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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情意相通
于清芷覺得自己像在一片深海中,四肢百骸完全使不上力,沒有方向,不知道要去哪,只能隨著海流漂浮。
身體又硬又痛,想動一動,卻沒辦法,只是輕輕發出了呻吟。
就聽得一個熟悉的嗓音說:「怎麼啦?」
于清芷覺得奇怪,怎麼會是蘇大靖的聲音?
太想他了,所以幻聽嗎?
自己這次被激得暈倒,不知道又是幾天過去,想想林氏狠心就罷了,居然連自己的親爹也這樣,要茶園給于清珠不成,天天來騷擾她。
難怪人家說有了後娘就會有後爹,此話不假。
那茶園是外婆給她的添妝,憑什麼給于清珠。于清珠是林氏所生,跟蘇家可沒半點關係,因為姊姊有多的,所以要給妹妹一些,這什麼道理,她們又不是同母姊妹。
退後一步說,如果林氏從小對她慈愛,她對于清珠也會有一點姊妹情誼,偏偏林氏視她為眼中釘,後來還霸占她母親的嫁妝,這讓她跟于清珠要怎麼親密起來?外婆給的茶園,一年淨利有一百兩上下,憑什麼給于清珠?
可是她爹就是聽林氏的,林氏又是那套歪理,「家和萬事興」,「當姊姊的當然要疼愛妹妹」,真夠噁心了。
于清芷想起孔掌櫃說過,單身女子有錢,就算是娘家人也會打主意的。
孔掌櫃說:「不知道為什麼,很多人都以為女子未婚就沒有腦子,人人打我錢的主意,還一口一個為我好。」
于清芷現在很有感覺,爹要她把茶園給于清珠,林氏又想把她嫁給娘家姪子,不斷的說林家姪子多一表人才,多有擔當。笑話,還不是看中她的資產。
這些人想擺布她,她偏不,她就要嫁個如意郎君。
像大靖表哥那樣的……哎呀!好疼!
于清芷覺得好奇怪,自己身上怎麼這樣疼痛,她想動一動,卻是一點力氣都沒有。喉嚨又乾,想叫漱石端杯水過來,卻只是呻吟了一聲。
耳邊就聽得蘇大靖的笑聲,「我可不會再被妳騙了,第一次聽妳呻吟,嚇得要死,以為妳要醒了,又是請大夫,又是點蠟燭,弄到三更半夜,妳也沒睜眼。現在我知道了,妳還想多睡一點,我不著急。」
然後于清芷感覺有人輕輕摸了她的臉,又給她拉了拉棉被。
她在心裡想著,真奇怪,她是思念大靖表哥成魔了吧,怎麼又覺得是他的聲音?
可是他人應該在京城,現在快過年了,喜來飯館忙得很,怎麼會出現在湘州,而且還是在她房間?
原來自己這麼喜歡他啊,連睡覺時都會聽見他的聲音。
于清芷在心裡想著,大靖表哥,年後你可千萬要來湘州提親,我會給你好好掌家,也會照顧好外婆,舅舅跟舅母,對於大嫂翟氏,我也會盡力幫忙。
聽說大俞的媳婦還算聽話,那很好,等大卓十六歲,我也會跟舅母一起給他張羅親事,蘇嬌兒是你妹妹,也就是我妹妹,我會教導她不要那樣驕縱,女子遲早要嫁人,那樣的脾氣在夫家是要吃苦的。
于清芷想,我會做得很好,大靖表哥你一定要說話算話,要來湘州提親,然後接我回京城。
我會給你生很多孩子,祁蓉蓉有生子的偏方,已經給我了,我一定給你生幾個能傳宗接代的小傢伙,當然,不只生,還會好好養。
孩子這種小東西多可愛,一定要多幾個才好……
于清芷覺得背後實在太痛了,又睜不開眼,使盡全身力氣,終於翻了個身。
耳邊聽得蘇大靖笑說:「連翻身都會了,我倒要看看妳什麼時候睜眼。」
于清芷覺得太奇怪了,這聲音真的是在她耳邊說的啊,不是幻聽,大靖表哥真的就在她床邊說話!
他怎麼會在湘州?
就算兩人是表兄妹,但男女授受不親,家裡怎麼可能會放一個年輕男子入她閨房?即使林氏不守規矩,于老太太也不可能同意。
「我明天就要去買第十八間鋪子了。」蘇大靖的聲音滿是高興,「這樣算來,已經把一半的空缺補上,總覺得能跟祖宗交代,自己沒有愧為蘇家人。接下來的十八間,恐怕還需要三五年時間,如果到時候妳跟大哥能醒來,那就太好了。」
第十八間鋪子?
