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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1月23

[歷史軍事] [孑與2] 銀狐 ( 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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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1-24 13:33:33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4 14:28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九章 七哥湯餅店

  狐狸的表現堪稱驚艷,對鐵心源來說不過是一種必然的結果而已。

  從回到東京之後,鐵心源就開始有目的得訓練它,相比別的動物,狐狸的智商還是比較高的。

  尤其是當你面前是一隻以吃飽肚子為目的的小狐狸的時候,訓練就變得簡單多了。

  餵狐狸吃了東西之後,狐狸必須給鐵心源拿點東西回來,哪怕是一截木棍也可以,否則,下一餐就沒有東西吃了,還會接受鐵心源的懲罰。

  訓練了足足半年之後,小狐狸已經明白了別人給自己東西吃的時候,自己一定要回報人家一點什麼,於是,他就開始了收集自己寶物的步伐,那枚壽山石,就是他眾多寶物中的一個。

  鐵家的狐狸現在已經快變成東京的一樁奇聞了,有很多吃飽了沒事幹的人總會來到鐵家附近,打算看看鐵家的狐狸到底是一個什麼樣子。

  當他們看到小狐狸嘴裡叼著小竹籃子從遠處跑回家的時候,眼楮都要掉下來了,能幫著女主人把洗乾淨的衣衫帶回來的狐狸他們聞所未聞。

  於是,這裡又多了很多心懷叵測的傢伙,他們希望能夠捕捉到狐狸之後送到富貴人家,說不定可以賣個大價錢,不過他們的想法總是無法得逞,那隻狐狸從不離開皇城十步以外。

  而城牆上的皇家侍衛知道這隻狐狸非常受陛下歡喜,任何想要捕捉狐狸的人他們都沒有什麼好臉色。

  更不要說,天寒地凍站在城牆上吃風的時候,這隻狐狸還總是能夠送來一小壺溫熱的黃酒供大家驅寒。

  酒不多,僅僅夠一人喝一小口的,不過鐵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能在天寒地凍的時候想到大家,這樣的行為本身就非常難得了。

  因此,東京城的人有時候會看到狐狸蹲在皇城的城牆上呦呦的叫喚,很明顯,皇家已經認可了這隻狐狸的存在。

  同一時間,狐狸精的傳聞再一次塵囂而起,有心懷不軌的傢伙竟然把這事捅到了開封府。

  包拯看到訴狀之後一笑了之,什麼狐狸精,不過是無稽之談而已,他如果真的把一隻比較有靈性的狐狸當成了狐狸精,恐怕會成為大宋士林的一樁大笑話。

  子不語怪力亂神!

  對於鐵王氏母子住在皇城腳下,他是頗有微詞的,皇帝言出法隨,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的話自然不能再有改變。

  他也不屑和皇帝在這樣小的一件事情上起什麼齷齪。

  兩宮皇太后的事情幾乎把皇帝和大臣之間的情誼弄得四分五裂,君臣的矛盾越發的尖銳。

  包拯一向認為,把皇帝和大臣的精力用在這些對國計民生沒有任何幫助的事情上是得不償失的。

  鐵家的狐狸他在皇宮中見過,皇帝批閱奏章耽誤吃飯的時候,這隻狐狸就急不可耐的守候在窗外,不時地竄上窗戶看看皇帝是不是在吃飯。

  不過是一隻貪吃的狐狸而已,假如能像宦官說的那樣,可以讓皇帝多吃一碗飯也是它的功勞。

  好壞不過是一頭寵獸而已,最大的禍害不過是多吃一點東西罷了,比起朝中那些尸位其上的庸官對大宋造成的傷害來說,這件事微不足道。

  只是,他總是莫名其妙的想起鐵家那個嬰孩那雙眼楮,無論如何,那不該是一個嬰兒該有的眼光。

  鐵心源也看見了包拯,這位老倌一向清貧,別人散朝回家的時候乘坐的都是馬車,唯有這位老倌乘坐的是一輛牛車。

  傘蓋下,一位文官手抱朝勿接受百姓如潮馬屁而面不改色的從鬧市經過,已經成了東京城的一道景緻。鐵心源總認為,這位老倌總有一天不會再這樣淡定。

  一場大雪紛紛揚揚的落了下來。

  天地間銀裝素裹,所有的污穢都被大雪覆蓋之後,東京城就變成了童話裡的世界。

  鐵心源趴在家裡唯一的一個小窗戶前面瞅著外面的世界,那是一片多麼美的世界啊。

  現在鐵心源終於能夠明白孫猴子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到底是個什麼滋味了,空有一身的本領,卻動彈不得是何等的煎熬。

  自己和孫猴子沒有多少區別,只不過一個是被五行山所困,一個是被這具幼小的身軀所苦。

  鐵心源面對皚皚白雪浮想聯翩的時候,一小碗麵條就出現在自己面前。

  母親正在為全家的生活大計做準備——她準備開店了,開一家湯餅店,否則兩母子這樣坐吃山空,遲早會餓肚子的。

  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固執的認為七哥都叫好的湯餅就該是好湯餅才對。店名字都起好了,就叫做——七哥湯餅店。

  細心地母親發現,自己的兒子原來才是一個嘴刁的,但凡是這孩子多吃了兩口的食物,必定是好吃的,這一個月,她做過很多實驗,現在這一小碗麵條,就是她心裡另外一個小念頭。

  沒有青菜,差評!

  沒有澆頭,差評!

  香油放的太多,差評!

  大粒的咸鹽沒有化開,差評!

  鐵心源腹誹著母親,滿臉堆笑的吃完了麵條,然後就轉過身去找小狐狸玩了。

  「不好吃啊……」

  母親很顯然有些失望,怏怏不樂的繼續去試驗自己湯餅店的主打產品。

  其實鐵心源很想告訴母親,既然做的是下里巴人的生意,那就不要有那麼多的講究,只要油汪汪的一碗麵條端上桌子,即便是再難吃的湯餅,只要你給的量比別人家多,上面的油比人家的多,胡椒放的夠足,一碗熱氣騰騰,辣乎乎的熱麵條下了肚子,誰還記得爹娘?

  一傳十,十傳百,口口相傳之下,食客定然會趨之若鶩的。

  假如你再給麵條上麵舖上一片薄薄的肥肉片子,對東京城那些賣苦力為生的人來說簡直就是一頓饕餮盛宴,那麼,良心店舖的名聲一定會傳揚東京城,給立個牌坊都不為過。

  很痛苦,鐵心源的晚餐依舊是母親實驗失敗的產品——湯餅。母親把湯餅端上破桌子,再把兒子放在小凳子上,自己就接著去忙了。

  桌子上有水煮青菜,這在大宋這個時代的冬天來說簡直就是奢華。

  鐵家有一隻什麼都往家裡扒拉的狐狸,所以,皇家能夠享受的青菜,也就堂而皇之的擺上了鐵家的飯桌。

  鐵心源的木頭小碗裡還有一片薄得如同紙張一般的臘肉片子,這是母親專門給他準備的,只許他吸允,舔幾下嘗嘗味道,只有四顆牙,目前還對付不了這東西。

  當母親收拾好灶臺回到飯桌上的時候,她發現自己面前擺著一碗非常好看的湯餅。

  青綠色的油菜橫在白生生的湯餅上面,一片晶瑩的臘肉若影若現的藏在青菜的下面,最難得的是湯餅裡面居然加了醋,酸香撲鼻。

  不用說,兒子又開始拿飯食當玩物了……

  這是要造孽的,王柔花橫了兒子一眼,拿糧食當玩物這個毛病可不能給慣下,她認為鐵心源今天應該餓上一頓才好。

  鐵心源見母親沒有給自己再裝一碗飯的意思,就爬進澡盆裡面,掰開狐狸的嘴巴看看,確定這傢伙的嘴巴不臭之後,就指指自己的嘴巴。

  狐狸極度不耐煩的從澡盆裡爬起來,從門洞底下鑽出去了,不一會又回來了,嘴裡叼著一大塊乳酪……

  狐狸用嘴咬過的的那一邊鐵心源打死都不會吃的,抱著乳酪慢慢地舔舐,吸允,這樣的吃飯速度自然快不到那裡去,不過他已經非常的有耐心了,自己年紀還小,運動量又非常的大,如果再不吃點高熱量的東西,將來變成武大郎一般的三寸丁就慘了。

  有了新思路的王柔花又開始試驗自己的新產品,剛才那一碗飯,她好像沒有吃飽,如果在以前,她一定會為自己的飯量羞愧的,自從跟了七哥之後,自己吃的越多,七哥就越是歡喜……

  男人家的飯量都很大,這樣一碗飯可不夠吃的,冬天裡可沒有那麼多的青菜給那些人,只能是鹽菜了,至於肉片子到底放不放呢?

  屋外大雪紛飛,小屋子裡面透出的一縷橘黃色的燈火照在白雪上,給白雪抹上了一絲胭脂色。

  城頭上得侍衛站在棚子底下依舊警惕的望四周,皇帝回到皇宮了,自己就不能有絲毫的懈怠。

  楊懷玉的斗篷上沾滿了雪花,身為皇城使,在這樣的夜色裡他同樣不敢懈怠,這已經是他第三回來查哨了。

  白雪覆蓋了東京城,卻落不到城牆上,於是,一個白色的世界裡就出現了一道黑色的鐵線,將皇城勾勒的越發雄偉。

  鐵家的燈火就像是這道鐵線上的一顆寶石,正在熠熠生輝,每回看到鐵家的小屋子,楊懷玉的心頭總會升起一股無名的怒火。

  自己一心為皇家的安危著想,現如今,卻在同僚中落下一個刻薄好殺的名頭這讓他極為鬱悶。

  恩,出於上,這是皇帝的特權,一言可以讓上直上九重霄,也可以一語讓人墜於九幽永世不得翻身。

  一道黑色的身影歪歪扭扭的靠近了城牆,楊懷玉看到之後毫不猶豫的奪過侍衛控制的八牛弩搬動了機括。

  「碴」的一聲響,粗大的弩槍就被激發了,那道黑色的影子立刻就被弩槍釘在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

  大雪依舊在下,不多時,就黑色的影子就變成了一尊白色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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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1-24 13:34:02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4 14:35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十章 田螺孩子

  景佑元年春日,王柔花開始在在汴京城裡賣湯餅,加湯的湯餅十文一串碗,撈乾的湯餅三十文一碗。

  價格雖然賣的貴一些,不過因為量多,油水足,最難得的是湯餅上還加了一片咬一口滋滋冒油的肥肉,這就讓人吃過之後就很難忘記了。

  不清楚他們家的肉是怎麼煮的,入口即化不說,還沒有豬肉特有的騷味,賤東西被做出一種金貴味道出來了,短時間雖說沒有風靡東京,但是那些在水西門扛活的漢子,下工之後就會照例要一碗加量的乾湯餅,美美的吃完之後這才回家。

  楊懷玉照例是不來七哥湯餅店來吃東西的。

  一個用竹篾搭起來的棚子也好意思叫做店舖?

  楊家餵狗的東西都比那碗湯餅好吃。

  「俺家的湯餅澆頭可是祖傳的!」王柔花如是說。

  不管誰來打聽煮肉的方子,她都會那麼說。

  楊懷玉還是被工地上的兄弟們給簇擁著進了七哥湯餅店。

  自從在雪夜不小心射死了酒鬼劉阿七之後,他就被開封府判以殺人罪,因為他是職責所在,因此免了秋決的命運,但是皇城使的職位不翼而飛了。

  由於不想被發配去滄州牢城,也不想在臉上刺配金印,他果斷的選擇了就近在水西門執役。

  他無數次的在夢裡咒罵該死的劉阿七,這傢伙為什麼就不能再往城牆的方向多走一步呢?

  十步以內,自己殺了人只會有功,十步以外殺人那就是有草菅人命的嫌疑了,而劉阿七被弩槍釘在地上的位置正好距離皇城只有一十一步!

