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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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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簡薰 -【嫁妝私房菜】《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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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配嫁你

  蘇大靖難得清閒,跟崔聞生約了下棋,地點當然選在蘇家。

  崔聞生說:「你一個月也才休息兩日,就讓我來奔波。」

  老朋友的好意,蘇大靖這就收下了。

  此時,紫薇盛開,蘇家的涼亭被粉色花朵圍繞,崔聞生詩性大發,吟了一首詩,但平仄不太對,吟完,自己不太好意思笑了。

  蘇大靖也吟了一首,有天空的藍,紫薇的粉,還有秋日涼風。

  崔聞生聽完鼓起掌來,「不愧是我東瑞國最年輕的舉子!這樣隨便吟來,也是一手七言絕句!」

  蘇大靖含笑,「我就當你是誇獎收下了。」

  「自然是誇獎!我真羨慕你,讀書讀得好,生意也做得好。像我做生意完全不行,幸好先祖留了鋪子給我收租,不然日後不知道靠什麼養蓉蓉跟兩個娃。」

  「蓉蓉今日怎麼沒跟你一起出來?」

  崔聞生一臉得意,「我家蓉蓉又懷上了,現在養胎,母親跟祖母都不讓她出房門了,期望她再給我們祁家添個男丁。」

  蘇大靖聽了十分羨慕,「蓉蓉這都第三胎了。」

  「是啊,所以我不收姨娘,我母親這才沒說話。」

  蘇大靖笑說:「有時候不知道該說你對蓉蓉好,還是對蓉蓉不好。雖然家中沒有姨娘通房,但你又會在花街過夜,蓉蓉心中恐怕也不好受。」

  「這你可誤會我了,蓉蓉允許的,只要不把人帶回家,什麼都好說。我在花街也不過玩玩,不會認真的。你說我不好,但岳父岳母可把我誇上天,說只要家中留給妻子清靜,那就是頂天的好丈夫。」

  蘇大靖就想,自己一定不會這樣。

  如果他娶了清芷,那就是一心一意,一夫一妻。他不會在花街過夜,讓妻子送乾淨的衣服過去,當然更不會有姨娘庶子。

  只不過他現在不知道要怎麼跟清芷提,畢竟清芷曾喜歡他那麼多年,他都沒有反應,現在人家下定決心要嫁人了,自己卻想留人,想想都像在捉弄人。

  「聞生,我有件事情,你給我拿拿主意。」

  崔聞生大奇,蘇大靖雖然年紀不大,但內心極有主意,只要他打定心思,任何人都無法動搖,現在居然要問自己意見?想想必定是自己這幾年歷練多了,成熟了不少,想到這裡,崔聞生豪情陡發,「快說!」

  「就是……嗯……我有個朋友,假設他叫做趙君,趙君有個青梅竹馬一直喜歡他,可是趙君沒那意思,便一直婉拒人家。後來那青梅打定主意要與他人成親,趙君卻突然起了心思,想跟這個青梅共結連理。你說,這青梅會不會生氣?但趙君內心對青梅的想法日漸澎湃,是真心的,實在有點壓抑不住了。」

  崔聞生拍拍他的肩膀,「我想清芷不會怪你的。」

  蘇大靖噎了一下,眼見被識破,有點不好意思,「但我總覺得自己這樣不應該,以前不把她當一回事,現在又要阻止她嫁人。」

  「我的好兄弟啊,你以前拒絕她,是不喜歡她。但上次跟清芷去朝然寺之後,我也發現她改變許多。她跟以前不一樣,你喜歡上這個不一樣的她,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們四五歲認識到現在,你真的該成親了。說句實話,你大哥倒下,蘇伯父跟蘇伯母,還有蘇老太太備受打擊,家裡還是要有樁真正的喜事才行!你別說大俞要娶媳婦,大俞終究是庶子,他又不成材,成婚也不算蘇家大事,沒什麼好讓長輩們高興的。」

  崔聞生頓了頓又說:「還有,我想蘇家一定為了你沒能考進士可惜。正因為這樣,才要趕緊成親,表示自己還是在正道上。大靖啊,你不成婚,看在外人眼中會以為你還沒放棄出仕夢。」

  蘇大靖想,我是沒放棄啊,清芷跟我說,只是晚個十幾年而已。

  接著又想,好友分析得很有道理。

  以前的清芷很普通,沒有吸引他的地方。但從湘州居住了四年的清芷出現後,整個人脫胎換骨,成了一個落落大方,有定見,有主意的姑娘。這樣的她讓他太欣賞了,他希望未來的日子也能有她陪伴,這樣的人生肯定會很有趣。

  「表哥,崔大哥。」胡雪兒的聲音傳來,「我聽下人說你們在下棋,特地煮了菊花蓮子湯,你們嚐嚐。」

  蘇大靖覺得胡雪兒簡直陰魂不散,隨時都可以出現,然後就帶著湯品茶品過來。奇怪,她是十二時辰都在燉煮東西嗎,怎麼有辦法隨時變出花樣?

  看來祖母是真的很想把胡雪兒嫁給自己,不然不會全家的下人都動員起來。這會兒他跟崔聞生凳子都還沒坐熱,胡雪兒就出現了。

  崔聞生看了胡雪兒一下,這才認出來,「雪兒嗎?都這麼大啦?」

  既然是同儕長大,蘇家有宴會,幾個蘿蔔頭都會來湊熱鬧,也因為這樣跟蘇家的親戚都見過幾次。

  「是啊,崔大哥太久沒看到我了。」胡雪兒害羞說。

  崔聞生伸手拿起一個湯碗,「菊花蓮子湯,我喝喝看。」

  崔家可是富貴之家,崔聞生好東西都不知道吃了多少,一喝這菊花蓮子湯,菊香混合蓮子清香,說不出的爽口,於是大讚,「雪兒手藝可真好!」

  胡雪兒大喜。

  胡家在五十年前還算小門小戶,日子過得挺滋潤,但這二十幾年衰敗得厲害,現在家中不過幾個僕婦在伺候。每逢換季,穿的也是舊衣裳,過些年恐怕都還得賣掉這些僕婦換銀兩度日。如果能嫁給蘇大靖,那可是胡雪兒最好的出路,她二表哥年少有為,又長得俊俏,能給他當個正妻,不,就算是姨娘,那也一輩子不用愁。

  胡雪兒於是更加討好,「崔大哥謬讚了。表哥,您不喝嗎?」

  蘇大靖想都不想就說:「我不渴。」

  「這可是雪兒的一番心意。」胡雪兒說著眼眶就紅了。母親說了,自己貌美,只要哭起來男人一定沒辦法。

  蘇大靖可不耐煩這種矯情女子,「是我叫妳燉湯的嗎?」

  胡雪兒愕然,「表哥怎麼這樣說?」

  蘇大靖壓抑住怒氣,「我今日難得跟朋友聚聚,妳何必出來自討沒趣?我約妳了嗎?差人去叫妳了嗎?都沒有吧,那妳來做什麼?」

  崔聞生眼看蘇大靖是真的不高興,連忙打圓場,「雪兒還是去休息吧,今日這涼亭可是男人的場合,男人說話都不是好話,大姑娘別聽,免得汙了耳朵。」

  「雪兒不怕,雪兒就在這邊待著伺候,我不會打擾崔大哥跟表哥說話的。」

  崔聞生傻眼,難怪大靖說話那麼不留情面,原來胡雪兒這樣不識相,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眼下不是她怕不怕的問題,是他們不想她在旁邊聽。

  難道要他倆當一個大姑娘的面,說著男人上花街的事情嗎?

  他們兩人好歹是讀書人,這種事情可做不來。

  正在尷尬,卻聽得另一個聲音,「大靖表哥,崔聞生,蓉蓉怎麼沒來?」

  一見居然是于清芷。

  崔聞生就覺得這可不是什麼好時機,于清芷是蘇大靖剛剛派人去請的,然後胡雪兒是自己冒出來的,兩個都是蘇家表妹,一個受邀,一個被趕,崔聞生一下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於是不提別的,只提自己老婆。

  「蓉蓉前兩日不舒服,請了大夫來診治,說是又懷上了,家裡讓她別外出,小心安胎。」

  于清芷露出高興的神情,「真好,再給你們崔家添個小聞生!」

  崔聞生知道這是誇兒子長得像自己,他想想也是十分得意,霍宥中六個兒子,跟他最像的也只有六分像,哪像他們崔家的大寶跟二寶,跟他崔聞生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所有看過的人都說一模一樣。

  崔聞生喜孜孜,「我這一胎想要個閨女,人家說女兒是貼心小棉襖,我已經有兩個兒子了,再來個小棉襖,那才叫兒女雙全。」

  于清芷笑說:「恐怕蓉蓉的肚子爭氣,這胎還會是個小子。」

  崔聞生想都不想就說:「那也行,家裡長輩也高興。我不成材,沒有祖父跟爹爹的本事,能生幾個兒子給他們安慰,也算是盡孝。」

  于清芷卻不同意他這樣自貶,「怎麼這樣說,這城裡學壞的紈褲子弟不知道有多少,你能平安健康,端正做人,已經很孝順了,更別說還連生兩子。京城裡說起崔家,還是誇獎得多,你沒看熊志豪跟葛仲平,把家裡弄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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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志豪跟葛仲平也是跟他們一起長大的,學會了吃喝嫖賭,然後就在這條路上狂奔無法回頭。熊家把熊志豪趕出門,不再認他當兒子,葛仲平得了嚴重的花柳病,現在只能躺床,妻子也已經和離回娘家。

  崔聞生被于清芷這麼一說,頓時也覺得自己不錯,他也吃喝嫖賭過,但都沒沉迷。尤其娶了祁蓉蓉後,只偶爾上上花街過夜,其他的不良習慣都沒沾染,然而男人上花街也沒什麼大不了,重點是家裡沒通房,沒姨娘,蓉蓉眼前清靜。

  崔聞生看著于清芷,真的覺得她變了好多啊。她以前就像另一個胡雪兒,畏畏縮縮的,上不了檯面,遇事老是哭泣,現在才像一個大家閨秀,抬頭挺胸說話,說出的話既有道理又能收服人心。湘州那地方這麼神奇,只回去住了四年居然可以有這樣大的變化。

  崔聞生頗有感慨,「清芷,妳變化好大啊,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那是。」

  「在湘州有什麼奇遇嗎?不然怎麼像換了個人似的。」

  于清芷微微一笑,「湘州因為異域人士多,民風開放,很多女子出門做生意,跟她們來往的過程,慢慢眼界就打開了。尤其是我遇到一個女大廚,她是海外來的,她的家鄉男女平等,女人不但可以做買賣,還能出仕,開學院。男人能做的女人都能做,最厲害的女官還在群臣擁戴下當了皇帝呢。」

  崔聞生愕然,「原本的皇帝自己沒兒子嗎?也都沒嫡系血脈?」

  「她的家鄉可不是世襲,哪個大官做得好,就有機會當皇帝。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能人為主。我就想著海外都有女子為帝了,代表女人也能撐起半邊天。想想倒是自己以前狹隘,外婆,舅舅,舅母這樣疼愛我,我不坦然接受他們的心意,還過得畏畏縮縮,真對不起他們。

  「後來我也想得很清楚了,能報答他們的方法就是日後過得好,嫁個好郎君,生兒育女,好好的扶養孩子長大,讓他們都成為正直的人。」

  崔聞生看了蘇大靖一眼,就見蘇大靖臉色不太好看——當然不好看,他想著要娶于清芷,誰知道于清芷現在心中沒他。

  崔聞生心想這命運實在很難說,誰也沒想到于清芷回湘州會有這番際遇,認識了各種有本事的女人,開闊了胸襟。再回到京城,浴火重生的于清芷讓蘇大靖另眼相看,可是現在郎有情妹無意。

  不行,他身為蘇大靖的好朋友,一定要幫他——蘇大靖這輩子恪守道德,沒跟幾個女子親近過,肯定不懂女子。不像他崔聞生,在八個姊妹中長大,可太懂女人了!女人慕強,又十分心軟,只要同時顯示出自己剛強跟脆弱的一面,那女人肯定會湧起不一樣的情緒。

  崔聞生想都不想就說:「清芷可有到外面走走?」

  「也就那日跟大家上朝然寺,之前跟之後都沒什麼出去。」

  「喜來飯館這半年來的生意大漲,好多達官貴人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吃過喜來的披薩沒?吃過喜來的肉桂捲了沒?現在喜來天天滿桌,預定席面都已經排到過年後了。

  「好多廚師跑去那邊吃飯,想趁機偷師,不過都學不到。幸虧喜來的廚房看得緊,八個大廚又對大靖死心塌地,哎,老實說吧,若讓我去跟廚師稱兄道弟,我是不願的。

  「但大靖就靠著放下身段,收服了這八個大廚,這點我實在很佩服!像下馬樓的廚師例銀有十五兩,卻被掌櫃天天罵得狗血淋頭,客人一不滿意,就找廚師麻煩。後來岑家要開飯館,一個月十二兩,那大廚就被挖走了。」崔聞生頓了頓,「總之,大靖真的不簡單!」

  于清芷含笑看著蘇大靖,「大靖表哥做得太好,清芷打從內心尊敬大靖表哥。」

  蘇大靖在一旁聽著,高興得尾巴都要翹起來,但他不是輕浮的個性,只好苦苦壓抑自己內心的喜悅,他的辛苦清芷都看在眼中——雖然蘇家沒人知道,但清芷知道,已經足夠了。

  胡雪兒眼見三人說笑,蘇大靖對于清芷的態度跟對自己完全不同,內心委屈不已,一樣都是表妹,憑什麼!

  她本就是個小家子氣的人,這一想忍不住就咬了下唇,紅了眼眶,「雪兒哪裡做得不好,還請表哥說明一二,雪兒能改。」

  蘇大靖只覺得很煩,「妳不用改,妳就做妳的胡家小姐,跟我們蘇家是表親關係,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胡雪兒面子拉不下來,又想起自己如果不嫁給蘇大靖,不知道未來會嫁到怎麼樣的人家,心裡一不安,眼淚頓時流下來。

  于清芷掏出手帕,「雪兒擦擦眼淚。」

  胡雪兒一臉哭哭啼啼,「表姊,我做錯了嗎?知道二表哥跟崔大哥在這邊下棋,馬上熬了湯送過來,我也是一番好意,可是二表哥卻不領情,只想趕我走。表姊教教我,要怎麼得到二表哥的喜歡?」

  于清芷有點錯愕,她以往也跟胡雪兒見過數次面,但只是打個招呼,根本說不到一起,沒想到胡雪兒這般莽撞,說話不經大腦,這要是讓人聽去,還以為她于清芷是狐狸精,勾得蘇大靖失了魂呢!

  什麼叫做「表姊教教我,要怎麼得到二表哥的喜歡」,這話傳出去多難聽?

  于清芷想想也有點不高興,「我跟大靖表哥清清白白,無事不可對人言,雪兒說話可得謹慎,不然不要怪我跟外婆稟告。」

  蘇大靖臉色也難看,「今日是我舊友聚會,不方便有外人在,妳回自己房間去吧。還有,以後說話謹慎點,女子名聲事關重要,妳這番言詞傳出去,清芷還要不要做人?」

  胡雪兒覺得丟臉,但又不服氣,「我又不是沒有根據,二表哥要是回來得早,都往于家表姊那邊去,這不是喜歡是什麼!我幾次想上喜來飯館嚐嚐鮮,二表哥也都叫我自己去,不肯陪同,可是我聽說于家表姊每次到喜來,都是二表哥親自迎接相陪,還要在賬房說上很久的話,這還不叫喜歡嗎?我又不是傻子!」

  崔聞生眼見情況越來越尷尬,連忙出聲,「好了!雪兒少說一句吧,妳說得越多,越是陷妳的表哥表姊於不義。人家是十幾年老同窗,又是親戚,正當來往,也被妳說得這麼難聽。清芷就要回湘州,以後不再見,那也就罷了,可是妳如果想繼續依靠蘇家的支援,還是就此打住。」

  蘇大靖氣得要命,但又不能打人,他骨子裡還是讀書人,男人打女人,豬狗不如。「胡雪兒,我只給妳一條路,現在馬上消失在涼亭,這樣我蘇家每個月還是會送十兩過去給胡家。妳要是繼續胡攪蠻纏,那十兩我就不給了!祖舅自己的子孫,讓他自己想辦法。」

  胡雪兒大驚,眼淚滾滾而下,「二表哥就這樣討厭我嗎?」

  「是。」

  胡雪兒一下覺得丟臉,一下又擔心自己家裡每個月十兩的金援沒了,可是想起自己來蘇家前母親再三交代,胡家真的不行了,要她盡快嫁入蘇家,掌中饋,每個月送一百兩回胡家,幫助兄弟也嚐嚐富貴滋味。

  胡雪兒上個月來到蘇家時,可是懷抱著提拔胡家的雄心壯志。她想著,姑婆幫著自己,表舅母也幫著自己,自己容貌又美,身段有肉好生養,沒道理不成功。

  可是住這一個多月,二表哥見是見了幾次,但都沒給自己好臉色,這樣自己要怎麼當蘇二奶奶?怎麼算賬本?