于清芷覺得奇怪,她離開蘇家前,明明才買回兩間啊,怎麼突然變成十八間了?
但大靖表哥是讀書人的脾氣,有一說一,絕不可能吹牛,也不知另外的十六間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心裡的困惑太多了,大靖表哥怎麼會在湘州?還有,自己以前偶爾昏迷一兩日,身體都還好,怎麼這次會疼痛成這樣?想想自己親爹也夠狠了,明明知道她落馬後禁不得刺激,還天天攪擾她,等她身體大好了,一定要搬出去自己住。
一隻手輕輕撫摸她的額頭,掌心乾燥而溫暖,于清芷覺得很受用。
煩躁的心情一下被撫平了,現在于國忠跟林氏對她來說不重要,于清芷一心只想知道為什麼蘇大靖會出現在湘州,還摸著她的額頭。
男女有別,不該如此,可是她覺得好喜歡、好迷戀他掌心的溫度。
自己會不會是昏迷了好幾天,從年前到年後,剛好大靖表哥來湘州求親,祖母就讓他進房了?
一定是這樣。
這樣說來,自己因為想不起母親而暈倒,足足有十幾日呢!
想到蘇大靖真的來跟于家提親,于清芷高興得不得了,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突然間就睜開了眼睛。
一睜眼,眼前深紫色的賬子,刻著百子捧桃的拔步床映入眼簾,于清芷愣了一下,這不是她的房間啊。
她再瞥眼一看蘇大靖,只見他一臉錯愕跟驚喜。
他的樣子……說不上來,好像比分別時大上了幾歲似的。
「清芷。」蘇大靖的聲音有點發顫,「可記得我是誰?」
于清芷想講話,但喉嚨很乾,乾咳了幾聲。蘇大靖連忙去倒了水,又餵了她喝水,直喝了兩杯,于清芷這才覺得稍稍解渴。
蘇大靖又問:「記得我是誰嗎?」
「大,大靖表哥。」
「可還記得祖母,我爹,我娘,就是妳的舅舅,舅母?」
于清芷點點頭,「這是哪?」
「京城蘇家。」
于清芷睜大眼睛,「京城?」
她記得她回湘州了啊,最後記憶是在自己房間,爹不斷要她回想母親的事情,她頭痛不已,昏厥前……看到林氏得意洋洋的臉。
「可有哪裡不舒服?腳可以動嗎?手呢?可以動嗎?大夫說了若是妳醒來,得先讓妳動動手腳。」蘇大靖聲音發顫。
于清芷依言舉起了手,雖然僵硬又疼痛,但還是勉強活動了下手指,然後動了動腳趾。她穿了兩層厚襪子,看不清楚,蘇大靖索性把她襪子除了,仔細看她的腳趾是否真的有在動。
于清芷覺得尷尬,大靖表哥怎麼脫她襪子,但也知道他是為了確認腳趾,自己不該胡思亂想的。
蘇大靖忽然揚聲,「來人!快點進來!」
屏風外面匆匆進來一人,于清芷看到嚇了一跳,是夏雨,已經做了婦人打扮,身子還胖了一圈,好像人家說過的……生過娃的身材?
