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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夢枕貘 -【陰陽師】《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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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1 20:57:04 |顯示全部樓層


“哎,晴明,你想那女人挪開手之后會怎麼樣?”

博雅問晴明。

“你直接說出來好啦。”

晴明想也不想地說。

“哼。”

博雅嘖嘖有聲,望著晴明。

“那女子呀……”

博雅壓低聲音。

“噢?”

“她沒有嘴巴!”

博雅望著晴明,仿佛在說:

“沒有想到吧?”

“然后呢?”

晴明隨即問道。

“你不吃驚?”

“吃驚呀。所以你接著說嘛。”

“然后,那女子就消失了。”

“這就完了?”

“不,還沒完。還有下文。”

“哦。”

“又出現了。”

“那女子嗎?”

“是第二天晚上……”

據說第二天晚上,壽水又在深夜里醒了。

還是不明白自己醒過來的原因。皎潔的月光也同樣落在拉門上。

他突然想起了昨晚的事,便探頭向外廊內張望。

“這一來,又發現那女子在那里。”

“怎麼辦呢?”

“跟前一晚一樣。女子抬起袖子遮住嘴巴,再挪開袖口讓壽水看,然后又消失了……”

“有意思。”

“每晚都這樣哩。”

“哦?”

不知何故夜半夢醒,走到外廊,遭遇那女子……

“那就不要走到外廊去啊。”

“可是,他還是會醒過來呀。”

據說當壽水醒了,就算不走到外廊去,那女子不知何時就會坐在壽水枕畔,以袖掩口,俯視著他。

“其他和尚知道這件事嗎?”

“好像都不知道。看來他還沒有跟別人說。”

“明白了。也就是說,此事持續了七天。”

“不,我估計昨晚也是一樣,所以應該是持續八天了。”

“你跟壽水什麼時候見的面?”

“昨天白天。”

“噢。”

“他知道我和你的交情,說是可以的話,希望在這事還沒鬧開之前請你幫幫忙。”

“但是,我行不行還不知道呢。”

“嘿,難道還有你晴明辦不成的事嗎?”

“咳,去看看吧。”

“你肯去呀?太感謝啦。”

“我想看看那女子的臉。”

“對啦,我想起來了……”

“什麼事?”

“哎,第七天的晚上,那個晚上與平時有些不同。”

“怎麼不同?”

“哎,等等……”

博雅右手伸入懷中,取出一張紙片。

“請看這個。”

說著,把紙片遞給晴明。

紙片上有字。

“咦,這不是和歌嗎?”

晴明的目光落在紙片上。

無耳山得無口花,心事初來無人識。

“大概是《古今和歌集》里的和歌吧。”

晴明微帶醉意地說。

“一點不錯。好厲害呀,晴明!實在是高。”

博雅的聲音大了起來。

“作過一兩首和歌的人,這點東西大概都知道。”

“我之前可是不知道哩。”

“你這樣子就挺好。”

“你是在嘲笑我吧?”

說著,博雅將最后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這首和歌跟那女子有什麼關系?”

“哦,是第七個晚上的事吧。壽水這家伙,把燈放在枕邊,躺著讀《古今和歌集》。好像是打算盡量挺著不入睡,挺不過才睡。這樣就不會半夜醒了。”

“哈哈。”

“但是,還是不成。半夜還是醒了。一留神,發現那女子就坐在枕邊,《古今和歌集》正翻到有這首和歌的地方。”

“噢。”

“說是那女子用左手指著這首和歌。”

“然后……”

“然后就沒有了。壽水望向和歌時,那女子便悄然消失了。”

“有意思。”

晴明饒有興趣地喃喃道。

“光是有趣倒好,這還挺危險吧?”

“我不是說過,危險不危險還不知道嗎?總之,先得讀懂這首和歌,因為那女子指著它。”

“唉,我看不出什麼名堂。”

博雅的目光也投向晴明手中的紙片。

我想弄到耳成山的無口花(梔子花)。如果用它染色,則無耳無口,自己的戀情既不會被人聽見、也不會生出流言飛語……

和歌大意如此。

博雅也明白和歌的意思。

意思是明白了,但問題在于,那女子為何要指著它呢?

這首和歌作者不詳。

“女子沒有嘴巴,和這里的無口花(梔子花)應該有關聯。”

博雅說道,但是,再往下就不明所以了。

“你有什麼頭緒嗎,晴明?”

“好像摸到一點門道了……”

“哦?”

“總之,還是先到妙安寺走一趟吧。”

“好。什麼時候動身?”

“今晚就行。”

“今晚?”

“嗯。”

晴明點點頭。

“行啊。”

“好。”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10000分了(20180319註冊0710達成 )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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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1 20:57:25 |顯示全部樓層


夜間寒氣侵人。

庭院的花木叢中,晴明和博雅在月色下靜靜地等待著。

夜半三更,該是那女子出現的時候了。

空中懸掛著一輪滿月。滿月的光輝自西面斜照,月色如水。

月光也照在僧房的外廊內,即兩人藏身的花木叢的正對面。

“是時候了吧?”

“嗯。”

晴明只是低聲應了一下,若無其事地掃視一遍月暉下的庭院。

刷拉刷拉,潮濕的風吹動庭院的樹木。

“噢……”

晴明探頭去嗅吹過的風,叫出聲來。

“怎麼啦?”

“這風……”

晴明小聲說。

“風怎麼了?”

“馬上要進入梅雨季節了啊。”

晴明輕聲回答。

此時,一直注視著僧房的博雅突然緊張起來。

“門開了。”

“嗯。”

晴明點點頭。

僧房的房門開了,壽水從里面走出來。

“看那女人!”

