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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簡薰 -【嫁妝私房菜】《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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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薰 - 嫁妝私房菜

蘇大靖知道,即使自己沒有東瑞國最年輕舉子的頭銜,
光生在富商蘇家也是人人稱羨,即便要敗家浪蕩,
也是有本錢的。可他偏不!他想光耀門楣,出仕、當官、
給娘親爭個誥命……豈料大哥急病倒下,他被迫接掌大廚跑光、
下人懶散的喜來飯館,最後還是來探親的于家表妹清芷,
拿出了自個兒的嫁妝私房菜──足足二十道異域料理,
並親自教授給二廚們,挽回飯館生意,生意上也助他良多,
張嘴就是一頓誇,處處肯定他,說是恩人都不為過!

奇怪的是,她能記得各種食譜、料理訣竅,卻說因墜馬失憶,
忘了曾寄宿蘇家八年的同窗情誼,更忘了他蘇大靖──忘了她曾深愛過他。
見昔日同儕大方向她求愛,他的心就會狠狠揪起,他對清芷只有兄妹之情,
但這彷彿珍藏的寶貝被搶走的醋味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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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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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說起蘇二爺

  料峭春寒。

  普通人為了一整年的溫飽已經開始工作的時候,蘇大靖還舒舒服服的在案頭看書,小廝春風添炭,大丫鬟夏雨奉茶——誰讓他是蘇家二爺呢!

  要說起鴉兒胡同的蘇家,人人都是知道的。

  蘇家在城南有一間喜來飯館,圈地有半個山頭,內有真山真水,瀑布溪流,曲橋廊院,還分主題,菊園,桃園,牡丹園等等,總共二十個大廳。每個大廳可放四張大桌,單個席面十兩起跳,專門接待政商名流。如今已經傳到第三代了,生意仍然好得不行,不提前一個月預約,根本進不去。

  蘇老爺接手祖傳家業,十分操勞,於是等長子蘇大文成親後,就把喜來飯館給蘇大文掌管。蘇大文也沒辜負家人的期望,穩住了喜來飯館的好招牌——把一個月淨利三百多兩的飯館硬是提升到淨利近四百兩。

  蘇家規矩是這樣,存銀夠了,那就買鋪子。現在蘇家鋪子有四十幾間,每間三兩月租,也是不錯的收入。

  長子蘇大文從小出色,有肩膀,有擔當,身為次子的蘇大靖,相對之下就輕鬆很多。

  他已經考上舉子,但舉子只是有個官人頭銜,家族得以免稅,並沒有真正的派官資格。蘇老太太胡氏希望這孫子能再考進士,蘇老爺跟蘇太太也是這樣覺得,最好的就是蘇大靖將來出仕,商人長子賺錢持家,官人次子照拂生意,這樣你幫幫我,我提拔你,蘇家就興旺起來了。

  要說蘇大靖二十歲中舉子,其實已經是驚世天才,打破東瑞國最年輕舉子紀錄。只是哥哥蘇大文做生意的手段太好,天生八面玲瓏,跟官商來往都十分密切,也讓蘇家富裕更上層樓,家族受益明顯,以至於蘇大靖沒那樣顯眼。

  但兄弟齊心,其利斷金,蘇大文跟蘇大靖兄弟和睦,別人也挑撥不得。蘇大文的正妻小魯氏就曾經在晚飯的時候表示過,給蘇大靖的例銀太多了,一個讀書人吃家裡住家裡,一個月居然要用到十兩銀子,未免過得太好,蘇大文也不管這是自己的表妹妻子,直接一個巴掌打下去,小魯氏從此不敢再提。

  蘇大文有一妻一妾,三個兒子。

  蘇大靖今年也二十了,同儕都當了爹娘,他因為要專心備考,所以尚未成婚。由於蘇家已經有三個小金曾孫,倒也不怎麼催促他了。

  蘇家老三是陳姨娘膝下的蘇大俞,已經訂親,年底才要迎娶新娘子過門。

  蘇家老四是金姨娘的蘇大卓,才十四歲,既看不懂賬本,讀書也不成。金姨娘一門心思討好蘇老爺,希望蘇老爺分幾間店面給蘇大卓,這樣將來靠著收租,一輩子也不用愁。

  蘇家唯一個姑娘叫做蘇嬌兒,今年十三歲,四個兒子之後的女兒,雖然是庶女,但也頗得寵。

  蘇大文當家後,給個人的例銀都增加了一些,這蘇嬌兒被大哥養得也有點脾氣,不是好東西還不用。小魯氏覺得丈夫太慣著這庶妹了,一個商戶女兒也用真絲,未免太奢侈,結果當然又是迎來蘇大文的一巴掌。

  家裡有個脊梁頂柱,全家都能過得舒坦,蘇家就是這樣,有蘇大文支撐著,蘇家老老小小都過得無憂無慮。

  蘇大靖今年二十歲,只要專心備考就好,家人還怕他整天讀書悶壞,要是有同儕相約遊湖騎馬,都鼓勵他外出散心。蘇大文更是十兩銀子、十兩銀子的塞給他,蘇大靖也樂得讓大哥照顧——他有舉子身分,可不是什麼紈褲子弟。

  當朝賀太子太師很看好他,還跟蘇大靖說了只要他將來高中進士,就收蘇大靖當學生,那是把他當賀派的預備軍了。

  蘇大靖摩拳擦掌,等著兩年後的考試。

  他覺得自己讀書一直很順,一本書最多讀三次也就記起來了,考上個功名肯定不是問題。而且只要他拜賀太子太師為師,將來就有一條康莊大道,到時候他們蘇家有商業奇才蘇大文,還有他這當朝官人蘇大靖,爹娘那就安心了。

  兩年後他二十二歲,成婚雖然晚了點,但他相信「蘇二奶奶」這幾個字還是吸引人的……不對,到時候他已經出仕,那是「蘇二夫人」才是。

  總體來說,蘇大靖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

  雖然已經二十歲,膝下猶虛,也沒賺過一分錢,但不妨礙他成為蘇家未來的希望。

  四書五經已經看得爛熟,他現在看歷代文人的著書跟各種策論,沒人知道考試要考什麼,多讀點總不會有錯。

  蘇大靖知道羨慕自己的人多,老實說他也覺得自己過得挺好的,只是最近有件事情有點傷腦筋——住在湘州的表妹于清芷預備上京。

  于清芷八歲到十六歲間住在蘇家,在同齡姑娘都把目標放在大哥蘇大文身上時,只有于清芷不斷的對蘇大靖示好。

  送荷包,燉燕窩,為了能跟男孩子玩在一起,雖然很怕但還是學了騎馬跟打獵。

  蘇大靖不是不感動,但他對于清芷真的沒那意思,他對她好,僅是表哥照顧表妹那樣的——于清芷的兩個哥哥都夭折,母親死於難產,父親另娶。但繼母林氏沒有對她很好,身為外婆的胡氏接到于清芷奶娘的信後,不忍心外孫女沒人照顧,這才藉著「學禮儀」的名義把她從湘州接到京城,一住多年。

  蘇大靖對這表妹有幾分憐惜,因此什麼好的都會叫上她一起,可是于清芷對他好,是情竇初開,是少女含羞。

  胡氏也曾經問過蘇大靖,願不願意娶于清芷,他不願意。

  他說了,自己對于清芷不曾怦然心動。

  胡氏雖然憐惜于清芷這外孫女,但也很尊重孫子,不喜歡就作罷。

  于清芷十六歲時,胡氏打算給她說親,有蘇老爺這個舅舅,加上自己這老婆子給添的嫁妝,外孫女應該可以嫁給一個不錯的讀書人。湘州于家多年沒來信,想必也樂於少掉于清芷這麻煩,胡氏覺得自己可以決定。

  沒想到于清芷卻婉拒這個好意,回湘州了。

  每每想到這,胡氏不免一聲嘆息。

  從此于清芷只來信,偶爾也會寄點自己做的衣服鞋子給胡氏。

  蘇大靖沒做錯什麼,但他就是有點覺得自己辜負了于清芷,所以也不敢過問太多,直到前幾天胡氏說起于清芷要來——

  「清芷信上是說來求醫,可是難道湘州沒大夫嗎?老身去問了親家母,親家母說清芷下定決心要成親了,不管定下哪門哪戶,日後成了奶奶,都不可能出遠門,怕也是一輩子見不到了,所以尋了個求醫的藉口來看看我這個外婆。」

  蘇太太聽得婆婆這樣說,又附和了幾句,蘇大靖這才知道于清芷只是「同意」要成親,但還沒真的定下來。

  沒人剛訂親就出門遠行的,這樣未來夫家會覺得不受尊重。先來探望外婆,再回去說親,這樣才不會落人口實。

  所以清芷終於點頭了?

  清芷跟他同齡,今年也二十歲,他還有個準備考進士的理由,清芷卻不知道用什麼藉口拖到二十歲,姑父還沒把她嫁出去。

  但女子二十歲的年紀真的太大,耽擱不起了。

  蘇大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見面,那是八歲那年的十二月,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家裡突然多了個小女娃,臉色蠟黃不說,穿著厚重的冬裝仍然顯得很瘦弱。

  爹說,這是湘州姑姑的女兒,以後就住在我們家。

  蘇大靖知道自己有個姑姑嫁給于家,于家當初也是京城人氏,成親一年左右,做生意賠本,不得已只好舉家搬遷湘州。湘州距離京城太遠了,他只知道有這麼一個姑姑,從來沒見過面。

  姑姑生了兩個兒子都沒能養大,只勉強養活一個女兒。前年姑姑難產死了,孩子也沒能活。姑父很快又再娶,續絃林氏迅速懷孕,迅速生子,姑姑遺留下來的表妹,有爹有嫡母卻像個孤兒,有沒有吃飯都沒人管。

  啟蒙學堂從來沒去過,那林氏說,學費太貴,不如拿來多請一個奶娘,兒子吃奶多,這才長得快。

  這些遠在京城的蘇家本不會知道,表妹還小,不懂得寫信求救,後來是表妹的奶娘捨不得,寫信來京城,胡氏一看大為心疼,原本想直接殺去湘州臭罵女婿,後來因為年紀大了而作罷,直接把孩子接來自己身邊。

  于家可樂了,省了一個人的餐費,還多出一間房呢!剛剛好,那個林氏又懷孕了,空出來的房間就給她肚子這胎。

  于清芷就這樣被接到京城,那年她八歲,小小的臉龐,滿滿的不安。

  蘇大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過去牽住她冰冷的手說:「別怕,跟著表哥,有糖吃。」

  于清芷小鹿一樣的眼睛看著他,驚惶又忐忑。

  蘇大靖一股豪情油然而生,「以後表哥保護妳。」

  到後來于清芷長成少女,開始傾心蘇大靖。

  蘇大靖開始想,是不是自己一開始做錯了,成長過程中他不保護清芷,是不是清芷就不會喜歡上他?就不會這樣耽擱下來——但如果說是因為自己耽擱的,這樣的想法會不會太自大?

  他覺得有點頭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清芷,總有種感覺,自己對清芷的關心,反而害了她。

  可是,她也打算要成親了。

  等這次探親結束,清芷回湘州的時候,姑父和林氏就會給她說親事——于老太太還不算糊塗,姑姑的嫁妝一樣不少,這些都會成為清芷的嫁妝。

  有了蘇家給姑姑的那批嫁妝為後盾,清芷就算二十歲,也還是能嫁得很好。

  他只希望這次探親能成為兩人的好回憶,就把那些少年心思留在過往,以後山高水遠各不相見,也能各自向前。

  說是春天,天氣仍然偏冷,尤其蘇大靖寫信的時候更有感覺,不燒盆銀絲炭,手指都是凍僵的。

  賀太子太師對他真的十分照顧,雖然來信很短,但賀太子太師輔佐太子之餘,還要教導皇族子女,還能空出時間來督促他讀書,蘇大靖想也知道自己是被重視的。

  當然,文壇之中也會有風聲,這是賀派看中的人,賀派在栽培的人。反之岑派,汪派就別想拉攏了。

  朝廷之上,賀派,岑派,汪派,三足鼎立,為了壯大自己的派別,每年都會拉攏新近舉子培養,一旦出仕成功,自己人就多了一個。

  蘇大靖封了信件,拿起書卷,一目十行。今日讀的是《孟子·注疏》,乃前朝大儒池橫所著。池橫對孟子的見解非凡,看了之後對《孟子》一書有更深的認識——賀太子太師說了,他的文章工整,詞藻華麗,引經據典也都有來由,算不錯。唯一欠缺是歷練,這跟年紀太輕有關,鼓勵他多看注疏,好開眼界,這樣寫策論時能更沉穩。

  皇上今年四十有三,兩年後四十有五,會喜歡老練的文章。

  雖然蘇大靖年紀輕,清明重陽宗親會一起祭拜,總有些宗親預測他兩年後會落榜,先安慰他,「還年輕,了不起再等下一次。」

  還年輕,這個蘇大靖認,再等下一次,他可不想了。

  兩年後他都二十二了,一起啟蒙的霍宥中,崔聞生都幾個孩子了。自己大哥膝下的嫡子寶哥兒,庶子陽哥兒,和哥兒別說多惹人憐愛,看姪子都這樣喜歡,將來自己的孩子想必更加可愛。

  蘇大靖是很渴望成親生子的,但一日沒能考上進士,有個功名,他就無法有底氣的成親。雖然老太太胡氏,爹娘和他大哥都說沒關係,但他就是覺得有關係,他自己現在讓大哥養就算了,將來娶了妻子,妻小還讓大哥養,這像什麼話!

  所以蘇大靖很堅持順序,登科,成親,生子。

  這順序要是亂了,幸福感就不同……

  「二爺。」大丫鬟夏雨提醒,「差不多該去大廳吃晚飯了。」

  「表小姐是不是今天下午進的府邸?」

  「是。」夏雨跟隨他多年,自然也懂自家二爺在為難什麼,笑說:「表小姐這趟雖然說是尋醫,但誰不知道是為了探親,等回去湘州就要開始找夫家,也要有自己的人生了。二爺不用覺得愧疚,表小姐喜歡您,那是表小姐的心思,如果說被喜歡就要負起責任,那大爺得娶多少女子啊!當年彭小姐,翁小姐,對大爺也是真心誠意的。」

  蘇大靖想想也是,當年彭小姐跟翁小姐都非大哥不嫁,而且兩家似乎也有默契就都當平妻,可沒想到娘會要求大哥娶自己娘家姪女,無貌無才的表姊小魯氏就這樣當上了蘇大奶奶,令人吃驚。

  被于清芷喜歡,他很感謝,只是自己沒那感覺。

  等自己將來登科,條件更好,一定可以找到適配的女子。

  再見于清芷,蘇大靖雖明知道自己沒有錯,但還是忍不住尷尬——但也感謝胡氏深明大義,沒逼他娶于清芷。

  蘇大靖站起身,理理衣服,這就朝花廳去。

  春天微寒,清芷從溫暖的湘州之地北上,不知道有沒有穿夠衣服。她先前留在蘇家的眾多物品,祖母都給她送過去了。她如果覺得冷,自己倒是勉強可以取一件披風給她……慢著,蘇大靖!別再想著照顧她,再這樣下去真會害了她!

  蘇大靖在內廊已經聽得歡笑聲。

  胡氏笑說:「外婆見妳無虞,比什麼都好。」

  「外婆搶了清芷的話,清芷見外婆安康,打從心裡高興。」

  胡氏的聲音一聽就是心情好,「妳這孩子就是嘴甜。」

  「清芷是真心真意,要不是外婆接了清芷到京城撫養,恐怕清芷現在連大字都不認得幾個,更別說讀書寫字。每回拿起書卷,內心總是感謝外婆,舅舅,舅母的慈愛。」

  蘇太太笑著說:「妳這回來,可要住久一點。妳幾個表哥表弟都是大剌剌的性子,老太太想要個貼心小棉襖,還是得女孩子家來。」

  蘇大靖心想,早進去晚進去都得面對,於是深吸一口氣,進了花廳——

  見到于清芷,倒是有點驚訝。四年不見,二十歲的年紀,眼睛還像小鹿一樣,揪得人心疼。

  可惡,蘇大靖,醒醒!不要又同情她了,她這趟探親完畢,回去就要嫁人,自己只是表哥!