這……她回湘州也不過才一個多月,怎麼……太奇怪了……
「二奶奶醒了?」夏雨一臉驚喜,「真是菩薩保佑!多虧二爺這些年樂善布施,這終於換得菩薩睜眼。」
于清芷不明所以,夏雨怎麼喊自己二奶奶——雖然說她很願意嫁給蘇大靖為妻,但她不是啊。
蘇大靖吩咐道:「快去請甘大夫!另外也派人去通知老太太,老爺跟太太,說二奶奶醒了!」
夏雨連忙回答,「是,奴婢這就去!」
于清芷十分困惑,「大靖表哥,你在說什麼呢……什麼……二奶奶的……」因為羞澀,她越說越小聲。
雖然糊塗,但嫁給蘇大靖是她的夢想,聽得蘇大靖稱呼她為「二奶奶」,內心又是高興,又是害羞。
她太喜歡他了,乃至於即使狀況外,還是高興的。
就見蘇大靖一臉喜氣,「妳醒來就好了!」
于清芷不傻,她只是初醒一時轉不過來,但眼見蘇大靖似乎又大了幾歲,夏雨做了婦人打扮,自己又成了他口中的「蘇二奶奶」,知道中間必定經歷了很多。
她迫切的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這是睡了多久?」
「三年多,今日元月十四。」
于清芷震驚,三年多?難怪!「我怎麼又回到蘇家?」
蘇大靖於是說了起來,當年進入湘州時,如何突然想去看她,知道她被刺激昏迷,當天就在于老太太的見證下,在官府寫了婚書。
京城人人都知道喜來飯館的蘇二爺成親了,但妻子身體不好,沒人見過其真面目。祁蓉蓉生完第三胎時,來看過她一次,哭得眼睛都腫了,後來崔聞生怕她傷心傷身,便不讓祁蓉蓉過來蘇家探視。
這些年,于清芷都住在蘇大靖的房中,她霸占著大床,他就睡美人榻。
雖然他很遺憾自己的妻子一直沒醒,可是又覺得老天不會對他這樣不好,深信她一定會醒來,只要他的耐性夠。
蘇大靖雲淡風輕的說著這些,于清芷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原來自己昏迷了三年多……
難怪大靖表哥看上去又年長了幾歲,難怪夏雨成了已婚婦女的打扮……
蘇大靖拉著她的手,一臉真摯,「我知道妳當年內心對我的感情有疑惑,現在可以證明,我對妳是一心一意。我,蘇大靖,被妳的爽俐聰明所折服,心悅於妳,想跟妳牽手一生。」
于清芷有點不好意思,但又心生歡喜,「這樣算來,我今年已經二十四啦。」
「我也二十四,剛好。」
于清芷看到自己沒有血色的手,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我要鏡子。」
蘇大靖馬上拒絕,「我房間沒有鏡子。」
「那去拿一面來,我要鏡子。」
「別看了。」
于清芷哭喪著臉,「我現在是不是很醜?」
「美得很。」蘇大靖給她順了順頭髮,「妳還是那個于清芷,只是瘦了些。無妨,現在既然已經醒來,好好補一補,總能補回來。」
于清芷摸摸自己的臉,臉頰凹陷,沒有肉,一定醜得很,想了想,整個人縮進被子中,把自己遮了起來。
蘇大靖好笑,「快點出來。」
「我一定很醜,等我養好了再見你。」
「那都不知道幾個月了,我好不容易等到妳睜眼,能跟妳說說話,妳還躲在被子裡,快出來。」
蘇大靖掀開被子,把于清芷從被子中拉出來。
于清芷病倒後就一直面色蒼白,經過此番掙扎,臉上反倒添了幾分血色——對蘇大靖來說,他喜歡的是于清芷的內在,她的憔悴只會讓他心生憐惜,不會因此嫌棄。
這三年多,蘇太太買了好多水靈丫鬟晚上給他送水果,送雞湯,漂亮是很漂亮,也不乏落魄的書香之後,但對他而言,她們都比不上躺在床上的于清芷。
他每天回家,去探視完祖母,父親,母親,然後就是回房跟于清芷說說話。那些生意上的事情,他對誰都說不出口,只有對于清芷,他能很自然的說,今日都滿郡王府派人包下八月十五的喜來飯館,這麼值得炫耀的事情,他也只有當著于清芷的面才能說。
她雖然病著,可是對他來說仍然是一股極大的力量。
二十四歲的他們年紀很剛好,合適一起生活,合適一起養娃。對了,等清芷身體恢復,他要在家裡舉辦一個宴會,把清芷堂堂正正介紹出去,她不是寄居在蘇家的表小姐,而是蘇二奶奶!