晴明提醒博雅。

果然,外廊內出現了一個蹲著的影子。

晴明說的沒錯,那正是他們聽說過的、身上穿著紗羅單衣的女子。

壽水和她相對無言。

“出去吧。”

晴明低聲對博雅道,然后從草眾中現身,穿過庭院向外廊走去。博雅緊隨其后。

穿過庭院來到外廊邊上,晴明止住腳步。

女子發覺晴明,抬起了頭。

果然還是以袖遮口。黑眼睛注視著晴明,那是一雙攝魂奪魄的眸子。

晴明伸手入懷,取出一張紙片,遞到女子面前。

月光之下,可以看見紙片上寫有一個字。

女子望向紙片。歡喜之色浮現在她的瞳仁中。

她移開袖子。

臉上沒有嘴巴。

女子望著晴明,深深地點頭。

“你想要什麼?”

聽晴明問她,女子平靜地向后轉過臉去。

然后,“倏”地消失無蹤了。

“她不見了,晴明!”

博雅聲音里透出興奮。

“我知道。”

“給她看的紙上有什麼?”

博雅一邊窺探晴明手里的紙片。

紙上只有一個字:“如”。

“她不見啦。”

壽水說道。

晴明用手示意剛才女子臉朝著的方位,問壽水道:

“那邊有什麼?”

“那是我白天寫經的房間……”

壽水答道。
10000分了(20180319註冊0710達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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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1 20:57:43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天清晨。

晴明、博雅、壽水三人站在寫經室里。

房間正面有一張書桌,上面放著一冊《心經》———《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我可以看看嗎?”

晴明問道。

“當然可以。”

壽水點頭。

晴明持經在手,翻閱起來。

手、眼同時停在一頁上。

他盯著書頁上的某一處。

“就是這里了……”

晴明說道。

“是什麼?”

博雅隔著晴明的肩頭去望那經書。

書頁上有字,其中一個字被涂污得很厲害。

“這就是那女子的正身。”

晴明喃喃地讀道: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接下來的句子里有個“女”字:

受想行識亦復女是

正確的句子本應是“亦復如是”。

“它為什麼會是那女子的正身呢?”

壽水上前問道。

“就是這里啦———她是從《心經》里的一個字變身出來的。”

晴明對他說道。

“這是你涂污的嗎?”

晴明問壽水。

他指著“女”字旁涂污之處。

“是的。寫經時不小心滴下墨點,弄髒了。”

“這樣就好辦了。可以替我准備筆、墨、紙和糨糊嗎?”

晴明對壽水說道。

壽水立刻按照吩咐准備就緒。

晴明裁下一片小紙條,貼在“女”字旁的髒污之處。然后拿筆飽蘸墨汁,在剛貼的紙條上寫了一個“口”。

于是成了一個“如”字。

“真是這麼回事哩,晴明!”

博雅拍起手來。

“這就是為什麼那女子沒嘴巴啦!”

博雅心悅誠服地望著晴明。

“這下子,那女子應該不會再出現啦。”

晴明說道。

“這正是你說過的:万物有靈啊。”

博雅若有所悟地連連點頭。

晴明轉臉向著博雅,用胳膊肘捅捅博雅的肚皮。

“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對。”

“梅雨開始啦。”

晴明又說。

博雅向外望去,綠意盎然的庭院上空飄著比針還細、比絲還柔的雨,無聲地濕潤著綠葉。

自此以后,那女子再也沒有出現。
10000分了(20180319註冊0710達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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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1 20:58:15 |顯示全部樓層
3、黑川主



是美得令魂魄都澄澈透明般的夜。

蟲儿在鳴。

邯鄲。金鐘儿。瘠螽。

這些蟲儿在草叢中,已經叫了好一陣子了。

大大的上弦月懸掛在西邊天際。

此時,月光正好在嵐山頂上吧。

月亮旁邊飄著一兩朵銀色的浮云。浮云在夜空中向東流動,因此看著月亮時,仿佛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正以同樣的速度向西移動。

天空中有無數星星。

夜露降臨在庭院的草葉上,星星點點地泛著光。

天上的星星,仿佛是凝在葉端的顆顆露珠。

庭院里,夜空明淨。

“多好的夜晚呀,晴明……”

開口的是博雅。

源博雅朝臣,是一位武士。

生就一副耿直的模樣,神情里卻透著那麼一股難以言喻的可愛勁儿。他的那種可愛,倒並不是女孩子的柔性。在這個年輕人身上,連他的可愛也是粗線條的。那句“多好的夜晚啊”,也是實實在在、直統統的。

“多好的夜晚啊”,並非捧場或附庸風雅的說辭。正因為是有感而言,所以聽者心中明白。

如果那邊有一條狗,就直說“有條狗哩”———近乎這樣的說法而已。

晴明對此只是“哦”了一聲,仰望著月亮。

對于博雅的話,他似聽非聽。

一個籠罩著神秘色彩的人。

他就是安倍晴明,一位陰陽師。

膚色白淨,鼻梁挺直,黑眼睛帶著淺褐色。

身穿白色的狩衣,后背靠在廊柱上。

右膝屈起,右肘擱在膝頭。

右手握著剛才喝光了酒的空杯子。

他的對面,是盤腿而坐的博雅。

兩人之間放著半瓶酒和碟子,碟子里是撒鹽的烤香魚。

碟子旁有一盞燈,一朵火焰在搖曳。

博雅造訪位于土御門小路的晴明宅邸,是在那天的傍晚時分。

與往常一樣,他連隨從也不帶,在門口說聲“在家嗎,晴明?”便走進大開著的宅門。

他右手拎著一個有水的提桶。

這碟子里的魚,剛才還在桶里游動呢。

博雅特地親自帶香魚上門。

宮中武士不帶隨從,手拎盛有香魚的水桶走在路上,是極罕見的。這位博雅看來頗有點不羈的性格。

晴明少有地出迎博雅。

“你是真晴明嗎?”

