔花對目前的處境非常滿意,正因為見過那些被販賣的人,她覺得自己如今的日子過的並不差,如果能找到族人住在一起那就再好不過了,六公的學問很好,一定能把源兒教出來的……

  日子一天天的過。

  每一天王柔花出去都能帶回來一點建築材料,於是,簡陋的棚子慢慢地有了一個真正的頂棚,兩面的牆壁也漸漸出現了,這是王柔花找來的麥草活上泥巴之後糊好的。

  如果不能在秋風起來的時候搭建好一個真正的屋子,自己母子還是沒有辦法熬過這個寒冬的,東京城的夏日酷暑難當,冬日同樣會變成冰天雪地。

  因為住在皇城邊上,沒有哪一個工匠敢來到鐵家來幫著蓋房子,王柔花知道這一點,不過,她更加看重自己和孩子的安全,一對沒有族人和丈夫庇護的孤兒寡母,想在大宋活下去不是一般的艱難。

  城裡最近總是死人,水道上運送屍體的船隻絡繹不絕,聽說城裡已經起了疫病……

  死了的人自然一了百了,活著的人卻無比的渴盼秋風吹起的那一刻,只有寒冬到來之後,老天爺才不會繼續收人,活人才能安全的活到明年。

  富貴人家眼看著洪水退去了,也就紛紛走出東京城,他們比窮人更加的曉得人多疫病就多的道理。

  王柔花在咬牙堅持,在自己的家沒有建好之前她不準備去打聽自己的族人到底在哪裡,不過她還是花了五百文打通了開封縣的書辦,把自己和兒子的戶籍從同樣是附廓縣的祥符縣遷徙到開封縣,如此一來,自己就是真正的東京城人氏了。

  官家在冬日發放的柴薪錢也就有了自己家一份,雖說每年只有三十文錢,自己和兒子要在東京城過一輩子呢,五百文花的不冤枉!

  其實,王柔花有著更加深遠的想法,自己的孩子一旦開始讀書識字,開封縣的縣學無疑是全大宋最好的。

  一切都很好。

  唯一的麻煩就是源兒不肯吃真正的飯食,除了母乳之外他根本就不碰那些吃食,不管是甜美的桂花糕,還是熬的金黃的小米粥,源兒一概不碰,這讓她很是為難。

  源兒如果不吃飯,怎麼長成一個男子漢?

  好在源兒極為懂事,每天只要吃飽了就不哭不鬧,有一次掉在地上了額頭都出了大包,這孩子也就是癟癟嘴,還伸出手要自己抱。

  這都是上天垂憐,可憐他沒了父親庇護,因此讓他早慧……

  「源兒,桂花糕不能餵給狐狸吃。」

  眼見兒子把一塊桂花糕準備塞進狐狸嘴裡去,王柔花一把就奪過來了,還是有些晚,桂花糕是從狐狸嘴裡奪過來的。

  王柔花嘆了口氣,重新把桂花糕塞進圍著自己叫喚的狐狸嘴巴。

  鐵心源的手又塞進一個水桶裡去了,王柔花又把兒子的手從水桶裡拉出來。

  這孩子最喜歡給自己搗亂了,尤其是水桶,有時候會碰翻水桶,即便是摔倒了也樂此不疲。

  他如今已經可以昂著頭滿地爬了,甚至可以抓著東西站起來。

  王柔花看著水桶裡已經被土弄髒了的水,想起兒子從來不去碰熱水這件事,自己有時候想給這個淘氣的孩子一個小小的教訓,特意把比較燙的開水放在一邊,準備等兒子去碰的時候,就給他的小手上滴一點熱水給他一個教訓,​​好改掉這個喜歡玩水的壞毛病。

  可是,這孩子只要見水被燒開了,就絕對不去碰,即便是把熱水放在他面前,他都不碰一下。

  王柔花忽然瞅著自己的兒子道:「兒啊,難道說你是嫌棄這水不乾淨?」

  鐵心源嘎嘎的笑著,還把濕漉漉的手放在母親的臉上,大腦袋一拱一拱的頂在母親的胸口和她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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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六章 皇宮是一座寶庫啊