他想,那是喜歡,是愛。
蘇大靖很感謝老天爺,于清芷終於醒了。
他對人生還有很多計畫,但不急,慢慢來。
于清芷清醒後,養了一個多月才能下床。又因為躺床許久,雙腿已經萎縮,從頭學習走路,直到第二年春天來臨,才第一次由蘇大靖陪同到花園散步。
夕陽西下,園中散發著桃花幽香,兩人手牽著手。
蘇大靖見于清芷一臉坦然,心生喜歡,這樣落落大方的女子太可愛了。
蘇大靖現在是情之所鍾,越看妻子越可愛,忍不住就想炫耀起來,「我跟柴先生約了,明日他會把手上託售的地契圖紙都帶來,我打算買一間八百兩上下的,只要訂下了,那我們蘇家鋪子就有二十二間了。」
于清芷笑說:「夫君好本事。」
「那是。」
蘇大靖太得意了,原來跟心愛的女人說起自己的豐功偉業這麼爽快,難怪他以前跟崔聞生相約,崔聞生每次不到天黑就趕回家。
成家,居然是有這種意思。
他就搞不懂那些娶了妻子,卻一天到晚在外面流連忘返的人是怎麼辦到的。他現在在喜來飯館看賬,點收肉菜時,總想著于清芷。在外頭應酬時,也想著于清芷,每天歸心似箭。
「還有,」蘇大靖繼續說,「我打算八月底辦一個廚藝大賽,只要是喜來飯館的人,無論大廚,守門婆子,跑堂小廝都能參加,進入最後決選的三道菜,每人有一百兩賞銀,菜譜歸喜來所有,以後客人點一次,還能抽成,妳覺得怎麼樣?」
于清芷拍手,「大大的好!誰沒幾道家傳菜,現在讓那些二廚,三廚,小廝,送菜丫鬟把家傳菜拿出來,只要給了賞銀,又給了花紅,當做買下菜譜也不算是欺負了他們。蘇家生意這樣好,靠著小額分潤也是一筆不錯的收入。」
「我也是這樣想的。」蘇大靖覺得知我者,清芷也,「現在喜來已經很穩定,我想再鬧區中開間平價飯館,這些自廚藝大賽脫穎而出的菜色就在平價飯館販售,跟喜來的高檔區隔開來。那二十道異域菜色,還是得花十八兩才能吃到,不至於拉低了喜來飯館原本的地位,畢竟喜來飯館是高祖留下的東西,我想自己給蘇家留下一些。」
「祖母跟公公婆婆知道了,會替夫君高興的,不但擔起了蘇家,還想得長遠。」
蘇大靖忍不住得意,他跟清芷真的太契合了——封管事一直說太冒險,現在喜來飯館每個月淨賺四百多兩已經很好,實在不用跟鬧區那些店家爭。劉管事也說,鬧區那些店家都已經扎根二三十年了,我們去那邊新開,肯定爭不過,到時候還要賠上一筆。
他也不怪封管事跟劉管事,年紀大了,難免保守。可是他蘇大靖才二十六,他想做的事情還很多——既然他當了商人,他就想當一等的商人,不只守成,還要開創一條新路。
他要外人說起蘇大靖時,是說他有本事,而不是說他會投胎。
清芷能衷心支持他那些外人眼中異想天開的主意,他覺得很開心,別人不懂無所謂,清芷懂他就好。
就像幾年前他開始讓喜來飯館的大廚,小廝,丫鬟抽花紅,也是所有人不看好,覺得何必浪費那個錢。但現在京城陸續有其他飯館也開始讓人抽花紅了,因為效果明顯,大廚做菜謹慎,小廝跟丫鬟永遠笑容滿面,客人吃得滿意,被招呼得舒服,自然會再光顧。
現在誰不知道他蘇大靖眼光獨到,要想長久經營,永遠只有老闆一個人賺錢,那是不可能上下一條心的。
當時他提出這主意,也只有清芷稱讚他做得好。
蘇大靖想想挺得意的,「下個月初一休市,我們約崔聞生跟祁蓉蓉上佛寺念經,順便賞賞桃花?」
于清芷笑說:「我們去就好,崔聞生跟祁蓉蓉就免了。蓉蓉信上說剛剛懷孕,太婆婆跟婆婆又不准她出門。」
蘇大靖詫異,「這都第五胎了,還這麼嚴格?」
「崔聞生沒妾室,就靠蓉蓉一個人,崔家緊張孩子,也不意外。」于清芷摸摸肚子,覺得不太舒服。
蘇大靖心細,「肚子怎麼了?」
「大概中午的酸菜魚吃多了,一股子酸菜味。」
「誰讓妳這樣偏食,只吃喜歡的菜,也罷,妳現在能長肉就好。」
「我現在已經跟以前差不多斤兩了。」