博雅對走出來的晴明說。

“如假包換。”

盡管晴明說了,博雅仍然狐疑地打量著他。

因為到晴明家來,往往先出迎的都是諸如精靈、老鼠之類的東西。

“好魚好魚。”

晴明探看著博雅手中的提桶,連聲說道。

桶里的大香魚游動著,不時露出青灰色的腹部。

一共有六尾香魚。

這些香魚都成了盤中餐。

此刻,碟子里還剩有兩尾。

晴明和博雅已各吃掉了兩條。

說完“多好的夜晚啊”,博雅的目光落在香魚上面,遲疑起來。

“真不可思議啊,晴明……”

博雅把有酒的杯子端到唇邊,對晴明說道。

“什麼事不可思議?”

晴明問道。

“哦,是說你的屋子。”

“我的屋子有什麼不可思議?”

“看不出有其他活人的痕跡呀。”

“那有什麼好奇怪的?”

“沒有人在,卻把魚烤好了。”

博雅認為不可思議是有他的道理的。

就在剛才,晴明把博雅帶到外廊之后,說:

“那就把香魚拿去烹制吧。”

晴明把放香魚的提桶拿進屋子,消失在里面。

當他返回時,他手里沒有了裝魚的提桶,而是端著放有酒瓶和兩只杯子的托盤。

“魚呢?”

聽博雅問,晴明只是不經意地說:

“拿去烤啦。”

兩人一口一口地喝著酒時,晴明說聲:

“該烤好了吧。”

他站起來,又消失在屋子里。等他再出現時,手中的碟子里是烤好的香魚。

就因為有過這麼回事儿。

當時,晴明隱身于房子何處,博雅並不知道。另外,屋里也沒有傳出燒烤香魚的動靜。

燒烤香魚也好什麼也好,總之,這個家里除了晴明之外,完全沒有其他活人存在的跡象。

來訪之時,也曾見過其他人,而人數則每次不一。有時几個,有時只有一個。別無他人的情況也有過。雖不至于讓人聯想到這麼一所大房子里僅僅住著一個晴明,但要說究竟有几個人,實在是無從猜測。

可能只是根據需要驅使著式神,其實並沒有真人;又或者里面確有一兩個真人,而博雅無從判斷。

即使問晴明,他也總是笑而不答。

于是,博雅便借著香魚的由頭,又問起屋子里的事。

“香魚嘛,並不是人烤的,是火烤的。”

晴明說道。

“什麼?”

“看火候的不必是人也行吧?”

“用了式神嗎?”

“啊———哈哈。”

“告訴我吧,晴明!”

“剛才說的‘不必是人也行’,當然也有‘是人也行’的意思啊。”

“究竟是不是呢?”

“所以說,是不是都可以呀。”

“不可以。”

博雅耿直地說道。

晴明第一次將視線由天空轉移到博雅的臉上。

他仿佛薄施胭紅的唇邊帶著微笑。

“那就談一談咒?”

晴明說道。

“又是咒?晴明……”

“對。”

“我的頭又開始疼了。”

見博雅這麼說,晴明微笑起來。

晴明談咒的話題,已經有過好几次了,什麼世上最短的咒,就是“名”,什麼路邊石頭也被施了咒之類。

越聽越不明白。

聽晴明說的時候,感覺好像明白了,但當他解釋完,反問一句“如何”的瞬間,立刻就又糊涂了。

“驅使式神當然是通過咒,不過,指使人也得通過咒。”

“……”

“用錢驅使或者用咒驅使,從根本上說是一樣的。而且,和“名”一樣,咒的本質,在于其本人———也就是說,在于被驅使者一方是否願意接受咒的束縛……”

“哦。”

博雅的神情是似懂非懂。他抱起胳膊,身体發力。

“哎,晴明,求你了,我們說剛才的話題吧。”

“說剛才的話題?”

“嗯。我剛才提到,沒有任何其他人的動靜,香魚卻烤好了,實在不可思議。”

“哦。”

“所以我問你:是不是命令式神干的?”

“是不是都可以的嘛。”

“不可以。”

“因為不論是人還是式神,都是咒讓烤的嘛。”

“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博雅直率得可愛。

“我說的是:人烤的也好,式神烤的也好,都一樣。”

“什麼一樣?”

“這麼說吧,博雅,如果是我讓人烤了香魚,就不難理解了,對吧?”

“當然。”

“那麼,我讓式神烤了香魚,也完全不難理解,對吧?”

“沒錯……”

“真正費解的不是這里。如果沒下命令———也就是說,假如沒施咒也沒做別的,香魚卻烤好了,那才是真正不可思議的事。”

“哦……”

博雅抱著胳膊點頭。

“不不,我不上當,晴明……”

“我沒騙你。”

“不,你想蒙我。”

“真拿你沒辦法。”

“一點不用為難,晴明。我想知道的,是看火烤魚的是人還是式神。你說出這個就行。”

博雅直截了當地問。

“回答這個就行了?”

“對。”

“式神。”

晴明答得很干脆。

“是式神啊……”

博雅仿佛如釋重負。

“能接受了嗎?”

“噢,接受了,不過……”

博雅的表情像是挺遺憾的樣子。

“怎麼啦?”

“特沒勁似的。”

博雅斟上酒,端起杯子往嘴里灌。

“沒勁?不好玩?”

“嗯。”

博雅說著,放下了空杯子。

“博雅,你這老實的家伙。”

晴明的目光轉向庭院。他的右手捏著烤香魚。雪白的牙齒嚼著烤魚。

雜草叢生的庭院,几乎從不修整。

整個庭院仿佛只是修了一道山檐式圍牆,圍起一塊荒地而已。

鴨跖草,絲柏,魚腥草。

山野里隨處可見的雜草生長得蓬勃茂盛。

高大的山毛櫸下面,紫陽花開著暗紫色的花,粗壯的樟樹上纏繞著藤蘿。

庭院的一角,有一片落了花的銀線草。

芒草已長得很高了。

野草靜默于夜色之中。

對博雅而言,這里只是夜晚時分的庭院,雜草瘋長;而對晴明來說,他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

但是,博雅對這里———如水的月色,和草尖露水映現的星光,也並非無動于衷。

草木的葉子,和著吹拂庭院的柔風,在昏暗中刷刷作響,讓博雅覺得好舒坦。

文月———

以太陰歷而言,是七月三日的夜晚。

按現在的陽歷,是將到八月或剛入八月的時候。

時節正是夏天。

白天里,即便待在樹陰里不做事,也會流汗;但在有風的晚上,坐在鋪木板的外廊內,倒很涼爽。

整個庭院因為樹葉、草尖的露水而降了溫,使空氣變涼了。

喝著酒,草尖的露珠似乎變得越發飽滿了。

澄澈的夜,天上的星星仿佛一顆顆降落在庭院里的草葉上。

晴明把吃剩的魚頭魚骨拋到草叢中。

“嘩啦!”