  「鐵王氏,我們玉哥兒來了,趕緊的,給爺們上六碗湯餅,要乾的,澆頭要放足!」

  水西門的伙頭陳石朝正在忙碌的鐵王氏吆喝一嗓子,然後找了一個空桌子把楊懷玉安頓下來。

  「玉哥兒莫要小看這店舖簡陋,這裡的婆娘做出來的湯餅可不含糊,俺老陳吃了這麼些年的湯餅,這家的湯餅堪稱第一。」

  楊懷玉瞅了一眼正在看自己的鐵王氏冷冷的道︰「吃過才知道,我的湯餅要多加蔥蒜。不要綠菜。」

  王柔花有些疑惑,她覺得坐在最中間的那個賊配軍自己好像見過,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隨即她就把這事拋諸腦戶,這些天過來吃湯餅的人絡繹不絕的,誰記得住那些面孔,轉身就去給他們下麵去了。

  腳上栓了一條繩子的鐵心源見到楊懷玉進來了,非常的高興,老天爺啊,終於有機會把蘑菇放進這傢伙的飯碗裡了……

  他一點都不擔心別人會懷疑自己的小店,拿一隻雞試驗過,蘑菇在雞身上發作的時間為一炷香的時間,如果按照劑量和人的體型計算,抓一把蘑菇粉放在楊懷玉的飯碗裡,發作的時間至少是兩個時辰之後了。

  兩個時辰後誰會懷疑是吃了自己小店裡的食物才導致他發瘋的?

  蘑菇有提鮮的作用,鐵心源獰笑著向灶臺走去,他保證,楊懷玉吃到的那碗麵條一定會比別人吃的麵條鮮美……

  母親正在給別的麵碗裡面添加澆頭,剩下的五碗麵條就在眼前,而楊懷玉他們的視線都被爐灶給擋住了,正是下毒的好時候。

  「吧唧」一聲,鐵心源摔倒在地上,手裡抓的蘑菇粉灑了一地……他腳上的繩子繃得緊緊的……

  一步,就差一步就可以把蘑菇放進楊懷玉碗裡了……

  王柔花見兒子摔倒了,連忙把他抱起來,見他的手掌上沾滿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沫子,以為是沾上了土,就把他的小手放在水盆裡洗了洗,然後把一言不發的乖兒子重新放到一個墊著褥子的小盆子裡,順手把鐵心源腳上的繩子重新綁短一些,免得他再跑去鍋灶旁邊。

  鐵心源鬱悶的用兩隻手托著下巴,眼看著楊懷玉狼吞虎嚥的吃完湯餅之後把粗瓷大碗往桌子上一丟,很沒禮貌的說了一句「很普通嘛。」

  然後就在伙頭陳石等人的簇擁下丟下一堆銅子揚長而去。

  太陽還沒有落山,王柔花的麵條就已經賣光了,她不甘心的對上門的客人道︰「明天店裡會多準備一些湯餅,今日對不住了。」

  客人嘟囔著離開了,王柔花也就把箱籠鍋灶架在雞公車上,再把鐵心源背在背上,母子二人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又回到了皇城腳下的家。

  狐狸早早的等候在門口,見王柔花和鐵心源回來了,興奮地尾巴毛都乍起來了,即便是興奮地上躥下跳,依舊不離開城牆十步以外。

  雞公車推到了家門口,王柔花沒心情去吧東西都卸下來,急沖沖的抱著錢袋就進了屋子,每日裡數一天的收穫,是這個婦人一天中最高興的事情。

  母親忙著數錢,小狐狸就趴在鐵心源的肩頭不斷地用舌頭去舔它,鐵心源煩躁的把狐狸推到一邊,這傢伙今天嘴裡一股子烤羊肉的味道,聞味道,裡面還添加了不少的香料。

  在大宋,香料很貴,貴的到了一般人都吃不起的地步,不管是胡椒,還是八角聽說只有遙遠的海外才有生長,大宋本地根本就找不到。

  不管是海船還是駝隊,把香料送來大宋之後,香料就和銅錢成了等值的東西。

  王柔花買不起那麼多的香料,每一樣只能買一點點做試驗,於是,狐狸就自告奮勇的去皇宮拿……

  母親不明白自己用普通鹵湯煮出來的肉為什麼那麼好吃,她習慣性地把這些事情都歸功於七哥的保佑。

  數完錢的母親,終於感到疲憊了,她咬著牙把那些做生意的工具搬回家,洗乾淨之後,就從爐子上端起一碗濃稠的小米粥,把炊餅撕碎了泡在裡面端給兒子之後,就一頭倒在床上休息。

  鐵心源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小米粥泡餅子,母親正在打著歡快的小呼嚕,狐狸聞聞鐵心源的飯碗就沒了興緻,趴在他的腳下把嘴埋在尾巴裡睡覺。

  吃完飯的鐵心源把自己的木碗洗乾淨,放在桌子上,然後就從床底下掏出一大包狐狸拿來的香料仔細的分揀。

  母親這一覺慣例是要睡足一個時辰的,灶臺裡面已經沒有柴火了,鐵心源就往灶眼裡添加了一點柴火,大鍋裡的鹵湯開始沸騰起來,鐵心源踢了一腳狐狸,狐狸就拿嘴巴叼著調料包跳上了鍋臺,把調料扔進大鍋裡,這樣的活計他已經幹了很多次了。

  明滅的火光把鐵心源的面孔照耀的明暗不定,一張幼童稚嫩的臉上不斷浮現出成年人才有的各種表情。

  今天沒有報復成楊懷玉,這讓他必須要重新審視一下自己擁有的條件,這事情幹的太魯莽了,幾乎是腦子一熱就去做了。

  可以想像的到,一旦楊懷玉出了事情,楊府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即便是七哥湯餅店沒有嫌疑,也很可能會被龐大的楊府給誤傷。

  母親一門心思的想要借助這家小小的店舖來養活自己母子二人,一旦被毀掉,鐵心源不敢想她會是何等的傷心。

  鷹擊長空那是成年雄鷹才能幹的事情,小鷹在羽毛還沒有成長起來之前,還是乖乖地收起自己的爪牙才好。

  幽幽的嘆了口氣,鐵心源把肚子口袋裏的一小袋蘑菇粉遞給了狐狸,狐狸叼著小袋子,飛快的跑出去了,它一定會把這東西藏得好好的,這是它的天賦本能。

  「小小姑娘,

  清早起床,

  提著褲子上茅房。

  茅房有人怎麼辦啊。

  只好尿在褲子裡……」

  鐵心源輕輕地哼著不知名的歌曲,努力地讓自己不要變得沮喪,還不斷地往灶眼裡添加柴火,鹵湯這東西必須要大火燒開消毒之後,再用小火來煨煮。

  母親不明白她的一袋子香料為什麼會用這麼長的時間,她更加不知道鹵湯裡面是要不斷地添加新料的,不管是作為以前的貴女,還是後來的農婦,她都不懂得香料的作用。

  灶眼裡的柴火漸漸地熄滅了,屋子裡飄蕩著一股子極為濃鬱的鹵湯香味,鐵心源打開大門,讓這股子香味儘快的散去,疲憊的母親很可能馬上就要醒來了,一旦發現自己的兒子做了這麼多的事情,會嚇壞的。

  坐在門檻上瞅著狐狸東嗅嗅,西聞聞的在找自己需要的寶貝,鐵心源這個田螺孩子心情變得好了許多。

  目前的責任是只要能讓多災多難的母親開心比什麼都好……

  王柔花揉著眼楮從床上爬起來,嗅嗅鼻子有些疑惑,屋子裡依舊有點香味沒有散盡,她跳起來摸摸還在發燙的鹵鍋,掀開蓋子聞聞,滿臉都是陶醉的神色。

  見兒子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狐狸玩耍,就把他抱進來放在自己剛剛睡過還有餘溫的床上。

  鐵心源得意的指著桌子上洗乾淨的碗和勺子向母親邀功,王柔花看過乾淨的碗勺之後重重的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道︰「好乖的崽崽,誰家的一歲多點的孩子有我兒子懂事。」

  長時間的離群索居,讓王柔花忘記了一個孩子該有的正常生長過程,除了去街市上做生意之外,她很少和外人有什麼交流,西水門邊上最多的就是那些挑夫和軍漢,也不會有人和她說起孩子的事情,因此,鐵心源表現出的種種怪異,她都認為是順理成章的,本著一顆母親的心認為,我的兒子就該是這樣聰慧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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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4 14:43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十一章 愛情的紀念方式

  暮春時分,王柔花種在門前的那顆梨樹堅強的鑽出來了新芽,而後,抽枝散葉的就沒有停止過。

  鐵心源也躲過了總被人揪雞雞的命運,自從看到那些婦人總是盯著自己的胯下看,他就決定告別開襠褲。

  那些粗糙的,或者綿軟的手抓到雞雞上都非常的暴力,似乎不這樣不足以表達自己對孩子的喜愛!!!

  這其實是有原因的,東京城裡有一個西域來的苦行僧,為了表達自己一心向佛的意願,站在馬行街最熱鬧的地方,用一柄銀刀刺穿了自己的要害,然後若無其事的沿著東京的瓦市子遊走了一圈,雖然走了一路流了一地的血,他依舊一副虔誠的模樣,口中誦經,手捏佛印,面帶微笑,據說佛祖在講經的時候就是這幅笑容。

  這個苦行僧繞街行走的時候路過西水門,特意在王柔花的小店裡討了一碗酸漿水喝,臨走的時候指著鐵心源笑著說這是一個有福的孩子。

  當附近的婦人們來恭賀王柔花的時候,王柔花的神情淡淡的,只是說,只要我的孩子爭氣,這個和尚說什麼都是一句廢話。

  一整天,王柔花都心不在焉,好幾次都給客人端錯了飯食,好在都是熟客,大家並不在意,笑罵兩聲還是接受了。

  只有鐵心源知道,母親回去之後,連自己最心愛的銅錢都沒有數,抱著自己坐在小小的窗前發愣了很久。

  小狐狸難得的沒有去皇宮,陪著母子兩臥在床上睡覺。

  窗外春日的喧鬧聲一陣陣的傳來,鐵心源覺得自己家的屋子裡就像是處在寒冬臘月。

  好在母親很快就轉換了過來,拉過錢箱子開始數錢,鐵心源的一顆心也就放下來了,他不喜歡母親現在的樣子,一點都不喜歡。

  每天都要進行的滷肉時刻到來了,母親坐在灶臺前燒火,沒眼色的狐狸歡快的跳上灶臺,把一個麻布小包丟進大鍋裡,然後就跑去鐵心源那裡邀功。

  王柔花急忙把布包從鍋裡撈出來,疑惑的嗅嗅,發現是香料包之後,就把疑惑的目光轉向鐵心源和小狐狸。

  看到兒子正沒心沒肺的和小狐狸廝打,沒有任何的不正常,就咬咬牙,重新把布包丟進鍋裡繼續煮。

  第二天,王柔花在支應了食客的早餐之後就匆匆的收了攤子,帶著鐵心源和小狐狸上了一輛僱來的牛車,出了東京城。

  雖然到了暮春,踏春的人依舊很多,許多遠行的馬車上都插滿了柳樹的嫩枝條,這是親人和朋友的衷心祝願。

  鐵心源不喜歡離開皇城牆邊上,他覺得在大宋這個時代出門在外充滿了不可預知的危險。

  且不說大樹十字坡上蒸人肉包子的孫二娘,就算是遇到景陽岡上的吊楮白額猛虎也不算是一件吉利的事情。

  至少他知道,在歷史上的這個時代,造反算是家常便飯。

  自己這樣的一塊小嫩肉不管是用來清蒸還是紅燒估計味道都差不到那裡去。

  牛車上載的貨物很多,大包小包的,以布匹和糧食居多,看樣子母親是想回鐵家莊子看看,看看自己的家是不是還在。

  出城不久,大河就出現在面前,桃花汛還沒有過去,所以河水依舊翻滾不休咆哮著一瀉千里。

  「改道了啊!」王柔花低聲嘆息一下。

  趕著牛車的老蒼頭接話道︰「這位娘子,去歲的一場大洪水,河堤垮了,葬送了黃河上最好的船把頭元鯉魚也沒有堵住缺口,所以官家就任由這條河自己尋找出路,結果,大河就搬到這裡來了。」

  「老丈可還知道原先河邊的鐵家莊子?」

  老蒼頭搖搖頭道︰「現在的大河就是從鐵家莊子那一帶流過去的,你要找的鐵家莊子如今恐怕就在河底。」

  王柔花搖搖頭道︰「當初大水來的時候,我就知道鐵家莊子保不住,老丈既然也是河邊劉家營的人氏,想必知道鐵家莊子裡的人都去那裡了?」

  老蒼頭搖搖頭道︰「這需要問官府才行,按理說像鐵家莊子這樣的災民,被編練進廂軍是非常有可能的。

  至少,小老兒在這一帶幹租車的營生,從未見過鐵家莊子的故人,你們母子算是頭兩位。」

  王柔花的聲音有些哽咽,低聲道︰「就請老丈帶我母子去距離鐵家莊子最近的地方,無論如何我們都要祭奠一下。」

  老蒼頭嘆息一聲點點頭,就吆著牛車向黃河的上遊走去。

    鐵心源仔細的打量著這條河,不得不佩服官府的本事,短短一年的功夫,他們就重新發動民伕在這段新的河道上重新修築了大壩,雖然剛剛載上去柳樹只發出少少的一點嫩枝,可以預見,幾年過後,這段河堤就會變成綠柳如茵的好地方。