  王柔花拜託了皇城牆上的侍衛大哥幫自己看好鐵心源,然後就匆匆的去了馬行街。

  今天的任務很重,家裡需要添置水缸和米缸。

  這些天東京城裡的糧食忽然變得便宜了,而且是非常的便宜,她決定要多買一點。

  家裡有糧,心頭不慌。

  這是七哥教給自己的話,七哥當年說過,衣食住行,其實吃飯應該排在第一位的,至於衣衫,只要肚子裡有食,就算是裹上樹葉子也能活。

  七哥打鐵的時候,身上除了一條犢鼻褲之外照例什麼都不穿的。

  火光熊熊的打鐵鋪子裡很多時候只有自己和七哥兩個人,七哥每一鎚子下去火星四濺,鐵砧子上的鐵條就會明暗不定,火星落在七哥油光緻緻的胸膛上彈跳兩下就變暗掉落下來。

  那是一個強壯的似乎能把一座山背起來的男人……

  王柔花甩甩腦袋,抽泣兩下鼻子,看看被自己趴在澡盆邊上朝自己呀呀說話的兒子,抹了一把潮濕的眼楮,把手帕綁在鼻子上就匯入到外面的人流中去了。

  活人和死人都在這條繁華的道路上穿行,不過一個是用走的,一個是被人家堆在板車上往外拖。

  疫病還是發生了……

  這就是糧食價格為何會降下來的原因,出城的街道上人山人海,城裡的店舖裡卻顯得冷冷清清。

  但凡家裡還有一口吃食的人,絕對不會沒事幹跑去街道上,唯恐沾染了死氣。

  五文錢就買到一輛雞公車,這可是撿了大便宜,賣水缸的鋪子裡一個人都沒有。

  王柔花大聲的喊叫了好幾聲都沒人來招呼,走進店舖之後看到一雙穿著黑白花色商賈鞋子的腳倒在裏屋的門檻外面。

  王柔花大驚,趕緊退回來。

  站在空蕩蕩的大街上恢復一下不安的心神,王柔花就重新就走了店舖,從裡面滾出來一口上好的大黑缸費力的綁在雞公車上,回頭看看四處無人,又走進去搬出來兩隻碩大的糧食甕。

  出門的時候往櫃檯上放了十文錢。

  推著雞公車走了百十步之後,又折返回去,從十文錢裡取回六文錢,朝倒在裏屋的掌櫃的輕聲道︰「忘記了講價錢了……」

  鐵心源被困在澡盆裡那裡都去不得,很羨慕小狐狸可以從澡盆外面跳進澡盆裡面,又從澡盆裡面跳出去玩的不亦樂乎。

  自從小狐狸在澡盆裡撒了一泡騷臭的尿液之後,它就被鐵心源折騰的根本就不敢在住家附近撒尿了,只要王柔花不在,鐵心源就會抓著小狐狸和它說話。

  今天,鐵心源很想去四處看看,於是,他就把澡盆裡鋪墊的褥子推到一邊墊在腳下,然後就從澡盆裡翻了出去。

  在摔了一個四仰八叉之後,他才在小狐狸的幫助下翻過身子,開始扶著城牆開始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次遠行。

  皇城的高牆底下長滿了青苔,也有非常多的落葉,鐵心源不過走出十幾步遠的距離,就發現自己的雙腿目前根本就不能勝任這樣的遠行。

  「吧唧」一聲坐在地上,背靠城牆,瞅著遠處的街道。

  既然腿不能勝任遠行探索的任務,用目光去看也不錯,至少可以看看這個新的世界到底是一個什麼模樣。

  小狐狸不知道從哪來弄過來一朵蘑菇丟在鐵心源的身邊,鐵心源撿起來仔細一看,這傢伙弄來的蘑菇確實不錯,竟然是難得一見的草菇。

  小狐狸見鐵心源撿起了蘑菇,興奮地在一邊跳來跳去,往城牆的前邊跑兩步,就回來扯鐵心源的褲腿。

  鐵心源扶著城牆站起來,跌跌撞撞的跟著狐狸繼續向前。

  又走了十餘步,他就看到了好大一叢草菇,或者說這裡有好大的一片蘑菇。

  這片蘑菇地被一道水泉給劈成兩半,水流清澈,偶爾還能看到碎裂的荷花葉子從出水口流出來,毫無疑問,這道水泉,就是皇宮中荷花池廢水的出口。

  鐵心源趴在地上採集蘑菇。

  採蘑菇這是一個非常專業的活計,他不曉得宋朝的蘑菇和後世的蘑菇是不是有什麼差別,不過,他有一點非常的肯定,這些蘑菇如果沒有被別人嘗試過之前,他絕對不會吃一口的。

  野生蘑菇的馴化過程,其實就是一個脫毒的過程,後世人們吃的很多蘑菇其實都是有毒的,不過是因為經過人們長期的培養之後把毒物脫乾淨了而已。

  天知道宋朝的草菇會不會有毒。

  草菇有沒有毒鐵心源不清楚,但是眼前這一片艷紅色的蘑菇有毒是一定的,鐵心源就想不明白了,長在極北之地的毒蠅鵝膏菌為什麼會長在大宋皇宮荷花池的出水口?