于清芷又摸了摸肚子,心裡也奇怪,他們都同床半年了,按照蘇大靖的努力,照說應該有動靜啊。蓉蓉當時過門兩個月就有好消息了,二十六歲又不老……好啦,蓉蓉都懷上第五胎了,她現在還沒半點消息,是有點晚,但應該不至於太晚。
自她大病過後,癸水不正常,大夫說過會影響生孩子的。
說到這個,于清芷又覺得有點壓力。
婆婆雖然不曾明說什麼,但漂亮的丫鬟一直買進來,給他們夫妻送水果,送茶,意思也很明顯,就是希望蘇大靖能看上收房,傳宗接代,其中一個特別大膽的還自薦枕席,蘇大靖直接一個茶杯就扔過去。
婆婆當初不讓大哥娶彭小姐跟翁小姐,力主娶自己娘家姪女魯翠花,結果就是魯翠花把大哥刺激得中風,婆婆再也不敢對兒女的婚事有什麼意見,但這不妨礙她買漂亮的丫鬟。
可是她于清芷今非昔比,知道女人自立自強,就能過得順風如意,萬萬不能接受姨娘妾室這種事情。看陳姨娘跟金姨娘是怎麼給婆婆使絆子的,她絕對不容許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也跟相公說過了,如果自己真的生不出來,他們就和離,蘇大靖說她想太多,他又沒說過一定要小孩。
于清芷被罵了,但卻笑了。
她很感謝蘇大文已經生了陽哥兒跟和哥兒,蘇大俞現在膝下有兩子一女,蘇大卓膝下三子,蘇家有很多曾孫,蘇大靖的確沒有一定要生兒子的必要。
于清芷打了一個嗝,然後又來一個,心想酸菜魚真的好好吃,生薑跟花椒混在一起太香了,她明天還要讓廚房煮一條。
蘇大靖皺眉,「下次別吃這麼多了。」
于清芷想說「好」,可是一開口,卻吐了起來。
***
「恭喜!」甘大夫笑眯眯的,「陰搏陽別,謂之有子,蘇二奶奶這是有喜啦!」
蘇大靖跟于清芷露出呆滯的神情,期待太久的事情一旦成真,反而令人不敢相信——他們都二十六歲了。
甘大夫笑意不減,這種知道好消息後傻掉的夫妻他看得多了,於是又說了一次,「恭喜蘇二爺,蘇二奶奶,準備當爹娘了。」
蘇大靖恍如置身夢中,「大夫,這,真的有了?」
甘大夫笑吟吟,「真的。」
驚喜過度,蘇大靖結巴起來,「這,這幾個月了?」
「兩個多月,老夫看診蘇二奶奶多年,二奶奶大病後癸水不正常,所以不知道有孩子也是理所當然,現在知道了,可得謹慎小心。二十六歲才懷上第一胎不算晚,不用害怕跟著急,好好調理,還是能順利產下孩子。」
蘇大靖喜歡孩子,可是跟于清芷成親後,他就沒想過孩子了,總覺得是老天爺的意思,有了于清芷,就沒了當父親的命。
他已經接受了,也不遺憾,可是沒想到會有這樣天大的驚喜,他蘇大靖也要當爹了!
將來會有個小人兒姓蘇,不是大哥或者大俞,大卓的孩子,是他蘇大靖的,是心愛的清芷給他生的!
夏雨給甘大夫包了個大紅包,又約定了十天上門一次。甘大夫臨去前交代了于清芷要好好吃,好好睡,又說了她身體已經養得不錯,只要照顧得當,生產會順利的。
甘大夫走了,蘇大靖跟于清芷還恍如在夢中。
兩人皆不可置信。
于清芷捏捏自己的臉,「我不是在作夢吧?」
「不是。」蘇大靖也十分激動,「我們要有孩子了。」
「孩子。」于清芷摸摸自己的肚子,還很扁,裡面已經有個小人兒,不知道會像誰。
不過,像誰都沒關係,重點這是他們的孩子。
于清芷的兩個哥哥都沒活超過一歲,母親蘇蕙娘又因為生產雙胞胎,一屍三命,她是很孤獨的,這個孩子對她來說意義非凡,她能給自己的小家庭增添人口。
她知道養育孩兒不是件簡單的事,不過她怎麼想都很驚喜。
于清芷眼眶一紅,她這時候特別想念母親,雖然她已經忘了母親的模樣,但是她想說,娘,我也要當娘了。
母親會替她高興的。
「我一直害怕自己生不了孩子,現在總算安心了。」于清芷微笑說,「大靖表哥,我以後會給你生很多孩子。」
蘇大靖用袖子給她擦了擦臉頰,「要當娘了,還哭。」
「高興嘛。」
兩人對望,忍不住都傻笑起來,實在太開心了,「孩子」是他們一直迴避的話題,現在總算不用再特意避開。