  蘇大靖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又友好,「表妹,好久不見了。」

  于清芷沒有害羞,也不是被辜負後的受創,而是一臉詫異,「您是?」

  這下換蘇大靖傻眼了,他這四年又沒變胖,表妹怎麼會認不出他來?

  裝的嗎?

  但于清芷不是會開玩笑的人,她個性像小兔子,一點風吹草動就驚惶不已,是不可能會開玩笑的。

  她居然問他是誰?

  蘇大靖的第一反應是想拿出四年前的畫像比對,自己真的變了很多嗎?

  「是妳的二表哥,叫做大靖。」胡氏露出十分愛憐的神情,「大靖從小護妳,怎麼妳連大靖都不認得了。」

  于清芷一個屈膝,「二表哥。」

  蘇大靖腦中一時嗡嗡響,這是什麼情形?

  蘇太太拉著兒子的袖子,小聲言語,「漱石說,清芷去年落馬,摔破了頭,在家裡躺了一個多月,忘了不少事情。剛清醒時連洗臉都不會,還是慢慢重新學起,原本看她認得老太太,認得你爹,認得我,還不算太差,沒想到居然忘了你。」

  蘇大靖十分驚訝,「落馬?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可嚴重?」

  蘇太太安慰道:「現在都好了,能從湘州遠行到京城,想來身體也沒大礙。人沒事,手腳無礙就行了,忘了你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蘇大靖噎住,不能否認,但又不想承認。

  清芷怎麼會就忘了他呢?

  雖然說忘了他就不尷尬,但他就是覺得他們之間最後的結果不應該是這樣——他們應該把彼此的感情昇華成單純的表兄妹,以後湘州京城偶爾寫寫信,寄點東西,而不是像現在,清芷把他忘了,什麼都免了。

  蘇大靖突然想起朋友崔聞生的話,「男人就是麻煩」,他又不接受于清芷,可是于清芷忘了他,他也好像不能接受。

  他們相處了八年,一起讀書,一起寫字,打獵,露營,抓魚,燈節,廟會……那麼多的回憶,只剩下他一個人記得。

  蘇大靖還是不敢相信,「清芷,妳真不記得我?」

  于清芷臉上又困惑又抱歉,「我想不太起來了,對不起,二表哥。」

  「二表哥」這幾個字真刺耳,她以前都喊他「大靖表哥」。

  清芷口中的大表哥,大靖表哥,三表弟,四表弟,表妹。

  看到沒,只有他跟別人不一樣,但他現在是「二表哥」了,跟蘇大文,蘇大俞,蘇大卓,蘇嬌兒一樣。

  他以前一直覺得清芷對他特別,讓他有點尷尬。現在清芷對他不特別了,他又覺得有點不甘願。

  自己什麼心態,蘇大靖也不懂。

  眾人落坐,嬤嬤端上茶盤跟四色乾果。

  蘇大靖忍不住看了于清芷一眼,就見她一臉關切的看著胡氏,根本看都不看他。

  蘇老爺啜了一口茶,「妳先前回湘州,可有親自核對妳娘留下的嫁妝?」

  「點了。」

  「可有短少?」

  「嫡母挪用了一部分,已經補上金銀。祖母說那些首飾玉器也沒用,都幫我賣了換成店面,現在除了母親原本嫁妝中的部分,其他嫁妝賣了在湘州也購置了一間鋪子。」

  蘇老爺聽得妹妹的嫁妝被妹夫的續絃林氏挪用,神色不善,「拿回來就好,于老太太總算也沒太過糊塗。」

  于清芷含蓄的回答,「祖母處事還算公平,只是年紀太大了,有些事情也管不來。」

  眾人都知道那林氏想必以為于清芷永遠不會返家,所以揮霍著原配的嫁妝,卻沒想到于清芷沒在京城落地生根,反而在十六歲回了湘州。到這邊都還好說,但于清芷要成親了,嫁妝變成迫在眉睫的問題。

  東瑞國有規矩,女子死後,嫁妝歸其所生的子女,若無子女,則送返回娘家。嫁妝都有手冊,手冊有當年雙方蓋印,蘇家又是生意人,十分精明,給的東西口述詳實,金簪幾分幾錢重,純金鍍金,珍珠多大,色澤如何,海珠還是河珠,都寫得清清楚楚,假造不得。

  蘇太太見丈夫還隱隱生氣,連忙勸慰,「都拿回來就好,清芷嫁妝豐厚,想必能挑到合適的人家。湘州多的是讀書人,找個脾氣溫和的人成親,生幾個孩子,這樣清芷的一生也算是圓滿。」

  饒是胡氏經過大風大浪,聽到那續絃林氏挪用自己女兒的嫁妝,還是十分生氣,「都是妳爹沒用,挪用嫁妝得開倉庫,林氏總得問妳爹拿鑰匙,他這樣就給了?也不想想那倉庫的東西可是出自蘇家,好大的臉!」

  蘇大靖聽到這裡,忍不住說:「祖母,爹,娘,姑父再不是,那也是清芷的爹,您們這樣批評,清芷心裡不會好受的。」

  蘇老爺重重的哼了一聲,沒再罵了。

  蘇大靖覺得于清芷終於看向他,臉上帶著感激。

  對,就是感激而已,沒有以前的嬌羞。

  清芷真的把他忘了。

  誰都記得,偏偏把他忘了。

  也好啦,她都要成親了,忘了自己的少女心事,對她來說就算一個全新的開始,這樣比較好。

  蘇大靖有一點點的失落,畢竟相處八年,于清芷已經是他人生中的一環,沒愛,可是很重要。他很多記憶都有她的存在,但現在只剩下他還記得那些事情,然而另一方面又覺得這樣也挺好,不用尷尬,不然他老覺得自己耽誤了于清芷,有種罪惡感。

  蘇大靖怕自己爹又罵起姑父,讓于清芷為難,於是轉移話題,「清芷從馬上跌下來的傷,可有後遺症?可得好好治,不然像崔聞生的爹,年老了只要下雨就腿疼。」

  于清芷笑著說:「多謝二表哥關心,我也是想著這件事情。以前有次雨天去崔家等茉莉花開,親眼見過崔伯父拄著拐杖的樣子,所以醒來後都很聽大夫的話,藥也照著三餐吃,一頓都不敢落下。」

  蘇老爺聽到這邊,臉色稍霽,「妳娘就妳一個血脈了,可得好好珍惜自己,也不求嫁高門,主要對妳好,這樣舅舅也能比較放心。」

  于清芷溫順的應承下來,「是,聽舅舅的話。」

  蘇大靖就奇了,實在不明白。清芷連崔伯父的腿遇雨痠痛都記得,怎麼就不記得他啊?他蘇大靖的臉還比不上崔伯父的腿嗎?

  不明白,真不明白。

  他也覺得自己很矛盾,一方面覺得放心,一方面又隱隱懊惱。

  蘇老爺看于清芷聽話,心情也好了些,「妳多住一陣子,妳四個表兄弟粗手大腳,嬌兒又被寵壞,老太太常常說,最貼心的就是妳。」

  「那是當然要多住一陣子的。」于清芷笑著說,「以後成了親,就不能到京城了,我打算住滿三個月再回去湘州。」

  蘇太太連忙說:「三個月也太短了!至少住到秋天,到時候舅母跟妳回湘州,一起挑挑未來的甥姑爺。」

  蘇老爺聽了大喜,「還是妳知道我!」

  蘇太太笑意盈盈,「老爺掛念著清芷,妾身當然知道。平日家裡大小事情幫不上忙,去湘州幫清芷看看人總做得到的。」

  蘇大靖覺得母親很了不起,她當然不是沒事跑這麼遠一趟,說穿了,還不都是為了父親著想,父親放心不下外甥女,但又走不開——年紀大了,身體真的不好。

  母親代走這一趟,是最好的方法。

  說話之間,蘇大文走了進來,「祖母,父親,母親,哎,清芷到了?」

  于清芷行禮,「見過大表哥。」

  「大表哥看看,氣色還不錯,那林氏可有為難妳?」

  「沒有,祖母看著,加上蘇家一直有來信,嫡母知道清芷不是無依無靠的孤女,沒再像以前那樣為難我。」

  蘇大文露出放心的表情,「那就好!祖母,父親跟母親這兩年最掛記的就是妳,妳是姑姑唯一活下來的孩子,可得好好的。」

  于清芷眼眶一紅,然後又堅強的抬起頭,「清芷一定長命到老。」

  「這樣就是了,這趟回湘州,找個好人家嫁了。除了姑姑的嫁妝,大表哥也會給妳添上一些。記得,錢銀莫給人,牢牢握在自己手上,那才能安生。」

  于清芷屈膝,「多謝大表哥。」

  小魯氏聞言,忘記了幾次挨巴掌的教訓,忍不住說:「夫君偏心弟弟妹妹就算了,怎麼連表妹都算上,還添嫁妝,這一添莫不是又一張地契?留給寶哥兒多好!寶哥兒,去跟爹說鋪子別給表姑,給自己!」

  寶哥兒三歲,正是好慫恿的年紀,聞言就說:「爹,我要鋪子,我要鋪子!」

  蘇大文臉色一黑,捨不得打兒子,又是一個巴掌打在小魯氏臉上,「等妳出嫁,我給妳添兩箱冥紙當嫁妝!」

  蘇嬌兒一聽,笑了出來——雖然她也很不平衡于清芷憑什麼拿蘇家的財物當嫁妝,但她知道不要頂撞大哥。

  大哥這幾年接手生意,十分威嚴,說一就是一,連爹都不太反駁他了,就大嫂腦筋不好,都不知道被打幾次了,還學不乖。

  胡氏一臉不高興的責罵小魯氏,「不說話沒人當妳是啞巴!」

  小魯氏摀著臉,平時十幾兩二十幾兩的事情就算了,這關係到金銀鋪面,她一定要爭,「夫君何必把蘇家的東西給外人,要是夫君嫌錢銀太多難管,不如給妾身,妾身一定替夫君好好保管。」

  蘇大文又是一個巴掌甩下,這次更用力,小魯氏的臉立刻腫起來。

  于清芷原本是想著自己不要干涉人家夫妻間的事情,眼見變成這樣,連忙阻止,「大表哥的好意,清芷心領了,預備添妝的東西還是留給寶哥兒吧。」

  小魯氏登時大叫起來,「看!表妹都說不要了,夫君把店面給我吧!我知道我們家好多鋪子,給我三間就好!我不貪心,三間!」

  胡氏瞪了蘇太太一眼,「妳挑的好媳婦!」

  蘇太太低下頭——當年,蘇大文同樣喜歡彭小姐跟翁小姐,也打算一起娶來當平妻,卻沒想到蘇太太怕媳婦挑撥自己跟兒子的感情,硬是要蘇大文娶自己的娘家姪女魯翠花,不然就絕食。蘇大文無法,只好娶了無才蠢鈍的表妹為妻,魯翠花就這樣成了人人羨慕的蘇大奶奶小魯氏。

  小魯氏進門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發蘇大文的通房友梅跟兩個庶子到鄉下去。蘇大文當天回家發現寵愛的友梅跟兩個可愛的兒子被送走,氣得打了小魯氏一頓,把她扔柴房關著,又親自去接了友梅跟兩個兒子回來。晚上就喝了茶,友梅成了翟姨娘,膝下兩個兒子,兩歲的蘇天陽,一歲的蘇天和,後來,小魯氏也生了蘇天寶,但府中人人都知道,大爺更寵愛庶子。

  胡氏對小家子氣的小魯氏不滿意,剛開始還會想教,後來小魯氏每次頂嘴都讓胡氏一陣頭暈,幾次過後胡氏也懶了。蘇家的人已經有默契,中饋由蘇太太執掌,將來等寶哥兒成親,直接交給寶哥兒的妻子,跳過小魯氏——真給她掌家,肯定一團亂!

  蘇太太雖然也捨不得蘇家的鋪子,但她會看臉色,知道丈夫心疼早逝的妹妹,她什麼話都不敢說,不像小魯氏劈里啪啦講出來,也不管合不合適。

  蘇大靖眼見大哥疑似要開打,不想讓于清芷看到這些——大哥以前只打一兩個巴掌意思意思,這兩年對小魯氏不耐,會砸碗,砸凳子。奇怪的是小魯氏被打得那麼厲害,也還是依舊那樣蠢鈍,一點學乖的樣子都沒有。

  蘇大靖站起來,「清芷,我帶妳去房間吧,家裡去年整了一塊新地,新修兩個院子,二表哥已經給妳挑了大的那個。」

  于清芷巴不得有人救她,她太尷尬了,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小魯氏為什麼這麼魯鈍,都挨打了還繼續頂撞丈夫的威信,「那就勞煩二表哥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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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就是欠揍

  「小姐。」漱石小心翼翼的問:「您真的不記得蘇二爺了?」

  于清芷一臉無奈,「真不記得了。我還以為自己恢復得不錯,起碼看到外婆,舅舅,舅母都認得,大俞,大卓,嬌兒,我連大表哥都認得。奇怪怎麼偏偏忘了二表哥,不過不記得也無所謂,沒什麼大不了。」

  漱石跟枕流互看一眼,還是年紀比較大的漱石鼓起勇氣,「您以前很喜歡蘇二爺的。」

  于清芷驚訝,「我?」

  「是啊,舅老爺府邸上上下下,都知道您對蘇二爺的心意。」

  這下換于清芷大驚了,「不只妳們知道,蘇家上上下下都知道?」

  「小姐說膽小是膽小,但說勇敢也很勇敢。以往繡個帕子,燉個雞湯,第一個送去的都是蘇二爺那邊。」

  「這麼重要的事情,妳們怎麼現在才跟我說!」

  枕流唯唯諾諾的,「小姐當時離開京城很傷心,哭了幾個月,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成親,奴婢們都替小姐高興,怕講起這事引得小姐心煩。」

  于清芷只覺得一陣頭暈,又有種丟臉感——原來自己以前喜歡蘇大靖啊!

  她連崔伯父的腿遇雨痠痛都記得,卻忘了自己喜歡過的人。

  這算菩薩的奇妙安排嗎——她下定決心成親後,內心就一直有個小聲音說要回京城看看。

  她理所當然以為是看外婆胡氏,但會不會其實是要看蘇大靖?

  可她都不記得了,只知道有個二表哥,但跟臉連不起來。

  自己以前喜歡他啊,還整個蘇府都知道。那這回自己上京,蘇家那些小廝丫鬟都不知道怎麼看自己,會不會覺得這表小姐陰魂不散,還想來糾纏二爺?