  這東西後世的東北人拿他搗碎了之後拌上剩飯用來毒死蒼蠅的,聽說毒性猛烈是它最顯著的好處。

  最妙的是這種蘑菇少量食用會讓人產生幻覺的,聽後世東北的兄弟講,通古斯大法師在做法之前,都會吃一點這東西,強迫自己進入神的國度,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這樣的好東西鐵心源覺得一定不能放過啊。

  至於皇宮裡是不是還有這東西,或者說曾經有人用這東西毒死了,或者迷幻了誰,鐵心源就不想管了。

  皇宮裡出現一點稀奇古怪的東西或者事件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很快鐵心源就發現熊瞎子扒苞米說的就是自己,採集毒物是一個精細的過程,自己這雙沒有長成的小手根本就不能勝任這個任務。

  瞅瞅頭上的日頭,鐵心源覺得母親快要回來了,也就準備結束自己的這場旅行。

  雖然回去的時候是用爬的,但是心情極好,人家都說十步之內必有芳草,自己今日果然應驗了這句話。

  和皇家做鄰居確實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看看人家,下水道邊上都有居家旅行的必備良藥。

  鐵心源相信,只要自己睜大了眼楮,小心的等候總會從這座碩大無朋的皇宮裡面獲得無數的好處……

  皇城牆上的侍衛擔心的瞅著一個穿著綠衣服的孩子一邊爬行一邊發出古怪笑聲,還不敢大聲呼喝,免得嚇壞了孩子。

  當這個孩子給腳底下墊上東西,一頭栽進澡桶的時候,那些觀看的侍衛們這才鬆了一口氣。

  王柔花推著沉重的雞公車回來的時候,首先就是檢查自己的寶貝,發現他和小狐狸簇擁在一起睡的香甜的時候,一路上緊繃著的心也就緩和了下來。

  這孩子滿身都是泥土,不用說都是狐狸造的孽,怒氣上升的王柔花把小狐狸從澡盆裡揪出來,遠遠地丟到城牆底下去了。

  小狐狸在空中翻了一個身,伸開四肢穩穩地站在地上,委屈的叫喚一聲,就趴在乾土堆上瞅著王柔花往屋子裡搬東西。

  王柔花先把糧食搬進屋子裡,然後就找了一些石頭把枯枝塞在大缸和大甕底下準備生火燒烤。

  大火能燒盡所有的污穢,這是七哥很早以前說過的話。

  甜水井巷子就在前面,王柔花給水缸裡和大甕裡裝滿了水,然後就點火燒水,鐵心源已經醒來了,趴在澡盆的邊上看母親忙碌。

  為了不把病氣傳播給兒子,王柔花決定自己沒有徹底洗澡之前,是絕對不能踫孩子的。

  日暮西山的時候,花費了很多柴火才燒開的水漸漸變溫,王柔花把水倒進澡盆裡面,躲在低矮的屋子裡洗澡……

  把自己徹底洗刷了一遍的王柔花就把水全部倒掉,重新加水洗刷鐵心源,直到母子二人都變得非常乾淨了,這才皺著眉頭瞅著縮在牆角的狐狸……

  侍衛從城牆上丟下一顆梨子給王柔花,梨子被王柔花切成小塊壓扁之後一點點的餵給了鐵心源。

  不過梨核卻被她小心的埋進一塊向陽的地方,農家出來的婦人就是這樣的做法,梨子很好吃,只要有了梨核,把種子種進地裡,過上幾年,就會有吃不完的梨子,對於莊稼和果樹,農婦有的是耐心等它長成。

  「桃三杏四梨五年」

  「再過五年,源兒就有吃不完的梨子了。」

  「呀呀,你是一個貪吃的孩子。」

  「你這孩子,也不能總是吃奶吧?牙齒都長出兩顆來了,羞是不羞?」

  王柔花抱著鐵心源坐在自己昏暗的屋子裡,瞅著油燈裡幽幽的燈光,滿足的逗弄著孩子,狐狸就蜷縮在小床的下面,眯縫著眼楮偷偷的看著房頂吊著的一小片臘肉。

  有了這間屋子,王柔花就有信心把孩子拉扯成人,雖說家裡的錢已經少了一半,可是,在這樣的大災之年,自己一個寡婦還能要求什麼呢?