  母親說了,蘇家有金山銀山,她只要拿一些回胡家,哥哥跟弟弟都會好過,自己也會很好過,在蘇家的日子可太舒服了,她想要一直在蘇家住下去。

  可是二表哥卻是這個態度,不行,自己得想辦法,就算不是正妻,當個姨娘也行呀!只要先生下長子,地位也是很穩固,到時候再求求姑婆,讓二表哥把自己抬成平妻,這樣她生的兒子也有繼承蘇家的權利。

  胡雪兒想著蘇家白花花的銀子,突然生出無限勇氣,對著于清芷就是一跪。

  于清芷剛剛雖然氣胡雪兒胡言亂語,但被這樣一跪,也是嚇了一跳,「在做什麼,快些起來!」

  「我求表姊一件事情。」胡雪兒一邊哭一邊說,「表姊答應我吧。」

  「什麼事情,我先聽聽看,哎,妳快些起來。」

  「不!表姊不先答應我,我就不起來!」胡雪兒想著母親的教誨,哭著求很有用,一定要記得讓人先答應。

  于清芷有點傻眼,但她已經不是昔日的小白兔,她現在可是鬥雞,「好吧,妳想跪就繼續跪著,我不攔妳了。」

  胡雪兒怔住,奇怪,于家表姊應該馬上心疼的答應她啊,怎麼讓她繼續跪呢?涼亭裡的黑泥磚結實,跪著很痛呢……

  她一下猶豫了起來,還是決定說了,「清芷表姊答應我,不跟我搶二表哥,我就起來。」

  于清芷覺得好笑,「我再過些日子就要回湘州了……」

  「那也是月底的事情!」蘇大靖連忙打斷她。

  如果于清芷在這邊說了什麼乾脆的言語,他會傷心的。喜歡上一個人會變得很沒用,萬一于清芷開口「妳盡量喜歡大靖表哥去」,「我才不在乎大靖表哥」,他承受不了這些,索性打斷于清芷,不讓她說出後面的話,因為那些話可能會傷害他。

  胡雪兒大喜過望,「那表姊是不跟我搶二表哥了?」

  蘇大靖又連忙插嘴,「胡雪兒,我會娶妻,會生子,但那與妳胡家無關。我再說一次,跟妳無關!」

  胡雪兒一下就哭出聲音來,萬分委屈,「二表哥,我哪裡不好,我改就是了。」

  蘇大靖也是十分頭痛,「妳喜歡我哪裡,我改,還不行嗎?」

  崔聞生噗哧笑出來,雖然胡雪兒有沉魚落雁之貌,但腦袋不行,而且兩人都還沒有婚約,她就開始一哭二鬧三上吊,實在不聰明。好姻緣向來是你情我願,不是折騰,要脅,苦求。蘇大靖年紀是大了些,但蘇家家境不錯,多的是名門閨秀可以選。

  于清芷也有點想笑,但她又覺得笑出來太傷人了。同樣是女子,她有點理解胡雪兒,她猜測自己以前應該也是這樣一心想嫁給蘇大靖,沒想過自己配不配的問題。胡家落魄,她于清芷同樣沒有娘家支持,都不是蘇家媳婦的好人選。

  更何況現在大靖表哥已經是城南小有名氣的商人了,喜來飯館短短數月成為貴人的宴客之地,席面又從一桌十五兩漲成一桌十八兩,預約仍然排了好幾個月後,到過完年為止都是滿座。若是成為蘇二奶奶,過門後得協助丈夫掌家,實權在手,對於後宅女子來說十分有吸引力——胡雪兒是不配,她于清芷也不配。

  想想,于清芷伸手把胡雪兒拉了起來,胡雪兒卻把她的手撥開,雙膝跪著往前,一把抱住蘇大靖的雙腿。

  蘇大靖又驚又怒,連忙往旁邊移了幾步,「妳在做什麼!男女授受不親,豈可隨便來碰我!」

  于清芷覺得胡雪兒這樣實在太難看了,雖然剛剛被拒絕,還是又伸手要拉她起來。

  毫不意外,胡雪兒再次用力把于清芷的手撥開,哭著對蘇大靖說:「雪兒對二表哥的心意,不怕別人知道。求二表哥給我一條生路,就算不娶我為妻,收我為妾室也行!雪兒保證對主母一定乖巧溫順,不會作妖,二表哥就答應我吧!」

  蘇大靖大駭,這胡雪兒腦子真的有問題,逼他收自己當妾室,還當著崔聞生跟于清芷的面說,這是連臉都不要了!「妳要跪盡量跪,從下個月開始,蘇家每個月給胡家的十兩銀子不會再送去,我會告訴祖舅跟祖舅母,都是妳的功勞。

  「聞生,我們改日再聚,春風,送崔大爺出門,清芷,我還有飯館的事情想跟妳商量,到我書房說話。」

  說完,蘇大靖對崔聞生飽含歉意的拱了拱手,隔著袖子拉住了于清芷的手腕,氣沖沖的離開。

  涼亭裡,一時間只剩下跪在地上的胡雪兒,一邊哭泣,還一邊喊著二表哥。

  丫鬟看著不對勁,連忙跑去告訴胡氏。

  ***

  書房中,蘇大靖怒氣未消,自己倒了茶連喝了兩杯。

  于清芷勸慰,「大靖表哥不用這樣生氣,崔聞生明事理,肯定不會到處亂說。我自然也不會講,這事情不會傳出去的。」

  「我是氣她汙衊妳的名聲!」

  于清芷莞爾,「我又不在乎。」

  「妳不在乎嗎?女子名聲這樣重要。」

  「如果我的丈夫只在乎別人口中的我,那他也不值得成為我的良人。我這幾年學會一個道理,日子不是活在別人的嘴巴裡,別人怎麼講隨他去,我過得開心快樂最重要。

  「就像喜來飯館因為重新振作,搶了程家,焦家,曹家的生意,他們當然把蘇家罵得要死,難道蘇家的日子就不過了嗎?當然要過,不只要過,還要過得更好,讓他們都拿我們沒辦法才行。」

  蘇大靖細細品味她的話,突然間也開朗起來,「這話說的真不錯。」

  「所以大靖表哥也不用為我抱不平,我生活愜意,未來的日子可好了,我根本不用管雪兒怎麼說。」

  提起胡雪兒,蘇大靖的神色隱隱又不太好看,「我越想越覺得胡雪兒跟魯翠花好像,魯翠花激得大哥中風,我除非想早死,不然不可能娶胡雪兒。」

  「這大靖表哥可要想想自己,怎麼對你好的人,你都這樣不在乎呢?」

  蘇大靖先是一怔,繼而一喜。這話是什麼意思,清芷想起來她喜歡他的事情了嗎?她想起過往那些了嗎?

  他們每天一起去學堂,一起回家,清芷在湘州沒受過啟蒙教育,一到京城根本跟不上,可是他天天給她補習——雖然說是祖母的命令,但他也是照著做了啊。

  打獵課程一起騎馬,在溪邊抓魚,十二歲去河裡泛舟,城南的佛寺他們幾人都遊了遍。朝然寺的銀杏跟野菊,金杉寺的桃花林,寶塔寺的芍藥,他的青春記憶裡,滿滿都是于清芷。

  雖然說自己當時確實不在意她,但不能否認她的重要。

  他幾次想提醒于清芷從前有多少趣事,但又想起她頭上的大疤,想起尤太醫說別刺激她,輕則頭痛,重則暈厥,只好默默閉嘴。

  但清芷剛剛說什麼,是不是自己想起來了?

  枕流跟漱石說過,她們家小姐剛剛清醒時什麼都迷迷糊糊,好多事情都是後來逐漸想起的,會不會終於輪到他蘇大靖了?

  只要她想起自己對他的心意,他對清芷來說就是青春時期的嚮往,那麼自己求親的話,她一定會答應的——之所以遲遲沒說出自己的心意,主要還是怕被拒絕,畢竟自己現在只是她的表親,跟大哥,大俞,大卓的地位一樣,沒什麼特別。

  但是她如果想起,那就不一樣了!

  蘇大靖大喜之下,聲音居然有些顫抖,「清芷,妳是想起什麼了嗎?」

  于清芷一臉莫名,「我該想起什麼嗎?」

  「沒事……」蘇大靖難掩失望,但又不好再叫她仔細想一想,只好悶悶的換個話題,「清芷,妳有沒有想過就留在京城?」

  他想著多留她一陣子,他這幾個月太忙太忙了,忙得就算欣賞清芷,喜歡清芷,都沒時間跟她培養感情。清芷對他就像對待其他蘇家爺們,一點都不特別,他如果這樣求親,她未必會答應。

  可是喜來飯館已經上了軌道,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前進,他可以抽出時間來陪伴清芷,讓她明白他的心意。

  「現在已經十月,我這趟回蘇家住了大半年,算算也差不多時間該回去了。不然到時候天氣冷下雪,馬車難行,路上也會艱辛不少。如果留著過冬,到明年春天回湘州,那我就二十一了。雖然不愁嫁,但也不希望自己年紀大了才成親生子,因此打算月底就回于家,過年前成親,這樣好歹婚書上的年齡不會太大。

  「我是不管別人怎麼說啦,主要是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規劃,外婆跟舅舅,舅母也已經從打擊中恢復,我現在很放心。」

  蘇大靖眼巴巴的聽著,于清芷說了這麼多,就是沒提他。

  他在清芷心中已經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表哥了嗎?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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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求親求卿

  于清芷對於霍宥中的來訪,十分意外。但想想大概是自己信上跟他說月底要離京,所以來見自己最後一面——等她成了親,勢必要在家相夫教子,不可能再遠行到京城。而霍家世代在京城做著辛香料生意,也不會到湘州,要再見面,恐怕要等下輩子。這麼一想,霍宥中來見自己,就不意外了。

  霍宥中長年進出蘇家,對守門婆子來說也是老熟人,下人一邊將他引到涼亭,一邊派人去通知于清芷。

  于清芷有愛漂亮的好習慣,日日都打扮,所以聽得僕人說起,只稍微整理下衣服,便出去見人了。

  遠遠的看到霍宥中的背影,不禁懷念起來。他們認識了十幾年哪,她看著霍宥中從八歲到現在成為一家之主,有點感觸,但更多的是替他高興。他們同儕中不免有人路上走歪,成了敗家子,所幸他們交好的幾人中,都好好長大。

  于清芷上了涼亭的臺階,「霍宥中,我來啦。」

  霍宥中回過頭一笑,「清芷今天精神可真好。」

  「那是,我這幾年學到一個道理,只要好好吃,好好睡,天塌下來也有力氣扛。我現在天天睡滿五個時辰。」

  霍宥中嘩了一聲,「小豬仔嗎?這麼能睡。」

  于清芷噗哧一笑,「我心思越發簡單,睡得可好了。」

  「我一天躺床不到三個時辰。」

  「這樣太累,你得對自己好些。」于清芷衷心說,「你沒兄弟,孩子又小,霍家上上下下都需要你的照顧,你得好好珍惜自己。」

  霍宥中心裡溫暖,于清芷雖然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但還是那樣的心腸軟。

  于清芷笑說:「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霍家生意只有你一個人張羅,怎麼有空過來?」

  「今日是聖母皇太后生日,眾人要在家中替聖母皇太后祈福,所以不做生意。」

  于清芷想笑,這就是皇帝的天真之處了,他的生母生日,關天下人何事,不准京城人開門做生意,要關上門給聖母皇太后念經,會真的這麼做的有幾人?還不是關上門睡覺的睡覺,發呆的發呆,要不就像霍宥中一樣出門找朋友。

  但他們普通門戶,當然不會在背後說天子不是,畢竟隔牆有耳,禍從口出的道理,她還是知道的。

  于清芷坐了下來,親自給他斟了茶,「你試試看,這是舅舅朋友送來的普洱茶,外面可買不到這麼好的,不過我口拙,倒是分不出普洱的好壞。」

  霍宥中拿起茶杯飲了一小口,讚道:「確實是上好的普洱。」

  「舅舅前幾年偏頭疼後,舅母就不讓他管事情了。每天在家裡看看書,或者出外找朋友散心,這樣也挺好的。」

  于清芷沒說的是,蘇老爺年輕時對蘇太太不太重視,老了反而尊敬起來,初一十五都是一起上佛寺吃齋的。大抵也是終於知道了陳姨娘跟金姨娘只貪圖他好處,只有正妻一人是真心替他著想。

  要說蘇太太是苦盡甘來嗎,好像還是委屈了。于清芷記得自己剛到蘇家住時,陳姨娘跟金姨娘可厲害了,兩人聯手使了不少絆子,蘇太太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又不能放下身段跟姨娘一樣吹枕頭風,都不知道吃了多少虧。

  于清芷邊想著,邊看霍宥中喝了茶又吃了幾個蜜餞,內心奇怪。他不喜歡甜食啊,怎麼蜜餞一口接一口?

  霍宥中又不知道吃了幾個蜜餞,盤子都快見底,旁邊的漱石看到,連忙補上新的,「霍大爺要是喜歡,多吃一點,這可是小姐親手做的。」

  霍宥中一怔,「這是清芷自己做的?」

  「是啊。」于清芷笑說,「學了一些手藝,怎麼樣,好不好吃?」

  意中人做的,霍宥中自然覺得那蘋果蜜餞滿嘴生香,「上佳!」

  于清芷笑了。

  正想再講些什麼,就聽到一個聲音,「清芷,霍宥中。」

  是蘇大靖的聲音。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但于清芷剛剛知道今天是聖母皇太后的生日,所以市場不開,蘇大靖當然在家。

  于清芷笑著招呼,「大靖表哥怎麼不多睡一點,天天兩個時辰的睡眠,難得休息,也不補一補眠?」

  「習慣只睡兩個時辰了,時間一到自動醒來。我聽春風說你倆在涼亭,想著沒事就過來一起閒聊。」才怪,他一聽春風說起霍大爺來拜訪于家的表小姐,馬上丟了算到一半的賬本,急匆匆過來了。

  霍宥中對清芷別有心思,不管怎麼樣,他都不能放兩人獨處。

  霍宥中聞言,遲疑了一下,「大靖,我有話想單獨對清芷一個人說,你能不能給我們一點時間?」

  蘇大靖心想,那就是什麼都還沒發生了,幸好他手腳快。

  他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茶,「宥中此言差矣,我們既是同儕,我又是清芷的表哥,什麼話不能聽?」他死也不要離開。

  霍宥中蹙眉,想想下定決心,「好,那你給我當個見證。」

  于清芷笑了,「什麼事情這樣嚴肅?」

  霍宥中放下杯子,又用濕布巾擦乾淨雙手,「清芷,我想跟妳求親,許妳以正妻之位,希望妳嫁進霍家。」

  于清芷愕然。

  蘇大靖也是十分驚訝,他還以為自己在,霍宥中就會不好開口,哪曉得他只考慮了一下,這就講了。

  他跟清芷求親?他跟清芷求親?

  怎麼可以!

  蘇大靖想都不想就說:「可是霍太太看不起于家的家世啊!」

  霍宥中開口,「我母親已經退讓,不會再插手我的婚事。以後我主外,妻子主內,家裡的鑰匙賬簿都給她管,我名下的房產也能過戶給她。清芷,當我的正妻,妳就是名正言順的霍奶奶,我有的都能給妳,這是我的誠意。」

  于清芷有點困難的開口,「我覺得我們不合適……」

  蘇大靖放心了,在他開口阻止前,于清芷先拒絕。

  他怎麼能讓她嫁給霍宥中,他也想娶她呢!

  霍宥中提的,他也都能做到,差別在於霍家現在經濟穩固,他們蘇家還在風雨飄搖——他還沒跟于清芷求親,這也是其中之一的考量,于清芷嫁給他,短時間內未必能享清福,所以他很猶豫。

  但現在好像不是猶豫的時候了,霍宥中雖然有庶子女九人,但仍然是個不錯的丈夫人選,這樣的人跟于清芷求婚,對他來說是大大的威脅。

  蘇大靖想,于清芷現在嫁給他一定無法清閒,但他會對她好的。

  「清芷,妳是不是在想我庶子女的問題?」霍宥中道,「我想了一個方法,新蓋一個院子給妳當居所,這樣妳就不用看到通房庶子女。以後我們的院子只有我們,至於通房那邊我可以保證我不再去,如果妳不覺得狠心,我也可以把他們全部送往鄉下去,以後他們就在鄉下生活,不擾妳煩心。」

  于清芷連忙說:「萬萬不可,通房跟孩子都是無辜的!世道艱難,你不管他們,誰管他們?」

  霍宥中一臉理所當然,「本來就是收來傳宗接代的,送去鄉下,仍會供他們吃住生活,一切都沒有改變。何況我若娶了心儀的女子,又怎麼忍心讓他們在妳眼前汙妳的眼睛。」

  于清芷正色說:「霍宥中,你千萬不可以這樣,不然我真要看不起你了。」

  「那妳是不介意跟通房庶子一個大院了?」

  于清芷搖頭,「我不嫁你。」

  蘇大靖聽到于清芷這樣堅持,忍不住樂了,「宥中,清芷都說了不嫁你,我們都是老朋友,彼此保留一點顏面。」

  霍宥中想了想,突然從懷中拿出一個荷包,從荷包中取出半截墨條,「清芷,妳可還記得這個?」

  于清芷搖搖頭。

  蘇大靖卻是認了出來,「這不是我們蘇家的墨嗎?」

  他從小讀書有成,未拿筷子先拿筆,蘇老爺很是溺愛,他的筆墨紙硯都是特別訂做的,上面印有「蘇」的古體,後來胡氏接了于清芷來京,蘇太太照樣給她準備了一份。

  于清芷對這些並不敏感,蘇大靖卻知道這是家裡為了自己特別做的。

  霍宥中道:「有一次我忘了帶墨條,妳借給我的,後來被我帶回家,一直放到現在。我每回想妳了,就會把墨條拿出來看。

  清芷,我知道自己有通房庶子,但那是我母親以死相逼,我沒辦法,並不是我天生風流。只是身為獨子,我不能看著母親一下上吊,一下絕食,我收那些女子都是為了盡孝,只有對妳,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十年前的半截墨條我都珍惜至此,相信我,妳嫁給我,我只會把妳捧在手掌心。」

  于清芷隱約記得好像有那麼一回事,有次霍宥中忘了文具,她連忙把自己用好的墨條遞給他,後來他有沒有還倒是忘了,墨條而已,又不是珍稀字畫,沒什麼好追著不放。

  她沒這樣被喜歡過,也不是不感動,只是她對霍宥中沒那意思,再者他的通房庶子太多,這她也不喜。但要是讓霍宥中把他們都送往鄉下,那就太狠心了,更不可以。

  霍宥中一臉誠意,「我知道妳月底離京,妳可以好好想一想,我等妳的答案。」

  于清芷正色回答,「霍宥中,不管怎麼樣,我都謝謝你對我的心意,被你喜歡,我覺得很榮幸。」

  霍宥中勉強一笑,把那半截墨條放在石桌上,「我藏了十年,現在也算物歸原主。清芷,我是真心誠意的想娶妳,如果妳有什麼猶豫都能提出來,我們可以共同解決——好了,我就告辭,希望能得到妳的好消息。」

  說完拱拱手,離開了涼亭。

  于清芷看著他的背影,心頭有千般滋味——她沒說謊,被霍宥中喜歡那是真的很榮幸,他是城南商二代中,少數青出於藍的範例。人也挺好,上回他們去朝然寺賞野菊,他還特意換了兩袋子的銅錢,路上的乞兒人人都有。

  于清芷拿起那半條墨,心想,他留了這麼久……

  蘇大靖也很是震撼,沒想到霍宥中這樣直白,比起來自己實在太膽怯了,想這想那,他在數月前就動了心思,對於這個落落大方的表妹,越來越欣賞,卻一直不敢表白!