    東京城著名的景觀綠柳鶯啼將會重新出現。

  牛車上行了十餘里就停了下來。

  王柔花指著河道中間的一塊沙地道︰「那顆老柳樹還沒有死?」

  老蒼頭捋捋鬍鬚道︰「小老兒記得那棵樹該是長在鐵家莊子祠堂邊上的那棵大樹才是吧?」

  王柔花的臉上升起一朵紅雲自言自語的道︰「是啊,當年我和孩子他爹,就是在大柳樹底下拜過祖宗,然後成親的。」

  老蒼頭沉默了一會道︰「娘子暫且自便,小老兒去那邊飲飲牛,要回去的時候吆喝一聲就成,不過,時辰不早了,晚些回去的話城門就要關了,你們母子住在城外不妥當。」

  老漢走遠了,王柔花抱著鐵心源下了牛車,快走兩步,跪在沙土上面對滔滔黃河嘶聲裂肺的喊道︰「七哥——」

  黃河依舊暴怒如故,渾濁的河水打著旋傾瀉而下,無情的將王柔花的喊聲埋進了波濤之下。

  鐵心源蹲在一邊,看著母親從牛車上卸下無數的供果和糕餅,最後從一個食盒裡取出兩碗湯餅,恭恭敬敬的獻在河邊,嘴裡哆嗦著說著鐵心源完全聽不懂的話語。

  母親磕頭,鐵心源就磕頭,母親施禮,鐵心源就跟著施禮,當母親等香燭完全燒盡之後,才指著河心的大柳樹對兒子道︰「我們的家本來在那裡的。」

  鐵心源沒辦法回答母親的話,今天是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一週年的日子,也是大洪水發作的日子,更可以說是自己爹爹一年的祭日。

  他很想對母親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指的就是這條河,過上幾年,等黃河裡的泥沙淤平了河道,他就會繼續改道,說不定鐵家莊子也就重新出現在人世間了。

  紙錢燒光了,供果糕餅也都被王柔花丟進黃河裡去了,包括哪些用麻條包裹好的麻布,都被她一股腦的丟進了黃河,最後她竟然連白花花的米和麵粉也丟進了黃河,模樣猙獰以及反身把鐵心源放在牛車上,自己又回到了河邊,不知對著這條河說了些了什麼就重新回來了。

  小狐狸呼呼的四處亂嗅,最後把鼻子落在王柔花的胳膊上,鐵心源這才發現母親的胳膊在流血……

  老蒼頭並沒有走遠,見王柔花母子回到了牛車上,就牽著黃牛從河堤下走了上來,把黃牛套到車轅上的時候也發現了王柔花的胳膊在流血。

  猶豫了一下道︰「小娘子,你何必發下這樣的重誓,死了的人已經死了,你還年輕。」

  王柔花笑道︰「這是我唯一能夠報答我夫君恩情的法子。」

  老蒼頭竟然恭恭敬敬的朝王柔花施禮,王柔花也坦然接受,鐵心源總覺得不是很妥當,但是看母親的臉上散發著一股聖母般聖潔的光芒,只好稀里糊塗的隨著牛車回到了東京城。

  當裡坊的坊長帶著官差到了家門的時候,鐵心源才明白自己的母親到底要幹什麼,她要——守節,為鐵阿七守節。

  官差驗看了母親手臂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然後就把一個節義人家的黑色牌匾掛在了鐵家小小的大門上,牌匾遠比大門大,就像是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了大門上。

  母親的年齡並不大,鐵心源認為她最多不超過二十五歲,後世這樣大的女孩子好多都沒有結婚,而母親從此之後就要抱著這個牌匾孤老一生。

  鐵心源一直以為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禮教盛行的明清時代,想不到在大宋這個相對和緩的時代也有這東西。

  現任皇帝的父親娶的就是一個再嫁婦劉娥,從未聽說有人對皇帝的這個行為有什麼不滿,更不要說劉娥曾經真正執掌大宋王朝權柄八年之久。

  官差走了,他們進入鐵家的時候也需要向城頭的侍衛報備,頭上有一架隨時待發的八牛弩,看得出來他們一分鐘都不願意在鐵家多停留。

  暈頭轉向的鐵心源很是擔心母親,但是母親在晚上睡覺的時候,卻前所未有的平靜,連平日裡有的小呼嚕都沒有……

  鐵心源在黑暗的屋子努力地瞪大了眼楮,不明白母親為何會選擇這樣的方式來紀念自己的愛情。

  這種方式來的也過於突然,過於殘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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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4 21:27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十二章 西域來的番僧

  第二天,七哥湯餅店照例開門了。

  今天的食客們比較有福氣,湯餅上面添加的澆頭肉片又大又厚,還特意添加了兩顆碧綠的水煮青菜。

  這樣的一大碗乾麵,再配上一碗用菜油熗嫩韭熗鍋之後加熱的酸漿水,即便是神仙的日子也不過如此。

  水西門的配軍伙頭陳石今天看著眼前的一大碗香噴噴的麵條卻沒有半點的食慾,吃一口就嘆一口氣,最後乾脆推開飯碗,一口氣喝乾了漿水,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酒瓶子,把裡面的酒也喝乾之後,就在桌子上拍下三十文銅錢,遺憾的瞅瞅王柔花額頭的束髮額帶頭都不回的走了。

  「陳家大哥怎麼不吃完?莫非今日的飯不合您的口味?」

  王柔花用手輕輕地一掃,三十文銅錢就落進了錢盒子,但是她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消失半點。

  陳石的話在嘴裡玩味了一會道:「今日肚子痛。」

  鐵心源瞅著面紅耳赤落荒而逃的陳石,心裡笑的快要表露在臉上了,他正在努力地避開一個婦人張過來大嘴,這嘴裡一股濃重的韭菜味道,也不漱口就像蓋印章一樣的蓋下來,這還了得?

  婦人見鐵心源不肯給她親,就在他的胖臉上扭了一把才離開。

  被婦人這一打岔,陳石到底對母親說了些什麼沒有聽清楚,不過他還是曉得,陳石的愛情還沒有開始就夭折了。

  楊懷玉悶悶不樂的走進了店舖,拍著桌子要一碗乾麵,王柔花把麵端上來之後楊懷玉就狼吞虎嚥的開吃,鐵心源仔細的算過,從母親把麵端上來,到這傢伙把麵全部吃完,連漿水都喝光,他才數了五十個數而已。

  吃完麵的楊懷玉並沒有立刻離開,一隻手撐在下巴上無精打采的瞅著街面上來往的人群。

  皇命之下從九重天跌落塵埃,這讓他根本就無法適應目前的處境。

  王柔花用抹布擦拭著桌子低聲道:「劉阿七的娘子改嫁了。」

  楊懷玉緩緩擡起頭瞅了一眼王柔花道:「與我何干?」

  王柔花嘆了口氣道:「劉阿七的娘子改嫁了,卻沒有帶走三個孩子,家裡沒了主心骨,一個老婆婆帶著三個孩子在街面上討飯。」

  楊懷玉低下頭道:「我受懲罰了,我本來用不著受懲罰的,是我祖母逼著我來受懲罰,我脫掉了甲冑來到配軍營還要怎的?」

  王柔花輕聲道:「沒說你的不是,你家不是賠了劉阿七六貫錢嗎?可是這六貫錢沒到劉阿七母親和孩子的手裡,如果有你家賠的六貫錢,他們可以像我一樣做個小買賣,不至於流落街頭。」

  原本有些頽廢的楊懷玉蹭的一下就站起來了瞅著王柔花道:「此言當真?」

  王柔花把楊懷玉吃過的飯碗收起來,指指縮在街邊討飯的一個老婆婆和三個孩子道:「去問問他們。」

  楊懷玉的眼睛眯縫起來,三兩步走到街角和討飯的婆婆說了幾句話之後,就哈哈大笑著離開了街邊直奔開封縣衙……

  王柔花啐了一口楊懷玉的背影罵道:「飯錢還沒給呢。」

  不過,鐵心源看她的表情似乎很是愉快,不論是洗碗還是擦桌子都格外的有勁。

  鐵心源懷疑,老娘恐怕在楊懷玉第一天來吃飯的時候就認出來了他,只是忍著沒有發作而已,現在突然拿劉阿七家的事情發難,一定是出於懲罰楊懷玉的目的才去做的,州縣的小吏恐怕沒那麼容易對付。

  看著歡快的母親,鐵心源越看越是喜歡,自己的老娘就該是這種腹黑娘子才對,善良的人怎麼在這個世上活下去啊,自己下毒那種小兒科的東西真是上不了檯面。

  一個小小的李代桃僵之計,就做到了自己所有想做的事情,一方面懲罰了那些在自家鋪子裡吃飯不給錢的小吏,另一方面又把配軍楊懷玉重新丟進漩渦裡去了,實在是高。

  這樣的佩服之情鐵心源只保持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因為母親抱著自己來到劉阿七老娘和孩子面前,放下了五六個炊餅,還對劉婆婆道:「馬上會有人把你家的償命錢還給你們了,六貫錢呢,可以做個小營生過日子,只要平安的把孩子拉扯大,您就算是對得起劉家的列祖列宗了,他劉家的祖宗哪怕在地下也會給您磕頭的。」

  鐵心源看得很清楚,劉婆婆渾濁的眼睛很快就變得明亮起來,拉著母親的手點點頭,然後把炊餅分給孩子們帶著他們再一次走向了開封縣衙。

  母親回來之後,好像變得更加高興了,還不時地伸長脖子朝縣衙的方向看,似乎非常盼望劉婆婆能夠拿到那六貫錢。

  鐵心源打了一個哈欠,懶懶的趴在母親的背上,他對劉婆婆的命運一點都不關心,一旦發現母親之所以會說動楊懷玉完全是出自善良的本性幫助劉婆婆,根本就沒有那麼多的算計,這讓他非常的失望。

  前幾日在雞雞上插刀子的番僧又來了,可能是胯下的傷還沒有好的緣故,他跨立在小店的門口,手裡還托著一個碩大的缽盂,滿是虯髯的黑臉上依舊帶著古怪的笑容。

  母親給了他一碗飯,他搖頭不要,母親又往他的缽盂裡面丟了幾枚銅子,他依舊搖搖頭,把銅錢從缽盂裡面取出來,一枚枚的排好放在桌子上,用古怪的腔調說道:「把你的兒子獻給我佛吧!」

  這句話就像驚雷一樣擊打在王柔花的腦門上,她抄起還沒有清洗的粗瓷大碗重重的砸在番僧的腦袋上。

  瓷碗碎裂成無數塊,番僧臉上的笑容依舊沒有變,張嘴道:「他本是佛陀座下的童子,如今流落你家,是你的福報,你若歸還,佛祖一定會保佑你進入極樂天。」

  母親抄起板凳砸過去,番僧不閃避,母親又抄起掃帚打過去,番僧依舊不閃避,一邊挨打一邊道:「可笑世人最難捨棄父母恩,夫妻情,朋友義,卻不知世間一切都不過是一場虛幻。

  如同大夢一場,醒來之後各奔東西。

  鐵王氏,你還割捨不下嗎?」

  母親很自然的紅了眼睛,這一次操起來的是菜刀,眼看著菜刀砍進了肩膀拔不出來,番僧瞅著嘩嘩往下淌的鮮血,宣稱一聲佛號道:「無量壽佛,世人愚昧,老僧十年之後再來。」

  說完話就拔下肩頭插著的菜刀,放在桌案上,然後就像插雞雞的那一天一樣,流著血慢條斯理的向街尾走去。

  「再敢來,老娘下一回砍你的禿頭!」

  王柔花手持菜刀站在大街中間威風凜凜的吼道。

  母親的行為讓滿大街的大宋人轟然叫好。

  大宋的律法非常的自私,只要你在東京城裡傷害的不是契丹人這種會導致嚴重後果的種族,沒有人會理睬你到底幹了些什麼。

  高麗人,倭國人,番邦人,以及有著各種顏色毛髮的異域人都不在大宋律法的保護範圍之內。

  這些人要是傷害了宋人會被無條件的砍頭,如果宋人殺了異域人,那就要看官員的心情了,如果碰到官員心情不好的時候,以無端生事揍上幾板子也就了事了。

  再加上大宋朝律法對僧人的管理有嚴格的規定,無度牒者無僧,番僧這樣做已經犯了大宋的律法。

  因此,王柔花即便是砍的番僧滿身鮮血,依舊不肯輕饒此人,喚來坊長說明了緣由,坊長大怒,帶著幾個粗壯的無賴漢就追索了下去。

  不大功夫,那個滿身鮮血的番僧就被捉回來了,被坊長裝在豬籠裡,擡著去了縣衙。

  番僧路過七哥湯餅店的時候依舊是一副白痴一般的笑容指著王柔花笑道:「你懂得,你懂得……」

  王柔花自然跳腳大罵,鐵心源卻翻著白眼仔細的思考這件事。

  自己前世是個什麼東西,誰有自己清楚?