  少女時期不是沒有享受過榮華富貴,只是一朝煙雲散盡,便是人各東西,不論是父母恩,還是夫妻情,亦或是同胞義都經不起一個小小的謊言摧折,那樣的人間不想也罷。

  七哥把自己從水裡撈出來,又把自己從水裡送走,一飲一啄莫非天定?

  想到七哥,王柔花就把胸脯挺得很高,得意的看著懷裡的胖兒子滿是成就感。

  就在成親的晚上,七哥朝天空吐了一口唾沫笑道︰「什麼狗屁的絕後命?老子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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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七章 第一聲娘親

  王柔花給水缸裡添滿了一缸水,這裡面的水不是甜水井裡的水,而是皇城牆頭的侍衛大哥從皇宮裡面打來的山泉水。

  作為報答,王柔花就幫助那些在京城中沒有家眷的侍衛縫補漿洗衣衫,雖然口口聲聲說不要錢,但是,每次侍衛們都沒有白白讓她勞作,總會有三五枚銅子隨著要漿洗縫補的衣衫一起用籃子垂下來。

  王柔花還聽說,皇宮裡的貴人都去了翠微山躲避疫氣,至少要等到天氣變冷之後才會重新回到皇宮。

  東京城的疫病變得越發的兇猛,即便是白日,街道上也見不到一兩位行人,即便是有也是形色匆匆……

  富貴人家都走了,城中剩下的人都有離不開的原因,一個個苦苦的熬著等候秋風的降臨。

  王柔花也變得極為謹慎,從不走出皇城腳下十步以外,皇城圈住了趙氏皇族,也順便為王柔花母子提供了一個天然的保護層,因此,她家周圍還沒有一個死人倒在附近。

  這其中就有開封府的功勞,皇城一帶是嚴加戒備的高度警戒區,現在休要說十步之內,十丈之內都不許別人踏足。

    這一次的疫病還是被找到了根源,不得不說開封府還是一個很有效率的政府部門,最後發現是只是腸澼之症(痢疾)而已,並非是兇猛的氣疫(霍亂),這讓所有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如果是兇猛的氣疫,天曉得東京城會死多少人……

  在得知是腸澼之症以後,鐵心源就會被王柔花一天用加了鹽的溫水洗上三遍,當然,小狐狸同樣有這樣的待遇,每天日落時分,王柔花給鐵心源和小狐狸洗澡的時候,皇城牆上的侍衛們就會看得嘻嘻哈哈的。

  屋子裡到處都是酸不拉幾的味道,這是王柔花用醋把整間屋子徹底的燻過三遍之後遺留下來的味道。

  一頂嶄新的蚊帳幾乎佔據了半個屋子,王柔花根本就不允許鐵心源來到蚊帳的外面,每一天都要徹底的檢查一遍蚊帳,直到沒有發現一隻蚊蟲這才會安心。

  儘管鐵心源很想再去看看那片長滿毒蠅鵝膏菌的蘑菇地,卻找不到任何機會,只要他敢爬出蚊帳,王柔花就會重重的在他屁股上抽幾巴掌。

  秋風終於來臨了。

  王柔花種在屋子前面的果核也抽出一條嫩綠的枝枒,這樣的嫩枝條是沒有辦法應付馬上就要到來的寒冬的,這讓一心想給兒子種一顆果樹吃果子的王柔花非常的失望。

  不過也有好的一面,那就是疫病慢慢地消失了……

  王柔花親眼看著前面的街道,這條街道已經有三天沒有往外運送死人了,這才把心安下來。

  不過她立刻就把兒子和小狐狸鎖在屋子裡,自己推上雞公車匆匆的去了馬行街。

  身為農婦的王柔花清楚的知道,秋天就該是儲存糧食的時候,尤其是現在這種災荒年份,糧食的價格很快就會上漲起來,沒有人比農婦更加清楚糧食對一個家庭的重要性。

  已經九個月大的鐵心源已經可以穩穩的站在地上了,經過四個月不間斷的鍛鍊,他如今除了不能跑之外,走路已經不用不著王柔花攙扶了。

  趴在門縫裡見母親已經走遠了,他就朝狐狸招招手,狐狸嫻熟的從門洞底下鑽了出去,攀在門頭,用嘴巴挑開了門閂,然後就用爪子推開了大門。

  四個月鐵心源不過是長得稍微大了一些,小狐狸卻已經長成了一隻漂亮的半大狐狸,只要等它身上這層淡黃色的乳毛褪掉,在冬天長出新的毛髮之後,他就徹底的長成一隻真正的銀狐了。