  除了于清芷不記得與他的感情,另一個令他猶豫的原因就是蘇家今非昔比,于清芷嫁給自己不能純粹的享福,可是看看霍宥中,他也有他的困難,他是怎麼說的,要一起解決。

  他怎麼能輸給霍宥中呢?

  如果阻礙那麼多的霍宥中都有勇氣,自己為什麼不能鼓起勇氣?

  「清芷,我有件事情想跟妳提。」蘇大靖覺得選日不如撞日,拐彎抹角不如開門見山,「妳不要考慮霍宥中了,考慮我吧。」

  于清芷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間只是睜大眼睛,沒有回應。

  蘇大靖又重複了一次,「考慮我吧。」

  「大靖表哥你在說什麼啊!」

  蘇大靖十分堅定,「我說我想娶妳。」

  「怎麼這樣突然?」

  「一點都不突然,妳這次回京讓我刮目相看,我一直也想著要跟妳提,不過又考慮到喜來生意大不如前,如今過門難免會跟我一起吃苦,所以壓抑著沒提。

  「我這一兩個月也一直在猶豫,原本想著月底要開口留妳,卻沒想到霍宥中先我一步。我是真的想留妳的,我信已經寫好了,可以馬上拿給妳看。」

  于清芷手上握著那半截墨條,心裡都還未平復,現在又迎來了蘇大靖的表白,心中更起波瀾。

  大靖表哥的信已經寫好了?可以馬上拿給她看?

  所以不是因為霍宥中開口,他這才跟著開口?

  可是啊,如果今天不是霍宥中上門,真的喜歡一個人,怎麼會考慮得這麼多呢?蘇家人人都知道她要回湘州嫁人,大靖表哥如果真的對自己有心思,就應該要早早提親,而不是等霍宥中上門了,這才說自己的信已經寫好。

  她想起自己看過的《玉釵記》,裡頭九娘喜歡莊生,莊生不理,後來九娘死心,打算嫁給倪生,莊生又回頭說喜歡,讓九娘嫁他。

  她是跟何老闆一起看戲的,何老闆是個和離婦,獨自經營一間玉器鋪子,日子過得很滋潤。何老闆說,莊生就是男人劣根性的極致,他未必喜歡九娘,只不過喜歡搶,對的,就是「搶」。

  于清芷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九娘,蘇大靖就是那個莊生,蘇大靖未必真心喜歡她,只是不甘心被搶而已,不然為什麼他早不提,晚不說,偏偏等到霍宥中求親了,他就跟著要她考慮自己。

  于清芷拿著那半截墨條,如果霍宥中院中無人,那會是一個不錯的人選,可是自己天生小肚雞腸,容不下那些。至於喜不喜歡倒還好說,世間多的是盲婚啞嫁,像崔聞生跟祁蓉蓉那樣的婚姻太少了,即使看起來是那樣幸福的日子,崔聞生都還會上花街,自己可不能接受。

  至於蘇大靖……現在霍宥中跟他搶,他知道珍惜,可是過個幾年沒人搶的時候,他的劣根性會不會又發作了?

  他是寫了信留她,但沒鼓起勇氣給她之前,寫一百封都是沒用。

  于清芷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只覺得內心複雜。

  蘇大靖一臉真誠,「清芷,我會好好對妳,請妳回湘州後等我一段時間。明年春天,我一定上門求親。」

  「大靖表哥喜歡我什麼?如果只是喜歡我出的那些主意,我還是能給喜來提意見,不用因為這樣娶我。」

  「不是的,那些意見雖然很寶貴,但不是我求娶的主要原因。若誰能力好我就娶誰,那我豈不是要娶劉管事了?」

  于清芷噗哧一笑。

  蘇大靖見她笑開,內心也比較放鬆——自己是太突兀了,接在霍宥中後面提親也不太好,清芷會笑,說明心情還不錯。

  一面又暗罵自己,蘇大靖啊蘇大靖,這可是事關你一輩子的幸福,可得好好說,說服清芷。

  蘇大靖正色說:「我知道妳以前鍾情於我,我很感謝,可是那時候的妳並不是我喜歡的樣子,但妳這次回京城,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不但見多識廣,還爽快乾脆,凡事有主見,我喜歡這樣的姑娘。

  「清芷,雖然妳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但我還是要說,以前對妳只有感謝,現在是一心希望妳能接受我。」

  「可我頭上有疤,不好看。」

  蘇大靖想都不想就馬上回答,「那疤痕算什麼事情,別說只是在頭上,就算在臉上我也不在乎。」

  于清芷半信半疑,「當真?」

  「我對天發誓,沒有一句虛言。」

  「那為什麼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霍宥中跟我提親了,這才講?」雖然說,她也不會答應霍宥中就是了,一院子雞飛狗跳,想想就頭暈。霍宥中對她再有誠意,她也不會嫁給他。

  「妳這趟來京沒多久,我已經發現妳跟以往不同,這幾個月我們齊心協力扶持喜來,有更多相處機會,我越能感覺到自己的心意。

  「可是妳忘記了我,我生怕自己的求親太唐突,反而嚇壞了妳。再者,我們蘇家已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跟妳求親,無法給妳過上好日子,所以我才一直猶豫。可是剛剛霍宥中卻提醒我一件事情,他都能提起勇氣,我為什麼不行?我蘇大靖可不是膽小鬼,妳落馬失憶,不記得從前,那我就更該主動彌補起這段感情才行。」

  于清芷有點想哭,有點想笑,她現在根本無法分辨蘇大靖是真的喜歡上她,還是見不得她嫁給霍宥中,畢竟快半年的時間,他什麼都沒表示。

  于清芷看著那墨條,心思起伏,「請讓我好好想一想。」

  「清芷,妳回湘州後等我幾個月,大年初一到元宵不開市,我必定上于家求親!許妳正妻,立書不收姨娘妾室,不上花街過夜,我知道妳最煩姨娘庶子,我不會讓妳煩惱那些。

  「妳說過,想招贅過日,那不如嫁我,蘇家的人本都是親戚,也都相處和睦,一定不會給妳罪受!我自己也會努力恢復喜來榮景。

  「招面首乍看之下是不錯,但妳能尊敬他嗎?能打從心裡做到舉案齊眉嗎?可是我有自信,我們成婚後會彼此尊重,一個家庭,丈夫憐愛妻子,妻子尊敬丈夫,這樣日子才能和和美美。」

  ***

  于清芷趁著回湘州前,又上了崔家一趟。

  祁蓉蓉穿著寬鬆的衣服,她說其實肚子還沒變化,不過婆婆跟太婆怕腰帶勒到孩子,讓她別穿有腰帶的衣服,身為晚輩,當然只能從善如流。

  于清芷摸摸祁蓉蓉的肚子,覺得神奇,「這裡面居然有個孩子。」

  「那是。」祁蓉蓉笑說,「現在沒感覺,大概七個月後會突然脹得很大,那才真的是要命,半夜起來淨手都要有人扶。」

  于清芷聽得覺得有趣,「那可得好好感謝註生娘娘,我聽說卜貴豔連生四女,現在重金求生子偏方。」

  「卜貴豔那真是母親造的孽,報應在女兒身上。」祁蓉蓉一臉不屑,「誰讓卜太太心狠手辣,卜家前前後後病死了十幾個庶子女,結果卜家兩個嫡爺兒盡生女兒,卜貴豔也連生四女,卜貴芳更慘,連女兒都生不出來。」

  「女兒也沒什麼不好,我現在覺得女孩子可沒有哪裡比男孩差。」

  「當然不一樣,男孩能傳宗接代嘛!養了兒子,老了有人陪,也有人奉養。女孩子終究要嫁出去,到時候就是別人家的人了。」祁蓉蓉摸摸肚子,「崔聞生想要個女兒,我現在是已經有了兩個哥兒才同意他這樣想的,我有時候想想都後怕,幸好我連生兩子,要不然就算太婆婆,婆婆再好,崔聞生也是會收妾室的,到時候我拿什麼理由拒絕,自己生不出兒子難道眼睜睜看崔家斷後嗎?」

  于清芷想起蘇大靖跟她說的承諾,「妳成婚前沒讓崔聞生立書,不收姨娘妾室?」

  「想是想,但怎麼能這樣,我又無法保證自己能生兒子。說實話,我懷大寶時壓力也很大,深怕是個閨女,萬一不是兒子,我就得張羅通房。通房要是運氣好生了兒子,那就得提拔成姨娘,想想都很煩。我不是沒想過要他立書,但哪怕他再喜歡我,也不會同意的,畢竟婚姻最重要的就是傳宗接代,不能生兒子的媳婦娶來做什麼?」

  于清芷不太認同,但也不想反駁祁蓉蓉,因為幾年前她也是這樣想的,是這幾年才有了不同的想法。

  以往覺得男人是天,現在覺得女人能頂半邊天。

  男人能做到的,女人也能做到。

  十六歲前想嫁給蘇大靖,相夫教子,現在嫁給誰都可以,夫妻要平起平坐。

  祁蓉蓉拉住她的手,「霍宥中前兩天來找崔聞生,我也在,他說起跟妳求親的事情了,他心情不太好,因為覺得妳不會答應他。」

  「他人很好,我也很感謝他的心意。」于清芷想起那半截墨條,還是會感動,他保留了這麼久,「只是我沒準備要當現成的主母跟嫡母,我知道他是不得已,但我現在只求安穩度日,沒打算要進入那樣複雜的門戶。」

  祁蓉蓉流露出理解的神情,「也是,姨娘庶子還能打罵,但妳總不能打罵霍太太吧。霍太太那人看兒子太重,現在嘴巴上說誰都可以,等妳真的過了門,可有得妳好受了。

  「以前師娘就說霍宥中不切割母親,一輩子不會平靜,說的就是這意思。有點腦子的名門閨女看不上霍太太這種婆婆,願意嫁入霍家的,霍太太又看不上。哼,霍太太養兒子辛苦,所以見不得兒子一個人享福,非得拖死兒子不成,大家一起待在地獄,她就平衡了。」

  于清芷沒祁蓉蓉這樣直接,但她不得不承認祁蓉蓉說的沒錯,霍家問題太多,沒辦法好好過日子。

  哪怕霍宥中很有誠意,她也不懷疑他的承諾,她都不會嫁入霍家。

  「對了。」祁蓉蓉突然來了精神,「霍宥中說蘇大靖在旁邊聽,怎麼,看到霍宥中這樣勇敢直白,蘇大靖沒別的表示嗎?」

  于清芷心想,祁蓉蓉看似粗枝大葉,其實粗中有細,太敏銳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但想著也沒人可以詢問,於是開口,「大靖表哥也跟我求親了。」

  祁蓉蓉大喜,「那可以啊!蘇大爺膝下三個兒子,妳要是成了蘇二奶奶,就能緩一緩,至少前兩胎不用著急一定要生兒子。」

  「他說……可以立書不收姨娘妾室……」

  「那妳還考慮什麼,這多好的婚事啊!公公婆婆是舅舅跟舅母,不會虐待妳,蘇家上上下下也都熟悉,不是嫁入一個全新的家庭,而是回到蘇家生活而已。

  「何況蘇大靖也很上進,以往以為他只會讀書,這半年真的讓人刮目相看。崔聞生說京中的商人都很誇獎蘇大靖,堂堂蘇舉子放下書籍開始撥算盤,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我知道,只是……」于清芷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呀?」祁蓉蓉著急。

  「他這半年對我雖然好,卻什麼都沒說,聽得霍宥中提親才開口……我總思考他是真的想娶我,還是只是想搶,像小孩子一樣,給他玩具不要,弟弟來拿了,馬上哭得像殺豬似的,我覺得很迷惘……」

  祁蓉蓉哎唷一聲,「妳怎麼這麼能想啊!玩具跟妻子,我覺得本質還是不一樣的,蘇大靖也沒這麼無聊,除非妳不喜歡他,不然可以考慮一下的。」

  于清芷不語。

  她也不是不高興,只是無法單純的高興,總覺得心意還無法互通。

  「清芷,妳是不是想起自己喜歡他那麼多年,一起讀書,一起打獵,一起去猜燈謎,妳繡了手帕,燉了雞湯,做了這麼多努力,他都沒回應,現在自己想開,他才開口挽留,所以覺得很委屈?」

  于清芷低低的說:「不是的。」

  祁蓉蓉微笑,「所以妳是想起來?還是根本沒忘記?」

  于清芷愕然,然後暗罵自己太不小心了,祁蓉蓉套她話呢,自己一不留神就上當——她如果失憶,應該什麼都不記得,她的回答就該是「那些不記得」,「那些不重要」,而非「不是的」。

  是,她是從馬上跌下來,摔得頭破血流,忘了很多過往,但深深愛過一個人,是怎麼樣都不會忘記的。

  她入蘇家時的忐忑,他是怎麼樣的保護她。

  知道她的心意後,也沒有看輕她,而是維持如常的來往。

  她這趟來京城,除了探親,主要還是想跟青春告別。

  十六歲那年,她幾乎是逃著回湘州,最後一段時日更是躲著蘇大靖,想想實在太難看了,她想要有一個正式的告別,想要堂堂正正的說,大靖表哥,再見了。

  再見,再也不見。

  因為喜歡一個人太久,她必須要有一個儀式,她才能在往後的歲月把他遺忘,好好的過自己的日子。

  她裝得很好,有時候連自己都騙過了,沒想到會被祁蓉蓉看穿……

  于清芷紅著眼眶,「我不想他日後回想起我,就是倉皇逃離京城的狼狽模樣,所以這次才會特別上京。他跟我求親時,我其實很開心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還是悶悶的,總有個聲音在說,他不是真的喜歡我,只不過是不想我嫁給霍宥中而已。」

  祁蓉蓉給她擦眼淚,笑勸,「這兩件事情是可以並存的啊!我的傻清芷,他喜歡妳,他不想妳嫁給霍宥中,又不矛盾,事實上很合情理。他那個人從小恪守道德,沒怎麼跟女孩子來往,他哪知道姑娘內心在想什麼。可能他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是保持風度,卻不知道妳覺得他在跟妳保持距離。」

  「蓉蓉,妳覺得我真可以答應他嗎?萬一他後悔了怎麼辦?我怕我帶著太大的期待回湘州,然後他冷靜下來覺得不妥,就不來湘州了。」

  祁蓉蓉好笑的抱住她,「蘇大靖要哭了,他在妳心中竟是這種人。」

  「我就是覺得一切好不真實。于家不可靠,我也沒有嫡兄弟,雖然小有錢財,但比起蘇家根本不算什麼,他說先前不開口,是怕娶我後不能給我好日子。或許他只是喜歡我能給他出主意,而不是真的喜歡我……」

  于清芷本來對自己很有自信的,但一牽扯到心尖上的人兒,她似乎開始鑽牛角尖了。

  「哎呀,堂堂蘇舉子,怎麼可能貪圖金銀呢?蘇大靖雖然這半年在做生意,但他骨子裡還是讀書人,他就是在找他的顏如玉。妳以前性子太過謹小慎微,不是他喜歡的樣子。但現在不一樣了,連我都能感覺妳成長了好多,把妳跟那些女掌櫃,女商人放在一起,絲毫不遜色!女子越是落落大方,蘇大靖越是高看一眼,他喜歡上這樣的妳,一點都不用意外。」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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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家人非人

  于清芷回到了湘州。

  在這之前,她寫了封長信給霍宥中,委婉的拒絕了他的提議——不管是通房庶子,還是一個會撞牆上吊的婆婆,她都沒辦法接受。當然,信中是很含蓄的,只說自己德行有虧,配不上他。

  蘇大靖太忙了,春風說二爺現在一天只睡兩個時辰——京城發生豬瘟,現在的肉豬都從秦州運來,貴就算了,肉質還不怎麼樣,蘇大靖為了豬瘟的事情大傷腦筋。

  于清芷能理解。

  忙歸忙,蘇大靖還是在于清芷離京那天留在家裡送她。

  旁邊人多,不好說悄悄話,蘇大靖只道:「大年初一到十五不開市,我有空。」

  言下之意也很明白,到時候他會上于家求親。

  于清芷有點不好意思,只好假裝沒聽到,然後好好的告別了蘇家人,帶著枕流跟漱石回到了湘州的于家。

  她先前已經寫了信,又派了人先行一步通報,於是當她踏入于家大廳,于老太太在,于老爺在,那續絃林氏也在,包括幾個弟妹。

  于清芷連忙向前行禮,「清芷見過祖母,父親,母親。」

  「好好好。」于老太太滿臉笑意,「過來祖母看看。」

  于清芷走近于老太太身邊,「祖母身體可還安康?」

  「還行,總得看到自己的孫兒孫女都成親生子,不然來日見到妳祖父,我都不知道要怎麼交代。」

  于清芷笑說:「祖母身子硬朗,別說糊塗話。」

  幾個弟弟妹妹紛紛也過來見她這個嫡姊。

  蘇老爺跟蘇太太給于清芷準備了一大車的禮物,布匹香料,文房四寶之類的,于家每個人都有。于清芷命專人趕車,應該前天就到了。看這幾位平日感情不怎麼樣的弟弟妹妹那股親熱勁,想必舅舅跟舅母是下了重本。

  于清芷對于家感覺很複雜,畢竟是自己的家,可是對她不怎麼好。

  甚至林氏想霸占母親遺留下來的嫁妝,父親也是照樣把鑰匙交出去,要花前妻的銀子?可以,別煩他就好。

  于清芷離家年幼,加之沒讀書,沒見識,沒想到嫁妝問題,直到十六歲那年回湘州,當時打算說親,這才談起了母親遺留下來的嫁妝。多虧得于老太太公正,把母親嫁妝的兩間鋪子換上她的名字,又逼林氏把這幾年侵吞的租金吐出來,當然,那些偷偷變賣的瓷器首飾也得照價賠償,幫她購置一間店面。

  林氏對于清芷從此就不是很客氣,從不給她好臉色,偶爾還會說「您可是于家大小姐,我不過是一個續絃,憑什麼啊」,「你們可得對大小姐好一點,她是老太太的心肝,你們不能比」這類陰陽怪氣的話。

  剛開始于清芷也會覺得不安,想著要不要分一半嫁妝給林氏,讓林氏別這樣不平衡。所幸她後來認識孔掌櫃,章掌櫃,潘掌櫃,這些女掌櫃個個都有主見,有本事,在她們的影響之下,自己的想法也慢慢有了改變。

  她都是大姑娘了,能自己張羅自己,為什麼要怕林氏給臉色?難道林氏還能打她不成?