兩人的房門砰的一聲被推開,就聽見有人跑進來。
蘇太太從屏風後面喘著氣出現,早春的天氣,額頭上有汗,可見是跑了一段路的。
蘇大靖連忙起來,「母親什麼事情這麼著急?」
「夏雨派人來說,清芷有了?是不是真的?」蘇太太一臉焦急,「不是說請了甘大夫嗎?大夫人呢?我有話問他!」
蘇大靖一陣好笑,把蘇太太按在繡墩上,「甘大夫已經回去了。」
蘇太太沒得到答案,還是急著問:「孩子呢?可是真的?」
「是真的,甘大夫說兩個多月了,脈象很好。」
蘇太太喜極而泣,想想又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于清芷的肚子,「孩子,你可得好好長大。」
于清芷知道蘇太太對這件事情有多渴望,如果說這個家要排列出三個最渴望孩子的人,她于清芷是第一名,蘇太太絕對是第二。蘇大靖反而對孩子的渴望度沒那樣高,蘇太太都快魔怔了,到上個月為止都還在買漂亮的丫鬟給他們送水果。
很神奇的是,于清芷懂。
雖然她才剛剛知道自己即將成為母親,但她已經能懂蘇太太了,為人母親總是把自己孩兒擺在第一位。
蘇太太替蘇大靖心急,也只不過是買一些漂亮丫鬟,從來不曾在言語上諷刺于清芷,只要蘇大靖行得正,坐得穩,丫鬟再漂亮,都跟他們夫妻無關。
屋外,腳步聲又傳來了。
這次從屏風後面出現的是胡氏,蘇大靖趕忙又上前扶住。
胡氏一臉喜色,「大夫說有了?」
于清芷笑說:「已經兩個多月了。」
胡氏走到床邊,蘇太太連忙給婆婆讓了位置。
「清芷能生就好。」蘇太太鬆了一口氣,「就算這一胎是女娃,多生幾個總會生出兒子來。」
蘇大靖知道母親心病,笑著安慰,「我看大哥,大俞,大卓都盡生兒子,想必我也會兒子比女兒多。」
蘇太太想了一下,現在蘇家幾個曾孫,就只有大俞有一個女兒,大文跟大卓都只有兒子,大靖先生個女兒也行,當然,最好第一胎就是男的,這樣日後才有人拿香。
太好了,大靖媳婦總算懷孕了,這一定是自己天天念佛的關係!
于清芷喜色難掩,「祖母,婆婆,媳婦對生男生女不敢保證,但一定會好好珍惜自己,生出一個健康的娃娃。」
胡氏慈愛,「那就是了,女娃也沒關係,好好教養,一樣能成材。重點是多生幾個,讓家裡熱鬧起來,只要孩子端正做人,男娃女娃都一樣。」
于清芷點頭,「是,清芷受教了。」
蘇大靖也鬆了口氣,「孫兒也是這麼想的,只要品行善良,兒子女兒都一樣。」
蘇太太心想,男娃女娃怎麼會一樣,但胡氏說了算,她也不敢頂嘴,心裡想著菩薩有靈,等她回去多抄寫幾遍《祈子經》,一定要讓大靖生兒子不可。
胡氏伸手給于清芷理了理頭髮,慈愛的說:「一定是蕙娘在天上保佑妳。」
于清芷想微笑,但眼眶忍不住紅了。母親生她,想必是希望她幸福一生,她好想跟母親說,她現在很幸福。
雖然跟母親的緣分很短,雖然跟父親之間沒有親情可言,雖然幾個庶弟妹都覺得她不在家更好,可是她在蘇家得到了以往不曾擁有過的愛,過得很溫暖。
她用了少年時期來暗戀蘇大靖,沒想到柳暗花明,她心境開闊後,他愛上了轉變後的她。
一般家裡有條件的男人都有姨娘通房,蘇大文,蘇大俞跟蘇大卓也有。男人嘛,收幾個女子開枝散葉很正常,可是她的大靖表哥偏不,連她病中三年,他都恪守「夫道」睡在她床邊的美人榻,她醒了後,更能感覺到他的一心一意。
每次跟她說起生意上的事情,總是那樣神采飛揚。
他說,只有妳懂我。
于清芷也覺得,只有他懂她。
父親說她被那些女商人,女掌櫃給洗腦了,才會這樣不像話,可是蘇大靖懂得欣賞這樣蛻變後的她。
他們成親,他們同寢,終於要一起迎接新的人生階段,一起學習為人父母。往後會有個小人兒,像他也像她,喊他爹,喊她娘,給他們的房間增添熱鬧,可能小人兒會很麻煩,可是她不怕。
跟蘇大靖四目相對,兩人不約而同都笑了,他們內心有太多想法,只有彼此能懂。