  很快來到長蘑菇的地方,鐵心源是如此的失望,草菇長得遍地都是,毒蠅鵝膏菌卻早已枯萎,黑色的孢子散落的到處都是,卻看不到一株正在長成的成熟蘑菇。

  小狐狸津津有味的吃著草菇,有時候還把草菇咬下來送到鐵心源的身邊,它很奇怪鐵心源為什麼不吃這些美味。

  產自北方的蘑菇就經得起寒風這句話是徹底的錯了。

  風從遠處吹來,掀起了滿地的枯葉擊打在高牆上有跌落在地上,很快枯葉就幾乎掩蓋了鐵心源的腳面。

  他的心就像秋風一樣的淒涼——多好的蘑菇啊,多麼適合孩子防身的好蘑菇啊,怎麼就不能再多長一段時間呢?

  小狐狸好像受了驚嚇,猛地一下子就竄到了鐵心源的身邊,蹲在他的腿邊朝一處枯葉很多的地方嚶嚶的叫喚。

  一個灰褐色的刺糰子從枯葉中滾了出來,鐵心源瞅了一眼,不過是一隻刺蝟而已,他的眼楮很快就亮了起來,在刺蝟滾出來的枯葉中間,出現了幾朵紅色的蘑菇。

  急不可耐的鐵心源用自己的虎頭鞋一腳就把刺蝟給踢開了,取出母親給自己做好的玩具竹筒,小心的把那幾顆蘑菇摘了下來,然後塞上塞子這才覺得上天對自己好像不薄。

  其餘的毒蠅鵝膏菌都化作了孢子,這不是一個大問題,等到明年開春,被雨水澆灌之後,它們一定會重新長出來的。

  沿著城牆往家裡走,鐵心源沒有半分疲憊的意思,進了家門之後就讓狐狸重新把門栓扣好再從門洞底下鑽進來。

  屋子很暗,母親為了保暖性能,犧牲了窗戶這個必須的設置,只是在門頭上用柴枝子隨便隔斷一下,這所房子和皇家的殿宇是一個朝向的,都是面南背北。

  此時尚有一束餘光從門頭上照射進來,照在鐵心源那張得意而且有些張狂的小臉上。小狐狸叫喚了一聲就鑽進床下的籃子裡去了,只露出一顆腦袋觀看鐵心源小心的把蘑菇撕開,然後放在火盆上焙烤。

  過了好久,鐵心源才把綁在鼻子上的手帕摘下來,趴在門洞上深深的呼吸兩口新鮮空氣,看著火盆上面擱著的瓦片上那一團焦黃的蘑菇乾,得意的哈哈大笑起來。

  想把這些蘑菇乾研磨成粉,年幼的鐵心源根本就做不到,他小心的把蘑菇乾收在竹筒裡,示意狐狸出去把這東西藏起來,他很擔心母親要是無意中發現了,有可能會把這些香噴噴的乾蘑菇做湯給自己吃。

  小狐狸很會藏東西,沒人知道它會把這東西藏在哪裡。

  做完這一切,鐵心源覺得非常的累,爬上低矮的床鋪,虎頭鞋都來不及脫掉,就呼呼大睡起來。

  在夢裡他看見楊懷玉手持長槍遍體凌傷的如同瘋虎一般正在和全身鐵甲的侍衛們激戰,最後被侍衛們的長槍捅進大腿這才跪倒在地,嘴裡依舊胡言亂語著想要廝殺。

  而在同一時間,包拯坐在大堂上,口裡判案,手上書寫判詞,一厚摞卷宗很快就處理完畢,而後拋下手中筆哈哈大笑的揚長而去,只留下大堂上無數百姓,喊冤的聲音幾乎掀翻屋頂……