  這趟回來,于清芷眼界更清楚了,林氏就是個小老鼠,不足為懼。

  想想自己小時候怎麼會怕林氏怕成那個樣子,她真想回去抱抱那個小小的于清芷,跟她說,妳將來會很好,不用怕。

  于老太太一臉神清氣爽,「妳已經探親回來,這回可得定下心來說親了,都二十歲,不能再耽擱下去。」

  「清芷知道。」

  于老太太見她沒有反駁,心裡高興,「祖母一定給妳相個好人家,也不用多富有,對妳好就行。」

  于清芷想起了蘇大靖——他說過年一定上于家求親。

  她還是喜歡他的。

  落馬一個多月後就想起來了。

  回京時,名義上是探親,實際上是為了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讓往後餘生不時想起她這個表妹,和他堂堂正正的告別,而不是閃躲著逃回湘州。但她又擔心蘇大靖會尷尬,甚至露出困擾的樣子,這才裝作不認識他。為了這個男人,她很用心,結果戲演得深了,連她自己都騙過去。

  而喜歡了這麼多年的人跟自己求親,雖然有點難以置信,她還是很開心。她的願望不多,小時候跟老天爺求過母親別死,然後就是少女時代祈求老天爺讓蘇大靖能接受她,她僅求過這兩件事情。

  畢竟,無論對何時的她來說,若能嫁給蘇大靖,都是很美好的……

  「清芷的婚事,我倒是有個想法。」于老爺說。

  這一下整個于家都很驚訝,因為于老爺通常沒什麼想法,于老太太有意見就聽于老太太的,林氏有意見就聽林氏的。至於于老爺,就是沒想法。

  所以當他這麼說時,連九歲的于清姬都露出詫異神情,她爹怎麼突然就有想法了?

  于老爺一臉得意,「我有個朋友的兒子今年十七,已經考上秀才,扶持扶持,將來可能可以考上舉子,甚至進士,這樣清芷就有誥命了。」

  于清芷連忙拒絕,「爹,現在說這個太早了,我想等明年春天再來談。」

  說到底,她還是對蘇大靖會不會南下沒有把握,但她喜歡得太久,喜歡得有點卑微了,哪怕只是五成的機會,她都想等一等。

  他來,她就嫁。

  他不來,她就死心展開新人生。

  于老爺皺眉,「明年春天,妳就二十一了。我那朋友的兒子真的不錯,文質彬彬,長得也挺好,雖然有幾個庶子女,但都是通房所生,好管束,家裡也有幾間鋪子都租出去了,妳嫁過去就是奶奶,我看沒什麼不好。」

  于老太太一聽就不高興了,「一邊說要讀書,一邊又跟通房生孩子,我看就算再過一百年也考不上舉子。要考試,就得學蘇家二爺,斷絕一切這才可能。對了,清芷,我聽說蘇大爺倒下,現在是蘇老爺回去掌櫃嗎?」

  于清芷搖頭,「是蘇二爺。」

  「就是蘇舉子?」

  「是。」

  于老太太想了一下,一聲嘆息,「可惜了,讀書那麼好,眼前一條康莊大道,之前還聽說即將拜入賀太子太師名下,出仕只是遲早的問題,沒想到家裡會出變故。

  「怎麼蘇家沒想過要扶持蘇三爺或者蘇四爺嗎?蘇二爺那是太可惜了,我們東瑞國最年輕的舉子啊!要是能考試,拿個狀元都是可能的!」

  「三表弟跟四表弟都不成的,怕是祖產都得賠了。至於舅舅這幾年老是偏頭疼,外婆連家裡賬本都不讓他管了,無論如何不能讓舅舅回去管喜來飯館。蘇家並非大門大戶,兒女並不多,最適合的人也只有蘇二爺了。」

  于老太太一臉惋惜,雖然蘇蕙娘死得早,但她有留下于清芷這個孩子,于家跟蘇家就還是親戚,也想過將來蘇二爺出仕,靠著于清芷這條路攀關係,求提拔,求照顧,現在想來一切都不可能了。

  就聽得十五歲的于清珠說:「蘇家這樣還不算大門大戶,一個女兒出嫁都給了兩間鋪子外加幾百兩嫁妝呢,大姊姊莫非不把這些看在眼底,還是故意說出來讓我們心裡不舒服的?」

  于清芷懶得再跟于清珠說話。

  于清珠是林氏所出,不同母親,加上五歲年齡差,兩人本就不親近。但同樣是于家的女兒,她于清芷有嫁妝,有店鋪,于清珠將來出嫁最多一百兩,求娶者少,這落差就出來了。

  于清芷知道于清珠是嫉妒,但她不放在心上。嫉妒是毒,于清珠越是惦記著別人手上的東西,越是讓自己更難看而已。

  果然,于老太太不高興了,「清芷的額分那是她母親留下來的,妳若是想要,找自己的母親要去!」

  于清珠一臉委屈,「祖母總是偏心大姊姊!」

  于老太太無奈,「我這算偏心?難不成清芷要拿出來大家平分?于家眾人一人一份,這樣才公平?這不叫公平,這叫無恥!我是年紀大,可不是糊塗。蕙娘雖然死得早,但也喊了我好幾年母親,這個家沒人好好照顧清芷,我多照顧些有什麼不對了。」

  林氏不服氣,「母親怎麼這樣說,媳婦也很孝順的,該做的事情一樣都沒落下,附近的鄰居誰不稱讚媳婦一聲。」

  「妳如果不貪蕙娘金銀,那我也稱讚妳一聲。當初讓妳幫姊姊管嫁妝,不是讓妳花嫁妝,不是自己的庫房,竟也花得那樣自在。」

  林氏尷尬——可是看到一筆白花花的銀子在那邊,誰能忍得住。再者,蘇蕙娘都死了,于清芷自幼膽小怕事又無依無靠的,她以為這事兒就此揭過,不會有人細查。

  唉,都怪于老太太偏心,偏要算賬,她十幾年花了一千兩上下的租金,全部要她吐出來!她只好變賣自己的私產,可還是不夠,只能回娘家跟母親還有哥哥哭窮,東湊西湊,才免除被休妻的命運。

  這幾年于清珠漸大,也開始討論起婚事,人人都知道于家大小姐每個月收租十一兩,於是上門的媒人一開口就問,于三小姐的嫁妝是不是也一樣,沒有十一?那得有八吧,什麼,只有現銀一百兩,用完就沒了?

  儘管一百兩對一些窮讀書人來說還是不少,但誰想嫁給窮讀書人啊,銀子又不是聚寶盆,可以一直生,銀子是越用越少,她女兒于清珠長得沉魚落雁,可沒打算嫁個窮人。

  林氏心疼自己的女兒,「媳婦求老太太平等對待孩子們。」

  于老太太哪會不知道林氏就是想趁機鬧,但她也不是白活四五十年,皮笑肉不笑的說:「這話我剛剛就說過了,清芷的東西是她母親給的,清珠想要就跟妳要去。媳婦,妳自己給清珠,給十間我都不會有意見。」

  林氏一臉苦,「媳婦身邊能用的銀子還不到五兩,哪來那樣的好東西?」

  「那也行,我原本打算把我們于家的祖產給清德三間,給清志兩間,清隆兩間。清志跟清隆也不用不服氣,清德是嫡長子,本就可以多拿一份,現在妳既然吵著清珠也要有,就從清德的三間分一間給清珠吧。」

  于清珠大喜,「多謝老太太!」

  十六歲的于清德卻是不同意了,「憑什麼我要跟妹妹分!祖母,這樣不妥,妹妹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給一百兩已經不錯,何必給地契,這可是我們于家祖宗留下來的依靠,給了妹妹,就等於給了外姓人,我們于家祖宗肯定不會同意。」

  林氏馬上說:「老太太,這樣不行啊!我們清德原本有三間的,這樣就少一間了,他是嫡長子,應該維持三間。」

  于老太太好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妳想怎麼辦?我們于家就七間,可生不出來第八間。」

  于清珠一臉快哭,「求祖母給我一間吧,我也想要穩定的進賬。」

  就在這時候,于老爺一個拍手,「我想到了,清德是嫡長子,理該多一點,不應該拿清德的給清珠。我想還是由清芷分一間給清珠最划算,清芷兩間,清珠一間,姊姊比妹妹多,還算公平。」

  于老太太罵道:「胡說八道些什麼!清芷的東西是蘇家給的,憑什麼蘇家財產要分給清珠?」

  于清芷冷冷的看著親爹跟林氏,還有于清珠,于清德——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都在演戲。

  于清珠不是突然發難,于清德也不是腦子裝稻草,剛剛那番話沒練習個三五天,絕說不了這麼流暢,好個團結精誠,說穿了就是做戲想打她嫁妝的主意!

  這要是幾年前,自己恐怕會為了「家和萬事興」,糊里糊塗答應了。但她現在可不傻,蘇家給的資產,她幹麼跟于清珠平分。

  于老爺笑眯眯的轉向于清芷,「清芷,就這樣決定吧,給妹妹一間。妹妹一間,妳兩間,這樣的話,大間的要給妹妹哦。」

  林氏連忙說:「妳可是清珠的嫡姊,自古姊姊愛護妹妹理所當然,妳錢銀那麼多,一個人也花不完,分一間給清珠還有兩間啊,做人不能只想著自己好,這樣太自私了!」

  于清芷都要笑了,果然跟孔掌櫃說的一樣,單身女人有錢就該死,人人都打妳主意,「母親說什麼都沒用,我不會給。既然母親跟妹妹都覺得不公平,我再說一點更『不公平』的事情吧,我這次回京,外婆把她嫁妝中最值錢的茶園給了我,以後我不只有三張地契,還有一座茶園,根據東瑞國律法,母親的嫁妝和外婆給的茶園都是我的資產,誰也別想妄動。」

  ***

  京城,蘇大靖忙得焦頭爛耳——京城的豬瘟越來越嚴重,現在豬肉全靠秦州運來,但秦州大盤跟京城苗家有幾分關係,苗家也是開飯館的,秦州來的肉豬本來品質就不怎麼樣,加上苗家又先挑過,剩下的更次。

  他嚐過秦州豬肉做出來的料理,一股子豬臊味。為了喜來飯館的招牌,最近都不賣豬了,停了好幾道大菜,可是長久以來不是辦法,總不能一直藏著那些菜牌。這也給蘇大靖一記響鐘,他畢竟經驗不足,沒想過供應鏈會出差錯,他們還是得有自己的豬農才是正經,等這陣子的事情解決了,他打算簽約幾個豬農,雞農,牛農,魚農,專責專供,免得出了問題只能讓人拿捏。

  今年喜來飯館推出了除夕菜,每套二十八道,賣二十兩銀子。當天中午送貨,天氣冷,菜不會壞,晚上隔水加熱就好,一共兩百套,早早被大戶人家訂完。可是如今沒豬肉,活生生少了東坡肉,青醬鹽水豬,豬肚排骨胡椒湯,菜牌是早早就給出去了,可不能臨時更改,就算那些大戶體諒豬瘟的事情,不計較,傳出去也不好聽,第一年做除夕菜就出包,這樣他要怎麼賣以後的團圓菜。

  就在這時候,昔日跟蘇老爺交好的龐會長派人傳來消息,龐會長跟姚州的肉豬大盤也算認識,他給了蘇大靖打了通關,讓蘇家直接派人去運肉豬回京城宰殺。

  姚州的肉豬有名,供不應求,龐會長真是雪中送炭!

  蘇大靖趕緊派人致謝,又再三強調等這陣子的事情忙完,會親自登門拜訪。

  他現在做事謹慎,去姚州之事不想交代別人,於是吩咐劉管事跟封管事好好掌管喜來飯館,他速去速回。

  劉管事跟封管事之前一直被伍管事跟米管事欺壓,為了家庭才不得不忍氣吞聲,後來蘇大靖遣走了作威作福的兩人,提拔劉管事跟封管事上來,兩人別說多感激了,加上這八個多月雷厲風行的新政策,蘇大靖早早把這兩個五十幾歲的老管事收服。

  現在見得主人家要急往姚州買肉豬,劉管事一個挺胸,「二爺放心,我一定好好維持住喜來的面子!」

  封管事連忙跟上,「我們也不求有什麼好表現,不要出錯就是了。」

  蘇大靖點頭,他也是這個意思。現在他不在,也不求喜來有什麼特殊表現,不要出錯就已經很好。

  回到家跟胡氏,蘇老爺,蘇太太說了,蘇大靖收拾幾件衣服,帶著春風就南下。

  中間還有段小插曲,南下的官道跟商道有別,官道是直路,有驛站,可一路換馬,如果走官道至少可以省上一半時間。

  蘇大靖想都不想就花了三十兩買了張憑證。三十兩是很多,但能節省一半的時間很划算。想想蘇大靖又覺得自己現在真的是商人了,以往的蘇舉子還對官府賣憑證很不以為然,現在自己倒是衝去買了一回。

  也罷,商人就商人吧,蘇家不能倒。

  只要能維持祖母,爹,娘的生活安穩,維持住大哥英明神武的名聲,別說只是放棄讀書,他做什麼都可以。

  這是蘇大靖第一次走官道,速度果然快,不過才一天,已經出了京城,直入許州。每到驛站就換一次馬,兩個車夫輪流睡覺,速度可快了。

  就這樣過了九天,進入姚州。

  靠著龐會長的文書,蘇大靖很順利的見到了肉豬大盤桂會長。

  蘇舉子天下有名,桂會長自然知道,眼看這儀表堂堂的讀書人做生意,內心也有點替蘇大靖可惜,言談之間就多了幾分客氣。

  桂會長給蘇大靖引薦了一個專養寧鄉豬的豬農。寧鄉豬不能養到太肥,也不能養到太大,豬圈天天清洗不說,現在天冷,還得鋪被取暖,十分費心。

  豬農開價一隻豬要三兩銀子,這可比京城的肉豬貴了三成,但蘇大靖現場試吃,覺得寧鄉豬的確好,即便是切片白煮,也是滿滿的肉汁跟肉味。他爹說過,想做吃的,食材最重要,食材不好,就算是御廚來也沒用。

  於是當下便跟那個豬農買了三十頭豬,又簽約一個月後請豬農再送三十隻到京城。

  忙活了兩日,姚州下起大雪,蘇大靖又在大雪蒼茫中趕路北上。

  他原本想一路回京,卻在經過湘州時想著,去看一下于清芷。

  雖然說他過年時期就會去于家求親,但他真想她,反正都來湘州了,繞一下路也不算什麼。

  反正他帶著三十隻寧鄉豬,本來就走不快。

  何況,他就是想看看于清芷。他聽枕流跟漱石說,于太太林氏對于清芷總是陰陽怪氣,他這回就是要光明正大的去看她,順便告訴林氏對于清芷客氣一點,她可是即將有夫家當靠山的人。

  ***

  蘇大靖命人快馬先行到于家告知,取得于家的拜訪同意——他原本以為是于老爺接待他,沒想到于家大陣仗,于老太太,于老爺,于太太林氏都來了,就是不見于清芷。

  他對於這個姑父放任續絃花用前妻的財產,很不以為然,但他既然要娶于清芷,未來兩家就是親戚,於是還是維持著基本禮貌。

  蘇大靖雙手一拱,「見過于老太太,姑父,于太太。」

  他這稱謂不得不說是有講究的,一句「于太太」叫得既不失禮,卻也表現出自己的態度。

  于老太太一臉和藹,「蘇舉子路上可辛苦?湘州這幾日也開始大雪了,路上恐怕不太容易。」

  「多謝于老太太關心,坐的是大車,還算穩固。」蘇大靖恭恭敬敬回答——要不是于老太太公平,替于清芷要回了嫁妝,恐怕事情沒這樣簡單落幕。她老人家對清芷好,所以他的尊敬也是誠心誠意。

  于老爺對於蘇家親戚上門,有點不明所以,但蘇家有錢,他對有錢人總是高看一眼,「不知道蘇二爺特別南下,所為何事?」

  「我是來見見清芷表妹的。」

  蘇大靖感覺自己講了一個禁詞,于家眾人突然不太自在,尤其是于老太太,那感傷太明顯了。

  他覺得有點不安,「清芷怎麼了嗎?」

  于老太太一聲嘆息,「清芷昏迷不醒。」

  「怎麼會昏迷不醒?多久了?可請了大夫?」蘇大靖十分關切地問。

  就見林氏幸災樂禍的說:「已經十幾日了,她落馬的病症沒有全好,十幾天前突然倒下,就再也沒醒過來,大夫說脈象亂得很。」

  蘇大靖腦袋嗡嗡響,清芷倒下?十幾天?還沒醒過來?