  西水門邊上的小孩子多的數不清,這個番僧為何只認準了自己?在外人面前自己和一歲多的孩子一樣沒有任何的區別。

  即便是有些不同,也不過是乾淨的過分些,安靜的過分些,這樣的孩子雖然不多,絕對不是沒有,那個番僧憑什麼說自己是什麼佛陀的童子?

  不論鐵心源怎麼想,這件事依舊是一個謎團,除非自己去問那個番僧,否則不可能得出答案的。

  自從出了番僧的事情之後,王柔花就絕對不許鐵心源離開自己的視線,後來乾脆把他背在身上忙碌,於是,她就更加的辛苦了。

  這樣的情形維持了幾天之後,母親終於想起來僱傭兩個人來幫自己照顧生意了,在她看來,兒子要比賺錢,生意之類的事情重要的太多了。

  第六天的時候,就在母親面試幾個打算過來幫廚的婦人的時候,兩個消息傳了過來。

  在等候了幾天無果之後,楊懷玉果斷的砸了開封縣衙,將縣衙中的一位主簿的雙臂生生的給折斷了,十根手指也給砸的稀巴爛。

  案子到了開封府,楊家的老太君這一次徹底的站在自家孩子的一方,據說在金殿上不但斥責了幾個彈劾楊懷玉無法無天的御史言官,連東臺的都御史她都沒有放過,被她噴了一頭的口水。

  於是開封府不得不將前來自首的楊懷玉釋放,重新賠了劉阿七家六貫錢才算是把案子了結。

  至於被楊懷玉泄怒之時不小心踢斷脖頸的番僧從頭至尾都沒有出現在官府的文書上。

  之時民間傳言,那個番僧死的時候都保持著打坐的姿勢,腦袋雖然耷拉著,卻依舊顯得寶相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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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6 01:31 編輯

第一捲風雨破中州 第十三章 起死回生術

  (有很多書友不明白番僧的行為,因此在開始新的章節之前先給大家講述一下番僧,這是一個承上啟下的角色,很重要,番僧的原型其實就是印度苦行僧。

  苦行僧之所以叫苦行僧是因為他們視自己的身體為罪孽的載體,因此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方能獲得精神的自由和靈魂的解脫。

  苦行僧初入門道時必須舉行某種儀式,表示「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未來種種譬如今日生」,所謂的「生」,是指進入「神聖的」新生活。

  苦行僧按照行規必須做到「三不」:不性交、不撒謊、不殺生。沒有了愛恨情仇,淡漠了功名利祿,放棄了人倫之歡,拋棄了世俗財產,一心想跳出輪迴之外,尋求解脫之道。

  印度的苦行僧不像中國寺院裡的和尚那麼乾淨清爽,而是長髮常年不剪不洗,身上塗滿了爐灰,他們沒有固定住處,有些不穿衣服,所謂的「天衣派」……

  長髮常年不洗不剪,也沒有固定的住處,甚至有人為追求苦楚而自殘、服食毒素、在身上塗抹屍骨灰。

  有些人自稱已經進入了佛國,於是,就有了種種常人無法理解的行為,比如用刀子在自己的身上切割,用火焰來灼燒身體,把自己埋進墳墓,約定多少天之後再挖出來,或者把自己的胳膊舉起來三十八年不放下來等等……

  復活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場經常玩的遊戲,聽說瑜伽練到高深處,可以輕鬆地卸掉自己身上的骨骼,上文中頸骨折斷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一個不能理解的事情。

  孑與寫書不會憑空捏造一些離奇古怪的事情,只會在現有的基礎上稍微做一些誇大,我們把它叫做藝術化,嘿嘿嘿……)

  鐵心源非常有興趣去把番僧的屍體找到之後,再用火燒一下,看看燒成灰的番僧是不是還能活過來。

  說來奇怪,鐵心源自己經歷了一系列神奇的經歷之後,他反道對漫天的神佛持不信任狀態,因為在那個神奇的旅程中他沒有見到一位傳說中的大能,或者神秘的人。

  因此,他不相信那個番僧會死的那樣輕鬆如意,從他滿臉的塗裝來看,這傢伙就是一個來自印度的苦行僧,只是不知道這傢伙信仰的是印度教還是佛教。

  找出根源來之後,所有的事情都變得非常無趣,所以,鐵心源只想把那個騙子番僧真正弄死,和他爭鬥沒有任何的趣味性可言。。

  大宋人無法理解後世的信息大爆炸的便利和快捷,如果願意,後世人可以輕鬆地獲得世界任何一個角落傳來的信息,這個過程甚至用不著費什麼力氣。

  隔著一條皇城街道,鐵家對面住著一戶人家,名字大家都已經忘記了,只是管對門的男人叫做銅板,女主人叫做銅板嫂,至於他家那個強壯的如同牛犢子一樣的兒子,很自然的就叫做銅子。

  他家經營著一家印書坊,所以每天鐵心源看到的那一家人的模樣都是黑乎乎的,印書的時候總免不了沾染上油墨。

  銅板似乎對自家的對門一點都不感興趣,銅板嫂也只是偶爾好奇的張望一下鐵家。

  至於他家的胖兒子銅子則對鐵心源擁有一隻漂亮的狐狸垂涎三尺。

  王柔花在湯餅店剛剛開張的時候,曾經邀請過銅板一家去自己的店裡吃一頓飯,打算盡一下鄰居的義務。

  那一天銅板一家三口都來了,拎著一包點心,全家三口在店裡整整吃掉了一大盆麵條,這才滿意的回家了。

  想指望鄰里之間守望相助那依然是一種奢望,銅板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歡銅板,只要銅錢進了他家,想要拿出來那是做夢。

  鐵心源是一個很古怪的人,母親做的哪怕是非常難吃的東西他寧可皺著眉頭硬往下嚥,也不願意分給別人一點。

  但是狐狸從皇宮裡獲得的各種美食,他卻是絲毫不在意的,早就發現銅子在偷看自己吃綠豆糕,有時候發現自己毫不在意的把綠豆糕丟到地上的時候,他就咬牙切齒,如果不是知道靠近城牆會沒命這條規矩,他早就跑過來搶奪了。

  於是,在某一天,鐵心源一不小心把一個核桃丟到家門外面了,一直滾到了道路中間,原本空無一人的道路上旋風一般的出現了一個傢伙,撿起核桃得意的朝鐵心源晃晃。

  然後就塞進大嘴巴裡面,咔吧一聲就把核桃咬爛了,吃的香甜至極。鐵心源看到了笑的嘎嘎的,害的王柔花特意探出頭看兒子到底在幹什麼。

  吃完核桃的銅子就蹲在他家門口眼巴巴的看著鐵心源換著花樣吃各種美食,有些東西他根本就沒有見過。

  好在鐵心源的手很小,總是握不住東西,免不了有些吃食會掉出去,掉的遠了,就會落進銅子的嘴裡,如果掉的近一些,狐狸就會懶洋洋的從地上爬起來把那些東西吃掉。

  只不過經歷了半個時辰的時間,銅子就對狐狸由愛轉化為憤怒了,他下意識地認為,凡是鐵心源掉在路上的食物,都該是屬於他的才對。

  當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王柔花抱著鐵心源進了家,關上門,蹲在道路對面的銅子就會變得非常失望。

  不過,鐵心源總會在母親抱自己進門的時候,丟下最大的一塊美食,還會朝銅子咧嘴笑笑。

  對付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鐵心源就覺得一點糕點和一些堅果就足矣讓他為自己出生入死了,尤其是在大宋這個物資缺乏的時代裡,更是如此。

  宋人都秉承著閨女富養,兒子窮養的習慣,再加上銅子有一個吝嗇無比的爹爹,一個木訥的幾乎不說話的母親,他想和別的孩子一樣享受一個富足的童年一點可能性都沒有。

  每天傍晚,都是鐵心源最不想過的一個時間段。因為這段時間不斷地在長牙齒,每天晚上母親都要把自己的腦袋按在桌子上,用一塊綢布擦鞋一樣的擦洗牙齒,直到每顆牙齒都熠熠生輝了才會放過……

  「牙口好才好吃肉!」

  這就是母親的道理,她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是一個吃肉的,而不是一個啃鹹菜的,從小就要把吃肉的本錢準備充足,這是她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因為沒有族人,沒有親眷,鐵心源的週歲禮是在家裡過的,母親煮了雞蛋,一個吃蛋白,一個吃蛋黃,就算是過了一個重要的慶典,母親還有些傷感,覺得對不起孩子,鐵心源卻認為這是自己過的最好的一個生日,這還需要算上上輩子。

  嬰兒沒有話語權,鐵心源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話語權,田螺孩子當不成了,母親已經總結出鹵湯需要不斷填料的經驗了,使用的依舊是狐狸弄來的香料,這就保持了鐵家老湯味道的一貫性。

  那個番僧不可能死掉的,但凡有點智慧的人只要把那傢伙的身體燒掉,相信他可能真的就回到佛祖那裡去了。

  前唐時期就有印度的番僧用成色最差的鑽石冒充佛牙舍利的故事,結果被大唐的名臣傅奕用羚羊角給砸爛了,從而破了一個騙局。

  如今,又有番僧來中華,這一次他們做的更加隱秘,起死回生術估計就是其中的重頭戲。

  選中自己作為引子,無非是看在鐵家是皇家唯一的一個鄰居,如果真的出了神奇的事情,就很容易上達天聽。

  鐵心源一點都不喜歡被人家利用,而且還被人家利用的如此噁心,大宋朝此時算得上是萬國來做生意,距離萬國來朝還差一點,萬國來朝如今只屬於契丹人。

  因此各色的人等都會在東京城出現,好幾次鐵心源都看到黑猴子一樣實盤地國(埃及)使者帶著一些不值錢的東西去朝拜皇帝,據說,得到了非常多的賞賜。

  鐵心源悲哀的認為,那些人連埃及人是不是黑皮膚都不清楚,如何能夠拆穿印度番僧的起死回生術?

  想要否認自己眼睛看到的真實事件,一需要超凡的智慧和勇氣,第二,需要的就是比常人厚實的臉皮。

  在這個自然科學還沒有展開的時代裡,擁有超凡智慧的人一般都不會輕易地開口,他們喜歡看見別人被那些比他們聰明的人愚弄,然後在背地裡嘲笑幾聲,把自己和那些愚昧的人分割清楚。

  臉皮厚的人大宋很多,官場上尤其多,可是因為番僧傷害的是所有人,因此在他們私人利益沒有收到侵犯以前,他們絕對不會利用自己的厚臉皮去睜著眼睛說瞎話的。

  鐵心源也不在乎大宋皇朝那群傻子被人騙,他在乎的是那個該死的番僧想利用自己,這樣會傷害到母親。

  至於朝堂上的事情,誰說得準啊,說不定皇帝明明知道自己被騙了,反倒喜歡被騙,遠國遣史奉上貢獻,表示臣服,這樣至少可以說明自己王化成功了。

  萬一皇帝惱羞成怒不殺騙子專門殺幫他揭穿騙局的人那就慘了。

  鐵心源需要一個說話的渠道,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說的話沒人會聽的,即便是自己的母親會聽,也會當成無忌的童言。

  對門正好是一家印書坊,印書坊的銅板家恰好有一個願意為了一點吃食什麼都敢幹的小子。

  因此,鐵心源就把目標放在這個小子身上,如果能利用他們家的印書坊,自己立刻就有了一個可以說話的渠道。

  如果能從這傢伙的手裡弄出來一套簡單的活字,自己這漫長的嬰兒期才不會變得那樣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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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1-26 01:32:14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6 02:24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十四章 幼獸的世界

  有一個騙子,知道你家比較富裕,十年前在你家的東牆下埋了一些不好的東西,然後他就蹲在角落裡慢慢地等。

  這一等或許就是三五年,或許就是十年,等到你遇到磨難的時候,騙子出現了,一副高人的模樣,等他從你家落滿灰塵的東牆下起出那些不好的東西的時候,你你心裡會怎麼想?