  說來這蘇大靖也奇怪,沒娶她,證明不喜歡她,不喜歡她還給她挑院子?她以前一直跟著胡氏住,沒想到離開不過四年,蘇家已經整地蓋新院。大表哥的本事真厲害,可惜沒能娶翁小姐或者彭小姐,而是娶了舅母娘家的小魯氏,以翁小姐跟彭小姐的出身當然不可能當妾,一段原本好好的姻緣就這樣沒了。

  要說她遲婚,一來是沒遇到喜歡的人,二來大表哥跟小魯氏的婚姻也占了部分原因。

  她大表哥雖然是個好表哥,但卻不是好丈夫,打起小魯氏來,誰都攔不住。黃花梨木做的大座椅也往小魯氏身上摔。她還住在蘇家時,小魯氏就被打掉兩個孩子,看得她心驚,遇到丈夫庸碌也就罷了,萬一打妻子像打仇人,那怎麼得了。

  只是再不想嫁,自己也到了不得不嫁的年紀。

  二十歲,真的是老小姐了,于家容不得她。

  于老太太說,丫頭,不是我們養不起妳,是人活在世間,就要顧及別人的眼光。我們不能不管別人的看法,再留妳不嫁,我們于家要被說閒話的。清德,清珠都差不多要說親,妳這個姊姊總不能耽誤弟弟妹妹。

  所以于清芷點頭了,等她從京城探親回來,就說親。

  于老太太很是欣慰,這樣才算懂事。

  於是才有了嫁妝那事——于清芷打算成親,當然要點一下母親蘇蕙娘留下的嫁妝。誰知道父親支支吾吾,繼母林氏更是極力阻止,說點那些太費功夫了,直接封箱就好。于清芷二十歲了,不是傻瓜,知道這樣必然有問題,那是蘇家給母親的嫁妝,可不是給于家的嫁妝,誰也不能動。

  於是她執意要點,父親還為此罵了她不孝,林氏更是又捶地又哭鬧的說自己保管一片好心被汙衊,不要活了。林氏生下的于清德,于清珠,于清志,于清姬也來指責她太過分,無事生事,一個家好好的卻被她吵得不得安生,問她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後來還是于老太太出來主持公道,點,一個一個拿出來點——蘇蕙娘雖然命短,卻也孝順了她好幾年,于老太太是吃齋念佛的人,做不到讓蘇蕙娘唯一的血脈吃虧。

  於是在于老太太的見證下,于老爺開了倉庫,拿出簿子,開始一樣一樣核對,布匹瓷器,香料首飾,還有累積二十二年的店鋪收租——蘇蕙娘名下有兩間京城的鋪子,京城的辦事每半年替她收銀,然後寄到湘州給蘇蕙娘。她死後,當然由林氏負責入庫保管。

  地契二十二年收益應該有一千八百兩,核對的時候卻只剩下三百四十兩,還有一些首飾被林氏拿給自己的女兒于清姬,兩車的好布匹更是都沒了,都成了林氏,于清德,于清珠,于清志,于清姬衣櫥裡的四季衣物。

  于老太太氣得要命,林氏趕忙把自己嫁妝賣了,又回娘家哭訴,林老太太也拿了自己的嫁妝變賣,這才勉強補上。

  但經過這一事,于老太太也看清了,嫁妝中最值錢的還是地契,於是作主把那些布匹瓷器,香料首飾都賣掉,給于清芷在湘州又購置了一間鬧區的店面,租銀每月三兩,加上京城的兩間各四兩的鋪子,于清芷一個月能有十一兩的收入。

  湘州五口之家一個月也只要一兩銀子的生活費,于清芷一個月能拿十一兩,就算日後丈夫不事生產,她也能撐起一個家,退後一步說,于清芷有錢,那就不會挨打。

  然而于清德卻不滿了,他才是家裡的長子嫡孫,名下什麼資產都沒有,于清芷憑什麼有那麼多?於是跟于老太太吵著要一間,于老太太不給,他便不去學堂抗議。林氏又去求于老太太拿自己的嫁妝分于清德一間,這樣于清德才能專心讀書。

  于老太太可不傻,錢銀握在手中,那才有尊重。她才不要像自己的親姊姊,錢銀早早過戶給兒孫,結果兒孫不孝,導致她年紀一把只能去寺廟借住,不然連口飯都沒有。

  于清芷就覺得好笑,于家手足都知道她名下資產是母親蘇蕙娘留給她的,但還是會不平衡,還是會去于老太太那邊討公平,因為她于清芷有了,所以他們也要!

  笑話,要鋪子可以,回去跟自己的母親林氏要,她于清芷的地契又不是于家給的!

  但她已經二十歲,不會去管那麼多,她已經跟京城趙辦事,湘州費辦事都聯絡好,請他們半年代收一次租金,然後再把銀子給她,辦事收半年收銀寄銀一次,要求五百錢跑退費,這于清芷是同意的。

  然後就是北上探親。

  她去年落馬,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也頗有點感悟——人生苦短,她想有自己的孩子。

  懷孕,生產,帶孩子長大,這些她都很期待。

  探視完胡氏,舅舅,舅母,表哥表弟跟表妹,她就能安心回湘州成親。

  她知道她會很想念蘇家的一切,但也知道自己必須展開新人生。

  二十歲了,好友祁蓉蓉信上說自己已經生了兩個兒子呢。

  于清芷這趟赴京,除了探親,也要看看幾個一起念啟蒙學堂的朋友。

  當年祁蓉蓉跟崔聞生水火不容,幾次打架,挨了先生的戒尺也不怕,先生乾脆讓他們頂著水桶在外罰站,兩人總是你瞪我,我瞪你的。誰知道這樣的仇家,後來成了親家,祁蓉蓉嫁給了崔聞生,還給崔聞生生下兩個兒子。

  祁蓉蓉信上說兒子長得很像爹,所以公公婆婆都誇她會生。雖然婆婆交代的事情很多,她又要看賬本又要執掌中饋,還要看下人手腳乾不乾淨,有點做不來,常常被罵,但是崔聞生對她很體貼,總是溫聲安慰,自己覺得再苦也值得。

  于清芷心想好好玩,緣分真的妙不可言,當年兩人仇視得彷彿下一步就要互砍,沒想到後來成了夫妻。

  祁蓉蓉信上又說,霍宥中還沒成親,家裡催得緊,他只收了四個通房先生孩子。霍家少奶奶的頭銜還懸著,四個通房各生兩到三個娃,爭著姨娘的名分,鬥得很厲害。但霍宥中好像只想要孩子,也沒特別偏向誰。其母霍太太也是能裝,之前裝得要死不活,逼霍宥中成親,霍宥中連續得子後,霍太太馬上生龍活虎,九個娃兒都養在她的院子,領著幾個奶娘親自照顧。

  于清芷每每收到祁蓉蓉的信,都感覺很有趣。在蘇家覺得歲月悠長,回到于家倒覺得時光飛逝了。

  霍宥中,她真希望他快點成親。

  她可不是木頭人,霍宥中喜歡她,她還是明白的,可是一來自己對霍宥中只有同儕感情,二來霍太太也不會同意霍宥中娶她。對於富有的霍家來說,于家太普通了,配不上霍家。

  于清芷記得十五歲時,霍太太突然上蘇家找她,跟她說了一番大道理,大抵都是她沒那資格,不要多想,他們家宥中會跟個門當戶對的姑娘成親。她要是能等,至多宥中的嫡子出生後,霍太太才同意她進門當姨娘。

  于清芷覺得莫名其妙,她好好一個大小姐,于家正經嫡女,幹麼給人當姨娘?

  後來才知道霍宥中跟家裡人提想娶她,霍太太以為是蘇家小姐,所以當下沒反對,後來一打聽,只是寄居的表小姐,家裡還是在京城混不下去才移居到湘州的門戶。精明的霍太太就不樂意了,想著兒子個性拗,鐵定講不聽。斬草要除根,索性直接朝于清芷下手,小姑娘臉皮薄,罵個幾句自然就不敢妄想了。

  這事情後來讓蘇大靖知道了,蘇大靖把霍宥中揍了一頓——都沒取得于清芷的同意就跟家裡提,這是想害人嗎?

  于清芷也是那時才知道,原來霍宥中對自己有心思。

  霍宥中後來就不到學堂了——聽說霍太太撞牆,要求霍宥中不得再見于清芷。

  于清芷覺得霍宥中很可憐,有這樣一個母親,這輩子注定不會有出息的。這種母親最怕母子離心,一旦兒子想展翅,她就會要死要活。為了孝道,霍宥中只能屈服,一輩子收起翅膀,乖乖待在母親身邊。

  但說起來也奇怪,她記得幾件蘇大靖為她做過的事情,但就是想不起他的臉,當時墜馬受傷,大夫說過會影響記憶,剛開始她連漱鹽要怎麼沾都不記得,後來慢慢生活,慢慢的也就想起來了。她認得于老太太,認得爹,認得林氏,認得自己的幾個弟弟妹妹,認得漱石跟枕流這兩個大丫鬟。

  她也想起蘇家的一切,她從八歲住到十六歲,人生最重要的一段年紀都在那邊,學習琴棋書畫,學習刺繡廚藝。她清楚記得胡氏望著自己的慈祥眼神,清楚記得舅舅跟舅母的疼愛,大表哥蘇大文的威嚴,二表哥蘇大靖的護短……

  大表哥有一雙濃眉,嘴角微微下垂,十分有派頭,長得很像舅舅。二表哥對她很好,但長什麼模樣,她就是沒印象。

  三表弟蘇大俞中庸但努力,四表弟蘇大卓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夢想蘇家給他兩間店面當私房,這樣將來被分家也不用擔心。

  奇怪,她連蘇大卓的心思,金姨娘的心思都記得,就是忘了二表哥長什麼樣子。

  記憶中當然有他,兩人同年,一起上的書苑,天天在馬車上相處超過一個時辰,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模糊得很。

  于清芷對祁蓉蓉,崔聞生,霍宥中的印象,都比對蘇大靖的印象深。

  奇怪,怎麼會這樣?

  可是她又想起人家說的,「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難不成她從馬上摔落的當下,偏偏就是摔掉了與蘇大靖的回憶?

  枕流跟漱石說她以前很喜歡蘇大靖——哎,忘了也好啦,心裡有人,要嫁人想必也為難。像現在她沒有特別喜歡誰,嫁給誰都沒差了。

  她現在每年有一百三十二兩銀子,可以過得小富貴,她打算嫁給一個讀書人,有讀書才能溝通,至於考不考得上舉子進士,那就看運氣,考不上也無所謂,反正她能養家。

  她負責收錢養家,她的讀書人丈夫負責美貌如花。

  是的,她就是很庸俗的人,她既然有錢,就希望丈夫長得好看。

  除了好看,還必須忠誠。

  她能養家,但很重要的一點是丈夫不能亂搞。

  于清芷有個庶妹叫于清瑤,兩年前成親,怕丈夫好看會不老實,於是特意挑了長得難看的段四郎。清瑤覺得難看的男人誰都看不上,這樣自己才能安心,可萬萬沒想到那難看的段四郎也睡上了清瑤的丫鬟,丫鬟還比清瑤先懷孕了。

  于清芷當下就很有感悟,段四郎貪色,丫鬟想上位,兩人一拍即合。

  最讓于清瑤氣憤的是長得好看花心也就罷了,矮窮矬還偷吃,簡直不可原諒。

  這也讓于清芷深深有體悟,人想偷吃,那真的不管長得俊俏還是醜陋,要看心思專不專一。

  「清芷。」拍門聲響,「是我,大靖表哥。」

  漱石連忙去開門——漱石跟枕流都是蘇家配給于清芷的,也在蘇家生活了很久,當然尊重蘇大靖。

  于清芷站了起來,「二表哥,什麼事情?」

  蘇大靖糾正她,「是大靖表哥。」

  于清芷好笑,「那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大靖表哥親切些。」

  于清芷心裡犯嘀咕,據她所知,蘇大靖只把她當表妹,既然只有親戚的情分,又何必管親不親切?

  不過她也不擅長與人爭論,於是從善如流,「大靖表哥。」

  「這樣才是。」蘇大靖一臉滿意走進來,「我就是想妳已經安頓好,過來問問有沒有缺什麼?畢竟是新院子,又是大嫂負責擺設,怕有不周到的地方。」

  「一切都很好,二表……大靖表哥放心。」

  院子雖然是蘇大靖挑的,但棉被桌椅茶具等等事物卻是由小魯氏負責張羅。再怎麼熟悉,于清芷也是黃花大閨女,房間萬萬不能由一個男人來布置,不然話傳出去,能有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蘇大靖轉頭看看,桌椅用的是普通木材,連漆都沒上好,可見做工粗疏。屏風也只是簡單的四塊拼板,沒有任何繪畫。茶具更是一般,家裡明明好幾套上好的青花瓷,他喝了一口枕流奉上的茶,茶水乾澀,碧紗廚中放的點心恐怕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蘇大靖想想都覺得大哥委屈,大哥事業成功又愛面子,偏偏被母親逼得娶了個上不了檯面的小魯氏。要是大哥看到院子裡布置得這樣丟人,回去怕又要揍小魯氏一頓。

  蘇大靖只看了花廳一圈就覺得不行,再裡面是于清芷的閨房,他不好進去看被褥是否夠暖和,於是問枕流,「去看看小姐的床榻,被褥可是真絲?京城的春天還冷,被褥裡得塞上薄棉花。」

  枕流很快進去,又出來,十分為難,「只有一床月牙色的薄被,晚上怕是會冷。」

  蘇大靖臉色登時不太好看。小魯氏雖然是表姊又是大嫂,但他還是深感小魯氏的腦子有問題,清芷是自己人,也喊她一聲表嫂,何必在這點事情上刻薄她。要是自己今日不進來院子看看,清芷怕是要在這樣粗糙的環境中過到秋天。

  苦命就到姑姑為止,清芷有他這個二表哥靠,會很好命的。

  蘇大靖於是開口,「不用整理了,我去派人把東西換過。」

  于清芷知道這一換又是大動靜,大表哥肯定會知道,那小魯氏不免又要挨揍——蘇家人人對她好,這房間什麼都上不了檯面,一看就知道是小魯氏的手筆,她實在不想小魯氏因為自己又挨打,「大靖表哥,不用換,這些東西還行。」

  「這算什麼還行啊?下人用用也就罷了,妳可是我們蘇家的表小姐,除非妳能保證現在到秋天為止,大哥都不來探望妳,不然哪日大哥過來看看妳是否安好,看到這些破爛東西,恐怕打死大嫂都會。」

  于清芷覺得不無可能,老太太胡氏,蘇太太都是長輩,萬萬沒有長輩來給晚輩張羅的道理。如果大表哥讓細心的翟姨娘布置,當然能布置得很妥當,但翟姨娘的身分在那裡,讓個姨娘給表小姐布置閨房,那是看不起表小姐了——雖然于清芷並不這樣想,但大表哥最在意別人的眼光,他不可能落人口實,因此讓小魯氏主導才是最合乎禮教的方法。

  于清芷看著四周一般人用的器皿家具,多寶槅上放的那些花瓶一看就是街邊十文錢買來的,小魯氏不知道中飽私囊了多少銀子。于清芷不禁想這小魯氏很神奇,她永遠學不乖,永遠打不怕。

  蘇大靖道:「枕流,妳再進房看看,有什麼東西不堪使用的一起說。」

  枕流巴不得有這麼一句,她剛剛就看過了,「稟二爺,恐怕都得換過,被褥那些都只是粗布,美人榻連油漆都沒上,更別提迎枕等事物,衣櫥也不是樟木做的。春日潮濕,不用樟木做的,怕衣服長蟲。」

  蘇大靖實在同情大哥,娶了小魯氏這種丟臉的妻子——明明知道大哥好面子,偏偏這麼小家子氣!于清芷這院子裡裡外外加起來,恐怕還用不到五兩銀子布置,可大哥出手至少百兩,小魯氏也真敢拿!