  尤太醫給她看病時,從頭上的大疤可以想見當初傷得有多嚴重,他以為那些都已經痊癒了,沒想到還有後遺症。

  想起于清芷喊他「大靖表哥」時的溫柔笑靨,蘇大靖很難相信,他們也才一個多月不見,他還等著跟清芷共度餘生呢,她怎麼會這樣就倒下了?

  「蘇舉子,你來得正好。」于老太太開口,聲音很是疲倦,「清芷倒下,給換了三個大夫都不保證什麼時候醒來。她現在手上有不少值錢物品,都是蘇家給的,就請蘇二爺把地契一併帶回去保管。

  「將來清芷如果醒了,讓她自己上門取。如果她不醒,就當還給蘇家,也算物歸原主了。」

  林氏跳了起來,「婆婆!怎能這樣,我是清芷的母親,女兒病倒,資產應該由我代為保管,怎麼能越過我去找別人幫忙!」

  于老太太沒好氣,「先前妳代管,清芷直到十六歲才碰到蕙娘留下的嫁妝,現銀跟值錢事物都不見了,妳會花一次,就會花兩次,我可不相信妳。蘇二爺,你們蘇家大門大戶,想必不會把這些看在眼中,將來清芷如果醒了,蘇二爺會還給她的吧?」

  林氏插嘴,「婆婆,別這樣,求您讓我保管吧,我會好好保管,一筆一筆都記清楚,等清芷醒了,就還給她。」

  于老爺也加入遊說戰局,「是啊,母親,我們是清芷的爹娘,難道會害她嗎,就算代為保管的過程中花了一些銀子,那也沒什麼,都是為了于家,不用這樣計較的。」

  于老太太眼神堅定,只看著蘇大靖,「蘇二爺,可以吧?」

  蘇大靖點頭,「可以,我以舉子的名義保證,不坑清芷一兩銀子。」

  于老太太放心的點點頭。

  林氏尖叫起來,「蘇舉子,您這樣就不對了!清芷姓于,您姓蘇,蘇家的人怎麼好保管姓于的東西?」

  蘇大靖正色諷刺,「就憑著那些東西出自蘇家!還是于家為了鋪子跟茶園,臉都不要了?姑父跟于太太就算自己不要臉面,也得替幾個孩子想想,貪圖嫡女嫁妝,若是告官,世人皆知于家是『好體面的家族』。」

  林氏一聽,蔫了。錢銀很好,但名聲也不能不管,她原本是打算保管那些契約,等于清芷一死,她就去官府改上自己的名字,嫡母繼承女兒的遺產,天經地義。然後她再把店面給自己的兒子清德,清志,茶園給清珠,現銀給清姬,這樣她就放心了。

  可是萬萬沒想到于老太太不肯,更沒想到蘇舉子居然會在這個大雪天上門拜訪,他到底來幹麼!

  蘇大靖看著林氏醜惡的面孔,又看著沆瀣一氣的姑父——姑姑真是可惜了,大好人生竟為了給這種人傳宗接代,難產而死。

  他不是在意錢銀的人,但姑姑的嫁妝,清芷的嫁妝,絕對不能落入林氏手中。如果于老太太提議捐給寺廟,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但現在是林氏想貪圖,他不允許欺負清芷的人還從她身上撈好處。

  蘇大靖頓了頓,「于老太太,我想去看看清芷。」

  于老太太有點猶豫,「雖然蘇舉子是清芷的表哥,但男女授受不親,老身覺得不妥當,還是別看了吧。」

  「那簡單,我娶她,這樣總可以見她了吧。」

  言畢,于家面面相覷,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如果于清芷醒著,這當然是一樁上好的婚事,可問題是她現在昏迷了啊!三個大夫都不保證什麼時候能醒,要是躺床幾個月,不幸人走了……娶這樣的人當正妻,蘇二爺圖什麼?

  于清芷的嫁妝雖然豐厚,但想必蘇家不看在眼中。就算貪婪如林氏,也知道蘇家不會貪圖那些。

  怎麼想都不可能,自己聽錯了吧。但于家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從彼此臉上看到不可置信——那是了,自己沒聽錯,蘇舉子是說要娶于清芷。

  于老太太比較謹慎,「蘇二爺可當真?」

  「當真,我可以下午就去官府登記,明日就帶清芷回京。」

  于老太太一拍扶手,「好,這婚事我做決定了。」

  林氏大急,「那清芷的嫁妝……」

  「當然由蘇二爺帶走,那是清芷的嫁妝。媳婦,妳要搞懂什麼叫做嫁妝,更別說那些都是蘇家來的,回去蘇家,也理所當然。」

  「既然婆婆要給清芷說親,不如說給我姪子吧!我姪子今年十八歲,還沒成親,也沒庶子女,他會好好照顧清芷的。」林氏糾纏不休,等姪子娶了于清芷,讓他收了喜歡的姑娘趕緊生下庶子女,再過繼到于清芷膝下成為嫡子女,這樣等于清芷死了,孩子就能理所當然繼承那些財產,弟弟一家這輩子靠著收租都不用愁。

  于老太太沒好氣,「我是糊塗了嗎?明知道妳姪子全家貪圖清芷的嫁妝,還把她嫁過去!我再說最後一次,清芷的嫁妝是蕙娘給的,跟妳無關,跟我們于家無關!」

  「婆婆,我這不是心疼清芷嗎?她娘家在湘州,何必嫁去京城?」

  于老太太發怒,「那對妳而言有差嗎?清芷在蘇家住的八年,妳不是還挺樂的,幾次說這樣眼前才清靜,不要以為我人老了,什麼都不知道。」

  林氏這才訕訕閉嘴。

  蘇大靖覺得林氏的樣子真醜,原來清芷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所以才會八歲了還沒進啟蒙學堂。

  清芷暈了十幾天,林氏沒想著照顧她,念茲在茲的就是清芷手上那一點資產。

  也不知道清芷是什麼問題,等回到京城,再託人請名醫上門看一看。

  蘇大靖從剛剛開始知道于清芷近況的震驚,現在已經接受事實,想得也比較實際。

  于清芷倒下了,那就找大夫。湘州這小地方恐怕也沒什麼高明的大夫,京城厲害的大夫可多了,也有好些太醫院致仕後自己又出來開醫館的,這些花錢都請得動。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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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娶妻返京

  蘇大靖說到做到,下午就去官府登記成親,拿了官府發派的金銀印章婚書,成了于家的新姑爺,堂堂正正進入于清芷的閨房。

  枕流跟漱石本來就是蘇家派給于清芷的丫鬟,看到自家二爺,一下眼眶紅了,趕忙上前見禮,「奴婢們見過二爺。」

  蘇大靖大步流星走到于清芷床邊,天冷,丫鬟給她蓋了兩層被,又在她頭上圍起一圈布巾,就一張小臉露出來,小小的面孔一點血色也沒有,至於胖瘦倒是沒什麼變化,想來枕流跟漱石也盡心了。

  蘇大靖在床沿坐下,摸摸于清芷的臉,這是他第一次觸摸于清芷的臉,沒想到是在這種情形下。他不禁暗自悔恨,要是知道會這樣,他絕對不會讓她回家,就算終究要昏迷,在京城至少大夫多。

  蘇大靖是個細心人,廳上聽得于清芷病症,又見于老太太感傷,不想刺激老人家,現在總得問明白是怎麼回事,「小姐好端端的,在京城住了半年都沒事,怎麼會突然發病?」

  尤太醫說過了,好好養著,活到五六十歲沒問題。

  漱石一臉生氣,「還不是老爺跟太太!」

  蘇大靖皺眉,「他們做了什麼?」

  「小姐落馬後,大夫就說了不能刺激她,上個月我們回到于家,太太知道蘇老太太又給了一座茶園,當場發瘋似的一直叫囂上蒼不公平,逼小姐把茶園給三小姐,還是于老太太扔了茶杯,這才止住她。

  「後來太太跟老爺有事沒事就來看小姐,每次都講小姐小時候的事情,小姐想不起來,頭疼不已,老爺跟太太還講個不休。最後一次就是老爺說起小姐的生母,一直要小姐回想小時候,說什麼『妳母親可養妳到三歲,妳怎麼會都不記得』、『仔細想一想,可想得起妳母親的臉』,小姐人不舒服,老爺仍舊一直講,然後小姐就暈倒了,這一倒再沒醒來。」

  枕流哭著補充,「太太也是毫不遮掩,小姐看了幾個大夫沒醒,太太就一直說要趁小姐還活著許給她的親姪,親上加親,嫁妝也要一併給林家,說話難聽得很,還講說臥病不醒的人都活不久,等小姐……到時候就讓過繼的嫡子繼承財產,這樣林家就不用愁了,還是老太太極力阻止,不然小姐現在早已進入林家。」

  蘇大靖聞言大怒,他這姑父真是好樣的,就為了那一點東西,不惜刺激女兒,讓女兒昏迷不醒!姑姑嫁給這種人,後來命都沒了,難怪爹每次說起姑姑就不願意多談,那得多心痛!

  清芷原本好好的,在京城什麼事情都能做,除了他作主的尤太醫那回,清芷也沒看過什麼大夫。怎料回到湘州家中才一個月,就被父親跟嫡母刺激得暈厥!

  明明知道她落馬後禁不得刺激,還硬要她想生母的模樣,三歲兒童能有多深的記憶……姑父……呸!那種人不配讓他喊一聲姑父,于國忠就是想要清芷手上那一點錢。

  于家人好大的情意!

  要不是于老太太公正,對孫女還有幾分憐愛,清芷現在已經是林家的媳婦,林家全家人正喜孜孜的在等她死。

  想想都不寒而慄。

  漱石眼眶紅紅的,「二爺是不是收到奴婢們請人傳的口信,不過也來得太快了,這才七八天呢。」

  「我沒收到,我本來就預備南下。」只能說幸好他對清芷一片真心,讓他決定繞路過來看看她。不然等他回京,收到了漱石的口信再來湘州,中間又不知道要耗去多少時間。

  清芷昏迷了,哪怕多一天,病情都會有變化。

  這八個月以來的生活驟變,真的改變蘇大靖良多。若是以前,他肯定不能馬上接受這種打擊,可現在他不但沒在于家眾人面前失態,還很快就振作起來,想著等他攜于清芷回京,一定要給她請最好的大夫。

  蘇大靖連最壞的情況都想過了,最壞最壞,就是清芷跟大哥一樣昏迷不醒,大嫂翟氏能把大哥照顧得好好的,他也能把清芷照顧得好好的。

  陽哥兒記憶過人,和哥兒也謹守禮教,他們蘇家不愁後繼無人。

  想想又後悔,自己還是太守禮教了,想著要正式向于家提親,讓清芷從于家出嫁,如果自己當初不講理,直接把清芷留在京城成婚,就不會有現在這件事情了。

  想起于國忠跟林氏,蘇大靖忍不住又是一陣恨意。

  真想不到人為了錢會這樣醜惡,清芷身上又不是有數萬兩,這樣也值得他們動手?

  他們越想要的,他蘇大靖越不給,清芷的嫁妝他都會帶走,這屋子一書一紙他也會帶走,什麼都不留給于國忠跟林氏!

  林氏也真的貪心,他下午登記婚書回來後,還跟他討聘金。說什麼蘇家家大業大,聘金給個一千兩就好,于國忠也在敲邊鼓,說用一千兩娶到清芷並不算多。

  這一千兩如果是做善事,他會欣然同意,但清芷年幼時,林氏不給她上啟蒙學堂。清芷長大了,林氏又刺激得她暈厥,這樣的人想要蘇家的錢銀?想得美!

  他蘇大靖現在能力有限,等過個十幾年,羽翼豐滿,他勢必要搞得林家衰敗,不然對不起姑姑跟清芷!

  「二爺!」漱石哭著說,「您帶小姐跟奴婢們回京城吧!于家除了老太太,都不是正常人,拚命要挖小姐的錢。這幾日除了老爺跟太太,三小姐也一直來屋中,那些擺設字畫都被他們拿去了不少,所幸小姐的銀票都讓奴婢縫在枕頭下,這才沒讓他們得逞。」

  枕流拚命點頭,「奴婢們商量過了,還是回到蘇家最好,蘇家上上下下都是真心疼惜小姐,就算……就算小姐真的不醒,也能在蘇家安穩餘生。若嫁進林家,恐怕沒幾天就會活活被餓死。」

  蘇大靖聽了後怕,自己如果沒有繞這一趟,真的回到京城再返湘州,事情會怎麼樣都不好說。

  十六歲那年告別,他覺得沒什麼,就是一個表妹離開,就像舊識嫁人隨夫家北遷,同窗舉家移居異域一樣,人的一生總會送走一些朋友,好好告別就是。

  可是這次不同,清芷回京後變了一個人,是那樣自信,那樣有主見。開心的時候仰天大笑,颯爽俐落,十分好看。

  從沒喜歡過女孩子的蘇大靖覺得自己著迷了,會想一直看著她。兩人在一起時,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

  更別說,他們一起撐起蘇家——蘇大文倒下,留了個爛攤子,蘇大靖不想讓眾人知道大哥這樣糊塗,只好一肩扛起持家重責。

  但是大廚被挖走,送菜小廝丫鬟被扣例銀,整個喜來飯館人心渙散,就連主事多年的伍管事都自恃年紀大,有功勞,跟他這個蘇二爺對著幹。他自小只會讀書,商業上的事根本不知道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足足被拿捏了一陣子,當時的鬱悶,只有清芷知道。

  自己提出花紅主意,想振奮人心,眾人都覺得不妥當,也只有清芷讚好,還說大靖表哥能這樣想,真的了不起。

  于清芷是他的解語花。

  這半年多他過得很辛苦,跟舊友見面,人人可惜他的大好前程沒了,還是只有清芷安慰他,說等兒子大了交棒,自己還是可以重拾書本,這帶給他很大的安慰——他的夢想是出仕,他對生意一點興趣都沒有。

  原本以為是無法到頭的商人歲月,可是經過清芷提點,他才想起來,對了,可以交棒給兒子啊!

  就這樣,他一頭栽進清芷的聰明體貼中。

  能跟這樣的人共度一輩子,一定很愉快。

  至於清芷什麼時候醒來嘛,他可以等啊。

  她只是受了刺激昏迷,又不是真的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即使她永遠不醒,他也想一直照顧她。

  如果不曾跟清芷重逢,他可能會娶金小姐,葉小姐,然後收幾個姨娘,傳宗接代,讓祖母,爹,娘都高興高興。可是他現在嚐過愛情滋味,知道那種酸甜幸福,知道一個微笑能帶給他多大的動力,他完全不想屈就了。

  看過最好的牡丹,任何野花都不會再入他的眼。

  看著床鋪上緊閉雙眼的于清芷,心疼她被刺激得昏迷,又慶幸還好自己繞路過來。蘇大靖想,他跟清芷也是老天注定,如果他沒臨時起意繞這一趟,按照于國忠跟林氏喪心病狂的程度,清芷已經難逃魔爪了。

  老天爺對他還是不錯的。

  蘇大靖站起身,「枕流,漱石,妳們給小姐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回京。」

  兩個丫鬟大喜。

  漱石年紀大,細心一點,「可是老爺跟太太怕不會同意,他們為了小姐的嫁妝殺紅了眼,只怕……」

  「我下午已經跟清芷在官府登記成親,于老太太是見證人,婚書上有她的簽字跟手印,具有法律效力。我要帶清芷回京城,于老太太同意也知道,所以不用擔心他們兩人,快些收拾就是了,我還要趕路。」

  ***

  蘇大靖回到京城,還來不及安頓于清芷,先到喜來飯館問事情——封管事跟劉管事看到他帶著三十頭寧鄉豬來,喜極而泣。

  這二十天,喜來飯館無大事,生意照樣做。雖然天冷,但那二十道異域菜色太令人驚豔,而且別處吃不到,好多廚師跑來點餐想偷師,但都沒辦法。

  披薩上的起司要牛奶加檸檬汁,蛋糕上的奶油用蛋清跟砂糖,東坡肉放上一小勺蜂蜜,道理說起來都很簡單,但不知道的人哪怕吃一百次也是不知道。

  八個大廚現在待遇很好,又簽了死契——每個人學會的菜色不同,要是有菜譜流出,很好抓洩漏者,因此雖然也有人上門想挖角,卻沒人同意。

  中間有個插曲,當初沈師傅因為有異心,還沒學新本事就盤算著要教兒子,所以蘇大靖把他辭退,後來他去了一間棋室煮菜,待遇一個月二兩,養家活口還行,可聽說喜來飯館的師傅們加上花紅一個月可以拿到十七八兩,頓時覺得自己待不下去,又上門求封管事,想回喜來的廚房。