  他等待了三五年,或者十年,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只是這一樁生意就能讓他吃上十年。

  番僧是不可能等夠十年的,這本身就是騙子騙人的一個切口,十年之後人們都已經忘記了番僧的模樣,誰還會關心你死而復活的事情?

  鐵心源以為,這傢伙很快就會出現的……或者在一個特殊的日子裡出現,現在能做的就是等待。

  銅子經不起美食的誘惑,給鐵心源拿來了七八個磨損的很嚴重的木活字,不過好歹還能辨認出來,鐵心源非常的滿意,一袋子胡桃想都不想的就遞給了銅子。

  從此之後,鐵心源隔三差五的總能收到幾個木活字,漸漸地,他的木活字已經積攢了一小袋子。

  這些字都是些常用字,只有常用字才能有這麼高的磨損率,鐵心源把這些字按照偏旁部首整理了一遍,把重複的,生僻的字還給了銅子,他很擔心讓銅子這樣偷盜下去,會被他爹娘發現。

  銅子家印刷最多的就是佛經,很多在家修行的善男信女,需要大量的佛經來誦讀,也因此催生了銅板家這樣的小型印刷作坊。

  大的印刷作坊使用的還是優美的雕版,這東西印刷出來的書不但美觀而且字體優美,即便是不讀書,看著也是一種享受。

  後世價格昂貴的宋版書,指的就是這些雕版印刷的宋書。

  那些用活字印刷出來的烏漆嗎黑的書籍,雖然銷量很大,但是價值就比雕版印刷的低的太多了。

  畢昇創造了活字印刷,卻把整個印刷業拖進了萬丈深淵,同時也給自己帶來了滅頂之災。

  那些家裡收藏了無數雕版的雕刻世家不但從精神上想要摧毀畢昇,同時也從肉體上對他進行了無情的打擊,至今,畢昇還被關在滄州牢營裡做苦役。

  「他就是一個瓜子!」

  當銅子學著他老爹的不屑口吻說這句話的時候,鐵心源的心就刺痛一下,然後就決定,一旦自己發明了什麼,改良了什麼,一定要束之高閣,留給自家用,至於造福社會的事情,上輩子都沒有去做的事情,這輩子更加的不可能。

  人家使用活字的時候是一排排的用,鐵心源使用活字的方法是把這東西當印章一個個來用,這是一種極大的退步。

  聽到街道對面傳來銅子淒厲的哭聲,鐵心源嘆了口氣,就捧著一大塊棗糕走出了屋子。

  這是母親特意給自己留下的,讓自己餓的時候吃,現在,母親去店舖裡的時候,已經不再帶上鐵心源了,因為她發現,自己的兒子真的是非常的聽話,不讓走出家門,就絕對不會走出家門。

  鐵心源身為幼獸,絕對有幼獸的自覺。

  現在不出去不成了,銅子這傢伙的堅強程度取決於美食的種類和數量,不快點把棗糕拿出去,那傢伙會毫不猶豫的出賣自己。

  果然,銅子看到棗糕之後,哭泣的聲音頓時就變小了,不管老銅板的鞋底子怎麼抽,都一聲不吭。

  這讓老銅板有些疑惑,活字這東西家裡還有好多,身為印書作坊,不備上十幾套字,那根本就沒辦法運轉,這次缺少的都是快要淘汰的老字,那東西拿出去用處不大,是不是自己冤枉兒子了?

  出於當爹的尊嚴,又狠狠地抽了兩鞋底子之後,就把銅子丟在門口轉身回家了。

  四處不見人,鐵心源就挪出家門,來到一顆大樹下,銅子抽抽搭搭的也來到樹下理直氣壯地伸手問鐵心源要吃的。

  「下次不要再拿活字了,記得要拿點調好的墨。」鐵心源把棗糕給了銅子,小聲道。

  銅子一邊狼吞虎嚥的吃,一面點頭,他對鐵心源這個小孩子可以這麼流暢的說話已經不稀奇了。

  有一個衣著破爛的漢子從遠處走了過來,鐵心源嘆了口氣,就離開大樹回到了家裡,坐在門內冷冷的看著那個乞丐打扮的漢子。

  漢子也站在街道上不住的巡梭鐵家的小院子。

  狐狸就臥在門口,像是一堆雪,如果不是知道這傢伙是隻公狐狸的話,鐵心源一定會認為這傢伙總有一天會成精的,它似乎知道有人在打它的主意,故意站起來走動幾步,眼看著就要走出十步範圍之外了,它又停下腳步往回走。

  如果不是那個漢子警醒的早,停下了撲向狐狸的腳步,守在城上不懷好意的侍衛早就激發弩箭了。

  殺一個闖皇城的賊人,他們是有獎勵的……

  惱怒的侍衛大罵著要那個乞丐快點滾,乞丐心有餘悸的瞅瞅鐵家小院裡的鐵心源和狐狸,一溜煙的就跑的沒影了。

  狐狸見達不到目的,打個哈欠就趴在鐵心源的腳下,理所當然的享受那些侍衛獻上的如潮諛辭。

  自從家裡的店舖上有了幫工之後,母親回家的次數就非常的勤,遠遠地看到兒子和狐狸乖乖地坐在院子裡玩耍,心情非常地愉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賺錢的緣故,她的頭上多了一支明晃晃的銀簪子,插在她烏黑的發間極為醒目。

  慣例抱起兒子親了一口,又踢了狐狸一腳,風風火火的進了家門,翻箱倒櫃的把家裡所有的錢都找了出來,放在那裡一串串的數。

  數完了就有些黯然,看樣子錢的數量還是不夠。自言自語的道:「馬行街的鋪面拿不下來啊。」

  鐵心源從母親給自己的一個小箱子裡取出一套精美的銀飾,這是由一個銀鎖和兩隻手鐲組成的好東西,是自己滿週歲的時候母親花了大價錢特意打造的。

  王柔花瞟了一眼兒子,重新把銀鎖,銀鐲子放進小箱子裡,在鐵心源的額頭點了一下道:「這個可動不得,走遠點,老娘煩著呢。」

  鐵心源又從狐狸的窩裡翻出來一塊銀錠子放在母親面前。

  王柔花瞅了一眼,看看銀錠子底下的官印,嘆口氣丟給鐵心源道:「拿去玩吧,上面有官家的印鑒,也不知道是誰在害人,這樣的東西用不得,抓到命都沒有。」

  鐵心源把銀錠子重新塞進狐狸窩。

  全家三口人,狐狸的地位竟然是最高的,因為脖子上掛了一塊壽山石雕刻的牌子,王柔花特意去縣衙給狐狸上了戶籍,因為上面寫著,「吾國吾民」四個大字,落款還是內府。

  因為和皇帝扯上關係了,縣衙裡的書辦捏著鼻子幫王柔花辦了戶籍,以鐵心源為戶主的鐵家就多了一口人,或者狐狸,起名字的時候王柔花想了很久之後才給按上了一個叫做胡裡的名字。

  鐵心源則把胡裡叫做鐵狐狸。他覺得這個名字要比母親起的諧音名字好的太多了。

  母親從來都不允許官家占自己的便宜,家裡多了一口官面上的人,自然就多了一份錢糧,王柔花不在意胡裡拿回來的那點柴碳錢,她在意的是胡裡身上籠罩的皇家光芒。

  孤兒寡母的如果沒有一點倚仗,在東京城裡還怎麼活?

  鐵心源發現母親非常的有商業頭腦,七哥湯餅店如今不止是賣湯餅,還添加了很多的小菜,小菜不值錢,值錢的是滷肉。

  現在但凡是有點錢的人進了七哥湯餅店,都會要上一碗湯餅,兩樣小菜,一小碟子滷肉,慢條斯理的吃東西。

  像楊懷玉這種有身份的人,則會帶上一壺酒,自斟自飲,或者叫上幾個同伴一起熱鬧一下。

  於是,母親的湯餅店裡又添加了從官所打來的酒……

  自家的小店舖剛剛站穩腳跟,她就忙著考慮鐵家的下一間店舖了,再這麼下去,大宋第一間湯餅連鎖店就會出現在東京市民的面前。

  轉眼間,就到了五月節,皇帝有旨意,今年在金明池校閱廂軍。

  鐵心源還以為是後世閱兵一類的節目,非常的有興趣去看看,但是聽母親說過之後才發現,與其說是校閱廂軍不如說是校閱東京城裡的青樓花旦。

  龍舟賽的主力自然是廂軍,但是更多的晚上節目,是由東京城各大青樓和行會來舉辦的,聽說還會在這個期間選拔出東京城最大的行首花旦。

  反正看母親激動地收拾自己的裙襖,鐵心源就認為自己可能真的要去看大宋最熱鬧的一場演藝節目,只要看看母親濃妝艷抹的樣子,自己很可能還要隨著母親一起下場,據說——魚龍舞可是不分良賤的。

  「娘,我不想去!」

  「去,怎麼不去,娘的花黃都貼好了,源兒換上花襖一定把別人的髒娃娃全都比下去。」

  鐵心源努力地轉過頭不想看母親把自己貼成二郎神的模樣,再次努力道:「我不想去,我要和狐狸玩……」

  「必須去,碧油車娘都僱好了,明天的時候全東京城的人都在金明池,你幹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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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十五章 冷眼看世界

  虎頭帽,虎頭鞋,脖子上再拴兩個拳頭大小的蓮藕荷包,五彩絲線栓滿了四肢,腦門貼上母親用剩下的花黃,再被母親硬是灌了一肚子毒藥(打蟲藥)之後就被抱著上了一輛六成新的碧油香車。

  狐狸也喝了半碗打蟲藥,如今正躺在地上抽搐,把雄黃湯餵給狐狸它沒被毒死算是命大。

  狐狸死沒死鐵心源不知道,自己一路上跑肚拉稀的三四回,才軟軟的趴在母親的懷裡不動彈了。

  碧油香車裡不止有王柔花母子,還有兩對母子,最重要的是鐵心源看到了銅板娘子和銅子,很顯然,銅子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雄黃水,牛犢子一樣強壯的傢伙,現在就像是一隻癩皮狗軟塌塌的趴在他娘的腿上無精打采的瞅著鐵心源。

  另外一位婦人鐵心源不認識,不過她懷裡抱的是一個穿的花花綠綠的小女孩,長得一點都不招人喜歡,估計是雄黃水喝多了,弄得肚子疼,正在沒命的嚎哭。

  三個婦人的注意力明顯不在三個孩子身上,伴著那個女孩的哭聲談論的熱火朝天。

  鐵心源從母親的懷裡溜下來,從肚子上的口袋裏掏出一枚風乾的紅棗遞給銅子,銅子接過來捏在手上,哼哼唧唧的說著話,鐵心源都聽不清楚他到底說的是什麼。

  那個女孩子見鐵心源把紅棗給了銅子不給她,哭的越發大聲,鐵心源皺皺眉頭,又掏出一顆打算遞給那個女孩好平息她的哭聲,銅子卻閃電般的又把紅棗搶走了,女孩子的哭聲變得淒厲起來。