蘇大靖一邊跟蘇太太回話,一邊又悄悄比了一個手勢,他說過,那是我心悅於妳。
這樣大膽又隱晦的示愛讓于清芷有點不好意思,但又有點高興,摸著肚子傻笑。雖然已經知道有孩子,一時之間還是喜不自勝。
「清芷真乖。」胡氏笑著說。
靠著蘇大靖的專寵跟胡氏的偏愛,二十六歲才懷孕,放在別人家是個不像話的媳婦,放在蘇家卻被誇獎。
炭盆中的銀絲炭把房間燒得溫暖,房中講起未來的孩子,笑語不斷。
來日方長。
是的,來日方長。
番外 盡是傳說
秋意濃,桂花香,湖上船隻晃蕩。
玉煙湖三面環山,一到八月,綠葉轉紅,層層堆疊,風景美不勝收,總吸引大批騷人墨客前來賞景。
由於遊客眾多,那些琴娘跟說書人也拚,剛剛下了船就在湖邊等著有沒有客人,春雨,夏熱,冬雪,只有秋日能賺錢,自然得多賺一點。
李老頭今日上了兩艘船,還想上第三艘——這些騷人墨客給賞錢十分大方,他以前在客棧說書,一天下來不過五六百文,現在在船上說書,一趟就有一兩,只要勤勞點,一日三四兩也不是問題。
不多時,幾個讀書人過來,詢問出船價格,濃濃的南方口音。李老頭心下大喜,七八個隨船說書的人中,只有他一個人懂南方話。
幾個讀書人問清楚船資後,果然點了會南方話的說書人,李老頭馬上自薦,京腔瞬間變成軟糯的南方腔調,這便上了船。
聽幾人交談,都是秀才,體型清瘦的盧秀才,留著鬍子的房秀才,最年輕的溫秀才,還有一個五十幾歲的葉秀才。
隨著開船,葉秀才道:「老先生,我們初到京城,還請老先生給我們說點京城的新鮮事。」
李老頭長年跟文人打交道,知道他們不喜歡聽那些後宅瑣碎,最喜歡聽一舉成名天下知的故事,於是笑說:「老頭就跟各位說說蘇進士的故事。」
秀才考舉子,舉子考進士,進士是所有讀書人的夢想,幾個秀才聽得說書人要講進士的故事,臉上都露出笑容。
李老頭喝了一口茶,這便說了起來,「大概在十年前,我們東瑞國出現了史上最年輕的舉子蘇二爺……」
盧秀才打斷李老頭,「這蘇舉子我也聽過,他考上進士了?」
李老頭也不惱,沒人會跟財神爺生氣的,於是笑說:「今年桂榜上了,等著殿試呢!」
葉秀才露出羨慕神色,「這算算,蘇二爺也才三十五歲上下,居然就考上進士,可真厲害!我都已經當祖父的人,自從三十年前考了秀才,就無法更上一層樓了。」
房秀才困惑,「不對啊,老先生,我聽說蘇家長子病中,蘇二爺承擔起家業了,怎麼可能一邊做生意,一邊考試?即使能人,也不可能一肩挑。」
李老頭心想,就等著這麼一問,「幾位大爺有所不知,蘇二爺還是舉子的時候,就把家業交給蘇二奶奶打理,蘇二奶奶可有本事了,每天都出門,單日去喜來飯館看賬本,雙日去城中各家旺來飯館看賬本。
「原本京城人都等著看好戲,想著蘇家產業交給女人肯定要完蛋,卻沒想到蘇二奶奶十分厲害,一點錯都沒出,家裡有人操手,蘇舉子當然可以專心讀書,這才兩年呢,就上了桂榜。」
幾個秀才面面相覷,他們在南方沒聽過京城事,知道蘇舉子也是因為其名聲太響亮,沒想到娶個妻子也這樣厲害。
京城女人這麼不同的嗎?居然能出門做生意?
李老頭見眾人吃驚,知道這趟的賞錢肯定不會少,十分討好,「蘇家這幾年女主外,男主內,加上蘇二爺不收通房妾室,本來也引得不少人說閒話,可是蘇二爺跟二奶奶不在乎,老頭生了六十幾歲,就沒看過有人這樣不管他人言語的夫妻,蘇二奶奶堂堂正正出門做生意,蘇二爺堂堂正正去賀太子太師府上讀書。
「剛開始也有人說這樣肯定不行,男人哪能吃軟飯呢,沒想到才兩年,蘇二爺就考上了進士,這還不止,蘇二爺的嫡長子蘇天相去年才九歲,已過了童生資格呢!」
五十多歲的葉秀才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房秀才也是十分詫異,他們都是二十幾歲才獲得童生資格,沒想到蘇進士的長子聰慧至此,九歲便通過考試,這文章得寫得多好才行啊!