草叢中發出一聲響,雜草晃動的聲音逐漸消失在昏暗的遠方。

就在聲音響起的瞬間,草叢中有一雙綠瑩瑩的光點注視著博雅。

是野獸的眼睛。

好像是什麼動物銜著晴明扔的魚骨,跑進了草叢中。

“作為烤魚的回報吧……”

發覺博雅帶著疑惑的目光望著自己,晴明便解釋道。

“噢。”

博雅坦誠地點著頭。

一陣沉默。

微風吹過,雜草晃動,黑暗中有點點星光搖曳。

突然———

地面上的星光之中,有一點泛青的黃色光,幽幽地畫出一道弧線,浮現出來。

這黃色光像呼吸著黑暗似的,時强時弱重復了好几次,突然消失了。

“是螢火蟲吧?”

“應該是螢火蟲。”

晴明和博雅不約而同地說道。

又是一陣沉默。

螢火蟲又飛過兩次。

“該是時候了吧,博雅?”

晴明忽然小聲說道。他依舊眼望著庭院。

“什麼是時候了?”

“你不是來請我辦事的嗎?”

晴明這麼一逼,博雅便撓著頭說: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嗯。”

“因為我這人藏不住事情吧?”

博雅在晴明說出這句話之前,先自說了出來。

“是什麼要緊事?”

晴明問。依舊背靠著柱子,望著博雅。

燈盞里的燈火搖晃著小小的光焰,映照在晴明的臉上。

“那件事嘛,晴明……”

博雅的腦袋向前探過來。

“怎麼回事?”

“剛才那香魚,味道怎麼樣?”

“哦,確是好魚。”

“就是這香魚。”

“香魚怎麼了?”

“其實這些魚是別人送的。”

“哦。”

“是飼養魚鷹的漁夫賀茂忠輔送的……”

“是千手忠輔嗎?”

“對,就是那個忠輔。”

“應該是住在法成寺前吧。”

“你很熟嘛。他家在靠近鴨川河的地方,他在那里靠養魚鷹過日子。”

“他碰到了什麼問題?”

“出了怪事。”

博雅壓低聲音說。

“怪事?”

“嗯。”

博雅探向前方的腦袋又縮了回去。他點點頭繼續說:

“忠輔是我母親那邊的遠親……”

“呵,他身上流著武士的血啊。”

“不,准確說來不是。有武士血脈的,是養魚鷹的忠輔的孫女……”

“哈哈。”

“也就是說,與我母親血脈相關的一個男人生了一個女儿,正是那位忠輔的孫女。”

“噢。”

“那個男人是個好色之徒。有一陣子,他往忠輔女儿處跑得勤,因此生下了忠輔的孫女,名叫綾子。”

“原來如此。”

“忠輔的女儿也好,那好色男子也好,几年前都因病辭世了。但生下的這個女儿,倒還平安無事。今年有十九歲了……”

“哦?”

“出怪事的,就是這個綾子。”

“怎麼個怪法?”

“好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体了。我也不大清楚。”

“噢。”

晴明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看著博雅。

“昨晚忠輔來央求我。聽他說的情況,應該和你有關,就帶上香魚過來了。”

“說說具体情況。”

晴明這麼一說,博雅便敘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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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1 20:58:37 |顯示全部樓層


忠輔一家世代以養魚鷹為業。

忠輔是第四代。論歲數已六十有二。

他在距法成寺不遠的鴨川河西邊修建了一所房子,和孫女綾子相依為命。

他的妻子于八年前過世了。

忠輔只有一個獨生女,有男子找上門來,忠輔的女儿為他生下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就是孫女綾子。

忠輔的女儿———即綾子的母親,在五年前綾子十四歲上,患傳染病去世了,年僅三十六歲。

那相好的男子說要帶綾子走,但這事正在商談中的時候,他也得傳染病死了。

于是,忠輔和綾子一起過日子,已經五年了。

忠輔是養魚鷹的能手。

他能夠一次就指揮二十多只魚鷹,因其高超的技巧,有人稱之為“千手忠輔”。

他獲允進出宮中,在公卿們泛舟游湖的時候,經常來表演捕魚。

迄今也有公卿之家提出,想收忠輔為屬下的養魚鷹人,但被他拒絕了。忠輔繼續獨來獨往地養著他的魚鷹。

忠輔的孫女綾子好像有戀人了,這是約兩個月前忠輔發覺的。

似乎有男子經常來串門。

忠輔和綾子分別睡在不同的房間。

綾子十四歲之前,一直和忠輔同睡在一個房間,但綾子的母親去世后約半年,綾子就單獨睡到另一個房間去了。察覺綾子的房間里晚上無人,是在約一個月前的某個晚上。

那天晚上,忠輔突然半夜醒來。

外面下著雨。

柔細的雨絲落在屋頂,給人一種濕漉漉的感覺。

入睡前並沒有下雨,應該是下半夜才開始的。

大約剛過子時吧。

———為什麼突然醒過來了呢?

忠輔這麼想時,外面傳來了一陣“嘩啦嘩啦”的濺水聲。

“就是因為它了!”