  「源兒,醒醒,源兒,醒醒……」

  一個縹緲的聲音傳過來,鐵心源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娘!」然後就打了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卻看見王柔花愣愣的看著自己,眼楮裡滿是驚喜的神色,鐵心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認命的閉上了眼楮。

  果然,自己小小的身子就被母親抱了起來,飛快的在空中旋轉,母親的嘴唇雨點般的落在自己的臉上,腦袋上,肚子上,屁股蛋上……

  「我的源兒會說話了。」

  「我的源兒會叫娘了。」

  「我的源兒果然是最聰明的,鐵老五家的狗蛋兩歲上還不會叫人,總把爹爹叫成多多。

  哈哈哈哈哈,我的兒子果然是最聰明的……」

  「七哥,你看見了嗎?你聽見了嗎?我們的孩子會說話了……」

  王柔花從狂喜到悲傷的轉換非常的快速,鐵心源感覺到了她溫熱的淚水落在自己的臉上,再次嘆息一聲,伸手抱住了這個和自己相依為命的女人,這輩子,兩個人的生命聯繫恐怕不再只是血緣上的,恐怕還有感情上的,這些都像繩索一樣將兩個孤獨的生命牢牢地綁縛在一起。

  這一夜,王柔花興奮地一夜沒睡,不斷地引誘鐵心源說話,鐵心源耐著性子陪她喊了幾十聲娘之後,就再也抵擋不住睡魔的入侵,沉沉的睡了過去。

  一夜沒睡的王柔花在天色剛剛發白的時候就從屋子裡鑽出來,興奮的對城牆上站著的侍衛大聲喊道︰「張家大哥,我家源兒會說話了。」

  城牆上的侍衛揉著惺忪的眼楮打著哈欠道︰「鐵家娘子,你兒子會說話不稀罕,倒是你一大早就到處亂喊,某家倒是非常驚奇。」

  「我家源兒會說話了,昨晚喊了我幾十聲娘。」

  侍衛大笑道︰「某家的兒子喊了我十幾年的爹爹,老子還不是該揍的時候就揍?

  既然你的寶貝疙瘩會說話了,那就說明他已經長大了,到了該挨揍的年齡了,昨日裡還看見他在城牆邊上亂跑,哈哈哈……」

  「亂跑?這不可能,我栓了門的。」

  城頭的侍衛嘿嘿笑道︰「你兒子是個鬼精靈,你家養的狐狸我看也快成精了,竟然會給你兒子開門。

  嘿嘿,有這樣的兒子,鐵家娘子,你將來有的是氣要受!」

  王柔花的臉色頓時就變了,轉身就進了屋子,把狐狸從床底下揪出來惡狠狠的看著它道︰「是你給源兒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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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八章 鐵家的小狐狸

  人太小了,所以萬事皆休……

  鐵心源自以為有一隻碩大的毒蘑菇鎚子,卻沒有合適的釘子來測驗一下這讓他非常的鬱悶,毒蠅鵝膏菌這東西萬萬不敢讓母親來嘗試一下的,當然,狐狸一片忠心,自己當然不能拿他來當試驗品。