  封管事沒准,沈師傅還鬧了一陣子,又是哭又是打自己耳光,帶著一家老小在喜來飯館大門前跪著求封管事給他們一條生路。

  封管事是老實人,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直到蘇大靖回到京城,連忙跟他請示,說是沈師傅要回來。

  蘇大靖想都不想,「不用管他,讓他跪,他能跪過春暖花開,算他本事。」

  他們蘇家在宗親中算過得極好的,每年總有幾個無賴親戚上門,用的也是那一招,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

  他們蘇家對付的方式一貫是,你喜歡跪,那就跪,反正蘇家不會理你。

  跪最久的是一個臉皮厚的親戚,連跪了一個多月,後來也只得摸摸鼻子離去。

  沈師傅許是看蘇大靖是讀書人出身,覺得蘇大靖臉皮薄,所以想用這招讓他屈服。

  可他錯了,喜來飯館好不容易往好的方向走,蘇大靖怎麼可能收沈師傅這種人。

  廚師界的規矩是這樣,跟師傅學會的菜色,除非師傅點頭,不然一輩子不能傳給別人,哪怕是親兒子都一樣。

  沈師傅心術不正,跪死了蘇大靖都不會讓他再進門。

  至於來往客人的眼光,蘇大靖不擔心,會到喜來飯館的客人非富即貴,誰家沒幾個賴皮親戚。別說牆外的人,牆裡恐怕就有人動不動下跪要脅,看多了,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加上貴客進出都是轎子馬車,誰會往外看。

  封管事得到了回答,連忙說:「那小的知道了。」

  「那三十隻寧鄉豬都安頓好了?」

  「都圈起來了,也鋪了被,燒了一些炭盆在裡面。」

  「那好,等年三十備菜再宰殺。我們的年菜菜牌既然有東坡肉,青醬鹽水豬,豬肚排骨胡椒湯,出貨就一定要有。我已經跟地方的豬農約好過年之後還會運上三十隻,直到六月為止。這中間請封管事辛苦一點,走走京城四處的豬農,要找乾淨的,老實的,以後我們自己養豬。」

  封管事雖然才跟著蘇大靖不到一年,但已經死心塌地,「小的知道。」

  蘇大靖又看了會賬本,想起來一事,「你寫信給莫先生,請他明日帶著最近在託售的鋪子圖畫過來一下。」

  封管事一聽,就知道蘇二爺又要買不動產。二爺掌事以來,已經買回五間,雖然要把大爺賣掉的全買回來還要幾年時間,但這個進度已經很好了。

  蘇二爺剛接班時,外人還嘲笑他們喜來飯館,以後由個書呆子領頭,怕是要走下坡了。老實說,封管事自己也愁過,結果卻大不相同,喜來飯館不但生意比起大爺時期好上一倍不止,甚至比蘇老爺掌舵時代都還好,這才八個月呢,已經買回五間店面了,多大本事!

  二爺又對下人極好,喜來飯館賺得越多,花紅也越多,跟著二爺肯定有前途。

  封管事照著安排,邊想邊喜孜孜去了。

  蘇家一共五進,二十幾間大屋,比起一般人雖然富裕得多,但畢竟不是一人一院的豪奢門戶,蘇大靖不可能悄悄入門而不被發覺,何況還抱著于清芷,也走不快。

  一路上,遇到他們的奴僕都露出驚訝神色,只不過不敢問,當家還是有當家的威嚴在,主人家想做什麼,都不是下人可以多嘴的。

  把于清芷安頓在自己房間內,蘇大靖又命人趕緊燒起炭盆,別冷著于清芷,然後命令枕流跟漱石把箱籠的東西拿出來放。

  他說到做到,連于清芷房間的一枝毛筆他都帶出來,絕對不留半點給于國忠跟林氏。

  也虧得于老太太對這孫女的憐愛,他抱著于清芷出門時,于老太太親自站在門口相送,還大聲嚷嚷,穿暖一點,記得用上湯婆子。

  鄰居聽得動靜出來,于老太太親自解釋,孫女兒昏迷,表哥願意娶她回京城,下午已經去官府登記了,從此孫女兒就是蘇家人,跟于家再無關係。

  蘇大靖知道于老太太是故意的,就是要講給眾人聽,于清芷的婚事可是她這個祖母點頭允許的,孫女兒是光明正大的嫁出門,不讓于國忠跟林氏將來有機會說蘇家不是。

  蘇大靖對于老太太很是感謝。

  枕流,漱石在夏雨的指導下放置物品,蘇大靖在案頭寫信。這趟很順利,多虧了龐會長雪中送炭,改天一定要親自去龐會長家道謝。

  還有今年的年菜來了八張官戶的單子,自古官貴商賤,官戶看得起,那是給面子,也得特別寫信去致謝,這些都是做生意的竅門,不能馬虎。

  蘇大靖往返姚州來回二十天,案頭還有一封信,他看著那字跡,隱約有點印象,打開看,果然是呂傳義,跟他是同一屆的童生,秀才則晚他一年,然後沒考上舉子,非常愛跟自己比較的一個人。

  呂傳義寫信來炫耀自己已經拜入施先生名下,相信自己兩年後就能考上舉子,而且對奪下解元有信心,然後又惋惜了蘇大靖一下,說可惜蘇家出變故,不然相信他們將來也能在朝堂上碰面。

  蘇大靖看完,想都不想就把呂傳義的信扔入廢紙簍。時間寶貴,這等人不值得他費神回信。

  此時,格扇咿呀一聲開了,胡氏在蘇太太的攙扶下進來。

  蘇大靖連忙起身親自去扶,「祖母怎麼過來了?」

  「臭小子,你不來見我,我只好來見你。」胡氏笑罵,「怎麼,姚州一行可順利?有買到肉豬嗎?」

  「祖母放心,這次我帶回三十隻寧鄉豬,做過年的年菜足足有餘,也跟那豬農簽了約,以後每個月送三十頭上來,直到六月為止。」

  蘇太太關心,「可是六月豬瘟就能停息?」

  「這不能保證,兒子是打算開始自己養豬,免得被人拿捏。以後不管雞鴨魚肉,還是蔬菜水果,都得自己買田來做比較保險。像這次豬瘟算是提前的教訓,吃了一次虧,日後可得更加謹慎。」

  蘇太太點點頭,隱約看見兒子床上有個人,心裡以為是收了通房,內心有點歡喜,但又想自己跟老太太進來這樣大的陣仗,那人也沒起床見禮,是不是恃寵而驕了?

  蘇大靖是個精細的人,見蘇太太神色一下高興一下陰暗,又順著蘇太太的視線看過去,馬上懂了是怎麼回事,笑說:「床上的不是別人,是清芷。回稟祖母,母親,兒子跟清芷在湘州成親了,她現在是蘇二奶奶。」

  蘇太太愕然,一時間不敢相信,「成親?」

  「是,直接去官府登記,于老太太就是見證人。」

  胡氏年紀大,見過的世面不少,也不急著生氣跟意外,拄著龍頭拐杖走往床邊。

  蘇太太連忙扶上去,「老太太小心些。」

  胡氏就見于清芷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再看枕流跟漱石,兩人都瘦了不少,還一臉委屈。

  胡氏這輩子就一兒一女,蘇蕙娘從小會撒嬌,胡氏非常疼愛這女兒,連帶著對蘇蕙娘唯一的血脈于清芷也十分憐惜,此刻見她一臉病容,關心問:「到底怎麼回事?慢慢說來。」

  蘇大靖便說了,于家如何不像話,如何喪心病狂。

  胡氏聽了心痛,她的女兒蘇蕙娘為了給于家傳宗接代,難產而死,她的外孫女又因為手上有一點錢,被激得暈厥不醒。

  她伸出手,輕輕摸著于清芷,「這孩子命苦,早知道這樣,我就留她在京城,不讓她回湘州了。」

  蘇太太卻是著急,「大靖,你真跟清芷登記了?你,你想照顧清芷,收個姨娘名分,不然給個貴妾也行,不用成親啊!你婚書拿出來,母親拿去官府註銷,你是我們家的掌家,不能娶個昏迷的姑娘,這是要怎麼幫你打理院子,怎麼幫你扶持家裡?」

  蘇大靖溫和的搖了搖頭,「母親,兒子不只是想照顧清芷,兒子還希望她陪在自己身邊。母親以前不是常常說我不開竅嗎?我現在開竅了,我想跟清芷相守一輩子。」

  蘇太太完全不能接受,「你就算娶夏雨為正妻,母親最多嘴巴上碎念幾句,但心裡還是會接受。清芷如果像以前一樣健康,我也不會講什麼,可是你看看,婆婆,您也看看,清芷病了,除非保證她能醒,不然娶這妻子,將來你怎麼傳宗接代,連個子嗣都沒有。」

  「母親,兒子身邊的瑣事自有下人會打點,我只想清芷陪著我。」蘇大靖正色說,「祖母,母親,兒子接掌家裡這些日子以來,有過不少苦悶的時候,都是清芷幫我排解的。

  「就在這個過程中,我慢慢喜歡上她。我知道她現在病了,也沒人保證她什麼時候能醒,可是我覺得光是她在我身邊這點,我就很感謝。」

  蘇太太一臉快哭,「這樣要怎麼生孩子?不然你答應母親,年後挑幾個水靈丫鬟開臉,夏雨還不錯,就讓她當貴妾,先暫時主掌你的院子,另外再買幾個姑娘來生娃。如果是這樣,母親勉強能接受。」

  夏雨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蘇大靖好笑,「母親別這樣,夏雨跟郝管事的兒子兩情相悅,在夏雨心中,兒子地位未必有郝管事的兒子高。」

  蘇太太大驚,「夏雨,是真的嗎?給妳當二爺的貴妾,不願意?」

  夏雨俯在地上,「奴婢只是個下人,高攀不起二爺。」

  蘇太太簡直不敢相信,她以為大大的提拔,大大的恩賜,沒想到家生子夏雨卻不願意當蘇家二爺的貴妾,想了想又說:「夏雨的事情暫時不提,總之年後你要買幾個丫鬟生娃,這件事情沒得商量。」

  蘇大靖解釋,「母親,兒子現在做生意忙碌,就算生孩子,也沒力氣教養孩子。萬一再養出一個寶哥兒,那對我們家一點幫助都沒有。」

  「難道就這樣耽誤你生兒子嗎?」蘇太太都快哭了,「你怎麼能這麼糊塗,娶一個病人,這是能幫你做什麼啊?」

  「想到清芷,兒子心裡踏實。」

  胡氏眼見蘇太太快哭了,嘆息一聲,「媳婦,這次我站大靖那邊,如果生了不能好好養,還不如不要生。」

  蘇太太不服氣,「做生意哪有這麼難,你看大文做生意的時候,天天午時就回家吃飯了,生意還好得很,一個月的淨利有四百多兩呢,怎麼到你手上就變成這麼難?」

  蘇大靖低頭說:「兒子比不上大哥。」

  蘇太太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大靖,母親不是那個意思……」

  「媳婦。」胡氏突然語重心長開口,「妳知不知道大文賣了好多祖產?」

  蘇大靖抬起頭,「祖母!」

  蘇太太茫然,「大文賣祖產做什麼?」

  「我老了,可我不瞎。大文接手喜來後,生意每況愈下,他又好面子,只好賣鋪子來補,前前後後賣了三十幾間,我為了他的面子,也只好裝作不知道,就看他一直賣,心裡想算了,反正到時候大靖出仕,想必能拉蘇家一把。可沒想到大文中風,大靖被逼得臨時接班……」

  胡氏頓了頓,「大靖接手的不是什麼賺錢的飯館,是一個爛攤子,大廚都被挖走了,掌勺的都是二廚。飯館裡小廝跟丫鬟因為被扣例銀,對待客人也不耐煩,整個喜來飯館像一盤散沙,人人得過且過——大靖面對的是這樣的困境,可他為了讓我們蘇家安穩,為了大文的面子,一句話不說,一個人在努力。媳婦,大靖沒有比不上大文,他做得很好。」

  蘇大靖意外,但也不用問胡氏是怎麼知道的,這個家真的沒有什麼事情可以瞞得過老太太。

  胡氏一臉慈愛的看著蘇大靖,「大靖,這些日子以來辛苦了,你做得很好,祖母以你為榮。」

  蘇太太一臉錯愕,過一會才說:「大靖,老太太說的是真的?大文真的那樣做?我們喜來飯館生意真的不好?」

  「母親放心,現在已經在好轉了。清芷教了大廚二十道大菜,外面吃不到,現在喜來飯館門庭若市,鋪子慢慢買回來就好了。」

  蘇太太看著蘇大靖,又是羞愧,又是心疼,自己這個當母親的過得無風無雨,就以為兒子也是一路順遂,原來大文……那些可都是蘇家祖祖輩輩留下來的,大文怎麼會如此糊塗?

  大靖一個讀書人要擔起家,還是那種狀況,自己剛剛還講了什麼,拿大靖跟大文比,說大靖比不上他哥哥?

  胡氏開口,「買幾個丫鬟傳宗接代容易,但教養困難,妳看看寶哥兒是什麼樣子,三歲就問我什麼時候死,死了記得要把嫁妝給他。養到這種孩子,真的對蘇家有幫助嗎?會孝順妳嗎?

  「若清芷不醒,大靖的姨娘還是要收的,但不急在眼前。等過幾年喜來重新上了軌道,再來生也不遲。大靖既然出仕無望,還是要把喜來飯館振作起來,這樣蘇家日後子孫才有個依靠。」

  蘇太太的眼眶一下紅了,說不清楚是心疼日以繼夜的蘇大靖,還是昏迷不醒的蘇大文,這個家連陳姨娘的大俞都娶妻了,大靖卻是斬釘截鐵只要病中的于清芷。

  對於胡氏來說,事情倒沒那樣複雜。她偏心于清芷,現在于清芷在蘇家,她也覺得安心,且日後蘇大靖一定會收平妻姨娘,到時候于清芷也是這些孩子的嫡母,這樣老了有人照顧,死了有人上香,身為女人,一輩子這樣也算可以了。

  蘇大靖眼見胡氏安撫住了蘇太太,內心很是感激——他也知道母親不會喜歡一個生病的媳婦,可是他心中只有于清芷。

  姨娘庶子那些他沒想,自己的孩子雖然可愛,但要是清芷給他生的才叫完美,他以往最詬病霍宥中庶生嫡前,自己總不能一邊說他,一邊又做一樣的事情。萬一哪日清芷醒來,發現自己有一窩庶子女,那得多嘔!

  雖然跟原本想的不一樣,但能跟清芷成親,還是挺令人高興的。京城名醫很多,全請來診治就是了。漱石也說了,清芷落馬時躺了一個多月,後來才慢慢好轉,也許這回也一樣能逢凶化吉呢?

  蘇大靖完全不覺得沮喪,反而信心滿滿。

  只要他有足夠的耐心,終究能等到于清芷清醒的那一天,到時候跟她說他倆已經成親,婚書上有官印,還有于老太太的手印,一定會嚇她好一跳。

  希望她一年內能醒,但如果她要睡個三五年,他也不是等不起,反正他現在有喜來飯館要忙,多的是時間可以跟她慢慢耗下去,這輩子都奉陪。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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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情意相通

  于清芷覺得自己像在一片深海中,四肢百骸完全使不上力,沒有方向,不知道要去哪,只能隨著海流漂浮。

  身體又硬又痛,想動一動,卻沒辦法,只是輕輕發出了呻吟。

  就聽得一個熟悉的嗓音說:「怎麼啦?」

  于清芷覺得奇怪,怎麼會是蘇大靖的聲音?

  太想他了,所以幻聽嗎?

  自己這次被激得暈倒,不知道又是幾天過去,想想林氏狠心就罷了,居然連自己的親爹也這樣,要茶園給于清珠不成,天天來騷擾她。

  難怪人家說有了後娘就會有後爹,此話不假。

  那茶園是外婆給她的添妝,憑什麼給于清珠。于清珠是林氏所生,跟蘇家可沒半點關係,因為姊姊有多的,所以要給妹妹一些,這什麼道理,她們又不是同母姊妹。

  退後一步說,如果林氏從小對她慈愛,她對于清珠也會有一點姊妹情誼,偏偏林氏視她為眼中釘,後來還霸占她母親的嫁妝,這讓她跟于清珠要怎麼親密起來?外婆給的茶園,一年淨利有一百兩上下,憑什麼給于清珠?

  可是她爹就是聽林氏的,林氏又是那套歪理,「家和萬事興」,「當姊姊的當然要疼愛妹妹」,真夠噁心了。

  于清芷想起孔掌櫃說過,單身女子有錢,就算是娘家人也會打主意的。

  孔掌櫃說:「不知道為什麼,很多人都以為女子未婚就沒有腦子,人人打我錢的主意,還一口一個為我好。」

  于清芷現在很有感覺,爹要她把茶園給于清珠,林氏又想把她嫁給娘家姪子,不斷的說林家姪子多一表人才,多有擔當。笑話,還不是看中她的資產。

  這些人想擺布她,她偏不,她就要嫁個如意郎君。

  像大靖表哥那樣的……哎呀!好疼!

  于清芷覺得好奇怪,自己身上怎麼這樣疼痛,她想動一動,卻是一點力氣都沒有。喉嚨又乾,想叫漱石端杯水過來,卻只是呻吟了一聲。

  耳邊就聽得蘇大靖的笑聲,「我可不會再被妳騙了,第一次聽妳呻吟,嚇得要死,以為妳要醒了,又是請大夫,又是點蠟燭,弄到三更半夜,妳也沒睜眼。現在我知道了,妳還想多睡一點,我不著急。」

  然後于清芷感覺有人輕輕摸了她的臉,又給她拉了拉棉被。

  她在心裡想著,真奇怪,她是思念大靖表哥成魔了吧,怎麼又覺得是他的聲音?