忠輔想起來了。睡眠中聽見過完全一樣的聲音。

是這水聲打擾了他的睡眠。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庭院的溝渠里跳躍。

忠輔從鴨川河引水到庭院里。挖溝蓄水,在里面放養香魚、鯽魚、鯉魚等。

所以,他認為是鯉魚什麼的在蹦跳。

想著想著,他又迷迷糊糊地進入了淺睡狀態,這時又響起了“嘩啦嘩啦”的聲音。

說不定是水獺什麼的來打魚的主意了。

如果不是水獺,就是有一只魚鷹逃出來,跳進了溝里。

他打算出去看看,于是點起了燈火。

穿上簡單的衣服,就要出門而去。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孫女綾子。

因為家里實在太靜了。

“綾子……”

他呼喚著,拉開門。

房間里卻沒有本應在那里睡覺的綾子。

晦暗、狹窄的房間里,只有忠輔手中的燈火在晃動。

心想,她也許是去小解了吧。但心中卻莫名地升起了不安的感覺。

他打開門走出去。

在門外,忠輔和綾子打了個照面。

綾子用濡濕般的眸子看看忠輔,不作一聲進了家門。

可能是淋雨的原因,她的頭發、身上穿的小袖濕漉漉的,仿佛掉進了水里似的。

“綾子……”

忠輔喊她,但她沒有回答。

“你上哪儿去了?”

綾子聽見忠輔問她,卻沒有轉身,徑直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

那天晚上的事僅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即便忠輔追問昨晚的事,綾子也只是搖頭,似乎全無記憶。

綾子的神態一如往常,甚至讓忠輔懷疑自己是否睡糊涂了,是在做夢。

后來忠輔也忘掉了這件事。

忠輔又一次經歷類似的事,是自那件事過后第十天的晚上。

和最初那個晚上一樣,夜半突然醒來,聽見水聲。

仍是來自外面的溝渠。

“嘩啦嘩啦!”聲音響起。

不是魚在水中跳躍的聲音。

是一件不小的東西叩擊水面的聲音。側耳細聽,又有一聲“嘩啦!”

忠輔想起了十天前的晚上。

他輕輕起床。

沒有穿戴整齊,也沒有點燈,他悄然來到綾子的房間。

門開著。

從窗戶射進來幽幽的月光,房間里朦朧可辨。

房間內空無一人。

一股異臭扑鼻而來。

是野獸的臭味。

用手摸摸褥子,濕漉漉的。

“嘩啦!”

外面傳來響聲。

忠輔躡足悄悄來到門口,手放在拉門上。他想拉開門,但隨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擔心弄出聲音的話,會讓在水溝里弄出響聲的家伙察覺。

忠輔從屋后悄悄繞出去。

貓著腰,悄悄繞到水溝那邊。

從房子的陰暗處探頭窺視。

明月朗照。

月光下,有東西在水溝里游動。

白色的———

是一個裸体的人———女人。

女人把身体沉到齊腰深的水里,神情嚴肅地俯視水中。

“綾子……”

忠輔驚愕地喃喃道。

那女人正是孫女綾子。

綾子全身赤裸,腰以下浸泡在水里,炯炯有神的雙眼注視著水中。

月光滿地。

月亮清輝灑在綾子白淨、濡濕的肌膚上,亮晃晃的。

一種美麗卻不同尋常的境況。

綾子嘴里竟然銜著一條大香魚。

眼看著綾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將香魚自頭部起活活吞食。

令人驚駭的景象。

吃畢,綾子用舌頭舔去唇邊的血跡。

那舌頭比平時長一倍以上。

“嘩啦!”

水花濺起,綾子的頭部沉入水中。

當綾子的臉露出水面時,這回她嘴里叼著一條鯉魚。

突然,從另一方向響起了“啪啪”的聲音。

是拍手的聲音。

忠輔轉眼望著那邊的人影。

水溝邊上站著一名男子。他中等個頭,臉龐清秀。身穿黑色狩衣,配黑色的裙褲。

因為他的這身打扮,忠輔剛才沒有發覺那里還有一個人。

“精彩,精彩……”

男子微笑著,看著水中的綾子。

他除了鼻子大而尖之外,外貌上並無特別之處。他的臉予人扁平的感覺,眼睛特別大。

嘴巴一咧,不出聲地微笑著。

“吃吧。”

男子低聲說道。綾子便連魚鱗也不去掉就從魚腦袋啃起,開始大嚼銜在嘴里的大鯉魚。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綾子就在忠輔的注視之下,將整條鯉魚吞食了。

然后,她又潛入水里。

“嘩啦”一聲,綾子的頭露出水面。

她銜著一條香魚,一條很大的香魚。

“綾子!”

忠輔喊了一聲,從房子的暗處走了出來。

綾子看見了忠輔。

就在那一瞬間,被抓住的香魚猛地一掙扎,從綾子嘴里掙脫了。

在水溝的水往外流出的地方,有竹編的板子擋著。

這樣做是為了讓水流走而水中的魚逃脫不了。

掙脫了的香魚越過竹編的擋板,向前面的小水流蹦跳過去。

“真可惜!”

綾子齜牙咧嘴地嘟囔著。“嘶”地呼出一口氣,根本不像是人的呼吸聲。

她揚起頭,看著忠輔。

“你在干什麼?”

忠輔這麼一問,綾子“嘎吱嘎吱”地磨著牙,神情凄楚。

“原來是祖父大人光臨了……”

說話的是溝邊的黑衣男子。

“那就下次再來吧!”

他說畢,縱身一躍,隨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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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晴明不由得感嘆起來。

他愉快地眯縫著眼,看著博雅說:

“很有意思呀。”

“別鬧啦,晴明,人家為難著哩。”

博雅鄭重其事地望望笑意盈盈的晴明。

“接著說呀,博雅。”

“好。”

博雅回答一聲,上身又向前探出。

“到了第二天早上,綾子又完全不記得自己昨晚的所作所為了。”

“那……”

“現在才說到要緊的事:到這時,忠輔才發現問題。”

“他發現了什麼?”

“綾子已經懷孕了。”

“哦?”