  被她的母親狠狠抽了兩巴掌之後這才平息,鐵心源都看的發疼,反正母親從來沒有對自己下過那樣的重手。

  馬車車廂裡鋪著很厚的墊子,五月節的時候東京城已經悶熱不堪了鐵心源和銅子坐在墊子上,掀開馬車後面的帘子,瞅著連接成長龍的馬車隊伍。

  這是一條從城裡一直延伸到城外的長龍,正是日落時分,馬車上掛了照亮的燈籠,這條長龍就變得耀眼無比。

  大宋的天空是純黑色的,星星如同被水洗過一般璀璨,銀河從頭頂橫過與地上的光龍在遠處交匯。

  此時,很難分清楚是地上的車龍走進了銀河,還是銀河裡的下了凡間。

  對面馬車上鑽出一個豬頭,豬頭上面還挽著一個頑皮的髮髻,從沒有見過這樣胖的女孩子,雖然看樣子只有五歲不到,可是肥胖的臉頰把嘴巴都給擠得不見了。

  鐵心源見過更加誇張的,所以很是淡定,銅子卻大叫一聲就縮回了馬車。

  並行的兩車相距不過一尺,胖女孩看到帶著虎頭帽的鐵心源非常歡喜,二話不說,就遞過來好大一個菜瓜。

  這可是好東西,估計是今年第一茬菜瓜,聞起來香氣撲鼻,小姑娘家的家世不低。

  鐵心源的肚子早就拉的空空如也,不客氣的取過菜瓜,還給了這個小姑娘一顆棗子。

  菜瓜磕在馬車上,立刻就變成了兩瓣,給母親了一塊,鐵心源毫不客氣的就吃起另外一塊來。

  銅子也想吃,鑽出馬車諂媚的朝小姑娘笑,卻收穫了一顆大大的白眼,這麼小就知道人心好壞,看樣子這個小姑娘的經歷很是坎坷啊。

  兩輛馬車並行了一盞茶的功夫,載著小姑娘的馬車就趕到前面去了,給士人走的道路,總比百姓走的要來的寬敞。

  「那個小姑娘叫什麼名字啊?她和你都說了什麼?為什麼會給你瓜吃?」

  銅子連珠炮一般的問道。

  鐵心源笑著把吃了一半的菜瓜給了銅子道:「她說她叫糖糖,要我有空去她家玩,她家有無數的好吃的。」

  「嗯嗯,去的時候一定要叫上我。」

  說著話,馬車就到了金明池,看到了金明池,鐵心源就有些失望,最多算的上是一個水窪子,哪裡有典籍中記載的那樣雄偉壯闊,更沒有什麼彩虹臥波之類的景緻。

  鐵心源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在這裡也有一個棚子,兩個粗壯的婦人正在棚子裡忙碌,見王柔花抱著鐵心源過來了連忙迎上來道:「鐵家娘子,傢伙事都已經準備好了,我們是現在就開張還是等明日裡開張?」

  王柔花瞅瞅金明池畔洶湧的人流,豪氣干雲的道:「自然是馬上開張,七哥湯餅店名揚東京城,今天我們就在金明池畔亮亮我們的字號!」

  其中一個婆娘有些氣餒的道:「咱們店舖還是小了些,不像樊樓回春閣那樣的大店舖,他們占的地方大,今晚說不定還會有士子給他們的店舖作詩,我們招攬不來士子,一般的士子都是不吃豬肉的。」

  說到這裡婆娘忽然變得氣憤起來了,跺著腳道:「咱們店裡的豬肉比羊肉好吃多了,那些人有眼無珠。」

  王柔花笑道:「我們開始煮肉,我就不信肉香引不來客人。」

  婦人鄙薄的瞅瞅邊上那些五哥,六舅之類名字的湯餅店道:「鐵娘子,客人不會少,就是會便宜了旁人。」

  王柔花笑道:「今晚可要幾十萬人呢,咱們小店可應付不過來,分點給他們,我們只要不虧了那些訂飯的老客就成。」

  鐵心源又被母親用帶子給拴在澡盆裡了,他不斷地打量這間草棚子,草棚子並不大,左右不過十餘步的樣子,粗大的木頭杵進泥地裡,麥草桿子編織的牆壁和頂棚,再配上粗糙的原木桌子,倒也顯得有幾分雅趣。

  母親根本就不是來看池子裡花旦們表演的,她是想著趁五月節這個難得的機會把七哥湯餅店的名聲傳進士人耳朵裡去。

  經過半年的折騰,她發現,賣肉的利潤要遠遠地超過賣湯餅的利潤,而且肉處理起來簡單,只要吩咐屠戶把豬肉處理好了,自己拿回家煮煮就成了,不像湯餅製作起來非常費力氣。

  兩個婦人很是賣力,不大功夫巨大的鍋灶底下就升起了火焰,已經冷卻的滷肉鍋重新開始散發熱氣,與此同時,香料濃郁的香味也在這個夜空中傳播的很遠。

  金明池上燈火輝煌,不時地有排山倒海般的喝采聲從哪裡傳來,這一切都和店舖裡的幾個人沒有半點的關係。

  兩個婦人忙著擀麵,旁邊切好的麵條已經堆滿了七八個笸籮,婦人們依舊在往新的笸籮裡添加湯餅。

  母親一身盛裝,用一隻銀鉤把衣袖掛了起來,露出小臂在旁邊忙著調湯,只有鐵心源仰面朝天的躺在澡盆裡瞅著天上的星星發愣。

  只要母親過來看自己狀況的時候,鐵心源就會閉上眼睛裝睡,不過他很快就睡不成了,銅板娘子把銅子領來了,硬是給塞進鐵心源睡覺的澡盆裡,不顧店裡的兩個婆娘調笑又急匆匆的走了。

  「看樣子池子邊上開始跳魚龍舞了,銅板娘子怕是想去抓俊後生的手掌吧。」

  「她家銅板的手可沒有讀書相公的手摸起來舒服……」

  銅子不想聽別人說自己母親的壞話,但是他強大的消化系統總是在控制他的大腦。

  想要說什麼的時候,思緒卻被肉香給勾引到別處去了,嚥了口唾沫道:「俺能吃肉不?」

  這句話剛剛說出來,又黯然的低聲道:「吃不得啊,那些肉都是要賣錢的。」

  銅子這句極為懂事的話說的鐵心源心裡泛酸,爬出澡盆從地上的一個大銅盆裡取了一根很大的豬腿骨,上面的肉都幾乎被那兩個婆娘給剔乾淨了,不過上面多少還是有點肉的。

  在銅子渴盼的目光下,鐵心源把大骨頭遞給了他,狼一樣的銅子立刻就把那根骨頭啃得嘎巴作響。

  吃了半晌,見鐵心源一直看著他,有些尷尬,戀戀不捨的將糊滿口水的骨頭遞給鐵心源。

  鐵心源搖搖頭,銅子就繼續低下頭啃骨頭。

  十餘個濕淋淋的漢子大笑著走進鐵家的店舖,為首的漢子打著赤膊,胸口上全是黑魘魘的胸毛,剛進店舖就大聲吼道:「鐵家娘子,快些煮湯餅,不要你住手,你就一直煮,今天西水門的漢子們需要好好地犒勞一下。」

  說著話,大手就把一小錠子閃閃發亮的銀錠子拍在桌子上。

  「呀!這是奪了**?」

  王柔花取過那錠銀子對著燈火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從進門後一直保持沉默的陳石笑道:「這是隊正帶著兄弟們拼了一天才得來的賞賜,這枚就便宜你了。」

  王柔花的手腕子轉了一下,銀錠子就落進了自己的袖袋裏,從笸籮裡取出一大塊滷肉,三兩刀剁成大塊,裝了一盤子端到桌子上,再把蒜泥醬醋送過去之後笑道:「出來一天的大力,先墊墊肚子,不是我小氣,沒吃飯之前不適宜多吃肉。等你們吃飽了再吃肉也不遲。」

  坐的大馬金刀的隊正大笑道:「婦人之見,是漢子就要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才好,湯餅再美味,也只是果腹之物罷了。

  休要多言,快些把酒肉端上來……」

  王柔花莞爾一笑也不爭辯,手底下動個不停,碩大的木盤子頓時就出現了一座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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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十六章 誰都是風景(1)

  就在鐵心源把別人當風景看的時候,他自己也不知不覺的成了別人的風景。

  一位青袍老人手裡拖著一個胖的出奇的丫頭正在不遠處疑惑的看著鐵心源。

  如果只是一個虎頭虎腦的胖孩子也就罷了,東京城裡多的是,不滿兩歲的孩子看人是沒有目的性和條理性的,那裡的聲音最大,那裡的色彩最絢爛,對孩子的吸引力就越大。

  金明池上空的藥發傀儡開的正絢爛,即便是成年人都在擡頭觀看,這個孩子卻依舊饒有趣味的看周邊的人。

  目光不斷地從一個人身上跳到另外一個人的身上,從上到下的打量人,小臉上滿是神秘的微笑,青袍老人下意識的認為,這種笑容裡面帶著一股子狐狸的狡黠。

  「有趣!」青袍老人無聲的笑了一下,就帶著不願意走路的小姑娘進了七哥湯餅店。

  見滿棚子都是軍漢和販夫走卒,他的眉頭輕皺一下,還是走進了店舖,在靠近鐵心源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這是走進店舖的第一位士人,婆娘輕輕地拿胳膊捅一下看藥發傀儡看的入迷的王柔花。

  回過神來的王柔花只是看了一眼青袍老人帽子上的鑲嵌的那塊青玉,就知道這樣的人自己高攀不起。

  想要這樣的人的詩文,自己小店是不夠資格的。

  「老丈想要吃點什麼?小店裡只有湯餅和豕肉,都是些鄉下粗食,恐不能入了老丈法眼。」

  青袍老人看了一眼王柔花點點頭道:「生意做的倒也實惠,雖是草棚,乾淨一道上不輸於樊樓。

  至於豕肉能不能吃,那就見仁見智了,老夫的一位好友,每頓少了豕肉就無法下飯。

  既然你們誇口說自家的豕肉乃是東京第一,老夫想見識一下,莫要讓老夫失望。」

  王柔花微微一蹲施禮,而後就去給老頭子弄豬肉去了。

  胖丫頭趴在鐵心源待著的澡桶邊上,使勁的把他的腦袋給扭過來道:「說話,我阿爺就是想聽你說話的。」

  鐵心源報以傻笑,然後就探出手去抓小丫頭的胖臉,哪來的多事鬼。

  老頭子笑著對自家孫女道:「不二,既然你知道他是一個鬼靈精,這樣發問,能起什麼作用呢?」

  胖丫頭連忙問道:「阿祖,什麼法子比較管用?」

  老頭子笑道:「阿祖以前在任上的時候對付刁民一般都是凌之以威。不過啊,這一條對這個小妖孽恐怕不合適。」

  正要把鐵心源提起來的胖丫頭連忙抱著老頭子的腿道:「阿祖,既然嚇不倒他,我們該怎麼辦吶?」

  「一般這種時候,阿祖都是誘之以利的。」

  胖丫頭再次轉過身把從懷裡掏出一個漂亮的荷包拿在手裡逗鐵心源,鐵心源張大了嘴巴嘎嘎的笑著去捉胖丫頭的手,似乎被荷包所迷惑了,一直在邊上看鐵心源神態的老者有些迷惑了,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好像想多了,聽自己小孫女的一句話就跑來看稀奇,結果先入為主的差點鬧了笑話。

  雖說本朝妖孽橫生的讓人吃驚,司馬光四歲知道砸缸,王安石五歲就有過目不忘之能,歐陽修更是聽說嬰孩時就能作歌,說到底,那也是靈智初開的時候做的事情,至於這個孩子還是太小了些……

  王柔花把最好的滷肉端來了,用開水燙了筷子碗碟之後才邀請老者品嚐。

  老者先是看看成色很好的滷肉點點頭,抓起筷子夾了一片子,放在蒜汁子裡面添點調味,一口吃下去之後,才覺得七哥湯餅店的豕肉確實有獨到之處,如果自己老友還在京城,定然會樂不思蜀的。

  別看老頭子年紀大,胃口卻非常不錯,就著一小碗麵條,很快就把一盤子滷肉吃的乾乾淨淨。

  滿意的擦擦嘴道:「再秤上兩斤,老夫要帶走。」

  胖丫頭的荷包到底還是被鐵心源蠻狠的搶走了,只要小丫頭過來搶,他就張開嘴用力的咬,反正她身上都是肉,不擔心把牙齒弄壞。

  老頭子就坐在那裡笑眯眯的看自己家的孩子和鐵心源爭鬥,等到王柔花把滷肉用荷葉包好送過來的時候,他才付了賬,拖著自己大哭的孫女匯進了人群。

  老頭子和小女孩走了之後,鐵心源就把荷包丟在一邊,準備老老實實的睡覺。

  端午節的晚上基本上見不到月亮,聽東京城傳來的鐘鼓聲,此時已經是半夜時分了,金明池附近的人流慢慢地變得稀少了,疲憊的母親和那兩個累的直晃蕩的婆子,守在爐子前面,正在喝茶,茶水開的咕嘟嘟的,淡淡的茶香籠罩著整個草棚子,誰都沒有力氣多說話。