  蘇大靖道:「我開庫房換,妳等等再整理。」

  「大靖表哥,有沒有辦法別讓大表哥知道?」于清芷用商量的語氣詢問。「我此行只是來探視外婆,不想引起任何紛爭。」

  「小魯氏會挨打不是因為妳,是因為她自己,她過手個三五兩,沒人會說什麼。偏偏她貪心得離譜,看看這茶具像話嗎!一般人家都不用粗胚茶具,她還真敢買!清芷,不用管她,她在這麼做的時候就要有挨打的心理準備。」

  蘇大靖看著于清芷,覺得她有點不一樣——以前她像小兔子一樣驚惶,什麼事情都由他說了算,這好像是她少數提出自己想法的時候。

  但想想也不奇怪,他們都分別四年了,有些什麼改變都很正常。

  轉念又想,清芷有點不同了,不知道她看自己是不是像當年那樣……哎,他差點又忘了,清芷不記得他。

  想想還真打擊,怎麼會有這種事情,但清芷的個性不可能開這種玩笑,她看他的眼神的確也不再含情脈脈。

  蘇大靖想起四年前別離,于清芷是那樣的感傷,他被那眼神所震懾,差一點就要挽留她——他再也沒看過那樣飽含感情的雙眼。

  可是沒想到她會在湘州墜馬,更沒想到自己成了她遺忘的那一段。

  也好,她忘了他,好好嫁人,成親,生子,圓滿一生。

  自己也好好讀書,兩年後考進士,娶個賀派的官家小姐,生幾個孩子,享受一把當爹的樂趣。

  只是蘇大靖不懂自己心裡的失落從何而來,還是別想了,現在最主要是把于清芷的家具換過,她從湘州驅車數十日而來,想必勞累,早點換好,她也能早點休息。

  等她休息夠了,他就帶她上崔聞生家裡拜訪。

  清芷以前跟祁蓉蓉最好不過,能見到已經成了崔奶奶的祁蓉蓉,想必能高興。

  ***

  「你是說,于清芷把你忘了?」崔聞生一臉詫異,「完全不記得你?」

  蘇大靖沉痛應答,「對。」

  「她記得有個二表哥叫做蘇大靖,但現在對你跟對蘇大爺,蘇三爺,蘇四爺一樣?」

  蘇大靖點頭,「對。」

  崔聞生一臉不可思議,「怎麼會這樣?」

  「我也沒想過,但事實就是發生了。」

  今日是三月節,市場休市,崔聞生不用去店面幫忙,直接派人到蘇家約人——他們幾個一起念書長大的都知道蘇大文最寵蘇大靖這個嫡弟,怕他讀書悶壞,有人相約,都是給個十兩二十兩鼓勵他出去走走。蘇老太太胡氏,蘇老爺,蘇太太也是一般心思,蘇大靖書讀得極好,前途不可限量。

  京城中,讀書發瘋的人多得去了,蘇家人怕蘇大靖給自己太大壓力,以往同儕約他騎馬,遊湖,都是高高興興的送他出門散心。崔聞生跟蘇大靖一起上啟蒙學堂長大的,跟蘇家那是老熟人了,知道自己受歡迎,這才大膽約備考中的蘇大靖出遊。

  春日雖然寒冷,但擋不住陽光,暖融融的照射下來,不穿披風也不覺得冷。

  船夫掌舵,船婆在後面煮茶,料理鮮魚。琴娘彈著長曲,琴音裊裊,跟岸上的鳥鳴互相呼應,情景一派悠然。

  崔家生意做得不錯,蘇家更是蒸蒸日上。兩個不愁吃穿的爺遊湖,崔聞生說了幾件兒子的趣事,然後兩人想起以前,蘇大靖就說起于清芷前幾日上京之事——都是一起長大的,崔聞生也認得于清芷,當然也明白于清芷對蘇大靖的那片心意。

  崔聞生覺得太奇怪了,「我是有聽說過落馬後失憶的,我有個族親就是這樣。但他是完全不認得人,像清芷這樣認得蘇大爺卻不認得你,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我這幾日問了幾家醫館,都說沒見過這種情形。但大夫們也都保守,只說自己學藝不精,無法醫治,倒沒人敢保證不可能。其中一位大夫說,這天下人數千萬,什麼情形都可能發生的,沒有一個大夫懂得所有病症。」

  崔聞生點頭認同,「這大夫說得倒有道理。」

  「我就是不明白,清芷連崔伯父的腳雨天會疼痛都記得,怎麼會忘了我,好歹一起生活了八年呢!我們天天一起上學堂,除了她學刺繡的時間,白天幾乎都在一起,我應該是她人生中最後忘記的人啊,怎麼會是第一個?」

  崔聞生大力拍他的肩膀,「那樣不是正好,反正你也不喜歡清芷,還老覺得自己耽誤了她,現在她忘了你,你們就能各自婚嫁了。」

  「這樣是沒錯,但我就覺得……」

  「我懂。」

  蘇大靖一臉奇怪,「我都還沒說,你就懂了?」

  「懂懂懂,跟我一樣。」崔聞生笑嘻嘻的,「以前我整天跟蓉蓉打打鬧鬧,不覺得有什麼,後來有次被祁管家看到,跟祁太太打了小報告,後來蓉蓉就不打我,也不罵我了。我剛開始還覺得她終於不跟我作對了,覺得爽快,後來越想越沒勁,比起不理我,我更想念以前打打鬧鬧的日子,我姊姊說,我這是欠揍。」

  蘇大靖噎住,「欠揍?」

  開玩笑,他可是蘇大靖,蘇舉人,東瑞國開國以來最年輕的舉子,賀太子太師的門生預備人選,喜來飯館家的二爺,前途大好,他怎麼可能欠揍?

  崔聞生樂了,「我當時表情跟你一樣,不敢相信,但想想好像也是!蓉蓉針對我時,我很煩,她不針對我了,我更煩!我姊姊說,我是愛上蓉蓉了,只是自己不知道,我又想了幾天,覺得好像是那樣,於是趕緊央求爹娘上祁家求親,這才有了我跟蓉蓉的好姻緣。」

  「可,可我不是那樣。」太過驚訝,導致蘇大靖還結巴了一下,「我這四年來一點都沒想過清芷,偶然祖母說起她來信,我才會問一下她好不好。我是有點不甘心,但絕對不是喜歡她而不自知。」

  崔聞生笑說:「但你這四年也沒娶妻啊!」

  「我得準備考試,要怎麼娶妻?」

  「跟我們玩樂的時間,經營家庭綽綽有餘。何況蘇家的事情有蘇大爺擔著,又不是讓你一邊賺錢一邊準備考試。」

  蘇大靖搖搖頭,「就是因為家裡大哥擔著,這才不能娶妻。我今年二十歲,雖然是有個舉人的頭銜,但卻沒任何進賬,至今還讓大哥養著已經慚愧。要是娶了妻子,我妻我兒都讓大哥養,那成什麼話!」

  「都是一家人,蘇大爺又不會計較。」

  「我計較,一定要等我考上進士,有了派官,自己有了收入,這才能談成親。男人不養家,算什麼男人!」

  崔聞生嘻嘻一笑,「我就不同了,讓我爹養,心安理得。」

  蘇大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說每個人的志向不同,他不會因此看不起崔聞生,但也不允許自己這樣。

  此時,船婆送上鮮魚跟茶湯。

  蘇大靖夾起一筷子入口,現煮的魚湯就是鮮美。

  他突然想起于清芷到蘇家的第二年七月,京城迎來了一年一度的七巧節,稍有家底的門戶都會租船上湖遊玩。

  蘇家也給孩子租了一艘,用荷花燈布置,十分好看。

  天色黑,明月高掛,湖上幾十艘船點著花燈前行,夏風中隱隱傳來琴聲,那情景十分浪漫。

  湘州出生長大的于清芷何時見過這種京城風流,一時間睜大眼睛,十分驚嘆。

  當時九歲的蘇大靖已經懂得好面子,「清芷可喜歡?」

  「喜歡。」小女孩的于清芷,聲音脆生生的。

  「喜歡的話,大靖表哥明年還帶妳來。」

  于清芷一臉歡喜,「真的?」

  「那當然,不只明年,只要妳喜歡,我年年都帶妳來。」

  蘇大靖履行諾言,真的年年帶于清芷在七巧節遊湖,當然是跟蘇家所有的小孩一起。十五歲時,蘇大文已經成親,蘇大俞跟蘇大卓都要上同儕家裡的船,蘇嬌兒剛好風寒,胡氏不准她出門,所以那年只有蘇大靖跟于清芷。

  于清芷頭髮只簡單束起,穿了一件月牙色的對領紗裙。當時湖上有風,吹得她裙子揚起,饒是蘇大靖對她沒有男女之情,也不得不承認確實好看。

  多年後的現在想起,于清芷的側臉越發清晰。

  蘇大靖覺得自己心裡好像有什麼湧動,有點不太對勁,但他又不想面對,因為答案可能很荒唐——他是讀書人,講求有法有據,他不能接受荒唐的答案。

  「大靖,我覺得這樣也好,不然清芷喜歡你卻迫於世俗眼光必須嫁給別人,那很可憐。她忘了你,看在我們同窗一場,你應該祝福她,而不是要喚起她的回憶,她想起來也只有痛苦而已。」

  蘇大靖心裡悶悶的,「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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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扛起喜來

  蘇家的花廳已經張羅起來——蘇家雖然經商有成,但畢竟不是什麼立足百年的大門大戶,沒有各自吃飯這等奢侈的規矩。除了早飯白粥配上四種漬菜可以在自己院子吃,中餐晚餐都是要到花廳的,即使是蘇老太太胡氏也不例外。

  蘇大靖回到家,迎上的就是蘇太太和藹的笑臉。

  「怎麼不玩晚一點?今日仙女廟前有夜市,不過去看看?」蘇太太關切的問道。蘇家一直鼓勵蘇大靖多出去走走,寧可考不上,也不能讓孩子讀書發瘋。

  蘇大靖笑說:「崔聞生趕著回家看兒子,申初時分就讓船公靠岸了。」

  蘇太太能懂,自己的孩子那是看不煩的。而且聽說祁蓉蓉很會生,兩個兒子都跟崔聞生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崔家哪有不疼的道理。

  但說起孩子,又怕給蘇大靖成家立業的壓力,蘇太太於是趕緊轉移話題,「今日有你最愛的香辣田雞腿,老太太特別交代的,可得多吃幾碗飯。」

  蘇大靖豈會不知道母親心思,內心溫暖。備考的讀書人誰不壓力大,但他蘇大靖好命,生在蘇家,不愁金銀,長輩也開明,於是笑著對胡氏說:「大靖多謝祖母偏愛。」

  看到胡氏,自然不免看到靠在一邊盡孝的于清芷,他當然就會想起崔聞生今日說的話:你就是欠揍!

  蘇大靖是絕對不承認的,但他也不否認自己現在看于清芷不太一樣——她真的變了很多,除了容貌相同,她幾乎換了一個人。以前膽小如兔,蘇嬌兒一句諷刺就會讓她坐立難安,現在卻落落大方,蘇嬌兒幾度對她住在單獨院子有意見,各種針鋒相對,她也只是一笑帶過,似乎對這些話不痛不癢。

  變化太大,令他忍不住注意起來。

  然後又想,要是于清芷還是那小兔子似的性格,自己還會留心她嗎?肯定不會,他想要的妻子是一個可以跟自己並肩作戰的人,可不是什麼都扛不起來的小兔子……哎,慢著!蘇大靖,你想太多了!沒那心思就不要去耽誤人家,你可以不喜歡于清芷,但不能當個混賬!

  須臾,蘇家人都到齊了,胡氏跟蘇老爺起筷,眾人就吃了起來。

  蘇家用的是可以轉盤的桌子,至於姨娘丫鬟布菜這種事情,那是月入千兩的大戶才能擺的派頭,他們蘇家現在月入不過四百多兩,扣除例銀跟吃穿用度,一個月能剩下一百五十兩已經不錯,萬萬不可能擺那富貴架式。

  于清芷坐在胡氏身邊,夾了糖醋魚,又細心的挑去魚刺,這才放入胡氏碗前的碟子上。

  胡氏笑眯眯的。

  蘇太太順著胡氏的心思誇,「清芷真是天生的小棉襖,又貼心又孝順。」

  胡氏含笑點頭,「清芷是有福氣的。」

  蘇嬌兒看到于清芷把胡氏哄得十分高興,心裡不滿,「表姊都二十歲了才要嫁人,要嫁也嫁不到多好的,正經人家早已經娶妻,我看表姊只能當續絃給前妻照顧孩子,這算什麼有福氣?」

  胡氏白了蘇嬌兒一眼,「不說話沒人當妳是啞巴。」

  蘇嬌兒不過是個庶女,敢諷刺于清芷,卻不敢頂撞胡氏。見胡氏護著寄居的表姊,也只能恨恨的閉嘴。

  蘇大靖卻不太滿意蘇嬌兒沒有道歉,「湘州多的是備考的讀書人,讀書人二三十歲還沒成婚的大有人在,到時候母親跟著去湘州幫忙相看,挑一個脾氣溫和,品貌相當的,清芷自然能舉案齊眉。清芷喊妳一聲表妹,妳對她可得尊敬些。」

  蘇嬌兒忍不住說:「誰不知道她喜歡二哥!這趟來說是探親,也不知道是不是來糾纏,二哥若同情她,娶了她便是!」

  蘇大靖皺眉,「誰教妳這樣說話的?女子名聲事關緊要,這話要是傳出去,清芷成親就會遭遇困難。妳跟她同為女子,應該知道其中艱難,趕緊跟清芷道歉!」

  蘇嬌兒可不怕這二哥——家裡是大哥在扛,又不是二哥,二哥雖說是開國以來最年輕的舉子,還不是不能派官,於是撇頭,「我說的是實話,為什麼要道歉!于清芷,妳敢說這趟不是為了我二哥而來?」

  這要是放在過往,于清芷只怕早已紅了眼眶。

  但她回湘州四年,認識了不少朋友,女掌櫃,女老闆,女說書人,眼見她們都過得很好,其中除了大齡自梳,更有那來自海外的異域人士說起海外各種風俗,眼界開了,心胸自然開了,現在看蘇嬌兒只覺得好笑。

  于清芷好整以暇,「嬌兒此番言語若是讓下人傳出去,人家只會說蘇小姐佛口蛇心,不宜為妻。反正我秋天就回湘州,名下有三間店鋪,湘州之地又多的是窮困度日的讀書人,想娶到一個能扛起家計的妻子,求都求不來,對我是一點影響都沒有。」

  蘇嬌兒聞言大怒,「有店鋪有什麼了不起?我大哥名下有三十幾間,隨便給我三間也可以,京城的鋪子收益可好了!」

  小魯氏聽了馬上說:「那可不行!鋪子是要留給我們寶哥兒的,怎麼能給妹妹!妹妹不過一個庶女,嫁妝一百兩就很好了,千萬不要奢想這種給兒子的好東西!」

  三歲的寶哥兒這幾日已經聽得小魯氏不少慫恿,此刻聽到要爭,連忙大喊,「我要鋪子!爹爹,給我鋪子!」

  蘇大文原本就嘴角下垂,此刻見寶哥兒哭鬧,垂得更厲害——他不喜歡小魯氏,當然不喜歡寶哥兒。說來說去,還是從小伺候的翟姨娘合他心意,五歲的陽哥兒跟四歲的和哥兒都教得很好,陽哥兒已經開始學《孫子算經》,能解雉兔同籠問題,將來讓他掌家,蘇家才能一直傳承下去。看來自己得找個時機把翟姨娘升為平妻,陽哥兒成了嫡子,這樣繼承家業才算光明正大。

  蘇老爺憐惜自己嫡妹的唯一血脈,加上此事又是蘇嬌兒先行發難,於是也不客氣,「清芷好好在吃自己的飯,妳沒事說這些幹麼,有時間不如多去孝敬老太太。還有,地契的事情別想,什麼三間四間,一間也不行!」

  蘇嬌兒原本想趁勢讓蘇老爺答應給店面,沒想到得到的回應是這樣,又是惱怒,又是不明白,「我也是蘇家女兒,憑什麼姑姑當年有,我沒有!」

  蘇太太聞言似笑非笑。蘇蕙娘可是正經嫡女,蘇嬌兒不過是一個姨娘的女兒,也想要這種好東西,真敢,不過也好,吵吧,吵吧!就讓老爺看看這些丫鬟提拔上來的姨娘多會教孩子。

  小魯氏看寶哥兒在嚷嚷要鋪子,心裡大聲叫好,「夫君,寶哥兒都這麼說了,我看擇日不如撞日,夫君今日就跟大家說說,名下的好東西全部要給寶哥兒,誰也不許搶,也算給我們母子一個安心的保證。」

  蘇大文筷子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對著小魯氏又是一個巴掌,「不要說全部,一間都沒有!」

  小魯氏挨了打,但還是不畏懼,「怎麼能這樣呢!夫君,我們寶哥兒可是嫡子,好東西當然要留給他,夫君,您就答應我吧!」

  蘇大靖眼見大哥臉頰通紅,知道這是真的生氣了,「大嫂,夠了!大哥正當盛年,講什麼分鋪子的事情。」

  蘇太太也不滿,「就是!妳是在詛咒大文嗎?」

  小魯氏依舊不依不饒,「二弟要我閉嘴也可以,你發誓將來不搶鋪子,祖產都給寶哥兒,這樣我就住嘴。翟姨娘妳也別看我,妳的兩個孩子雖然生在前面,不過只是庶子,庶子當然沒有拿東西的資格。」

  翟姨娘一臉為難,「奶奶,還是少說一句吧,大爺看起來很生氣。」

  「諒妳也不敢發誓。」小魯氏反倒覺得自己占了理,「一個一個只會要我別激夫君,卻沒一個敢說不要鋪子這種話。夫君可看清楚了,這些人都是貪心的,只不過我老實,說出口,他們心思深,裝好人——啊,夫君!」

  就見蘇大文倏地瞪大眼睛,身子一歪,斜斜的倒下去,咚的一聲,巨胖的身體摔在黑磚上,發出聲響。

  蘇家眾人霎時都驚呆了。

  蘇大靖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離席把蘇大文翻過身來,只見蘇大文雙眼上吊,抽搐不已。

  蘇太太大喊一聲,「大文!大文怎麼了?」

  于清芷揚聲,「快去找大夫!」

  ***

  蘇大文中風了。

  二十三歲就中風,大夫說因為他身材過胖,底子本就差,禁不起刺激——小魯氏面對眾人指責的眼光,終於懂得閉嘴了。

  蘇大文躺在床上,已經針灸過一輪,但還是明顯看得出容貌不一樣,臉歪了一邊,嘴巴開開的,口水沿著嘴角流了下來。

  蘇太太哭得眼睛都腫了,「怎麼會這樣?大文才二十三啊!娘還等著你多收幾房姨娘多生幾個孫子,怎麼能這樣倒下!」

  蘇老爺又是心疼,又是生氣,「還不是多虧妳選的好媳婦!一直刺激大文,把他氣得中風!」

  蘇大靖一時還無法接受。大哥怎麼會中風了?他看過中風的人,有的人還能走,但有人卻再也無法起身。剛剛大夫說了,大哥側身已癱,是一輩子都好不了,就算醒來也無法說話,得有人十二個時辰輪流伺候,食物得磨碎餵食,睡覺得按時翻身拍背。

  他的大哥,家中的脊梁柱,主心骨,就這樣被小魯氏的言語刺激得躺床不起?