“看上去腹部已經突出,行動已經有些不便了。”

“哦。”

“綾子的母親也曾經是這樣。如果綾子也學她媽,與找上門來的男子幽期密會,因而懷孕,忠輔實在很傷心。他都六十二歲了,不知能照料綾子多久。是一段良緣的話,就盡可能嫁到那男子家里好了;實在不行,做妾也罷———他甚至都考慮到這一步了。”

“噢。”

“可是,晴明啊……”

“嗯。”

“那個對象似乎並不尋常。”

“看來也是。”

“甚至讓人覺得是個妖怪。”

“嗯。”

“于是,忠輔就想了個法子。”

“他想了個什麼法子?”

“因為問綾子也得不出個所以然,于是忠輔便想,干脆直接揭開他的真面目。”

“有意思。”

“得了吧,晴明。結果,忠輔就決定打伏擊。”

“噢。”

“好像那上門的男子是先到綾子的寢室,然后再帶她外出,讓她吃魚。”

“噢。”

“忠輔通宵守候,打算那男子來時,趁勢抓住他。即使抓不住,也要問個清楚,他究竟打算怎麼辦。”

“噢。”

“于是他就守候著。可是那天晚上沒等著,第二天晚上也沒見那男子來。”

“不過,總會等到的吧。”

“等到了。”博雅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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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輔一到晚上,便通宵守候。

綾子一入睡,他立即爬起來,在寢室里屏息靜候。

他懷里藏了一把柴刀。

但是,在他守候的時候,那男子卻總不出現。

第一個晚上平安無事,不知不覺就到了黎明時分。

第二晚、第三晚也是如此。

忠輔每天只能在從黎明到天亮的時候打個盹儿。

直到第四晚,又到黎明時分,忠輔已開始懷疑,是否因為那天晚上事情被自己撞破,那男子不會再來了。

就這樣,到了第五天的晚上。

忠輔一如既往,在自己的寢室里盤腿而坐,抱著胳膊靜候。

四周漆黑一片。他眼前浮現出綾子近來迅速變大的腹部,不禁升起一股憐意。

黑暗中,隱約傳來綾子睡眠中的呼吸聲。

聽著聽著,一陣倦意襲向忠輔。他迷迷糊糊起來。

室外飼養的魚鷹發出的嘈雜聲驚醒了忠輔。

他睜開眼睛。

這時候,黑暗中有人“篤篤”地叩門。

他起身去點燈。

“忠輔先生……”

門外有人說話。

忠輔持燈開門,眼前站著那天晚上見過的男子。

那個一身黑衣黑裙褲、臉龐清秀的男子。

一名十來歲的女童跟在他身邊。

“您是哪一位?”

忠輔問對方。

“人們叫我做‘黑川主’。”

男子答道。

忠輔舉燈照著,再三打量這男子和女童。

男子雖然模樣清秀,但身上總有一股貪鄙的味道。

頭發濕漉漉的,身上散發著一股直嗆鼻孔的獸類的臭味。

被燈光一照,他就像感到目眩似的把頭扭向一邊。

女童的嘴巴怎麼看都顯得太大。

有點不妙。

———應該不是人類。

是妖怪吧。忠輔心想。

“黑川主大人,有何要事光臨敝宅?”

忠輔問道。

“綾子姑娘太美了,我要娶她。”

真是厚顏無恥。

他一張嘴,一股魚腥味就扑面而來。

他和女童是走夜路來的,手上卻沒有燈火。

肯定不是人。

忠輔且讓兩人進屋,然后繞到他們背后。

他伸手入懷,握緊柴刀。

“綾子姑娘在家嗎?”

忠輔照著正在說話的黑川主背部猛劈一刀,卻沒有砍中目標的感覺。

刀刃只砍中黑川主一直穿著的狩衣,中了刀的狩衣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定神一看,綾子房間的門開著,赤裸的黑川主站在屋里。他背對著忠輔。

正好屁股處露出一條黑糊糊的粗尾巴。

混賬!

忠輔想邁步上前,但腳下卻動彈不得。不僅是腿腳,忠輔保持著握柴刀的姿勢,竟僵立在那里。

綾子帶著歡喜的笑容站起來。忠輔就站在旁邊,但她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

綾子脫去身上的衣物。

從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映照著她潔白的身体。

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綾子松開手,先躺下了。

兩人就在忠輔的眼前顛鸞倒鳳,花樣百出。

之后,兩人光著身子走出房間。

聽見了水聲。

似乎兩人在抓魚。

回來時,兩人手上各拿著一條活的大鯉魚。

接著,兩人就從魚頭起,“嘎吱嘎吱”地大啃大吃起來。

魚骨、魚尾、魚鱗一點不剩。

“我再來哦。”

黑川主說完,離去了。忠輔的身体終于能動了。

他衝到綾子身邊。

綾子打著微鼾,睡得正香。

第二天早上,綾子醒了,但她仍舊沒有任何記憶。

之后,那男子每天晚上都出現。

無論忠輔想什麼辦法,到那男子即將出現時,他總會打起瞌睡來。等他從迷迷糊糊中清醒過來時,那男子已在屋內。

男子和綾子在那邊屋里顛鸞倒鳳一番,然后走到外面,拿著魚走回來,生生地啃吃。

等男子離開,第二天早上綾子醒來,她還是不記得昨夜的事。

只是綾子的腹部一日大似一日……

每晚如是。

忠輔忍無可忍,只得去找住在八條大道西的智應方士商量。

智應是約兩年前,從關東來此居住的方士,以能驅除附体邪魔著稱。

他年約五十,雙目炯炯,是一個魁梧的長須男子。

“原來如此。”

聽了忠輔的要求,智應點頭應允。

“三天后的晚上,我會過來。”

他撫須說道。

三天后的傍晚,智應果然來到忠輔家。

因為事前商定了有關的安排,忠輔故意讓綾子到外面去辦事,這時還沒有回家。

屋子的一角扣著一個竹編的大籠子,智應鑽了進去。

之前,籠子四周撒了香魚燒成的灰。是智應親自出馬做好了這一切。

到了夜晚子時,黑川主果然又來了。

剛一進門,黑川主便聳聳鼻子說:

“奇怪。”

他想了一想,環顧屋內,喃喃自語道:

“有別人在嗎?”