  坐在門前曬著有些冰冷的陽光,鐵心源回頭看著宮牆上的侍衛發愣,這些人都是最合適的試驗品,不過看在他們一臉傻笑的逗自己高興地份上,就放過他們算了。

  一顆紅棗從天而降,鐵心源哼哼唧唧的站起來,撿起棗子放在旁邊的籃子裡,朝宮牆頂上咧嘴笑一下就當是獎賞那些無知的莽夫了。

  又有一個核桃從天上掉下來。

  鐵心源嘆息一聲,這些混蛋把自己當猴子遛……

  看著母親端來的午飯,鐵心源毫無胃口,頓頓都是白不刺啦麵條,母親生怕兒子不喜歡還在上面倒了很多的香油,即便是白水煮麵也比這東西好吃的太多了……

  自從那一聲娘叫出口之後,生活就徹底的發生了改變,母乳這種乾淨衛生,營養豐富的好東西就和自己無緣了。

  為了給自己斷奶,母親甚至在奶頭上塗抹了薑黃來減輕鐵心源想要吃母乳的慾望。

  把母乳當飯吃看樣子是沒有什麼希望了,鐵心源在心底嘆息一聲,拿起那個足足有他拳頭大小的木勺開始吃飯。

  每天吃飯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像是在受刑。

  「源兒吃的真乖,你爹爹最喜歡娘親做的湯餅,每次都要吃滿滿一盆,源兒也要多吃,將來長得和你爹爹一樣強壯。」

  鐵心源很想說自己一點都不喜歡吃,但是不吃就有可能被餓死,為了活命,只有玩命的折騰自己的胃。

  很早以前的時候,鐵心源的胃口就是出了名的難以伺候,雖然他喜歡吃的東西都不是什麼名貴之物,但是做工一定要精緻,口味一定要恰到好處,否則他就會大發雷霆。

  在那段歲月中,自己每天能夠期盼的,就是三頓美食,唯有美食下肚,他才能確切的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如今,母親自詡一手好茶飯,卻讓鐵心源倒盡了胃口,不過他依舊手不停止的繼續往嘴裡餵飯,直到把碗裡的麵條吃的乾乾淨淨這才罷手,或許吃的時間長了,自己會喜歡上母親做的飯食也說不定。

  見母親吃的香甜,鐵心源就把自己面前的一顆剝好皮的煮雞蛋丟進母親的碗裡,每日一顆雞蛋,這是母親對鐵心源要求。

  王柔花皺皺眉頭,見兒子笑嘻嘻的看著自己,就把雞蛋的蛋白吃掉,把蛋黃放在鐵心源的飯碗裡,鐵心源這才用勺子舀起蛋黃一口吞掉,被噎的直翻白眼,王柔花連忙給他灌了一口麵湯,這才避免了被噎死的命運。

  「多好吃的蛋白啊,你這孩子怎麼就不喜歡吃呢?」

  鐵心源其實喜歡吃蛋白,是母親會錯了意思這才不得不喜歡上吃蛋黃的,補點鐵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母子二人簡單的午餐在母親的埋怨聲中結束了。

  狐狸不屑一顧的盤在一個破舊的笸籮裡面曬太陽,自從這傢伙變得漂亮了之後,家裡的飯食基本上是不吃的,皇宮城牆的那個洞給了它極大地便利,他吃的一向都是皇家的飯食。

  鐵家的午飯一向是吃的比較早的,王柔花依舊保持了農家的習慣,一天只吃兩頓飯,雖然不至於忙時吃稠,閑時吃稀,粗茶淡飯卻是避免不了的。

  狐狸從笸籮裡站起來,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然後就跳出王柔花紮好的低矮籬笆,一頭鑽進了皇城牆上的那個洞口。

  從洞口鑽出來之後,嚶嚶的朝牆頭上的侍衛叫喚兩聲,見侍衛朝自己揮手,這才越過一片乾枯的草地,朝御花園的方向跑去,每天這個時候,都有人在等候和自己一起吃飯。

  大宋皇帝趙禎最近的心情極度的不好,自從登基以來,就想為自己的生母李宸妃正名,但是劉娥的養育之恩卻也不能忘懷,這就讓他陷入到了生養恩重要還是養育恩重要的可怕魔咒之中。

  即便是在今日早朝之上,大臣們辯論的並不是東京城災後重建的事情,而是口誅筆伐的要求他不能將生母李宸妃的遺骨送進定陵。

  面對勢力龐大的士大夫階層,趙禎能做的就是稱病退朝。

  御花園的一角處有自己最喜歡的一座暖棚,因為地脈的緣故,這裡即便是到了寒冬,依舊溫暖如春,暖棚外面依舊生長著一畦畦青菜,唯有在這裡疲憊的趙禎才能感受到了一絲絲的活力。

  一隻雪白的狐狸在枯葉漫天的樹林裡快速的飛奔。

  趙禎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隨侍的年輕宦官王漸輕笑一聲掀開了暖棚的簾子,既然這隻小狐狸來了,陛下陰鬱的心情多少都會好一些。

  小狐狸到了暖棚前面,嚶嚶的叫喚起來。

  趙禎笑道︰「小漸,讓它進來吧,在朕面前多少還能有點禮數的恐怕就只有它了。」

  「包黑子不過是口水多一些,他還沒有膽子真的敢對陛下無理。」

  「口水都噴到朕的臉上了,還說他守禮?好了,知道你這奴婢是一片好心,還是趕緊請朕的客人進來吧,你看看,口水都流出來了,這可不是我皇家的待客之道。」

  宦官小漸讓開門口,小狐狸嗖的一聲就竄了進來,很習慣的跳上一張椅子,伸長了脖子等宦官小漸給自己布菜。

  趙禎呵呵笑道︰「怎麼,今天你家主人還是沒有給你好點的吃食?」

  狐狸嚶嚶兩聲,似乎有些不耐煩。

  「好了,看到你在饞那隻雞,小漸,把雞頭給它。」

  趙禎吩咐完之後就開始動筷子了,小漸則把那隻雞的雞頭摘下來放在狐狸的食盆裡面,狐狸立刻就一頭紮進食盆裡,吃的稀里嘩啦的。

  不知不覺,趙禎就吃完了一碗米飯,見狐狸還在吃雞,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好像也沒有吃飽,又讓小漸給自己裝了一碗飯。