  可是他人應該在京城,現在快過年了,喜來飯館忙得很,怎麼會出現在湘州,而且還是在她房間?

  原來自己這麼喜歡他啊,連睡覺時都會聽見他的聲音。

  于清芷在心裡想著,大靖表哥,年後你可千萬要來湘州提親,我會給你好好掌家,也會照顧好外婆,舅舅跟舅母,對於大嫂翟氏,我也會盡力幫忙。

  聽說大俞的媳婦還算聽話,那很好,等大卓十六歲,我也會跟舅母一起給他張羅親事,蘇嬌兒是你妹妹,也就是我妹妹,我會教導她不要那樣驕縱,女子遲早要嫁人,那樣的脾氣在夫家是要吃苦的。

  于清芷想,我會做得很好,大靖表哥你一定要說話算話,要來湘州提親,然後接我回京城。

  我會給你生很多孩子,祁蓉蓉有生子的偏方,已經給我了,我一定給你生幾個能傳宗接代的小傢伙,當然,不只生,還會好好養。

  孩子這種小東西多可愛,一定要多幾個才好……

  于清芷覺得背後實在太痛了,又睜不開眼,使盡全身力氣,終於翻了個身。

  耳邊聽得蘇大靖笑說:「連翻身都會了,我倒要看看妳什麼時候睜眼。」

  于清芷覺得太奇怪了,這聲音真的是在她耳邊說的啊,不是幻聽,大靖表哥真的就在她床邊說話!

  他怎麼會在湘州?

  就算兩人是表兄妹,但男女授受不親,家裡怎麼可能會放一個年輕男子入她閨房?即使林氏不守規矩,于老太太也不可能同意。

  「我明天就要去買第十八間鋪子了。」蘇大靖的聲音滿是高興,「這樣算來,已經把一半的空缺補上,總覺得能跟祖宗交代,自己沒有愧為蘇家人。接下來的十八間,恐怕還需要三五年時間,如果到時候妳跟大哥能醒來,那就太好了。」

  第十八間鋪子?

  于清芷覺得奇怪,她離開蘇家前,明明才買回兩間啊,怎麼突然變成十八間了?

  但大靖表哥是讀書人的脾氣,有一說一,絕不可能吹牛,也不知另外的十六間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心裡的困惑太多了,大靖表哥怎麼會在湘州?還有,自己以前偶爾昏迷一兩日,身體都還好,怎麼這次會疼痛成這樣?想想自己親爹也夠狠了,明明知道她落馬後禁不得刺激,還天天攪擾她,等她身體大好了,一定要搬出去自己住。

  一隻手輕輕撫摸她的額頭,掌心乾燥而溫暖,于清芷覺得很受用。

  煩躁的心情一下被撫平了,現在于國忠跟林氏對她來說不重要,于清芷一心只想知道為什麼蘇大靖會出現在湘州,還摸著她的額頭。

  男女有別,不該如此,可是她覺得好喜歡、好迷戀他掌心的溫度。

  自己會不會是昏迷了好幾天,從年前到年後,剛好大靖表哥來湘州求親,祖母就讓他進房了?

  一定是這樣。

  這樣說來,自己因為想不起母親而暈倒,足足有十幾日呢!

  想到蘇大靖真的來跟于家提親,于清芷高興得不得了,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突然間就睜開了眼睛。

  一睜眼,眼前深紫色的賬子,刻著百子捧桃的拔步床映入眼簾,于清芷愣了一下,這不是她的房間啊。

  她再瞥眼一看蘇大靖,只見他一臉錯愕跟驚喜。

  他的樣子……說不上來,好像比分別時大上了幾歲似的。

  「清芷。」蘇大靖的聲音有點發顫,「可記得我是誰?」

  于清芷想講話,但喉嚨很乾,乾咳了幾聲。蘇大靖連忙去倒了水,又餵了她喝水,直喝了兩杯,于清芷這才覺得稍稍解渴。

  蘇大靖又問:「記得我是誰嗎?」

  「大,大靖表哥。」

  「可還記得祖母,我爹,我娘,就是妳的舅舅,舅母?」

  于清芷點點頭,「這是哪?」

  「京城蘇家。」

  于清芷睜大眼睛,「京城?」

  她記得她回湘州了啊,最後記憶是在自己房間,爹不斷要她回想母親的事情,她頭痛不已,昏厥前……看到林氏得意洋洋的臉。

  「可有哪裡不舒服?腳可以動嗎?手呢?可以動嗎?大夫說了若是妳醒來,得先讓妳動動手腳。」蘇大靖聲音發顫。

  于清芷依言舉起了手,雖然僵硬又疼痛,但還是勉強活動了下手指,然後動了動腳趾。她穿了兩層厚襪子,看不清楚,蘇大靖索性把她襪子除了,仔細看她的腳趾是否真的有在動。

  于清芷覺得尷尬,大靖表哥怎麼脫她襪子,但也知道他是為了確認腳趾,自己不該胡思亂想的。

  蘇大靖忽然揚聲,「來人!快點進來!」

  屏風外面匆匆進來一人,于清芷看到嚇了一跳,是夏雨,已經做了婦人打扮,身子還胖了一圈,好像人家說過的……生過娃的身材?

  這……她回湘州也不過才一個多月,怎麼……太奇怪了……

  「二奶奶醒了?」夏雨一臉驚喜,「真是菩薩保佑!多虧二爺這些年樂善布施,這終於換得菩薩睜眼。」

  于清芷不明所以,夏雨怎麼喊自己二奶奶——雖然說她很願意嫁給蘇大靖為妻,但她不是啊。

  蘇大靖吩咐道:「快去請甘大夫!另外也派人去通知老太太,老爺跟太太,說二奶奶醒了!」

  夏雨連忙回答,「是,奴婢這就去!」

  于清芷十分困惑,「大靖表哥,你在說什麼呢……什麼……二奶奶的……」因為羞澀,她越說越小聲。

  雖然糊塗,但嫁給蘇大靖是她的夢想,聽得蘇大靖稱呼她為「二奶奶」,內心又是高興,又是害羞。

  她太喜歡他了,乃至於即使狀況外,還是高興的。

  就見蘇大靖一臉喜氣,「妳醒來就好了!」

  于清芷不傻,她只是初醒一時轉不過來,但眼見蘇大靖似乎又大了幾歲,夏雨做了婦人打扮,自己又成了他口中的「蘇二奶奶」,知道中間必定經歷了很多。

  她迫切的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這是睡了多久?」

  「三年多,今日元月十四。」

  于清芷震驚,三年多?難怪!「我怎麼又回到蘇家?」

  蘇大靖於是說了起來,當年進入湘州時,如何突然想去看她,知道她被刺激昏迷,當天就在于老太太的見證下,在官府寫了婚書。

  京城人人都知道喜來飯館的蘇二爺成親了,但妻子身體不好,沒人見過其真面目。祁蓉蓉生完第三胎時,來看過她一次,哭得眼睛都腫了,後來崔聞生怕她傷心傷身,便不讓祁蓉蓉過來蘇家探視。

  這些年,于清芷都住在蘇大靖的房中,她霸占著大床,他就睡美人榻。

  雖然他很遺憾自己的妻子一直沒醒,可是又覺得老天不會對他這樣不好,深信她一定會醒來,只要他的耐性夠。

  蘇大靖雲淡風輕的說著這些,于清芷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原來自己昏迷了三年多……

  難怪大靖表哥看上去又年長了幾歲,難怪夏雨成了已婚婦女的打扮……

  蘇大靖拉著她的手,一臉真摯,「我知道妳當年內心對我的感情有疑惑,現在可以證明,我對妳是一心一意。我,蘇大靖,被妳的爽俐聰明所折服,心悅於妳,想跟妳牽手一生。」

  于清芷有點不好意思,但又心生歡喜,「這樣算來,我今年已經二十四啦。」

  「我也二十四,剛好。」

  于清芷看到自己沒有血色的手,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我要鏡子。」

  蘇大靖馬上拒絕,「我房間沒有鏡子。」

  「那去拿一面來,我要鏡子。」

  「別看了。」

  于清芷哭喪著臉,「我現在是不是很醜?」

  「美得很。」蘇大靖給她順了順頭髮,「妳還是那個于清芷,只是瘦了些。無妨,現在既然已經醒來,好好補一補,總能補回來。」

  于清芷摸摸自己的臉,臉頰凹陷,沒有肉,一定醜得很,想了想,整個人縮進被子中,把自己遮了起來。

  蘇大靖好笑,「快點出來。」

  「我一定很醜,等我養好了再見你。」

  「那都不知道幾個月了,我好不容易等到妳睜眼,能跟妳說說話,妳還躲在被子裡,快出來。」

  蘇大靖掀開被子,把于清芷從被子中拉出來。

  于清芷病倒後就一直面色蒼白,經過此番掙扎,臉上反倒添了幾分血色——對蘇大靖來說,他喜歡的是于清芷的內在,她的憔悴只會讓他心生憐惜,不會因此嫌棄。

  這三年多,蘇太太買了好多水靈丫鬟晚上給他送水果,送雞湯,漂亮是很漂亮,也不乏落魄的書香之後,但對他而言,她們都比不上躺在床上的于清芷。

  他每天回家,去探視完祖母,父親,母親,然後就是回房跟于清芷說說話。那些生意上的事情,他對誰都說不出口,只有對于清芷,他能很自然的說,今日都滿郡王府派人包下八月十五的喜來飯館,這麼值得炫耀的事情,他也只有當著于清芷的面才能說。

  她雖然病著,可是對他來說仍然是一股極大的力量。

  二十四歲的他們年紀很剛好,合適一起生活,合適一起養娃。對了,等清芷身體恢復,他要在家裡舉辦一個宴會,把清芷堂堂正正介紹出去,她不是寄居在蘇家的表小姐,而是蘇二奶奶!

  他想,那是喜歡,是愛。

  蘇大靖很感謝老天爺,于清芷終於醒了。

  他對人生還有很多計畫,但不急,慢慢來。

  于清芷清醒後,養了一個多月才能下床。又因為躺床許久,雙腿已經萎縮,從頭學習走路,直到第二年春天來臨,才第一次由蘇大靖陪同到花園散步。

  夕陽西下,園中散發著桃花幽香,兩人手牽著手。

  蘇大靖見于清芷一臉坦然,心生喜歡,這樣落落大方的女子太可愛了。

  蘇大靖現在是情之所鍾,越看妻子越可愛,忍不住就想炫耀起來,「我跟柴先生約了,明日他會把手上託售的地契圖紙都帶來,我打算買一間八百兩上下的,只要訂下了,那我們蘇家鋪子就有二十二間了。」

  于清芷笑說:「夫君好本事。」

  「那是。」

  蘇大靖太得意了,原來跟心愛的女人說起自己的豐功偉業這麼爽快,難怪他以前跟崔聞生相約,崔聞生每次不到天黑就趕回家。

  成家,居然是有這種意思。

  他就搞不懂那些娶了妻子,卻一天到晚在外面流連忘返的人是怎麼辦到的。他現在在喜來飯館看賬,點收肉菜時,總想著于清芷。在外頭應酬時,也想著于清芷,每天歸心似箭。

  「還有,」蘇大靖繼續說,「我打算八月底辦一個廚藝大賽,只要是喜來飯館的人,無論大廚,守門婆子,跑堂小廝都能參加,進入最後決選的三道菜,每人有一百兩賞銀,菜譜歸喜來所有,以後客人點一次,還能抽成,妳覺得怎麼樣?」

  于清芷拍手,「大大的好!誰沒幾道家傳菜,現在讓那些二廚,三廚,小廝,送菜丫鬟把家傳菜拿出來,只要給了賞銀,又給了花紅,當做買下菜譜也不算是欺負了他們。蘇家生意這樣好,靠著小額分潤也是一筆不錯的收入。」

  「我也是這樣想的。」蘇大靖覺得知我者,清芷也,「現在喜來已經很穩定,我想再鬧區中開間平價飯館,這些自廚藝大賽脫穎而出的菜色就在平價飯館販售,跟喜來的高檔區隔開來。那二十道異域菜色,還是得花十八兩才能吃到,不至於拉低了喜來飯館原本的地位,畢竟喜來飯館是高祖留下的東西,我想自己給蘇家留下一些。」

  「祖母跟公公婆婆知道了,會替夫君高興的,不但擔起了蘇家,還想得長遠。」

  蘇大靖忍不住得意,他跟清芷真的太契合了——封管事一直說太冒險,現在喜來飯館每個月淨賺四百多兩已經很好,實在不用跟鬧區那些店家爭。劉管事也說,鬧區那些店家都已經扎根二三十年了,我們去那邊新開,肯定爭不過,到時候還要賠上一筆。

  他也不怪封管事跟劉管事,年紀大了,難免保守。可是他蘇大靖才二十六,他想做的事情還很多——既然他當了商人,他就想當一等的商人,不只守成,還要開創一條新路。

  他要外人說起蘇大靖時,是說他有本事,而不是說他會投胎。

  清芷能衷心支持他那些外人眼中異想天開的主意,他覺得很開心,別人不懂無所謂,清芷懂他就好。

  就像幾年前他開始讓喜來飯館的大廚,小廝,丫鬟抽花紅,也是所有人不看好,覺得何必浪費那個錢。但現在京城陸續有其他飯館也開始讓人抽花紅了,因為效果明顯,大廚做菜謹慎,小廝跟丫鬟永遠笑容滿面,客人吃得滿意,被招呼得舒服,自然會再光顧。

  現在誰不知道他蘇大靖眼光獨到,要想長久經營,永遠只有老闆一個人賺錢,那是不可能上下一條心的。

  當時他提出這主意,也只有清芷稱讚他做得好。

  蘇大靖想想挺得意的,「下個月初一休市,我們約崔聞生跟祁蓉蓉上佛寺念經,順便賞賞桃花?」

  于清芷笑說:「我們去就好,崔聞生跟祁蓉蓉就免了。蓉蓉信上說剛剛懷孕,太婆婆跟婆婆又不准她出門。」

  蘇大靖詫異,「這都第五胎了,還這麼嚴格?」

  「崔聞生沒妾室,就靠蓉蓉一個人,崔家緊張孩子,也不意外。」于清芷摸摸肚子,覺得不太舒服。

  蘇大靖心細,「肚子怎麼了?」

  「大概中午的酸菜魚吃多了,一股子酸菜味。」

  「誰讓妳這樣偏食,只吃喜歡的菜,也罷,妳現在能長肉就好。」

  「我現在已經跟以前差不多斤兩了。」

  于清芷又摸了摸肚子,心裡也奇怪,他們都同床半年了,按照蘇大靖的努力,照說應該有動靜啊。蓉蓉當時過門兩個月就有好消息了,二十六歲又不老……好啦,蓉蓉都懷上第五胎了,她現在還沒半點消息,是有點晚,但應該不至於太晚。

  自她大病過後,癸水不正常,大夫說過會影響生孩子的。

  說到這個,于清芷又覺得有點壓力。

  婆婆雖然不曾明說什麼,但漂亮的丫鬟一直買進來,給他們夫妻送水果,送茶,意思也很明顯,就是希望蘇大靖能看上收房,傳宗接代,其中一個特別大膽的還自薦枕席,蘇大靖直接一個茶杯就扔過去。

  婆婆當初不讓大哥娶彭小姐跟翁小姐,力主娶自己娘家姪女魯翠花,結果就是魯翠花把大哥刺激得中風,婆婆再也不敢對兒女的婚事有什麼意見,但這不妨礙她買漂亮的丫鬟。

  可是她于清芷今非昔比,知道女人自立自強,就能過得順風如意,萬萬不能接受姨娘妾室這種事情。看陳姨娘跟金姨娘是怎麼給婆婆使絆子的,她絕對不容許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也跟相公說過了,如果自己真的生不出來,他們就和離,蘇大靖說她想太多,他又沒說過一定要小孩。

  于清芷被罵了,但卻笑了。

  她很感謝蘇大文已經生了陽哥兒跟和哥兒,蘇大俞現在膝下有兩子一女,蘇大卓膝下三子,蘇家有很多曾孫,蘇大靖的確沒有一定要生兒子的必要。

  于清芷打了一個嗝,然後又來一個,心想酸菜魚真的好好吃,生薑跟花椒混在一起太香了,她明天還要讓廚房煮一條。

  蘇大靖皺眉,「下次別吃這麼多了。」

  于清芷想說「好」,可是一開口,卻吐了起來。

  ***

  「恭喜!」甘大夫笑眯眯的,「陰搏陽別,謂之有子,蘇二奶奶這是有喜啦!」

  蘇大靖跟于清芷露出呆滯的神情,期待太久的事情一旦成真,反而令人不敢相信——他們都二十六歲了。

  甘大夫笑意不減,這種知道好消息後傻掉的夫妻他看得多了,於是又說了一次,「恭喜蘇二爺,蘇二奶奶,準備當爹娘了。」

  蘇大靖恍如置身夢中,「大夫,這,真的有了?」

  甘大夫笑吟吟,「真的。」

  驚喜過度,蘇大靖結巴起來,「這,這幾個月了?」

  「兩個多月,老夫看診蘇二奶奶多年,二奶奶大病後癸水不正常,所以不知道有孩子也是理所當然,現在知道了,可得謹慎小心。二十六歲才懷上第一胎不算晚,不用害怕跟著急,好好調理,還是能順利產下孩子。」

  蘇大靖喜歡孩子,可是跟于清芷成親後,他就沒想過孩子了,總覺得是老天爺的意思,有了于清芷,就沒了當父親的命。

  他已經接受了,也不遺憾,可是沒想到會有這樣天大的驚喜,他蘇大靖也要當爹了!

  將來會有個小人兒姓蘇,不是大哥或者大俞,大卓的孩子,是他蘇大靖的,是心愛的清芷給他生的!