視線本已掃過了籠子,但卻視若無睹地一瞥而過。

“哦,是香魚嘛。”

黑川主放了心似的嘟囔道。

“綾子,你在家嗎?”

他慣熟無拘地走到綾子的房間里。

在兩人將要開始云雨的時候,智應才從籠子里出來。

與往常一樣,忠輔動彈不得,智應倒是能活動。

忠輔眼看著智應潛入綾子的房間,從懷里掏出一把短刀。

黑川主看來全然不知。

黑川主的黑尾巴“吧嗒吧嗒”地拍打著木地板。

智應手中的短刀刀尖朝下,猛然將那尾巴扎穿在木地板上。

“嗷!”一聲野獸的嚎叫,黑川主疼得直跳。

但是,由于尾巴被扎在地板上,他也跳不起來了。

智應從懷里掏出繩子,利索地將黑川主捆綁起來。

到現在忠輔也能動彈了。

“綾子!”

他衝了過去。

但是,綾子一動不動,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雙目閉合,鼻子發出微微的鼾聲。

原來綾子仍在睡夢之中。

“綾子!”

忠輔一再呼喚她,可她依然沒有醒來,一直仰面熟睡著。

“逮住怪物啦!”

智應開口道。

“哎喲,你設計害我啊,忠輔……”

黑川主呻吟著,恨得咬牙切齒。

“綾子還沒有醒來!”

忠輔對智應說。

“怎麼?”

智應先把黑川主綁在柱子上,然后走到綾子跟前。

他伸手摸摸,又念起種種咒語,但綾子還是仰面熟睡著,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

黑川主見此情景,放聲大笑。

“她怎麼可能醒呢?能讓綾子姑娘睜開眼睛的,只有我一個。”

“把解法說出來!”

智應喝道。

“我就不說。”

黑川主答道。

“快說!”

“你解開繩子我就說。”

“我一解開繩子,你就想溜了吧?”

“嘿嘿。”

“你應該是妖怪而不是人,好歹該現現原形吧……”

“我是人啊。”

黑川主說道。

“那你的尾巴是怎麼回事?”

“我本來就是那樣的。要不是疏忽大意,我才不會讓你們這種人得手呢。”

“可我們抓住你了。”

“哼!”

“把叫醒這姑娘的方法說出來!”

“解開繩子……”

這樣的對話持續到早晨。

“再不說,挖你的眼珠子!”

“哼!”

黑川主的話音剛落,智應的短刀猛地插入他的左眼。

黑川主又發出野獸的嚎叫。

但是,黑川主仍不開口。

天亮了。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透過窗戶射入屋子的瞬間,黑川主的聲音變小了。

看出他怕陽光,于是,智應把黑川主牽到屋外,繩子的一頭捆在樹干上。

因為繩子長度有限,黑川主便像系著的小狗一樣,只可在繩長的范圍內自由活動。

在陽光下只待了一會儿,眼看著黑川主就已經失掉元氣,蔫了。

“好吧。”

黑川主終于開口了。

“我說出叫醒姑娘的方法。先給我喝一口水好嗎?”

黑川主强打精神,以乞求的眼光望著智應和忠輔。

“給水喝你就說?”

智應問道。

“我說。”

黑川主答道。

見忠輔用碗盛了水端來,黑川主忙說:

“不對不對!用更大的東西。”

忠輔這回用提桶裝水拎來。

“還是不行。”

黑川主又搖頭說道。

“你要搗什麼鬼?”

智應問道。

“我沒有搗鬼。我已經落到這個地步,難道我喝口水你還害怕嗎?”

黑川主用輕蔑的目光望著智應。

“不給水的話,那女人就得睡到死為止。”

智應不作聲。

忠輔弄來一個直徑達一抱的水桶,放在地上,用提桶打水倒進去。

水桶滿了。

黑川主盯著水,兩眼發光,抬起頭來。

“喝水之前就告訴你。到這邊來吧。”

黑川主說道。

智應朝黑川主走近几步。

“噗!”

就在那一瞬間,黑川主猛然一躍而起。

“啊!”

智應連忙退到繩子拉到最大限度也夠不著的地方。

誰想到———

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在空中,黑川主的脖頸一下子拉長了一倍多。

“嘎吱!”

黑川主咬住了智應的頭部。

“哎呀!”

就在忠輔驚叫的同時,鮮血從智應的頭部噴涌而出。

黑川主向忠輔回過頭來。

那是一張野獸的臉。臉上長著細密的獸毛。

黑川主向前跑了數步,一頭栽進裝滿水的大桶里。

一片水花濺起。黑川主不見了蹤影。

水桶里清澈的水微微蕩漾,水面上只漂浮著原先捆綁黑川主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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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得上驚心動魄啦。”

晴明點點頭說道。

“就是啊。”

博雅答道。聽得出他盡量抑制著激動的心情。

“對了,那位方士怎麼樣了?”

晴明又問。

“哦,據說保住了性命,但恐怕要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出不了門。”

“那姑娘呢?”

“還昏睡著呢。據說她只在黑川主晚上來的時候才會醒來,恩愛一番之后,就又睡過去。”

“哦。”

“哎,晴明,這事你是不是可以幫幫忙?”

“能不能幫上忙,得去看了才知道……”

“對對。”

“剛才吃了人家的香魚嘛。”

晴明的目光轉向昏暗的庭院。有一兩只螢火蟲在黑夜里飛來飛去。

“你肯去嗎?”

博雅問晴明。

“去。”

晴明又接著說:

“就效仿那位方士,也來捆上那怪物……”

晴明的目光隨著螢火蟲移動,嘴角浮現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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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應該可以了。”

晴明打量著水桶道。

“這樣有什麼用?你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打算呢?”