  小漸大喜,這是皇帝這半年來第一次主動要求加飯,伺候完皇帝之後,又悄無聲息的把一塊醬牛肉放在了狐狸的食盆裡面,他非常的希望狐狸能夠陪著皇帝多吃一些。

  一個月之前,皇帝與這隻狐狸相遇於竹林,狐狸見了皇帝並未躲閃,見侍衛圍攏過來,戰戰兢兢的將自己剛剛捕獲的一隻大老鼠送到皇帝面前,從而讓龍顏大悅。

  嚴令宮中侍衛不得傷害這隻有趣的狐狸,並且賞賜了半隻肥雞給狐狸,不想,狐狸從此就纏上了皇帝,每次見到皇帝都會帶來一些禮物,或者是一隻田鼠,或者是一隻冬眠的刺蝟,或者是一朵枯萎的蘑菇,總之,絕不空手混飯。

  趙禎吃完了第二碗飯,用茶水漱漱口笑著對狐狸道︰「這一次給朕帶來了什麼禮物?」

  宦官小漸取過一個碩大的松塔笑道︰「陛下,看來寒冬降臨,百獸蜷伏,您的客人抓不到活物,就拿了一隻松塔充數。」

  趙禎瞅瞅依舊站在椅子上大嚼的狐狸嘆息一聲道︰「春種,夏長,秋收,冬藏本身就是天地的法令。

  我們損失了夏長秋收,自然就談不到冬藏,狐狸至少還能找到一棵松塔來剝著吃裡面的松子,東京城外的百姓想要找到足夠的松塔就難了。」

  小漸躬身道︰「陛下您已經打開了常平倉,百姓自然會有糧食過冬,再說城外的洪水已經退去了,雖然損失了一些人口,卻又造就了數萬畝的淤田。

  奴婢原來就是農家子,自然知曉淤田是最好的農田,只要稍加休整,來年必定是一個豐收年。」

  皇帝苦笑一聲道︰「接連三道罪己詔,已經讓朕的顏面盡失,一道罪己詔朕就會少一位皇兒,三道罪己詔,朕的三位皇兒夭折。

  難道說這天下的災難都是因為朕失德所致嗎?」

  小漸見皇帝痛苦難當,不敢胡亂插嘴,只能肅手站在一邊陪皇帝一起難過。

  正在吃東西的狐狸忽然從椅子上跳了下去,用嘴巴掀開門簾衝了出去,皇帝悵然若失的瞅著遠去的狐狸,不由得再次嘆了一口氣。

  不大一會狐狸又從外面進來了,嘴裡咬著一塊泛黃的石頭放在趙禎的面前。

  小漸驚咦了一聲,拿起那塊石頭,仔細的擦拭乾淨之後這才拿給皇帝,小聲道︰「陛下,這是您去年丟棄的那塊壽山石。」

  趙禎仔細看了一眼手裡的石頭笑道︰「還真是朕去歲之時發怒丟棄的壽山石,不想,被狐狸找到了。

  不管怎麼說,失而復得總是好的,既然是狐狸找到的,那就賞賜給它,你命宮中匠人,雕刻這塊石頭掛在狐狸的脖子底下,讓世人知曉這隻狐狸也是朕的子民。」

  小漸躬身應是,回頭瞅著地上不斷轉圈子的狐狸笑道︰「還不叩謝皇恩?」

  狐狸不為所動,支楞一下耳朵就重新掀開門簾子衝了出去,飯已經吃飽了,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鐵心源躺在澡盆裡繼續睡覺,狐狸從外面溜進來,順理成章的臥在鐵心源的身邊,一股濃鬱的燒雞味道傳來,鐵心源掰開狐狸的嘴巴瞅瞅,嘆息一聲道︰「娘的,狐狸都有雞可以吃,老子只能吃麵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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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7-9-23 1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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