  蘇大靖看著小魯氏,真想衝上去把她掐死。或許小魯氏死了,大哥就會好了也說不定。

  大哥明明喜歡翁小姐跟彭小姐,卻被母親逼著娶了娘家姪女魯翠花為妻,婚後沒一天安生,日日吵鬧,現在終於把大哥吵得不願再看她了。

  蘇大靖雖然覺得不應該埋怨母親,可是也忍不住想,如果母親當初讓大哥娶翁小姐跟彭小姐為平妻,家裡肯定不是現在的光景,至少大哥不會被氣得中風。是,大哥是胖了點,但大哥才二十三歲啊。

  蘇大靖覺得有點茫然,大哥就這樣倒了,而且大夫說已經癱瘓,再無痊癒可能。

  爹年輕時十分拚命,十幾年來每天只睡兩個時辰,過度疲勞,透支身體,染上偏頭疼的毛病,現在萬萬不可能讓爹重新回去掌管飯館。至於大俞是從小不愛讀書的庶子,大卓不但是庶子還文不成武不就,這個家裡能接掌喜來飯館的怎麼看都只有自己。

  可是他的夢想是出仕,是給母親爭取誥命,是將來成為朝中的一品大員……喜來飯館的大掌櫃?這不是他的人生規劃。

  這二十年來,他一直快樂的做自己,把家裡責任都丟在大哥身上,現在大哥倒下,他再也無處逃避。

  他得面對,得扛起。

  可是他真的想考試,他是東瑞國最年輕的舉子,他還想當東瑞國最年輕的狀元——賀太子太師說了,他的文章寫得很好。

  賀太子太師閱人無數,甚少誇獎別人,可是他說自己的文章很好。

  蘇大靖想入闈場,想上殿,想看紅榜上寫著自己的名字。他覺得世上最棒的事情是放榜那天,報喜人敲鑼打鼓進入蘇家,祖母笑吟吟的給了賞銀,然後報喜人賣力吟唱,蘇家有喜,好事成雙,他要給母親跟祖母申請誥命,他們蘇家自此從商戶變成官家。

  可是這一切隨著大哥中風,全都不可能了。

  他以前那樣自由,是因為大哥承擔了責任,現在輪到他了。

  他不想接受這樣的事實,卻瞬間明白自己必須挺身而出。

  大哥倒了,蘇家不能倒。

  他要讓蘇家還是過得很富貴,很舒服,他要有人能十二個時辰輪流伺候大哥,而不是像那些普通人家只能放著病人長褥瘡,畢竟要相信小魯氏能照顧大哥,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于清芷進來,對蘇老爺跟蘇太太屈了屈膝,「舅舅,舅母,外婆喝了寧神湯,已經睡過去了。」

  蘇老爺紅著眼睛,「那好,別讓她老人家看到大文這模樣。」

  蘇太太動了動嘴巴,眼淚立即流了下來。

  于清芷主動握住蘇太太的手,「舅母好好照顧大表哥便是,外婆那邊我會照顧。」

  蘇太太含淚點點頭。婆婆跟兒子都倒下,她這媳婦按照孝道來說應該去伺候婆婆,但她現在真沒那心思,她想多請幾個好大夫給兒子!她也見過有人中風後來能走的,說不定只是這回請的大夫不好,還有醫術更高明的大夫可以拯救大文的人生!

  「夫君,我想……再給大文請幾個大夫。」

  蘇老爺想都不想就同意,「我也是這麼考慮的。」

  「爹,娘。」蘇大靖開口,「或者我去求求賀太子太師,他官派二品,肯定有來往的幾個御醫。」

  蘇太太紅紅的眼睛一亮,「是啊!說不定御醫醫術高明,能把大文救回來!」

  蘇大靖想起這唯一一條路,忍不住也興起希望,「我這就出門去求!」

  ***

  蘇大靖真的上了賀太子太師府邸相求,賀太子太師很看重蘇大靖這個未來進士人選,派大管家陪著去了太醫院,請了專精內科的侯御醫。

  侯御醫當晚到了蘇府,在眾人殷殷企盼的眼光中診治已經清醒的蘇大文,不久便搖了搖頭。此人已經半癱,神仙也難治,要是照顧得好,別再刺激他,活到五六十歲不成問題,只是終身不能再下床了。

  蘇太太一聽,好不容易停下的眼淚又流出來,突然忍耐不住似的打起了小魯氏,「都是妳,都是妳!刺激得大文中風,都叫妳閉嘴了還在爭鋪子!妳怎麼就不懂得閉上嘴巴呢?我打死妳這個喪門星!」

  小魯氏閃躲,「姑母,別打我!翟姨娘看著呢,她看我挨打,肯定心裡偷樂!」

  翟姨娘連忙低頭,「奴婢不敢。」

  蘇太太連打了好幾下,直到沒力氣這才歇手。再看到床上流著口水只能哼哼出聲的蘇大文,又是一陣心痛,她頂天立地的兒子變成這副模樣,連御醫都說好不起來,她真想打死小魯氏,真想跟菩薩說,自己馬上死了也沒關係,但求讓大文好起來,只要大文能好,她這個母親願意下地獄!

  蘇太太哭了起來。

  于清芷過去說:「舅母,這都已經人定時分了,我服侍舅母安睡吧。」

  「我怎麼睡得著。」蘇太太的眼淚沒停過,「我要守著大文,萬一他晚上突然好轉能說話,這樣我還能問問他的需求,看他是渴了,還是餓了。」

  床上的蘇大文只是啊啊出聲,表情沒了以往的精明。

  「舅母,侯御醫說大表哥不可能康復,我們就得有打算。外婆已經撐不住,要是您跟舅舅再倒下,這個家要怎麼辦?舅舅跟舅母要看在陽哥兒,和哥兒,寶哥兒的分上,多多保重自己。」于清芷說完,就扶起蘇太太,回頭跟蘇老爺說:「舅舅也安歇了吧。」

  蘇太太哽咽的點點頭,安排了翟姨娘照顧蘇大文,奶娘去照顧孩子。為了讓蘇大文能好好休息,眾人沒事不要來打擾。

  陳姨娘眼見蘇大文倒下,內心想著,那這個家是不是要讓兒子大俞來打理?畢竟二爺要考試的,這個家年紀最大的兒子就是十七歲的大俞了,想起自己兒子將來掌管蘇家,到時候誰還能給自己臉色看,陳姨娘就忍不住樂得想笑。但畢竟後宅生活多年,饒是心頭愉悅,她還是忍了下來。

  金姨娘那頭則是想著,自己兒子蘇大卓才十四歲,雖然沒什麼長才,但好歹是蘇家兒子,喜來飯館她不敢想,分一些地契總是可以。反正二爺將來要走官路,是不當家的,蘇家的家產自然與二爺無關……對了,等蘇老爺下次來到自己房中,就跟他吹吹枕頭風,先把鋪子都過到大卓名下,他們只要店面就好,飯館就給蘇大俞。

  很快的,所有人都各自散了。

  房內只剩下還躺在床上的蘇大文,以及到現在仍然反應不過來的蘇大靖——他始終不敢相信,威武堂堂的大哥會被小魯氏氣得中風。

  翟姨娘在廊下煎藥,那藥味一直飄進來,再再提醒蘇大靖一件事情,大哥已經不復往日。

  侯御醫說,大哥這狀況能保住命已經算不錯,別想著康復了,以後要清茶淡飯,減少刺激。

  蘇大靖坐到床邊,看著一向英明神武的大哥像個孩子一樣流口水,內心難過至極,他們兄弟相差三歲,大哥從小就是他的神。

  咿呀一聲,格扇開了。

  蘇大靖以為是翟姨娘端藥入內,轉過身想讓出床側,卻看到于清芷背著月光踏進來。

  他啞著聲音,「怎麼還不睡?」

  「舅舅,舅母都喝了寧神湯,我讓陳姨娘進去聽聽有沒有鼾聲,陳姨娘說都已經睡著了。時間不早,大靖表哥也安歇了吧。」

  「我睡不著。」

  于清芷在繡墩上坐下,「那我陪大靖表哥聊聊。」

  蘇大靖握著大哥的手,低低的說:「我不知道要聊什麼……」

  「大靖表哥可別怪我不懂事,但舅舅年輕時操勞過度,現在都還常常偏頭疼,是萬萬不可能回去喜來飯館接管事物。如今這個家能扛起重擔的,只有大靖表哥,蘇家食指浩繁,大靖表哥可沒時間沮喪。」

  「我知道,只是……」蘇大靖語言又止。

  「只是什麼?」

  「只是我志不在此,我想入闈,想上殿,想成為東瑞國最年輕的狀元,出仕才是我的夢想,我沒想過要從商。」

  于清芷一笑,「大靖表哥也不用放棄出仕呀。」

  「大哥聰慧機敏,是難得的商業奇才,他這樣的人一天都要花幾個時辰在喜來飯館,我心算本事不如大哥,只怕得用上更多時間,如此一來根本沒有餘裕準備考試。

  「而且就算我有本事一邊掌家,一邊高中,那我出仕之後呢?家裡誰來打理?大俞跟大卓是不行的,給了大俞,那陳姨娘一定會塞一堆陳家人進來,蘇家產業遲早變成陳家人的小金庫。給了大卓,只怕三五年就敗光,這麼大的金流,又不可能讓管家打理。」

  蘇大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他打擊太大,困惑太多,面對的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于清芷,心情脆弱下想也不想就說出口。

  他太需要一個人聽他說現在內心的為難了。他是蘇家嫡子,蘇家現在出事了,他必須挺身而出,只是自己從小的夢想是出仕,晚飯時他還在想著明天要讀什麼書,沒想到現在已經要考慮支撐家裡的問題。

  面對責任,他不能退卻,但又心有不甘。十幾年的苦讀都白費了,不能考進士,舉子身分又算什麼,一點用處都沒有!

  還有,他想給母親爭誥命,想給祖母爭誥命啊!

  他多年來在心中鋪了一條康莊大道,再無踏上的可能。

  于清芷溫言說:「大靖表哥將來會成親生子,好好栽培,等嫡長子十六歲時,家裡交給他打理,到時候表哥再準備考試也一樣,只是晚了一些,但不是永遠不可能實現。

  「大靖表哥可還記得四歲的事情?十六年只是眨眼,很快會過去的。即使是三十六歲的狀元也依然很年輕,還能當朝二十年呢!」

  于清芷的話像一陣風,吹開蘇大靖心中的雲霧——好像有那麼一點道理。

  他剛剛覺得自己往後只能以商人的身分過一輩子,就此庸庸碌碌,無法在世間留下名聲,卻沒想過等兒子長大了接班,自己再重拾夢想的可能。

  對啊,為什麼不!三四十歲才考上進士的大有人在,他同梯的舉子中,還有人頭髮已經花白呢!

  蘇大靖覺得前途突然又清晰起來。

  對,他還是可以考進士,只是晚了一點。

  房內燭火搖曳,他看著于清芷的臉,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軟弱沒主見的表妹,此時神情柔中帶剛,讓他想起參天大樹——大哥在花廳中風後,清芷安撫祖母歇下,又帶爹娘回房安睡,小魯氏還在落井下石說果然是外人,事不關己冷血得很,但他卻覺得這是冷靜,一個家越喧鬧的時候,越需要人冷靜。

  蘇大靖看了看床上的蘇大文,眼神渾濁,眼歪嘴斜,侯御醫說大哥的狀況也只比死好一點,大哥腦中受損,現在什麼也不知道。

  不過蘇大靖想,侯御醫說的是「現在」,現在是無藥可醫,但將來也許會有神醫出現,只要好好照顧,活得久了說不定就會有奇蹟,也許幾個小哥兒成親時,大哥已經清醒。

  「大靖表哥得給翟姨娘一個妥善的安排,大表嫂可是一過門就打發翟姨娘跟陽哥兒,和哥兒去鄉下的人,這幾年是有大表哥相護,不然翟姨娘日子也難過。現在大表哥病中,再也不能保衛翟姨娘母子三人,大靖表哥可有什麼想法?」

  「我明日再跟母親商議,小魯氏雖然是母親娘家親戚,但害得大哥中風,總不能輕易饒過她。」蘇大靖恨恨的說。

  ***

  蘇家除了當晚請來的三位大夫,侯御醫,後來不死心又請了七八位名醫過府給蘇大文看診,十幾個大夫說法都一樣,中風太嚴重,不會好起來。

  胡氏怕看了傷心,乾脆不出房門,這幾日都由于清芷陪伴。

  蘇老爺跟蘇太太早晚過來探視大兒子,翟姨娘領著三個丫鬟日夜輪流照顧,所幸蘇大文雖然中風,飲水飯食都還配合,能吃能喝,翟姨娘又是從小伺候的,十分貼心。即使倒下數日,蘇大文不但一點病容都沒有,還整潔舒爽,蘇老爺跟蘇太太見了很是欣慰,便把翟姨娘提成平妻,從此也是個奶奶,膝下的陽哥兒跟和哥兒也是嫡子了。

  小魯氏自然氣得跳腳,但她惹了大禍,現在也不敢說什麼——公公婆婆還在商量著怎麼處置她,總不好現在又吵起來。

  蘇大靖則終於認清事實,自己是得扛起家了。

  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喜來飯館看賬本。

  蘇大文中風的事情沒能瞞住,城南的生意人大多都知道了。至於在喜來飯館的四個管事,當然更明白自己的頂頭上司要換人,三月份的賬本早早就準備好,只等著蘇大靖來看。

  蘇大靖原本以為賬本就是賬本,只要相互對得上就行。他心算雖然不太好,但珠算卻是一流,看完這幾日的流水數字,馬上發現不對,「怎麼七日間才進項一百二十一兩?剩下的銀子哪裡去了?」

  眾管事面面相覷。

  後來由一個在喜來飯館待了二十幾年的伍管事開口,「回二爺,沒有剩下的銀子,這就是所有的銀子。」

  「這不對,如果按照這樣計算,喜來飯館一個月的進項不到五百兩,但我們蘇家一個月的淨利有四百多兩,你們說說,進項五百兩,淨利四百多兩,這可能嗎?」

  四位管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後來又不約而同看向伍管事。

  伍管事只好硬著頭皮開口,「二爺,這幾年生意大不如前,真的就這些銀子,賬本都放著,大爺也是知道的,上面都有大爺的手印,造假不得。」

  蘇大靖有點生氣,「一個月不到五百兩的進項,吃撐了也就一百兩的淨利,大哥卻讓我們蘇家人例銀往上提了不少,你們覺得這樣有道理嗎?」

  伍管事十分為難,「大爺當家後,為了提高淨利,去了四分之一的人,剩下四分之三的人雖然保住工作,但分攤的事務卻更多了,常常牡丹園的菜都還沒送完,菊園的菜單又來,這樣顧此失彼,兩園的客人都服侍不好。幾個月後,生意就明顯下滑,大爺又因為淨利變少,減了大廚們的銀兩,後來有人來挖牆角,大廚們一一出走,現在還在廚房的都尚未出師,做出來的滋味也普通。」

  蘇大靖錯愕,過了一會才說:「你是說大哥減人後,又減大廚例銀?」

  「二爺,我們喜來飯館早就不是幾年前那個一位難求的喜來飯館了,一個月能有五百進項,那已經是很不錯了。等到冬天,一個月只有一百兩不到的進項。」伍管事嘆口氣,「大爺求好心切,接掌後一心想要青出於藍,所以用了這些方法,我們也勸過,可是大爺不聽,短期內提高淨利,三四個月後開始虧損,就一直虧損到現在。」

  蘇大靖不敢相信大哥如此糊塗,翻起了這幾年的賬簿,確實如伍管事所說,減人,減薪,剛開始淨利變多,後來大幅下滑。

  每次吃飯時,爹問起飯館怎麼樣,大哥都說很好。

  沒人懷疑。

  是啊,例銀都變多了,窮親戚上門時也會給個一兩銀子,幫他們度過眼前難關。爹掌家時,他例銀不過七兩,大哥掌家,硬生生把他的例銀提到了十兩,還時不時塞零用錢給他,一次十兩二十兩的,他們都相信喜來飯館在大哥的經營下更上層樓,沒想到居然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大廚都走了?現在在廚房掌勺的是尚未出師的副手們?