  遠處傳來軍兵巡夜的腳步聲,每年端午節,大軍都會守衛在金明池邊上,等到端午節過去之後才會收兵回營。

  鐵心源也睡不著,今天實在是太大意了,人一得意就會忘形,雖說今天人多,自己可以從中慢慢的鑒別宋人中各個階級的不同之處,卻忘記了像自己這樣一個孩子用大人的眼光去看別人,到底還是不妥的。

  自從來到大宋,他就發現自己在智慧層面並不比宋人有多少優勢,不管是母親,還是自己見到的其餘的人,沒有一個人是傻子,即便是銅子這傢伙,也需要有美食才能驅動他去幹一些事情。

  或許是人少了的緣故,金明池上開始起風了,畫舫裡面傳來嬝娜的歌聲,一個女妓正在用顫音,唱一首鐵心源聽不懂的曲子,估計唱的是屈原的《天問》。因為無數次他好不容易從拗口的曲子音中聽到歌女在唱——「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誰能極之?馮翼惟像,何以識之?」

  歌女每問一句,底下就傳來一片亂糟糟的回答聲,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回答屈原問天的問題,總之,鐵心源以為,都是在胡說八道。

  有一老僧踏著曲子音緩步走來,特意停在七哥湯餅店門前,讓自己的臉處在光亮處,佛號還未宣稱。王柔花就尖叫一聲,手裡剛剛燒開的熱茶水就潑在了老僧的光頭上。

  老僧狼狽至極,還未來得及擦拭掉臉上的茶葉沫子,王柔花已經抄起自己的兒子緊緊地抱在懷裡驚恐至極。

  鐵心源抓著一張黃色的紙片不斷地在母親眼前晃蕩,王柔花定睛一看,發現紙片上寫著——此人未死,障眼法而已。

  這句話雖然不能讓王柔花完全安靜下來,卻多少讓她那顆見到死人復活的眼睛裡不再往外噴湧淚水。

  兩個婆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把粗壯的身子橫在王柔花的前面,指著那個和尚污言穢語的開始咒罵起來,同一時間還能用淒厲的嗓音喊救命!

  鐵心源手裡還抓著一摞子黃紙,王柔花一把奪過來仔細看了之後,那張蒼白的面孔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推開那兩個婆子上前施禮道:「大師來自天竺?」

  老僧愣了一下雙手合十,學著漢家僧侶的模樣施禮道:「老僧確實來自天竺。

  只因見你家孩兒與我佛有緣,特意來此度化與他。」

  「大師有起死回生之術?」

  老僧曬然一笑道:「不過是瞞哄世人小小神通而已,施主不必大驚小怪,所謂,死死生生,生生死死誰又能看得透徹?」

  王柔花瞅瞅被自己尖叫和婆子呼喊救命的動靜吸引來的人群臉上的最後一絲驚懼也消散了,她雖然不知道兒子手裡的那些寫滿字的紙條是誰寫的,但是紙條上把自己眼前詭異的事情卻說的非常透徹。

  她有些懷疑那個在自家攤子上吃豕肉的老者,除了他之外,別人都不像是能寫出這些東西的人。

  老僧並不著急,他似乎也在等候所有人圍攏過來,一馬當先衝過來的配軍陳石只是瞅了一眼老僧就驚叫道:「你不是死了嗎?」

  喊完了就回頭看一身錦衣都沒有換下來的楊懷玉。

  楊懷玉的眼中滿是驚懼之色,自己當初在開封縣衙內故意踢斷了這個番僧的脖子,在場的仵作已經證明他確實死了,現在,此人卻活生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莫非是見鬼了?

  「雙生子?」

  楊懷玉咬牙切齒的從嘴裡迸出這三個字,老僧卻解開自己身上的僧衣,指著自己肩頭還沒有長好的傷口道:「何來的雙生子?」

  楊懷玉不信,挑著燈籠湊近傷口一看,再無話語可說,當日,鐵王氏這一刀砍的非常有特點,是斜著砍進去的,雖說沒有傷到肩胛骨,卻讓肩頭的那一片皮肉翻捲起來,非常的可怖。

  王柔花忽然笑了起來,把手裡的紙張塞給了楊懷玉,自己上前一步道:「大師來自天竺,小婦人得知天竺有無數的秘法可以讓人假死,原來大師也通曉這些門道?」

  老僧的面皮抽搐兩下,瞅著王柔花道:「佛門神通豈能輕易洩露,世人無知,不知這是我佛慈悲,反倒心生疑惑,也是魔障頓生,不捨親子,何來大解脫?」

  王柔花笑道:「小女子沒有質疑佛陀的意思,只是懇求大師能不能換一家去說教,放過我們孤兒寡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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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7 19:13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十七章 誰都是風景(2)

  與其說是王柔花在和番僧說話,不如說這是鐵心源在和番僧對話。

  六神無主的王柔花拿到了一個貌似能夠說得通的解釋,即便是再不情願,也會選擇按照紙條上說的那些話去做,在她的世界裡兒子是最重要的,只要能保住兒子,她根本就不在乎嘴裡說的是什麼。

  不管是雛鷹,還是幼獸,在童年時期能做的就是老老實實的趴在母親的羽翼之下,年紀小,還強自出頭打算自力更生的雛鷹和幼獸都會被大自然無情的淘汰掉。

  楊懷玉看了紙條之後,神色依舊驚疑不定,身為一個練武的人他清楚的知道頸骨折斷意味著什麼,相比王柔花這個農婦的話,他覺得自己親眼看到的那一幕更具有說服力。

  自己那一記鞭腿,即便是碗口粗的木樁子都能踢斷,踢斷一個番僧的脖子毫不稀奇,更何況當時那個番僧的腦袋已經耷拉到後面去了。

  鐵心源見楊懷玉站在那裡猶豫不決,心中暗暗地嘆了口氣,掙扎著從母親懷裡溜下來,捧著一碗剛剛倒好的茶水跌跌撞撞的來到番僧的面前,笑嘻嘻的請他喝茶水。

  王柔花神情緊張的把兒子又給拉過來,番僧無聲的笑了一下,端過鐵心源已經灑掉大半的茶水一口喝乾。

  放下手中茶碗,指著王柔花懷裡的鐵心源道:「飲你一碗茶水,當結三世佛緣,你是曉得的,你是曉得的……」

  鐵心源似乎非常的高興,手舞足蹈的非要再從母親懷裡溜下去給番僧再來一碗茶。

  王柔花死死地抱住兒子,這時候的她真的已經亂神了。

  銅子的母親忽然站了出來,在碗裡又倒了一碗水,慫恿銅子趕快給番僧端過去。

  番僧接過銅子的碗,伸手在水裡點了一下,然後將水珠子彈到銅子的腦門上笑道:「結個善緣吧,貧僧行走人間,若能與全天下人結緣,西方極樂世界定有老僧一席之地。」

  鐵心源似乎在大發脾氣,在母親的懷裡使勁的撲騰,伸長了胳膊要番僧抱自己,王柔花用力的約束兒子,眼睛裡已經有了淚花。

  番僧哈哈一笑,將手裡的碗拋進金明池,朝楊懷玉施禮道:「檀越如果不欲斬殺老僧於刀下,且容老僧退去。

  不日將以白蓮花恭迎佛國童子法駕,還望諸位襄助則個。」

  王柔花厲聲道:「這是我兒子,不可能給你。」

  番僧笑道:「何謂你我?肉身與我輩只是臭皮囊,你生了肉身,屆時拿走就是,老僧只要白蓮花。」

  王柔花打了一個寒顫,這個該死的番僧分明是要自己孩子的性命,就在一瞬間她已經想好了,回家之後立刻帶著孩子離開,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官府是靠不住的,只要看看周圍圍攏過來的捕快和軍兵就知道他們的態度了,連楊懷玉這樣將門世家出來的貴公子這時候都陰著臉一言不發,自己一介婦人又能奈這個番僧何。

  鐵心源沒心沒肺的朝番僧嘎嘎的笑,這讓王柔花心頭又是酸楚又是難過。

  銅子娘用力的把銅子送到番僧的面前道:「大師您看看我家銅子是不是佛陀座下的童子,他的小名就叫童子,定是與佛陀有緣的,大師把我孩兒剃度了吧,您手裡還有度牒吧?」

  番僧看都不看銅子,而是把目光轉向王柔花懷裡的鐵心源,就在一剎那,他以為看錯了,那個小小的嬰孩竟然衝著他無聲的說了一句話,亮晶晶的眼中滿是戲覷的神色。

  他不知道那個嬰孩對自己說了什麼話,但是靈覺告訴他絕對不是好事情,他匆匆的把自己做的事情回憶了一遍沒發現有什麼漏洞。

  在大宋國,雖然對佛門的約束很嚴謹,一個人想要成為僧人,不僅僅是剃光頭髮那麼簡單,每一個僧人都需要在僧官那裡領取度牒才能成為僧人,而官府對每年成為僧人的人數是有定例的。

  只有某地死去一個僧人才會有另外一個俗世人成為僧人,這叫做傳授衣缽。

  成為僧人之後就有許多的特權,其中不納稅不納糧,不服勞役,可以輕易地穿州過府而無人過問,最主要的是一旦成為僧人,廟產就有他的一份,將來如果能自己建立寺廟,立刻就會成為那間寺廟的方丈。

  每個地方的寺廟方丈都堪稱地方上德高望重的人,因此,有很多人把腦袋削尖了往寺廟裡鑽,銅子娘就是其中的一個。

  番僧看著面前的人群,忽然覺得自己如同高高在上的佛陀,垂首看著人世間螻蟻一般的人,覺得自己只要探出一隻手就能把所有的人輕易的捏死。

  多年以來壓抑的暴戾情緒如同火山一般爆發開來,劈手抓住眼前諂媚的笑著的銅子娘,兩手一用力,銅子娘那件新穿的裙襖就從中裂開,一襲蔥綠色的肚兜暴露在眾人面前,同時出現的還有她那身白白的肉。

  銅子娘被嚇壞了,連驚叫都沒有,直到被番僧一腳踢開,這才發出一聲高亢無比的慘叫。

  在場的所有婦人第一時間把自己的衣衫緊緊的摀住,唯有王柔花對眼前出現的新的變化有所期盼。

  鐵心源沒想到蘑菇的作用會如此的明顯,連忙拍著母親的臉頰示意她趕緊跑遠,一個已經陷入幻覺的傢伙,天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漫天的星輝下,一個白衣老僧面目猙獰,張開兩隻枯瘦的大手,緊緊地扼住一個捕快的脖子,嘴裡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咻咻聲。

  捕快再被掐死之前終於掙脫了老僧的束縛,連還手都不敢,匆忙的躲閃到一邊,瞅著老僧如同老鷹般的去捉那些軍兵和捕快。

  王柔花抱著鐵心源躲閃在灶臺後面,和另外兩個婆娘一起露出半個腦袋朝外看,至於銅板娘子則像是一頭剛剛被剝光準備屠宰的肥豬一樣聲嘶力竭的叫喚,敞開的衣襟都不知道掩蓋好,銅子抱著母親更是嚎啕大哭。

  老僧捉不到別人,忽然從金明池邊上的火堆裡抽出一根熊熊燃燒的木柴大吼道:「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俄而一夢,是夢非夢,夢裡夢外,夢!夢!夢!夢!」

  接著斜舉火杖,大喝道:「燒,燒,燒!」

  說著話就把木柴丟到草棚子上,眼看著大火慢慢燃起,聲嘶力竭的大笑起來。

  或許覺得眼前的大火燒的不夠旺,老僧又把眼光盯在別人家的草棚子上,也不知道疼痛,赤手從火焰裡抽出燃燒的木柴,不斷地向周圍的草棚子上丟,暗紅色的柴火在夜空中如同流星一般。

  草棚子在金明池邊上綿延了足足有一里之地,瘋狂的老僧一邊跳躍,一邊把著火的柴火向棚子上面丟,癲狂之下,七八個捕快和軍兵竟然阻攔不住。

  見老僧跑遠了,王柔花連忙帶著兩個婆娘在陳石的幫助下,開始把棚子裡的鍋灶向外面搬,東西不多,不一會就搬得一乾二淨。

  此時已經是三更時分,鐵家的店舖因為有準備,還能搶出一些東西出來,遠處,別人家的店舖,在睡夢中遭遇了火厄,一個個焦頭爛額的從火場裡跑出來,那裡還顧得上店舖裡的家什。