博雅滿臉疑惑。

他所說的“這樣做”,是指晴明剛剛才做好的准備。

晴明拔了自己好几根頭發,打結接長,繞桶一周,最后打結、綁好。

博雅問的是這樣做的目的。

晴明笑而不答。

忠輔的房子在鴨川河附近。

屋前有一道土堤,流水聲從堤那邊傳來。

“接下來只需等到晚上了。”

晴明淡淡地說道。

“真的行了?”

博雅顯得憂心忡忡。

“讓它進屋,猛地給它一刀,不就了結了嗎?”

博雅手著按腰間的長刀說道。

“別急嘛,博雅。你要是把妖怪干掉了,卻不能弄醒姑娘,還是解決不了問題。”

“對對。”

博雅嘟囔著,松開了握刀的手。

看來他屬于那種總是缺根弦的性子。

“哎,晴明,我能干點什麼嗎?”

“沒你的事。”

晴明說得很干脆。

“哼!”

博雅有點不服氣。

“馬上就天黑了,到時候你就躲在籠子里,當做看一場好戲。”

“知道啦!”

晴明和博雅一對一答之際,夕陽已經西下。

晚風徐徐吹來,夜幕降臨了。

博雅藏身籠中,手里一直緊握刀柄。

手心里一直汗津津的。

籠子四周被晴明糊上了香魚的腸子,腥味直衝博雅的鼻孔。香魚的味道不算難聞,但老是聞著它的味儿,也真叫人受不了。

而且天氣很熱。

圍在身邊的只是竹子,沒想到就熱成這樣。博雅渾身汗如雨下。

“這樣子,跟那位方士做法一樣,能行嗎?”

博雅進入籠子前問道。

“沒問題。人也好動物也好,都會被同一個謊言騙兩次的。”

于是,聽晴明這麼說,博雅就進了籠子。

到了子時,果然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祖父大人,請開門。”

一個聲音在說話。

忠輔打開門,黑川主進了屋。

還是一身黑色狩衣的打扮,左眼仍舊血糊糊的。

黑川主一進門,便翕動鼻子。

“哈哈哈———”

他的嘴唇向上縮起,樣子十分恐怖。

“祖父大人,您又請了何方神聖啊?”

唇下露出尖利的牙齒。

聽了這句話,博雅握緊了手中的刀。

……晴明真渾,還說能騙人家兩次!

博雅下定決心,只要黑川主走過來,就狠狠地砍它一刀。他拔刀在手,擺好架勢。

透過燈盞里的小小燈光,知道站在門口處的黑川主正望著這邊。

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小童。

博雅和黑川主目光相遇了。

但是,黑川主並沒有打算走過來。

博雅心想,既然如此,我推掉籠子扑上去好了。但他發覺自己的身体居然動彈不得。

“別動啦。等我跟綾子恩愛之后,再慢慢收拾你吧。”

黑川主朝著博雅的方向說道。

他原地一轉身,走進了綾子的房間。

“綾子……”

當黑川主在寢具旁跪下時,一只白淨而有力的手迅捷地從寢具下伸出,抓住了黑川主的手。勁道十足。

“怎麼回事?”

黑川主想要撥開那只手,寢具此時突然掀開了。

“老實點吧!”

隨著一聲冷冷的喝斥,從寢具下站起來的,正是晴明。

晴明的右手握緊了黑川主的手。

“哎喲!”

未等黑川主逃跑,他的頸脖上已經套上了繩子。

這條繩子把黑川主的腦袋緊緊地捆扎起來了。

緊接著,他的手腕也被捆綁住了。等黑川主回過神來,他已經被晴明捆得結結實實。

“黑川主大人!”

“黑川主大人!”

女童蹦跳著,叫喊著主人的名字。晴明抓過女童,也捆綁起來。

晴明走近忠輔,右手摸摸忠輔的額頭。

仿佛清涼如水的液体從晴明手心流向忠輔的額頭,接下來的瞬間,忠輔就能夠活動了。

“怎麼啦,博雅?”

晴明拿開籠子。

博雅仍舊保持著單膝跪下、右手握刀的姿勢。

晴明的右手一摸到博雅的額頭,博雅便能動了。

“晴明,你太過分了。”

“你說過沒事的……”

“我是說過,但那是騙你的。對不起,請多多包涵。”

“騙我?”

“我打算讓黑川主把注意力放在你那邊,然后趁機抓住他。多虧你幫忙,事情總算順利完成。”

“一點也不順利!”

“對不起了。”

“哼!”

“請原諒,博雅……”

晴明臉上掛著毫不介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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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1 20:59:54 |顯示全部樓層


“給點水喝吧。”

黑川主說這話的時候,正是烈日當空。

他依舊被捆在上次那棵樹上。

從太陽初升時起,黑川主就吐著舌頭,開始氣喘了。

他依然是一身黑衣。

頭頂上,夏日陽光明媚。

閑待著也覺得熱,更何況一身黑衣,還被捆綁著,黑川主更吃不消了。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黑川主的皮膚已經干皺起來。

“要水———嗎?”晴明說道。

“是。給點吧。”

“如果給你水,你會說出弄醒綾子的方法嗎?”

晴明身穿一件寬松輕薄的白衣,坐在樹陰下,美滋滋地喝著沁涼的水,望著黑川主。

“當然會說。”

黑川主立刻答道。

“好吧。”

見晴明這麼說,忠輔再度搬來大水桶,放在黑川主跟前。

用小桶從溝里打水,再一一倒進大桶。

不一會儿,大桶已經裝滿水。

“好吧,我喝水前就告訴你。請到這邊來。”

黑川主說道。

“這樣子就行。說吧,我聽得見。”

“讓別人聽去是不行的。”

“我從來不介意別人聽見。”

晴明淡淡地說。他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竹筒里的水,喉頭美妙地“咕嘟”一聲。

“你不過來我就不說。”

“不說你就在那里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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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7-23 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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