  那他們蘇家的銀子到底哪來的?

  蘇大靖腦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不好了!

  於是在喜來飯館的掌事房中翻找起來,總算在一個暗格中找到了密藏賬本——果然,家裡原有的四十幾間店面,賣到只剩下十間!

  蘇家這幾年的清閒富貴全是假象,大哥賣祖產才是真的!

  那不只是數字,那是蘇家祖祖輩輩留下來的東西。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大哥會那麼做。

  蘇大靖覺得自己遇上了一個大難題——他不能再讓蘇家活在假象中,蘇家得清醒。

  鋪子沒了,喜來飯館的名聲也不好,他得從頭打拚。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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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異國料理

  于清芷這幾日都在陪著胡氏——老人家見愛孫倒下,什麼胃口都沒了,一頓飯于清芷得哄上半個時辰,菜熱了又熱,總算保住胡氏沒消瘦下來。

  在蘇家學了八年規矩,見識大開,于清芷對蘇家有著深深的感恩。如今蘇家逢難,她打算共同度過,生意上的事情她做不來,但服侍胡氏跟蘇太太卻是可以的。

  據蘇太太說,家裡好時還不覺得姨娘礙眼,現在蘇大文病倒,家裡前程不定,陳姨娘跟金姨娘馬上蠢蠢欲動起來。

  陳姨娘暗示自己生的蘇大俞可以去接管喜來飯館,金姨娘暗示蘇老爺把店面地契分給自己的蘇大卓,最好再定下三間給蘇嬌兒當嫁妝。

  一個家,齊心協力的少,趁亂惹事的多,蘇老爺可不糊塗,各打了陳姨娘跟金姨娘一頓。姨娘不配跪祠堂,那就在大廳罰跪,讓她們知道自己錯在哪。

  于清芷聽聞沒多過問,只專心照顧胡氏。

  她在蘇家學規矩時,曾習得一手燉湯的好手藝,這下全用在胡氏身上了。

  干貝玉筍湯,芹菜鴨條湯,紫菜瓜片湯,杏仁豆腐湯,每天三道,變化不同,都是益氣養身,給胡氏補氣最好不過。

  一日,端了黑豆鯉魚湯,又是哄,又是勸,胡氏總算把一碗湯喝得乾淨。

  于清芷拿起帕子給胡氏擦了擦嘴角,笑說:「外婆這樣才乖,陽哥兒,和哥兒,寶哥兒都那麼小,還得仰仗外婆照顧呢。」

  胡氏頹喪,「我總覺得等不到幾個哥兒長大,這幾日心裡難受……」

  「外婆別胡說,您是蘇家的主心骨,肯定會長命百歲。陽哥兒今年五歲,再十年就能成親生孩子,到時候抱著玄孫,五代同堂,多福氣。」

  提起陽哥兒,胡氏臉上總算露出笑容,「陽哥兒倒是挺像大文,大文也是這年紀就開始學《孫子算經》。」

  「陽哥兒一定能跟大表哥一樣出色的。」

  胡氏點點頭,臉上露出疲態,于清芷見狀道:「外婆躺一下吧,也別睡太久,不然晚上睡不著。牛嬤嬤,要是外婆兩刻鐘還沒醒,就叫一下人。」

  牛嬤嬤連忙稱是。

  于清芷服侍胡氏躺下,又給她蓋上錦繡薄被,直到聽見鼾聲,這才退出房間。

  才走到格扇,剛好遇到蘇大靖。

  于清芷道:「外婆剛剛睡下了,大靖表哥要晚一點再來看。」

  蘇大靖一聽就往外走,還不忘回頭表示感謝,「清芷這陣子照顧祖母辛苦了。」

  「也說不上辛苦,這是我外婆,照顧長輩是應該的。」

  蘇大靖想起小魯氏,惹禍後怕被罵,都在房中不出,當然更沒想著要照顧自己的太婆婆跟婆婆,身為長孫媳的責任全部丟給嬤嬤丫鬟。他這幾日早出晚歸,聽得夏雨說起,胡氏跟蘇太太都是表小姐在照顧著,表小姐可用心了,三餐都自己下廚,變化不同的新鮮菜色,胡氏跟蘇太太即使神容憂愁,卻都沒瘦。

  蘇大靖很是感激,蘇家逢難,能同舟共濟的人太少了。陳姨娘即便被罰跪在大廳了也不死心,昨晚他回到家,蘇大俞就來找他,支支吾吾的說自己也可以去喜來飯館幫忙,蘇大靖才問了幾句,蘇大俞就承認是陳姨娘讓他來的。

  陳姨娘一心想讓蘇大俞掌管喜來飯館,然後把所有陳家人都塞進喜來飯館,吸蘇家的血,蘇大靖身為蘇家嫡子,絕對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就算他的志向是出仕,但就像于清芷說的,他可以等自己兒子長大,這喜來飯館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東西,一定要在蘇家人手中才可以。

  于清芷見蘇大靖這幾日消瘦許多,忍不住關心,「喜來飯館可還好?大靖表哥臉都凹了,可得好好吃飯。」

  蘇大靖原本想回答「很好」,大哥捅的婁子那樣大,他不想家人擔心,但面對于清芷關切的眼神,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剛強不起來,「飯館跟我想得不一樣,生意不太好。二十個大廳一餐只有兩廳有客人,有時候一桌客人都沒有,一個月總進項才不到五百兩。

  「大哥為了為持蘇家的開銷,前前後後賣了三十幾間鋪子,爹身體不好,我也不敢讓他知道,原來我們蘇家一直活在假象裡。」

  于清芷聞言大驚,「賣了三十幾間?」

  蘇大靖眉頭深鎖,「我蘇家入京百年,累積下來的四十幾間店面現在只剩下十間,大哥一直拿賣店面的錢當成蘇家的開銷。」

  于清芷把蘇大靖拉到一旁,小聲說:「這可千萬不能讓舅舅,舅母知道,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爹這幾年總是頭疼,大夫說很幸運,沒造成什麼影響,可是以後生活要注意,不得遭受太大刺激。這回大哥倒下,我都怕我爹跟著倒下,所幸沒有,喜來飯館的四個管事都是打死契的人,倒是不用擔心他們出去亂說,我也是心裡太多事情了,這才一下子沒能忍住……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清芷,妳就當我沒說過吧。」

  于清芷知道他心情不好,只是溫聲安慰,「我怎麼能當大靖表哥沒說過,我這幾年在湘州遇到不少女掌櫃,女說書先生,女商人,聽她們說起自己的故事,眼界也開了不少,也能給一些建議。

  「此刻大靖表哥不用再想著那些鋪子了,已經賣掉的不會在短時間內回來,重點是重振喜來飯館的名聲,大靖表哥剛剛說現在一餐不到兩廳客人是怎麼回事?我記得離開京城時,喜來飯館還一位難求呢。」

  蘇大靖也是悶壞了,萬萬沒想到喜來飯館會變成這樣。一方面心疼大哥嚴重中風,一方面也不理解為什麼大哥會這樣糊塗!減人,減薪,都是做生意的大忌諱,服務不周到,一次兩次,客人就不會上門了,更何況有手藝的大廚,那可是人人搶著要,減了例銀,誰還會繼續待在喜來飯館。

  飯館服務不好,菜色不好,光憑著山水瀑布的美景,那也吸引不到回頭客。

  蘇大靖把這陣子的困惑跟不解,全跟于清芷說了。他太需要一個人聽他說說話,他以為自己面臨的只是責任,沒想到竟是鴻溝困境!

  「伍管事建議我再減一些人手,現在已經沒那樣多客人了,養這些人也是白養,可這樣不就重蹈大哥覆轍了嗎?如果喜來飯館不改變現況,我就只能走大哥的老路,可是我不想賣鋪子,那是我幾代太爺爺傳下來的東西,我想讓蘇家世世代代衣食無憂。」

  「大靖表哥不妨換個想法,大表哥這樣經營喜來飯館,一個月都還能有五百兩的進項,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是這個道理。蘇家的太高曾祖當年做這間喜來飯館,想必也不是一開始就賺錢。」于清芷真心誠意的說,「大靖表哥不要想著是繼承家業,現在這個情況,是要重新創業。」

  蘇大靖皺眉說:「我也想過這問題,我打聽到八個大廚所去的地方,親自一一拜訪,希望他們能回喜來飯館,我會把例銀往上加到八兩,可是他們現在的例銀一個月都有十兩,比起在喜來飯館的多,這已經超出我能支出的部分了。然而一間飯館的根是菜色優劣,菜色不好,我再怎麼訓練那些小廝丫鬟都是白費。」

  蘇大靖本不是示弱的人,但他真的太苦惱了,想到被賣掉的鋪子,他就覺得他們這一輩很不孝。他想重振蘇家聲威,想讓喜來飯館回到風光的時候,他去找那些大廚時,四個喜來飯館的管事還極力阻止,說堂堂蘇家二爺怎麼可以去求那些幹活的人,這太委屈。

  可蘇大靖不覺得委屈,只要喜來飯館能好轉,他做什麼都可以。何況只不過是去找昔日大廚們商量請他們回到飯館掌勺——有求於人,當然要放下身段。

  然而,許是蘇大文當初減薪讓大廚們失了面子,導致蘇大靖拜訪了八個大廚,八個都不願意回來,其中一個還諷刺了幾句。蘇大靖一生順風順水,何時聽過那樣難聽的話,過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

  于清芷雖然因為落馬對這二表哥完全不記得,還是漱石提起才曉得自己當年喜歡他之事,但此刻見他頹喪,內心隱隱有點捨不得——自己過往在蘇家,大概真的很喜歡他,此刻對他雖然毫無男女之情,但也見不得他難受。

  她想幫他。

  蘇大靖說了一番,很快又打起精神,「一個飯館要立足,菜色至關緊要。既然那八位大廚不願意回來,我打算派伍管事去西瑤國一趟,再派米管事去南兆國,聘請幾個西瑤跟南兆大廚,將喜來飯館改變成異域飯館。只不過如此一來,喜來飯館還得空營運三四個月,家裡的開支卻不能減,這一減難免被發現喜來飯館有問題,我不想大哥倒下後名聲還受損。」

  于清芷想都不想的說:「我有一個方法。」

  京城雖然民風保守,但蘇大靖有個好處,他不會看不起人,他不覺得去找那些大廚商量回來是降低身分,此刻聽說于清芷有方法時,他當然也不會馬上否定,「清芷有什麼方法?」

  「大靖表哥想要用異域菜色一決勝負,倒也不用遠去西瑤國跟南兆國找,眼前就有一個人懂得異域菜色。」

  蘇大靖大喜,一時之間也忘了男女之分,抓了于清芷的肩膀一陣搖晃,「是誰?可請得動?我願意拿出最大的誠意,要是喜來飯館能回歸當年光景,可以給那人抽花紅!」

  于清芷一笑,指指自己,「就是我。」

  蘇大靖意外,「妳?」

  「我。」于清芷笑著說,「我回湘州四年,認識了一個性子豪爽的女大廚,那女大廚可厲害了,會的花樣極多,自己開著一間異域飯館,生意好得不行。那女大廚看中了我娘留下來的十箱古書,想買,我要求她用二十道異域菜色來換,她想了幾天同意了,我在她飯館的廚房學了四個多月,女大廚說,這些菜色都是海外國家所傳,不要說我們東瑞國,就連西瑤國,南兆國,大豐國都吃不到。」

  蘇大靖聽得于清芷回湘州居然有這番際遇,大為驚奇,「居然有二十道菜色之多!」

  「那間海外飯館的異域菜色共有五十道,只不過我覺得一箱書兩道菜差不多,要多了怕她不願意。大靖表哥不用擔心,我這手藝練得極熟,雖然這陣子只到廚房給外婆煮湯,那異域菜色卻是不曾忘記,我晚點去廚房讓他們準備食材,明天煮給大靖表哥嚐嚐。表哥要是覺得可以,就選幾個伶俐的人來學,把喜來飯館再經營起來。」

  蘇大靖大喜過望,煩惱好幾天的事情一下子就解決了,彷彿在作夢。

  一般大廚頂多會幾道絕學菜傍身就能吃一輩子,于清芷口中那位大廚居然會四五十道菜色,這已經不是可以養家活口,根本可以橫著走了!

  又想人生際遇真的不好說,當時清芷用姑姑的嫁妝換得二十道菜色,卻沒想到這二十道菜色輾轉又回頭救了蘇家一次。

  此刻看于清芷,越發覺得她跟以前不同,以前她總低著頭說話,說不到幾句就結巴,不若現在能跟他侃侃而談。

  春風襲面,于清芷的臉頰上有光。

  蘇大靖覺得眼前女子能聽懂自己在講什麼,忍不住跟她說起自己的計畫,「我打算讓飯館的下人都抽花紅。」

  「每個人都抽花紅嗎?」

  蘇大靖一臉豪情,「對,以後我會把喜來飯館單月淨利的五分之一拿出來分給他們。生意越好,他們分得越多,等於人人入乾股,這樣他們送菜,撤菜,自然手腳靈活,領死銀的時代已經過了,現在京城飯館競爭激烈,得有新的作法才能占有一席之地。」

  于清芷拍手,「這方法挺好!只要想到生意好了,自己就能多分,那人人都盡心盡力,一條船只有眾人齊心,才能在大海中穩住船身。」

  「說實話,我也考慮了幾日,一旦開始抽花紅,那代表支出又更多,短時間內名聲回不來,但支出卻是馬上面臨的問題。可我總想著,我不先讓幾分利,那些丫鬟小廝怎麼肯努力,說再多誇獎都是假的,給銀子才是真的。」

  于清芷很是贊同,「大靖表哥睿智,我們跟那些丫鬟小廝又不是親人,交心什麼的都不可能,給銀子最實際。」

  蘇大靖自從提出花紅制,喜來飯館四個管事人人反對,原因都一樣,已經給了例銀,又不是大廚,憑什麼分花紅?