  只是跳著腳在邊上咒罵該死的縱火犯。

  此時,熊熊的大火已經在金明池邊上蔓延開來,火巡鋪的軍兵噹噹噹的敲響著銅鑼,從城邊趕了過來。明晃晃的水柱首先隔斷了草市子和皇家帳篷,接著,更多的軍兵從金明池子裡打水亡命的向著火的地方傾倒。

  軍營裡的牛角號已經吹響,沉重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向金明池圍攏過來。

  鐵心源伸長了脖子朝四周看,番僧已經看不見蹤影了,一面面上書「捧日」的大旗很快就佈滿了金明池。

  王柔花嘴裡不斷地嘖嘖出聲,似乎在感嘆面前的大場面,心情似乎很不錯的樣子,這種情形下,那個番僧死定了,暴怒的皇帝一定會把他剁成狗肉之醬的。

  不過,一想到那個番僧會起死回生之術,心頭依舊有些惴惴不安。

  一間間的草棚子轟然倒塌,靠近皇家帳篷處的一間草棚子裡突然鑽出一個火人,跌跌撞撞的想要衝破軍兵的攔截,去沒有著火的地方繼續縱火。

  嘴裡發出野獸一般的嘶鳴,即便是如此,眾人依舊從老僧的話語裡感受到癲狂之意。

  「燒,燒,燒,一切有如法,如露如電,皆是虛幻,淨火蓮臺方顯我如來本色,燒,燒,燒!」

  一根粗大的弩箭從黑暗中鑽出來穿過了那個火人,又帶著火焰遠遠地落進金明池。

  火人竟然不倒,立刻就有更多的弩箭飛蝗一般的撲過來,剎那間就把火人生生的撕成無數碎片……

  鐵心源顧不上安慰目瞪口呆的母親,悄悄地把自己懷裡的小瓶子掏出來,把裡面剩餘的蘑菇粉倒掉,風吹來,帶著蘑菇粉洋洋灑灑的飛進了火場,一股很好聞的味道被火炷席捲著上了半空。

  這讓鐵心源有些惋惜……

  大火映紅了金明池,這時候再說救火的話為時已晚,麥草帘子搭建成的草棚一旦燃燒起來,就是須臾間的事情,火巡鋪的職責只是救援那些還沒有著火的地方,至於已經燃燒起來的地方鞭長莫及。

  外面已經被大軍包圍了,所有人都出不去,王柔花抱著鐵心源乾脆就坐在草地上,此時的金明池比放藥發傀儡的時候更加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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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11-27 18:42:01 |顯示全部樓層
本帖最後由 1月23 於 2015-11-27 19:21 編輯

第一卷 風雨破中州 第十八章 誰都是風景(3)

  磕了藥的人會做出什麼事情誰都預料不到,鐵心源自然也不會預料到這個妖僧竟然會放火。

  不過在整個事件中,最讓鐵心源看不起的人就是楊懷玉。

  他本可以當機立斷的幹掉番僧,那麼,這一切都不會發生,身為武將連面對鬼神的勇氣都沒有,這讓鐵心源從骨頭縫裡看不起他。

  盛唐時期的無敵猛將有手持兵刃為皇帝看門準備斬殺妖魔鬼怪的勇氣,如果妖僧出現在盛唐,第一次被殺死之後復活,那些無敵的猛將們一定有濃厚的興趣去研究一下如何殺才能把番僧殺死,而不是畏畏縮縮的不敢上前。

  就衝著楊懷玉今晚的表現,鐵心源幾乎可以料定,楊家的沒落就在眼前,一旦楊家最後一個無畏的將軍楊文廣故世之後,楊家就像歷史上無數的將門一樣最後沒落而至於消失在中華史冊上。

  懶洋洋的鐵心源睡了一覺之後,天色依舊黑暗,只有火場上傳來的煙火氣依舊籠罩在金明池邊上。偶爾有一些火星被夜風吹起,在空中飄蕩一會就逐漸熄滅。

  母親的眼睛依舊睜的很大,她非常的想確定那個番僧到底死了沒有,這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一個折磨。

  鐵心源想不出那個被亂箭穿身又被大火燒成一團焦炭的番僧還有什麼理由活下來。

  一切都是那麼的無趣……

  銅板娘子不再哭泣了,她似乎忘記了自己剛才差點被妖僧扒光的事情,借了一條腰帶把衣衫紮好之後,此時正慷慨激昂的向周圍的人講述那個妖僧是何等的可怕,對女人的要求是何等的熾烈。

  已婚婆娘們之間的談話非常的恐怖,銅子一次次的想加入談話的行列都被她母親毫不留情的給推開了。

  王柔花聽那些婆娘已經把話題說到那個妖僧臍下三寸的地方了,就皺皺眉頭,帶著鐵心源往外面站站。

  楊懷玉胸中的挫敗感非常的濃烈。

  看著腳下的一團被燒焦的肉塊,拿腳踢了一下,看著被烤出來的油脂濺到腳上,皺皺眉頭,努力地想要平息心頭的失落感。

  他也確定,這個妖僧可能真的死掉了,再也沒有可能復活了,如果這個番僧到了這個地步依舊能夠復活,他一定是行走在人間的大菩薩。

  從懷裡掏出王柔花塞給自己的那一沓子紙條,揉了揉,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丟進了照亮的篝火裡面,他不想有人知道曾經有人告訴他這個和尚起死回生的本事是假的……

  等他從火場出來之後,王柔花連忙走上前問道:「那個妖僧死了?」

  楊懷玉不知為何有些不敢看王柔花的眼睛,回頭看看火場道:「番僧已經被強弩分屍,又被大火燒成焦炭了,沒有本事再活過來了。」

  王柔花長吁路一口氣道:「如果他還能活過來,小婦人一定會心甘情願的把孩兒交給他。」

  楊懷玉瞅瞅王柔花懷裡的鐵心源道:「忘了這件事吧,我已經上報說是妖僧發狂走火入魔了,官府也是按照這個口徑向陛下回稟的,你就不要多事了。」

  王柔花笑道:「小婦人本來就什麼都不知道,將軍您怎麼說小婦人自然會隨著您的話說,這樣大的災難,誰敢胡說八道。」

  楊懷玉點點頭道:「這樣最好。」

  說完話,就遠遠地走開了,回到了配軍營的兄弟中間,看著兄弟們興高采烈的談論番僧事件,不斷地誇獎他臨危不懼的時候,他卻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皇帝時吃早飯的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和後果,放下筷子笑道:「沒有人傷亡,就是好結果。

  怎麼,司天監的人把妖僧的殘骸收集起來了?」

  宦官王漸連忙道:「是的,陛下,司天監的劉楚雄聽說了這個番僧的神奇之處後,就命人準備了一個大箱子,把妖僧的殘骸裝了進去,打算時時觀察,看看妖僧還能不能起死回生。」

  皇帝搖搖頭重新端起自己的飯碗道:「他倒是機靈。」

  王漸陪著笑臉道:「這種事情惠而不費,左右不過一個木頭箱子的事情,如果妖僧不能復生,不過是處理一堆臭肉,萬一妖僧能夠復活,陛下您說不得要給他記上一功。」

  「朕聽說妖僧惦記上我們鄰居家的孩子了?那個孩子真的有什麼神奇之處嗎?」

  王漸苦笑道:「回稟陛下,鐵家最出奇的就是那隻靈狐,鐵家的婦人倒也不錯,在西水門拿著陛下您給的賞賜開了一家湯餅店,生意做的風生水起的,每日進賬不少。聽說他家製作的豕肉已經有了東京第一的名頭。

  至於孩子,除了比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乾淨一些,奴婢沒有看出有什麼神奇之處。」

  吃飽了飯的皇帝丟下飯碗饒有趣味的問王漸:「既然那個婦人已經賺到了一些錢,難道沒有另外尋找宅子住下來嗎?」

  王漸笑道:「聖人啊,那個婦人可不傻,他家的戶籍地址上寫的就是皇城根,滿東京城就他一家,奴婢還聽說聽說,為了地址一事,婦人大鬧了開封縣,非要把地址安在皇城根上,書吏們沒辦法,畢竟是陛下您親口安排的,最後還是照辦了。

  那個婦人最近正在籌辦磚瓦,看樣子是要在皇城根上常住了。」

  皇帝捋捋肚皮笑道:「與節義人家為鄰,倒也不失皇家顏面。」說完指指桌子上的粽子道:「送幾枚與那婦人,獎勵她為夫守節一事。」

  「諾!」

  端午節要慶祝三天,如果少了這些店家,總好像缺少了些什麼,好在都是草棚子,不管是燒,還是重建都不過是須臾間的事情,皇家不允許一點小小的意外就破壞了這美好的節日,今天還有龍舟賽事還要繼續進行。

  捧日軍最拿手的不是作戰,而是幹活,從半夜火起到凌晨日出時分,著火的棚子已經被他們清理的乾乾淨淨,一大排新的棚子重新拔地而起,如果不是還有濃重的煙火氣,以及金明池上漂浮的一層黑灰,一定沒有人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大火。

  王柔花獲得皇帝賞賜粽子的事情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傳遍了金明池,無數的商家來到新修好的鐵家棚子跟前,就想來瞅瞅皇家賞賜的粽子到底是一個什麼模樣。

  總共給了四個粽子,鐵心源正抱著一個粽子啃,一點都不好吃,裡面的蓮子沒有徹底的蒸熟,咬起來有些咯牙,鐵心源下意識的認為這些粽子都是皇帝不吃才賞賜給自己家的。

  好在裡面的葡萄乾和紅棗不錯,整個粽子不用加糖吃起來酸甜酸甜的,就是有點大。

  銅子非常的想吃,口水都要流到腳背上了,鐵心源打算把自己吃不完的粽子給銅子,銅子卻不斷地向後退縮,根本就不敢接。

  王柔花切了一塊肉給了銅子,把鐵心源吃剩下的粽子三兩口吃掉,這孩子只吃粽子上的果乾,不吃江米和紅豆,皇帝賞賜的東西是不能給別人的。

  青衣老漢又來了,手裡依舊拖著那個胖胖的小丫頭,小丫頭見鐵心源在吃粽子,撇撇嘴道:「粽子有什麼好吃的。」

  銅子努力地讓自己的目光離開鐵心源手上的粽子不忿的道:「那是官家賞賜的粽子……」

  小丫頭怒道:「每年我家都會有一大筐宮裡賞賜的粽子,又不是沒吃過。」

  這話說的王柔花心頭一凜,趕緊重新擦拭了板凳請老者坐下來道:「先生今天吃點什麼?」

  老者笑眯眯的瞅著自己孫女和銅子鬥嘴,笑道:「昨夜買回去的豕肉被幾個老不羞的吃光了,他們又拉不下來臉面來店舖裡買吃食,於是老夫又來了。」

  王柔花笑道:「您這樣的貴人何必降尊屈身的到小店裡來買肉,只消吩咐一聲,小婦人就會巴巴的送到府上去。」

  老者大笑道:「這東西吃的就是一個野趣,你送到家裡反倒沒了滋味,大塊的肉加上蒜汁,確實與眾不同。」

  老者說到這裡鼻子四處嗅嗅問道:「昨夜可是這裡犯了祝融?」

  王柔花手下不停,片刻功夫就切出一大堆肉片,嘴上回答道:「是啊,昨夜一個番僧發癲,到處縱火,被軍爺們給除掉了。」

  老者半晌沒有回答,直到王柔花用荷葉包好了滷肉,這才感嘆一聲道:「妖孽橫生啊!」

  也不知道他說的妖孽指的是誰,話說完了,就拎起荷葉包背著手帶著不情願離開的胖丫頭沿著金明池去了西北角,那裡都是達官貴人家居留的場所,有很多結實的青磚瓦房。

  老者進來的時候,鐵心源心無旁鶩的對付面前的粽子,連小姑娘都不去理睬,這個青衣老漢給了他很大的壓力,這個時候實在不是自己露出馬腳的時候。

  金明池上鑼鼓喧天,新的一輪龍舟賽事開始了,所有的人重新變得癲狂,王柔花也匆匆的整理了一下衣衫來到池子邊上,抱著鐵心源跳著腳為自己看好的龍舟加油鼓勁。

  鐵心源的眼光是落寞的,他從未像現在這時候期待著早日長大,如果身體不長大,大宋所有的人和事對自己來說都不過是一道道的風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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