李老頭笑說:「蘇進士膝下三個兒子,都是蘇二奶奶所出,從小跟著親爹讀書,沒有不聰明的道理!聽說最小的兒子不過四歲,已經在學《孫子算經》,老頭佩服,讀書人家的孩子果然不一樣!」
盧秀才聽了又是羨慕,又是嫉妒,「老頭,這蘇家難道就這樣一家和睦?沒有什麼牛鬼蛇神嗎?」
李老頭連忙點頭,「那當然是有的,家門興旺,哪個親戚不想來分一點好處,尤其蘇二爺把家權放給蘇二奶奶後,那些宗親吵得沒完,每個人都說如果蘇二爺忙不過來,自己的兒子可以幫忙,人人想分一杯羹,知道撈不著好處,又等著看戲,巴不得蘇家落魄。
「之後,還有人直接上喜來飯館找蘇二奶奶談判。可這蘇二奶奶真不簡單,一般女子面對親戚這樣擠對,早受不了了,蘇二奶奶卻直接命人趕鬧事的出去。」
盧秀才一臉不敢置信,「這樣潑辣?那些可都是長輩?」
「大爺,窮親戚最吃人,蘇二奶奶要是尊敬他們為長輩,那就是等著自己被拿捏,所以不能退讓。」李老頭語氣抑揚頓挫的說著,「雖然女人拋頭露面看似不像話,可是蘇二奶奶夠本事撐起一個家,讓蘇二爺得以一圓出仕夢。說來也是蘇二爺心胸豁達,一般人怎麼可能把家產交給妻子打理,他卻是十分相信蘇二奶奶,據說所有的財產都過了名字,自己專心讀書就是。」
四個秀才雖然有點不以為然,但又隱隱有點羨慕——秀才是什麼?有考舉子的資格而已,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農田不能免稅,發派更是一場夢。
幾人在家名義上是一家之主,可是吃喝都靠妻子,這種情形下自然得不到尊重,兒女覺得親爹沒用,親戚間也是譏笑居多,現在聽得蘇二爺如此光明正大,內心說不出的複雜。可人家有本事重拾書本兩年就上榜,自己可沒那等實力。
李老頭又說:「講來講去,也是蘇二爺跟蘇二奶奶與眾不同,人生在世,總要在意別人的眼光,他倆偏不。蘇二爺剛剛回去讀書時,京城那些瘋言瘋語不知道有多難聽,一點也沒影響他,老頭我真是佩服,我的鄰居說我幾句,我都受不了。
「蘇二爺當時可是千夫所指,他都沒退縮,就這樣過了足足兩年,直到前幾天桂榜下來,這才揚眉吐氣,真能忍,這大概就是蘇二爺能成大事的原因!」
葉秀才不由得說:「不畏懼人言,可真難得。」
房秀才深以為然。
讀書人,壓力太大了。
蘇舉子年少成名天下知,幾年前也聽說蘇家衰敗,他放棄讀書,卻沒想到這幾年又另有際遇。
想想與其說運氣好,不如說他沒有放棄。
當了幾年商人,又回去當讀書人,也必須定得下心。
自己能做得到嗎?
李老頭見幾人蔫頭蔫腦,心想不好,這幾人要是被打擊到了,那賞錢就不會多,於是連忙說起賴春娘的故事——賴春娘,花街有名的清姑娘,看上來京的江秀才,給自己贖了身,一路扶持,成親生子,江秀才一直很上進,直到四十歲那年終於考上進士。
又說起繆英華,堂堂高門大戶的千金,在寺廟中跟個書生一見鍾情,寧願出族也要侍奉這個書生,熬了二十幾年,終於換得誥命加身。
幾人聽了這些有錢姑娘扶持落魄讀書人的故事,臉色才好看一點。
李老頭見狀心想,蘇二爺跟蘇二奶奶這對神仙眷侶的故事,沒幾分心胸的人聽不得,原來他們喜歡這種,太好了,京城裡多的是傳聞,蘇進士傳說,盡是傳說,真假不用管,客官聽得開心就好。
想到賞銀,李老頭振作起精神,一個一個說下來,幾個秀才聽得開心,也讓船夫開了酒,黃湯下肚,煩惱煙消雲散,考試讀書都是明天的事情了,現在只要看眼前的美景就好。
夕陽西下,漁舟晚唱,船夫盪著船槳,遠遠去了。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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