  此刻聽得于清芷真心讚賞,蘇大靖內心也不由得輕快起來。看,雖然你們四個不懂我蘇二爺,可還是有懂的人在!

  ***

  蘇大靖隔日去喜來飯館看賬,生意依然很慘澹,他的私房有八百多兩,還能應付這兩個月蘇家的開支,希望兩個月後喜來飯館的生意有起色,無論如何,萬萬不能再去動到鋪子。

  假若真的不行,他只能跟朋友借,霍宥中,崔聞生都是家境優渥的人,借他幾百兩應該可以——想他堂堂蘇家二爺,不但沒有出仕,還要跟朋友借錢,雖然已經接受事實,仍舊忍不住感慨。

  下午趕在日入時分回蘇家,蘇大靖昨日跟于清芷約了晚飯嚐嚐菜色,于清芷說了,讓他空著肚子回家。

  他不知道這個表妹能給他多大的驚喜,可是喜來飯館空轉是事實,只能期待于清芷的異域菜色真的夠特別,特別到可以讓喜來飯館起死回生。

  酉初,家裡已經用完晚飯,廚房卻還在運轉,炊煙不斷升起,蘇大靖知道是于清芷在裡面忙碌。

  他放了太多希望——讓伍管事去西瑤國找廚師,米管事去南兆國找廚師雖然是好方法,但一來一往要耗費幾個月,如果于清芷的菜色出眾,那只要選幾個伶俐之人把菜色學起,喜來飯館立刻能改頭換面。

  他步入廚房,果然見到于清芷綰起頭髮在張羅,旁邊枕流跟漱石在幫忙,兩個大丫鬟看到他馬上行禮。

  「奴婢見過二爺。」

  于清芷聽到聲音,回頭笑說:「我在杏花樹下張羅了桌子,大靖表哥移步那邊等等,立刻上菜。」

  蘇大靖見她笑語嫣然,心裡忍不住一暖——四個喜來飯館的管事跟他說了一整天的「二爺,萬萬不可」,他聽了實在很煩。若照著大哥的作法,蘇家不用三年就垮了,等鋪子賣光了要怎麼辦?所以一定要改變,但管事們又害怕改變會損害自己的利益,拚了命的倚老賣老阻止他,諸如「二爺,我們蘇家沒這規矩」等話沒少過。

  笑話!現在他才是蘇家的掌家,他蘇大靖說的話,就是規矩!

  後來他忍不住說了一句,「幾位管事建議我要裁撤小廝跟丫鬟,說人手太多,我尋思也有道理,但小廝丫鬟減少,那就用不著四個管事了。」

  四人面面相覷,這才終於閉嘴。

  蘇大靖如今想起來還是有點惱火,這幫人當他是深宅大爺好欺負?一個個說著「看在小人沒功勞也有苦勞的分上」要他照著老方法做。但這世間向來論功行賞,只論功勞,何來苦勞,唯有沒用之人才把苦勞掛在嘴邊。

  他們蘇家可是做生意的,要個只會苦勞的人做什麼?

  想把他當傀儡?沒這麼容易!

  雖然蘇大靖沒被四個老管事拿捏住,但心裡還是不愉快——直至回到家,進入廚房,于清芷對他轉頭一笑,他登時覺得這世間還是有人懂自己的,懂自己是大刀闊斧,懂自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那些老管事不懂沒關係,有人懂。就像于清芷說,花紅制度很好,她懂。

  蘇大靖走了進去,看著已經裝盤的幾道菜。他這幾年遊走京城不少飯館,也吃了許多昂貴席面,卻沒見過于清芷做出來的東西。

  這是什麼?說是大餅嘛,上面又放滿餡料,一看就十分可口。

  又有一個東西,看起來像饅頭,但不只是饅頭那樣簡單,深褐色的,外面泛著油亮的光,還散發著陣陣甜香。

  蘇大靖的心情驀地好了起來,眼前所見雖然才七八道,卻是京城未曾出現的菜色,十分奇特。

  于清芷推著他向外走,「大靖表哥先去杏花樹下等著,再一刻鐘就好。」

  蘇大靖只能往外邁,覺得鼻子所聞都是食物的香氣,鹹香,甜香,還有水果的味道。

  奇怪,水果的味道怎麼能傳得這麼遠?

  他心裡好奇,又忍不住狂喜。

  這些菜前所未見,只要味道好,絕對能成為喜來的新招牌!

  到了杏花樹下,蘇大靖果然見那兒已經擺起一張大桌,兩張椅子。

  蘇大靖抬頭看了看,杏花還沒開,結了不少花苞。杏花是初夏的花朵,現在含苞,那表示季節的交替也快到了。

  好快,清芷重返蘇家已經一個多月。

  這陣子惹事的小魯氏不敢出來,多虧得清芷照顧祖母,爹,娘,讓他無後顧之憂,不然還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晚春的風吹來舒爽,蘇大靖閉了閉眼,告訴自己對的事情一定要堅持,他一定要讓喜來飯館回到當年盛名。

  清芷說的沒錯,等將來自己的兒子大了,把家業交給兒子,他還是能考試,能出仕,只是晚一點,不是完全無希望。

  清芷怎麼能這麼懂他,簡單幾句話完全安撫了他的失落跟惆悵……

  「大靖表哥。」

  蘇大靖回頭,就見于清芷已經把頭髮放下來,一臉清朗的笑,「快點坐,可以預備開飯了。」

  雖然不太合宜,蘇大靖卻感覺到內心有點怦然。

  于清芷一臉颯爽的樣子太好看了,不再唯唯諾諾,而是落落大方。

  他突然想起四個字:如沐春風。

  對,于清芷現在就是給人這種感覺——是他喜歡的樣子。

  內心猛地一跳,蘇大靖很快又暗罵自己,這種時候想什麼呢!短時間內還是要以蘇家為重,何況清芷秋天就要回湘州訂親,自己可不能因為一時迷惑,又打亂清芷的人生——自己已經拒絕過她一次,萬萬不能再去招惹她!

  他們現在當表哥表妹就挺好,不要想太多。

  蘇大靖定了定神,看到第一道菜色,忍不住驚訝。

  這是什麼餅?從沒見過,上面的是片皮鴨,底下的又是什麼?

  他正想用筷子去夾,卻見于清芷直接用手拿起,「大靖表哥,這種薄餅用手吃,那個女大廚告訴我,這叫披薩。」

  「披薩?」

  「是啊,海外人士的日常料理,餅皮就是麵粉,這上面的料可以有各種變化,雞鴨魚肉都能放,可以放青椒牛柳,也能放糖醋排骨。重點是上面的起司醬,是用牛奶跟檸檬做成,這可是祕方,外人不知道的!湘州也有好多飯館去偷學那女大廚的披薩,可是不會做起司,怎麼料理都是白搭。」

  蘇大靖聽了神奇,用手拿起一片吃了,黃白色的起司又彈又軟,咬在嘴巴還牽絲,片皮鴨的滋味好極了,麵餅亦有著麵香,是前所未有的味覺體驗。

  太好吃了!

  他又咬了一口,「這披薩的重點,可是這叫做起司的東西?」

  「大靖表哥真聰明!沒了這起司,就做不成披薩。不過起司也有分呢,牛奶做的,羊奶做的,味道都不太一樣,要根據披薩上面的料來做調整。譬如說披薩上面放了魚肉,那就用羊奶披薩,魚跟羊的味道搭配起來可絕妙了……哎!大靖表哥可別吃多了,後面還有料理要嚐呢!」

  就見第二道菜端上來,是東坡肉,總共六層。油光水亮不說,湯汁還濃稠,看起來十分可口,只是比不上披薩來的一眼驚豔。

  但蘇大靖不會妄下定論,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肉——怎麼說呢,他吃了二十年的東坡肉,都沒吃過這樣美味的!

  東坡肉有醬油,鹹,醬油放少了還是鹹,但于清芷這東坡肉卻別有滋味,他沒配著飯吃,也不覺得鹹到哪裡去。

  蘇大靖很是驚奇,「這東坡肉怎麼煮的?居然不會死鹹?」

  于清芷一笑,「醬油湯我加了些許蜂蜜。」

  「就這樣?」

  「就這樣,這也是女大廚的祕方。不只用在東坡肉,像是紅燒魚時,加上一點也能讓滋味達到翻天覆地的變化。既然是醬油底,那就用蜂蜜來提味,蜂蜜的自然甘甜能讓醬油變得可口。」

  第三道菜端上來,彷彿黑糖饅頭切開,裡面放了生菜,還有夾著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肉香跟麵香撲鼻,引人食指大動。

  蘇大靖舉一反三,聰明得很,「這也是用手吃?」

  「是。」于清芷臉上露出讚揚的笑容,「那女大廚端出來時,我還用了刀子切,結果居然是用手吃。這叫漢堡,上下兩塊是麵包灑芝麻,中間有西瑤來的番茄片,生菜。

  「還有這個是牛肉排,用絞肉煎熟後,中間再夾起司一片,此處用的白醬叫做美乃滋,也是不外流的祕方,用雞蛋做的。」

  蘇大靖覺得味道好極了,「這美乃滋能夾在燒餅中,又是一道菜!那位女大廚可有良心了,連這等祕方都告訴妳。」

  「她可希罕了我娘那十箱書籍,原本願意花一千兩買呢!後來是奶娘建議我用書籍換手藝,說……」于清芷突然停住。

  「說什麼?」

  「說我將來要嫁人,雖然已經在蘇家學了不少菜色,但能有幾道別人不會的手藝傍身,更能在後宅立穩腳跟。」

  蘇大靖聽了頓時覺得心裡怪怪的,于清芷要嫁人——是啊,她都二十歲了,已經是個大姑娘,當然要嫁人。

  他突然覺得漢堡好像沒那麼好吃了。

  于清芷心情也是有點複雜,她這幾年在湘州認識不少女掌櫃,女說書,尤其是那個女大廚,她們都過得很好,而且都沒成親。

  她也不想成親,可是于家的面子不能不管,一個大齡未婚的姑娘會給娘家帶來很多麻煩。雖然爹爹那樣不像話,可是她不想給爹爹帶來困擾,她也不想讓自家老太太憂心,老太太說了,女人還是要生幾個孩子才穩當。

  于清芷想想也有道理,自己喜歡孩子,肯定是要生幾個的,但不成親哪來的孩子?

  漱石說自己落馬前喜歡蘇大靖,可能是真的。證據就是蘇家逢難,她明明可以獨善其身,卻選擇了一起面對,度過。

  這二十道菜,本該是她無形的嫁妝,她也拿出來給蘇大靖了。

  蘇大靖人不差,腦子也靈活,但自己以前喜歡他哪裡,她完全不記得了。這麼說來,她還沒去看過祁蓉蓉呢,她真的很想念祁蓉蓉,還有,也得見崔聞生。

  至於霍宥中,還是別見了。

  他喜歡自己,還沒成婚,這些都讓于清芷覺得不是見他的好時機。

  哎,想這些幹麼呢,還是趕緊專注在當下吧。

  于清芷揮揮手,漱石很快的端上第四道,四色果醬跟白土司。

  「大靖表哥,聽那女大廚說,海外異域人士的早飯都這樣吃。這是荔枝果醬,梅子果醬,蘋果果醬,枇杷果醬,夾在土司中間直接吃,這果醬看起來簡單,但也是有祕方的!

  「首先將水果切碎後拌入水麥芽,攪拌後就成為果醬。不只能夾土司,也能夾燒餅,饅頭,變化多端,一年四季這樣多的水果,全都能拿來做成果醬,而且還不只是在喜來飯館當成菜色,我們也可以一罐一罐的當成伴手禮賣出。」

  蘇大靖咬了一口,荔枝香味在口中散開,說不出的新鮮有趣。加上水麥芽?他倒是沒想過水麥芽裡面能加東西。

  那天晚上,于清芷一共上了二十道大菜,除了披薩,東坡肉這些之外,還有西班牙燉飯,地中海生沙拉,丁骨牛排,香烤豬肋排,鹹酥雞等等,都是蘇大靖聞所未聞的菜色。

  每一道都很好吃,蘇大靖嚐到後來都覺得自己胖了一圈!

  但蘇大靖內心很喜悅,不要說二十道菜這麼多,只要其中五道,就能成為喜來飯館的新招牌!

  他們蘇家入京百年,過往很好,日後也會很好。

  「清芷,多謝妳了,這二十道大菜不只新鮮,還十分美味,絕對能讓喜來飯館起死回生。」蘇大靖想起大哥倒下的這段時日,自己遭逢的壓力,不禁深吸了幾口氣,「以後飯館的分紅,妳也有一份。」

  「大靖表哥可別跟我見外了,那十箱古書本來就出自蘇家,我把它換了二十道菜色,現在回歸蘇家,人人知道了也只會說這是緣分。」于清芷認真說,「大靖表哥,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可是蘇家所面對的問題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我是自己人,可以放後頭,現在最主要的是要找怎麼樣的人來學這些手藝。」

  「喜來飯館現在的二廚還算不錯,雖然不比大廚,若真要跑,也是有人要的。不過他們都選擇了留在喜來飯館,我打算找他們談談,願意簽死契的人就能進入我們蘇家學這二十道菜的手藝。當然了,我也不會虧待他們,除了把例銀從二廚的三兩升為大廚的八兩,花紅自然也分得比別人多,他們在大廚房挨熱,挨的是有前程的熱,不是白挨的,我把他們當成生意伙伴,而不是下人。」

  于清芷讚道:「大靖表哥以德服人,這樣才能長久!例銀是定心丸,花紅則是希望,日子有盼頭,幹起活來自然不一樣。我昨日細想大靖表哥說的花紅制,越發覺得了不起,設身處地著想,我若是喜來飯館的小廝丫鬟,肯定把喜來飯館當成自己的飯館,客人要一有二,要三有四,只會好,不會怠慢!」

  蘇大靖被于清芷一誇,自是十分高興。畢竟伍管事跟米管事等四人只會說「二爺萬萬不可」,「請二爺再深思熟慮一下」,相形之下,于清芷說話多可愛,誇他是以德服人呢!

  蘇大靖覺得尾巴有點翹,但很快又放下來,心裡哼著歌,十分輕快,倒是沒去想此時的快樂除了解決蘇家的困境外,他的內心似乎還有一些隱隱的怦然。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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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打響名號

  蘇大靖帶著于清芷到喜來飯館——既然是要跟她學廚藝,自然也要讓她看看合不合眼緣,學習者對女子有沒有禮貌。

  喜來飯館占據半座山頭,共有二十個大廳,每個大廳可放四張大桌,共四十位客人。鼎盛時期從早忙到晚,除了八個大廚,另有二十來個二廚。

  自從蘇大文掌家後刻薄下人,除了大廚都被別家飯館聘走外,二廚也去了幾個,現在廚房就只剩下九個掌勺人。

  雖然做了大廚的事情,但沒有私房菜是成不了大廚的。只有身懷私房菜的人,才能成為大廚。像從前大廚老石只會一道水煮牛肉,但做得香酸辣,就靠著這麼一道菜也能月領八兩,畢竟老石的水煮牛一天可是要煮上二三十鍋的。

  二廚們會的都是入門菜色跟普通菜色,你會別人也會,沒什麼了不起。

  下午的未初到申正因為不是用餐時間,所以廚房只有洗菜的丫鬟在忙活,九個當大廚用的二廚都在閒聊。見到蘇大靖領著人過來,眾人皆是意外。

  廚房雖然出菜,但可是骯髒油膩之地,更別提十幾個爐子一起開火,就算下雪天也十分悶熱。以前蘇大爺從來不進入廚房的,要是有什麼話想交代,是把他們叫去賬房前。

  這蘇二爺倒是奇特,自他接掌後,第一天來打招呼已經夠讓他們詫異,沒想到今天又來了!