  夏雨給甘大夫包了個大紅包,又約定了十天上門一次。甘大夫臨去前交代了于清芷要好好吃,好好睡,又說了她身體已經養得不錯,只要照顧得當,生產會順利的。

  甘大夫走了,蘇大靖跟于清芷還恍如在夢中。

  兩人皆不可置信。

  于清芷捏捏自己的臉,「我不是在作夢吧?」

  「不是。」蘇大靖也十分激動,「我們要有孩子了。」

  「孩子。」于清芷摸摸自己的肚子,還很扁,裡面已經有個小人兒,不知道會像誰。

  不過,像誰都沒關係,重點這是他們的孩子。

  于清芷的兩個哥哥都沒活超過一歲,母親蘇蕙娘又因為生產雙胞胎,一屍三命,她是很孤獨的,這個孩子對她來說意義非凡,她能給自己的小家庭增添人口。

  她知道養育孩兒不是件簡單的事,不過她怎麼想都很驚喜。

  于清芷眼眶一紅,她這時候特別想念母親,雖然她已經忘了母親的模樣,但是她想說,娘,我也要當娘了。

  母親會替她高興的。

  「我一直害怕自己生不了孩子,現在總算安心了。」于清芷微笑說,「大靖表哥,我以後會給你生很多孩子。」

  蘇大靖用袖子給她擦了擦臉頰,「要當娘了,還哭。」

  「高興嘛。」

  兩人對望,忍不住都傻笑起來,實在太開心了,「孩子」是他們一直迴避的話題,現在總算不用再特意避開。

  兩人的房門砰的一聲被推開,就聽見有人跑進來。

  蘇太太從屏風後面喘著氣出現,早春的天氣,額頭上有汗,可見是跑了一段路的。

  蘇大靖連忙起來,「母親什麼事情這麼著急?」

  「夏雨派人來說,清芷有了?是不是真的?」蘇太太一臉焦急,「不是說請了甘大夫嗎?大夫人呢?我有話問他!」

  蘇大靖一陣好笑,把蘇太太按在繡墩上,「甘大夫已經回去了。」

  蘇太太沒得到答案,還是急著問:「孩子呢?可是真的?」

  「是真的,甘大夫說兩個多月了,脈象很好。」

  蘇太太喜極而泣,想想又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于清芷的肚子,「孩子,你可得好好長大。」

  于清芷知道蘇太太對這件事情有多渴望,如果說這個家要排列出三個最渴望孩子的人,她于清芷是第一名,蘇太太絕對是第二。蘇大靖反而對孩子的渴望度沒那樣高,蘇太太都快魔怔了,到上個月為止都還在買漂亮的丫鬟給他們送水果。

  很神奇的是,于清芷懂。

  雖然她才剛剛知道自己即將成為母親,但她已經能懂蘇太太了,為人母親總是把自己孩兒擺在第一位。

  蘇太太替蘇大靖心急,也只不過是買一些漂亮丫鬟,從來不曾在言語上諷刺于清芷,只要蘇大靖行得正,坐得穩,丫鬟再漂亮,都跟他們夫妻無關。

  屋外,腳步聲又傳來了。

  這次從屏風後面出現的是胡氏,蘇大靖趕忙又上前扶住。

  胡氏一臉喜色,「大夫說有了?」

  于清芷笑說:「已經兩個多月了。」

  胡氏走到床邊,蘇太太連忙給婆婆讓了位置。

  「清芷能生就好。」蘇太太鬆了一口氣,「就算這一胎是女娃,多生幾個總會生出兒子來。」

  蘇大靖知道母親心病,笑著安慰,「我看大哥,大俞,大卓都盡生兒子,想必我也會兒子比女兒多。」

  蘇太太想了一下,現在蘇家幾個曾孫,就只有大俞有一個女兒,大文跟大卓都只有兒子,大靖先生個女兒也行,當然,最好第一胎就是男的,這樣日後才有人拿香。

  太好了,大靖媳婦總算懷孕了,這一定是自己天天念佛的關係!

  于清芷喜色難掩,「祖母,婆婆,媳婦對生男生女不敢保證,但一定會好好珍惜自己,生出一個健康的娃娃。」

  胡氏慈愛,「那就是了,女娃也沒關係,好好教養,一樣能成材。重點是多生幾個,讓家裡熱鬧起來,只要孩子端正做人,男娃女娃都一樣。」

  于清芷點頭,「是,清芷受教了。」

  蘇大靖也鬆了口氣,「孫兒也是這麼想的,只要品行善良,兒子女兒都一樣。」

  蘇太太心想,男娃女娃怎麼會一樣,但胡氏說了算,她也不敢頂嘴,心裡想著菩薩有靈,等她回去多抄寫幾遍《祈子經》,一定要讓大靖生兒子不可。

  胡氏伸手給于清芷理了理頭髮,慈愛的說:「一定是蕙娘在天上保佑妳。」

  于清芷想微笑,但眼眶忍不住紅了。母親生她,想必是希望她幸福一生,她好想跟母親說,她現在很幸福。

  雖然跟母親的緣分很短,雖然跟父親之間沒有親情可言,雖然幾個庶弟妹都覺得她不在家更好,可是她在蘇家得到了以往不曾擁有過的愛,過得很溫暖。

  她用了少年時期來暗戀蘇大靖,沒想到柳暗花明,她心境開闊後,他愛上了轉變後的她。

  一般家裡有條件的男人都有姨娘通房,蘇大文,蘇大俞跟蘇大卓也有。男人嘛,收幾個女子開枝散葉很正常,可是她的大靖表哥偏不,連她病中三年,他都恪守「夫道」睡在她床邊的美人榻,她醒了後,更能感覺到他的一心一意。

  每次跟她說起生意上的事情,總是那樣神采飛揚。

  他說,只有妳懂我。

  于清芷也覺得,只有他懂她。

  父親說她被那些女商人,女掌櫃給洗腦了,才會這樣不像話,可是蘇大靖懂得欣賞這樣蛻變後的她。

  他們成親,他們同寢,終於要一起迎接新的人生階段,一起學習為人父母。往後會有個小人兒,像他也像她,喊他爹,喊她娘,給他們的房間增添熱鬧,可能小人兒會很麻煩,可是她不怕。

  跟蘇大靖四目相對,兩人不約而同都笑了,他們內心有太多想法,只有彼此能懂。

  蘇大靖一邊跟蘇太太回話,一邊又悄悄比了一個手勢,他說過,那是我心悅於妳。

  這樣大膽又隱晦的示愛讓于清芷有點不好意思,但又有點高興,摸著肚子傻笑。雖然已經知道有孩子,一時之間還是喜不自勝。

  「清芷真乖。」胡氏笑著說。

  靠著蘇大靖的專寵跟胡氏的偏愛,二十六歲才懷孕,放在別人家是個不像話的媳婦,放在蘇家卻被誇獎。

  炭盆中的銀絲炭把房間燒得溫暖,房中講起未來的孩子,笑語不斷。

  來日方長。

  是的,來日方長。

  番外 盡是傳說

  秋意濃,桂花香,湖上船隻晃蕩。

  玉煙湖三面環山,一到八月,綠葉轉紅,層層堆疊,風景美不勝收,總吸引大批騷人墨客前來賞景。

  由於遊客眾多,那些琴娘跟說書人也拚,剛剛下了船就在湖邊等著有沒有客人,春雨,夏熱,冬雪,只有秋日能賺錢,自然得多賺一點。

  李老頭今日上了兩艘船,還想上第三艘——這些騷人墨客給賞錢十分大方,他以前在客棧說書,一天下來不過五六百文,現在在船上說書,一趟就有一兩,只要勤勞點,一日三四兩也不是問題。

  不多時,幾個讀書人過來,詢問出船價格,濃濃的南方口音。李老頭心下大喜,七八個隨船說書的人中,只有他一個人懂南方話。

  幾個讀書人問清楚船資後,果然點了會南方話的說書人,李老頭馬上自薦,京腔瞬間變成軟糯的南方腔調,這便上了船。

  聽幾人交談,都是秀才,體型清瘦的盧秀才,留著鬍子的房秀才,最年輕的溫秀才,還有一個五十幾歲的葉秀才。

  隨著開船,葉秀才道:「老先生,我們初到京城,還請老先生給我們說點京城的新鮮事。」

  李老頭長年跟文人打交道,知道他們不喜歡聽那些後宅瑣碎,最喜歡聽一舉成名天下知的故事,於是笑說:「老頭就跟各位說說蘇進士的故事。」

  秀才考舉子,舉子考進士,進士是所有讀書人的夢想,幾個秀才聽得說書人要講進士的故事,臉上都露出笑容。

  李老頭喝了一口茶,這便說了起來,「大概在十年前,我們東瑞國出現了史上最年輕的舉子蘇二爺……」

  盧秀才打斷李老頭,「這蘇舉子我也聽過,他考上進士了?」

  李老頭也不惱,沒人會跟財神爺生氣的,於是笑說:「今年桂榜上了,等著殿試呢!」

  葉秀才露出羨慕神色,「這算算,蘇二爺也才三十五歲上下,居然就考上進士,可真厲害!我都已經當祖父的人,自從三十年前考了秀才,就無法更上一層樓了。」

  房秀才困惑,「不對啊,老先生,我聽說蘇家長子病中,蘇二爺承擔起家業了,怎麼可能一邊做生意,一邊考試?即使能人,也不可能一肩挑。」

  李老頭心想,就等著這麼一問,「幾位大爺有所不知,蘇二爺還是舉子的時候,就把家業交給蘇二奶奶打理,蘇二奶奶可有本事了,每天都出門,單日去喜來飯館看賬本,雙日去城中各家旺來飯館看賬本。

  「原本京城人都等著看好戲,想著蘇家產業交給女人肯定要完蛋,卻沒想到蘇二奶奶十分厲害,一點錯都沒出,家裡有人操手,蘇舉子當然可以專心讀書,這才兩年呢,就上了桂榜。」

  幾個秀才面面相覷,他們在南方沒聽過京城事,知道蘇舉子也是因為其名聲太響亮,沒想到娶個妻子也這樣厲害。

  京城女人這麼不同的嗎?居然能出門做生意?

  李老頭見眾人吃驚,知道這趟的賞錢肯定不會少,十分討好,「蘇家這幾年女主外,男主內,加上蘇二爺不收通房妾室,本來也引得不少人說閒話,可是蘇二爺跟二奶奶不在乎,老頭生了六十幾歲,就沒看過有人這樣不管他人言語的夫妻,蘇二奶奶堂堂正正出門做生意,蘇二爺堂堂正正去賀太子太師府上讀書。

  「剛開始也有人說這樣肯定不行,男人哪能吃軟飯呢,沒想到才兩年,蘇二爺就考上了進士,這還不止,蘇二爺的嫡長子蘇天相去年才九歲,已過了童生資格呢!」

  五十多歲的葉秀才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房秀才也是十分詫異,他們都是二十幾歲才獲得童生資格,沒想到蘇進士的長子聰慧至此,九歲便通過考試,這文章得寫得多好才行啊!

  李老頭笑說:「蘇進士膝下三個兒子,都是蘇二奶奶所出,從小跟著親爹讀書,沒有不聰明的道理!聽說最小的兒子不過四歲,已經在學《孫子算經》,老頭佩服,讀書人家的孩子果然不一樣!」

  盧秀才聽了又是羨慕,又是嫉妒,「老頭,這蘇家難道就這樣一家和睦?沒有什麼牛鬼蛇神嗎?」

  李老頭連忙點頭,「那當然是有的,家門興旺,哪個親戚不想來分一點好處,尤其蘇二爺把家權放給蘇二奶奶後,那些宗親吵得沒完,每個人都說如果蘇二爺忙不過來,自己的兒子可以幫忙,人人想分一杯羹,知道撈不著好處,又等著看戲,巴不得蘇家落魄。

  「之後,還有人直接上喜來飯館找蘇二奶奶談判。可這蘇二奶奶真不簡單,一般女子面對親戚這樣擠對,早受不了了,蘇二奶奶卻直接命人趕鬧事的出去。」

  盧秀才一臉不敢置信,「這樣潑辣?那些可都是長輩?」

  「大爺,窮親戚最吃人,蘇二奶奶要是尊敬他們為長輩,那就是等著自己被拿捏,所以不能退讓。」李老頭語氣抑揚頓挫的說著,「雖然女人拋頭露面看似不像話,可是蘇二奶奶夠本事撐起一個家,讓蘇二爺得以一圓出仕夢。說來也是蘇二爺心胸豁達,一般人怎麼可能把家產交給妻子打理,他卻是十分相信蘇二奶奶,據說所有的財產都過了名字,自己專心讀書就是。」

  四個秀才雖然有點不以為然,但又隱隱有點羨慕——秀才是什麼?有考舉子的資格而已,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農田不能免稅,發派更是一場夢。

  幾人在家名義上是一家之主,可是吃喝都靠妻子,這種情形下自然得不到尊重,兒女覺得親爹沒用,親戚間也是譏笑居多,現在聽得蘇二爺如此光明正大,內心說不出的複雜。可人家有本事重拾書本兩年就上榜,自己可沒那等實力。

  李老頭又說:「講來講去,也是蘇二爺跟蘇二奶奶與眾不同,人生在世,總要在意別人的眼光,他倆偏不。蘇二爺剛剛回去讀書時,京城那些瘋言瘋語不知道有多難聽,一點也沒影響他,老頭我真是佩服,我的鄰居說我幾句,我都受不了。

  「蘇二爺當時可是千夫所指,他都沒退縮,就這樣過了足足兩年,直到前幾天桂榜下來,這才揚眉吐氣,真能忍,這大概就是蘇二爺能成大事的原因!」

  葉秀才不由得說:「不畏懼人言,可真難得。」

  房秀才深以為然。

  讀書人,壓力太大了。

  蘇舉子年少成名天下知,幾年前也聽說蘇家衰敗,他放棄讀書,卻沒想到這幾年又另有際遇。

  想想與其說運氣好,不如說他沒有放棄。

  當了幾年商人,又回去當讀書人,也必須定得下心。

  自己能做得到嗎?

  李老頭見幾人蔫頭蔫腦,心想不好,這幾人要是被打擊到了,那賞錢就不會多,於是連忙說起賴春娘的故事——賴春娘,花街有名的清姑娘,看上來京的江秀才,給自己贖了身,一路扶持,成親生子,江秀才一直很上進,直到四十歲那年終於考上進士。

  又說起繆英華,堂堂高門大戶的千金,在寺廟中跟個書生一見鍾情,寧願出族也要侍奉這個書生,熬了二十幾年,終於換得誥命加身。

  幾人聽了這些有錢姑娘扶持落魄讀書人的故事,臉色才好看一點。

  李老頭見狀心想,蘇二爺跟蘇二奶奶這對神仙眷侶的故事,沒幾分心胸的人聽不得,原來他們喜歡這種,太好了,京城裡多的是傳聞,蘇進士傳說,盡是傳說,真假不用管,客官聽得開心就好。

  想到賞銀,李老頭振作起精神,一個一個說下來,幾個秀才聽得開心,也讓船夫開了酒,黃湯下肚,煩惱煙消雲散,考試讀書都是明天的事情了,現在只要看眼前的美景就好。

  夕陽西下,漁舟晚唱,船夫盪著船槳,遠遠去了。

    【全書完】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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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日常二三事

  之一,追星

  身為一個追星人,我真的覺得很幸福,任何時候只要想起我的愛豆,我心情就會變好,假若世界是個雨天,我的愛豆就是那把傘。

  當然追星的方法有很多種,我算豁達追星,有電影就看,有CD就買,從不參與網路對罵——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不懂怎麼有人追星追得這麼暴戾。

  愛豆的世界競爭激烈,會有所謂的「對家」,真的有人上網不是為了看自己愛豆,而是為了罵對家。邪教式追星,整個人充滿負面情緒,那樣不會快樂啊。

  正確的追星會讓人心情變好,讓人心靈更加強大,有一句話說得很好,「花時間去討厭自己討厭的人,就少了時間去喜歡自己喜歡的人,花時間去計較不爽的事情,就少了時間讓你去體會爽的事情」,所以我一直很珍惜自己的時間。

  多看幾遍我愛豆主演的電視劇不好嗎,多看幾遍東京巨蛋演唱會不好嗎?愛豆的美顏不值得一刷再刷嗎?為什麼要去網路上跟人吵架啦。

  我很慶幸自己的基因喜歡閱讀,喜歡追星,充實而快樂,我現在過著佛系人生,真的超級讚。

  ***

  之二,關於這本書

  這故事比較偏向男主視角——因為于清芷失憶了,為了劇情的推順,自然要以蘇大靖為準,其實我也猶豫過,要不要一開始就讓讀者知道于清芷是假裝失憶,真的想了很久,考慮再三,決定還是放在最後兩章才說明,覺得這樣讀者更能體會蘇大靖的心情,從鬆了一口氣,到驚喜,到愛。

  至於于清芷為什麼在疑惑蘇大靖是否真的喜歡她,卻還希望他求親,就是因為她沒真的失憶,喜歡他太久,她已經放不下,甚至有些卑微,只要你愛我,我什麼都可以不計較。

  我覺得「愛」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有時候讓人充滿自信,有時候讓人喪失自信,于清芷就是後者,因為多年不曾得到反饋,所以覺得自己不值得。

  崔聞生我也做了一些安排,沒姨娘,沒通房,為了跟蘇大靖區別,我讓他上花街,恪守「男德」這件事情,只有蘇大靖是專家。

  這是我寫古裝以來,第一本偏男視角的故事,不知道大家覺得怎麼樣呢?對於作者來說,最幸福的當然就是讀者能喜歡這個故事啦。

  那我們下本再見哦!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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