  幾人紛紛站起來行禮,幾聲不整齊的「見過二爺」,喊得零零落落。

  蘇大靖微微一笑,「這是蘇家的表妹,姓于。表妹,這幾位是我們現在主要的掌勺人,孫師傅,沈師傅,丁師傅,辛師傅,史師傅,大林師傅,小林師傅,蔣師傅,包師傅。這九位師傅對我們蘇家有情有義,這陣子也多虧他們沒走,喜來飯館才得以營運下來,我接掌喜來飯館時也是知道廚房還有人,這才不心慌。」

  幾個廚子都有點錯愕,他們沒想到才見過一面,蘇二爺就把他們的姓氏跟人連在一起了,聽說蘇二爺很會讀書,是個聰明人,現在看來不假。

  再者,「師傅」這兩個字聽起來實在舒服,以前蘇大爺跟四個管事都是「老孫」,「老沈」這樣叫,自己擔任了大廚的工作,稱呼也沒尊重一些。眼見蘇二爺對他們客氣,那是人人心裡舒坦,臉上也多了些許微笑。

  于清芷臉帶笑意,「見過幾位師傅,幾位師傅辛苦了。」

  幾個二三十歲的人見一個花樣大姑娘跟自己打招呼,雖然已經有年紀了,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於是又是一陣不整齊的「于小姐好」,「見過于小姐」。

  蘇大靖知道要拉攏人,得拉攏心,於是接掌以來對待廚子跟丫鬟小廝都是客客氣氣,效果也很明顯,眾人幹活從漫不經心到慢慢上心。

  他當然也可以像一些飯館掌櫃那樣言語上折辱廚子,把廚子當下人看,但他不覺得那樣能得到廚子的尊重。

  他要的是雙贏,不是雙輸。

  蘇大靖清清嗓子,「是這樣的,我有件事情想跟幾位師傅商量。」

  眾人面面相覷,「商量」耶,他們不過幾個在廚房幹活的人,向來高高在上的蘇家能有什麼事情要跟自己商量?

  但疑惑的同時也有點高興,九人總覺得這蘇二爺看重了他們不少,不再把他們當成粗人看待。

  「喜來飯館這幾年的情況,不用我說,大家也明白。現在有個機會起死回生,我找到一個人會做異域菜色,她也願意教授我們喜來飯館的師傅們。可是大家也知道菜色是一個飯館賴以生存的密技,是不能外流的,所以幾位師傅如果有意願學這異域新菜色,得跟我們蘇家簽死契。將來累了,老了,可以不幹,但不能跑去別家飯館掌勺,也不能把本事傳給人,違者要賠我們一千兩。」

  大林師傅跟丁師傅同時驚呼,「一千兩?那不賠到死?」

  孫師傅腦子卻轉得快,「只要不背叛蘇家,那就不用賠了。」

  蘇大靖讚許一笑,「是這道理。當然,我也不會虧待大家,現在大家的例銀是三兩,只要簽了約,學了新菜色,那就給予大廚的例銀,八兩。」

  幾個師傅不約而同露出喜悅的神情,還沒成親的想著存一兩年就能娶媳婦,已經有孩子的想著這可以讓孩子上學堂,學讀書寫字,不由得臉上笑開花。

  于清芷就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大靖表哥拿捏人心可真行,先給一個鞭子,再給一口糖,糖含在嘴裡,鞭子就不痛了。

  想想也著實難為他,從小到大沒自己換過衣服,沒自己洗過頭,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堂堂蘇舉子,現在要進廚房跟這些廚子博感情。

  于清芷過去四年在湘州遇到不少貴人,跟她們來往之後,心態也調適得不錯,知道了職業無貴賤,雖然不認為廚子低人一等,但她知道胡氏若曉得了,肯定會心疼孫子。蘇大靖應該是進出賀太子太師府中跟文人談書論籍的人,而不是在悶熱的廚房跟廚子交心的人。

  想想又覺得在這狹窄油膩的廚房中坦然自得的蘇大靖,真的很難得。

  多少大爺家逢巨變後開始自暴自棄,葉起豐就是,他跟他們也是同儕,後來葉老爺經商途中遇到土匪身亡,他原該中斷學業扛起葉家,葉起豐卻選擇收拾細軟帶著心愛的姨娘逃了。

  不是人人都能扛起家業,不是人人都有肩膀。

  于清芷一直不知道自己以前喜歡蘇大靖什麼,這幾天好像有點明白了,蘇大靖是個有擔當的人。

  在這紙醉金迷的京城,「擔當」是多麼難得。

  她一個多月前再入蘇家,當時看蘇大靖意氣風發,還不明白自己過往為何心動,現在看蘇大靖腳踏實地,突然有些懂。

  富貴人家出生的寶貝兒,一輩子沒吃過苦,現在一下要面對半倒的家業,只會反對的管事,還得為了維護大哥名聲瞞住家人,這些都太不容易了。但蘇大靖沒有自暴自棄,他選擇挺直腰桿,逆流向上。

  蘇大靖跟她說了,廚子每人學兩道至三道菜,各有各的本事,這樣要是將來外頭有賣一樣的菜色,馬上知道是誰搞的鬼,要抓人賠償也容易。當然這道理他也會跟廚子們講,反正不要出事是最好,若真惹了麻煩,蘇家也不會平白挨打。

  于清芷很尊敬這樣的蘇大靖,才二十歲能做到這樣真了不起。

  蘇大靖道:「只要簽了死契,學好菜色就能月領八兩。還有,喜來飯館從這個月開始,領薪會給予花紅,飯館淨利的十分之一給小廝丫鬟,十分之一給各位師傅。雖然現在還不多,但只要把本事學起來,我們自然能回歸昔日榮景!

  「以前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就有兩三千兩進項,要算起來花紅都能比例銀多,我是真心誠意的邀請,也希望師傅們能跟我一起度過這個難關。」

  九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有這好事,不但能有新菜色傍身,還能有花紅領,但堂堂蘇二爺總不可能騙他們。

  丁師傅反應最快,「好,俺簽!」

  沈師傅卻是想得比較多,「俺學了新菜色,菜色算蘇家的,還是俺的?」

  蘇大靖回答得也直接,「蘇家教出的菜色,自然算蘇家的。尤其幾道都是海外異域菜色,京城可沒人會,這是喜來飯館立足的依靠。各位師傅將來累了,要讓兒女奉養,盡可退休,但這菜色可不能教人,要是流出去了,就千兩賠償——這千兩賠償說來嚇人,但只要各位師傅不跳槽,不傳人,再嚇人的合約也與各位無礙。」

  大林師傅點點頭,「俺覺得有道理,只要別對不起蘇家,哪怕賠償是一萬兩都不用怕,老沈你莫不是想偷教你那三個兒子吧?」

  沈師傅被戳破心事,粗黑的臉一下漲紅,「我就問問!」

  「老沈你可別糊塗。」史師傅勸道,「別忘了小潘偷師了老戚的小籠包後出去自立門戶,被老戚上門戳破,小潘被鄰里唾棄,連搬兩次家都沒用,只能搬出京城,那人生地不熟的秦州落腳。

  「這下小籠包做得再好吃有什麼用?我們東瑞國向來注重誠信,死契簽了,那就一輩子是蘇家人,好好做事,我相信二爺跟大爺不同,他不會虧待俺們的。」

  蔣師傅連連點頭,「是啊,蘇二爺肯到廚房跟我們說話,蘇大爺跟幾位管事可是從來不進廚房的,光憑這點,俺就覺得蘇二爺可以信任!」蔣師傅說完,又朝向蘇大靖,「蘇二爺,這死契,俺簽。」

  蘇大靖與于清芷互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喜悅神色——簽死契乃是大事,還以為師傅們要跟家人商量,或者考慮幾天,沒想到有人願意當場就簽。

  那天丁師傅,大林師傅,蔣師傅都是當場簽了,其他人要再跟家人商量,畢竟死契一簽,一輩子就綁在蘇家,可謂事關重大。

  蘇大靖動作也快,馬上安排了三人進蘇家學習。

  丁師傅學習的是巧達海鮮濃湯,西班牙海鮮燉飯。

  大林師傅學的是東坡肉,各式果醬。

  蔣師傅學的是香煎鴨胸,普羅旺斯燉菜。

  過了幾天,幾位師傅陸陸續續同意,沈師傅同意的時候,蘇大靖卻是不准——他有傳給兒子的心思,那就萬萬不能用。為了避免沈師傅同在喜來飯館的廚房裡偷學別人技藝,還把他辭退了,有禍根就不能有婦人之仁。

  蘇大靖貼出公告,喜來飯館修整半個月,半個月後重新開張。

  伍管事,米管事又是一陣「二爺萬萬不行」,「二爺這樣不可以」,蘇大靖乾脆把兩人也辭退,提升劉管事與封管事,兩人都管前場,以後廚房由他蘇大靖直接管理。

  劉管事與封管事大喜,他們兩人被伍管事跟米管事打壓十幾年,奈何有妻小要養,也不敢隨意說不做。眼見兩老蛀蟲整日指指點點,實在討厭又無奈,現在老蛀蟲被蘇二爺辭退,心裡實在是說不出的高興!

  ***

  話說簽死契後幾位大廚日日到蘇家學習,一剛開始當然看不起于清芷。一個深閨大小姐,又年輕,會點菜色已經不錯,哪還能教他們做菜呢!

  直到于清芷演示一番,他們也嚐到異域菜色的滋味,那才肅然起敬——廚房一向是靠本事說話的地方,只要有傍身菜,哪怕只有二十歲都能當師傅。

  八個師傅學菜色的時候,喜來飯館不開張,蘇大靖自然也在蘇家廚房幫忙打下手,洗菜,切菜,生火——雖然為了保障每個人有獨門絕活,師傅是輪流來,不是一次來,但如果放著于清芷一個人教學,自己未免也太不負責任。

  蘇舉子第一次下廚,各種手忙腳亂,也體會到了廚房的辛苦。火真大,真熱,煙嗆得人眼淚鼻涕直流,這還是只開兩個爐子,喜來飯館的廚房從前可是十幾爐齊開。

  于清芷雙手油膩切著豬肉,豬油,細細的胳膊不斷打拋,面對師傅繁複的提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蘇大靖很是感激,這二十道菜本該是于清芷的嫁妝——她拿這本事開客棧,肯定賺得盆滿缽滿,但她卻二話不說的站出來幫助蘇家,而且不斷說「這本來就是娘的嫁妝換來的,現在這樣也只是回歸出處而已」,他怎麼會不懂她是在安慰他。

  但他覺得很受用——他們可是一家人。

  于清芷的母親是他的親姑姑,他們是表兄妹,一起從八歲生活到十六歲,不管未來如何,這點永遠不會改變。

  烤爐前,孫師傅正在問天婦羅的麵衣還能裹哪些東西炸,于清芷早準備好了,只要練習得當,什麼蔬菜都能裹來炸,要是師傅想服務得好一點,還能讓客人點蔬菜。喜來飯館接待的都是高檔客人,只要吃得高興,給廚房的賞銀不會少。

  蘇大靖看著于清芷一臉專注的教學,她一個大小姐這樣放下身分,一大早起來照顧胡氏,照顧蘇太太,然後要教師傅煮異域菜色。中午再去陪胡氏吃飯,下午繼續教師傅菜色,晚上則要親自下廚給胡氏,蘇老爺跟蘇太太。

  她把這個家顧得很好,蘇大靖這幾日才能放下心——接掌一間飯館,不只是看賬本,改變人事,也要跟商界有所往來。譬如說跟肉商,菜商,果商,也得跟一些官員應酬,這樣他們在選席面時,才會想到他們喜來飯館。

  蘇大靖這幾日寫商業信函自我介紹時,內心都很平靜,他想,是因為家裡有于清芷在的關係。

  ***

  喜來飯館重新開張前,蘇大靖在家裡請了一桌,都是生意上有往來的人,另外還有一個比較特別的是霍宥中。

  既是昔日同儕,現在兩家也做著生意,看到蘇大靖邀請,霍宥中二話不說就過來。

  在蘇家廚房的是大林師傅,史師傅,蔣師傅等八人,這半個月從于清芷那邊學到的菜色,今日算是個考試,各位貴客驚喜了,那才能正式掛牌成為傍身招牌菜。要是這些個商人都覺得不好吃,那也說服不了其他的客人。

  想到這裡,八個大廚齊齊打起精神,爐火開得旺,手中不斷翻炒。

  龐會長,田員外,紀先生,柴員外,柯老闆都是看著昔日與蘇老爺的情誼,不然以他們在城南的地位,什麼好東西沒吃過,萬不會這樣舟車勞頓來蘇家。

  霍宥中倒是真的看在蘇大靖面子。他繼承家業約五年,城中的辛香料幾乎掌握在霍家手中。

  儘管在場都是有見識的人,但當披薩,西班牙海鮮頓飯,堅果麵包等菜色一一端上,眾人不由得驚奇起來。

  龐會長最愛豬肉,吃了東坡肉後,十分驚喜,「蘇二爺,這東坡肉可真好吃!不死鹹,肉香四溢,比起聞香樓的東坡肉不知道好吃了多少!」

  紀先生當然知道龐會長口刁,此刻聞言也被勾起興趣,夾了一筷子,入口又香又彈,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很熟悉,但又無法辨認,奇怪之下又夾了一筷子,想想還是只得了一個結論,「上品!」

  霍宥中吃著堅果麵包,「這饅頭倒是特別,原來核桃還能加在饅頭中,這是加了黑糖對吧?沾這個荔枝味道的東西真不錯。」

  蘇大靖喜色難掩,這幾位除了生意上有往來,也都是城南有名的美食家,只要他們說好吃,那代表菜品沒問題!而且得到龐會長一句誇讚那可不容易,沒想到東坡肉中加一點蜂蜜,就能有這等效果!

  幾人都是生意人,當然不會問祕方,品評就是了。

  柯老闆跟柴員外後來還把腰帶鬆開,龐會長直接說想打包東坡肉,他晚上還要吃。蘇大靖連忙吩咐下去,不一會,一鍋新的東坡肉就交到了龐會長的小廝手中。

  二十道菜,吃得賓主盡歡。

  幾個美食家是開了眼界,蘇大靖是吃了定心丸。

  最後,丫鬟送上仙芽,表示已經上完所有菜色。

  柯老闆,田員外,紀先生都先走了。

  紀先生打包了荔枝果醬,蘋果果醬,跟十個堅果麵包。

  田員外打包了地中海披薩。

  至於柯老闆他不吃熱過的食物,承諾等喜來飯館重新開張,一定帶自己的朋友去捧場。

  蘇大靖連忙道謝,要知道柯老闆交友甚廣,他一請一定是四張大桌全滿,除了給喜來飯館帶生意,也是免費的宣傳,柯老闆都說好的,那肯定不差。

  柴員外比較慢走,他跟蘇老爺是多年老友,對於蘇大文的各種行為也不太認同,但畢竟那是蘇家事情,不好插手。前陣子聽說蘇大文嚴重中風,由蘇大靖接掌蘇家,也替蘇老爺擔心了一陣子,此刻見蘇舉子要重振喜來飯館昔日風光,十分欣慰,「你爹這幾日身體可有好些了?飲食可照舊?」

  蘇老爺這幾年常常偏頭疼,再也沒管蘇家事情,專心養身體。蘇大文倒下後,蘇老爺大受打擊,不但夜不成眠,白天還會恍惚。要不是于清芷三餐精心烹調,變換不同菜色,恐怕連飯都不吃了。

  蘇大靖拱手,「爹已經在慢慢恢復,這陣子我也盡量讓他靜養,不讓他操煩家中事物,多謝柴世伯關心。」

  柴員外語重心長,「大文做事欠缺考慮,我以前也勸過他不可用那樣激烈的方式,短時間內可以看到效果,但長時間卻是不行的。偏生他耳朵硬,我也不好再多過問。現在你想著要振作那挺好的,要是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盡量來找我。」

  蘇大靖心下感激,「多謝柴世伯!」

  柴員外又拍拍蘇大靖的肩膀,這才離去。

  最後龐會長,他是京城客棧飯館商人會的總會長,只吃好東西,他今日對東坡肉還有煎鵝肝非常滿意。

  龐會長原本對喜來飯館重新開張沒太大興致,只是給個面子過來吃飯,沒想到二十道菜色竟有十五道合他的意,是這幾年來吃過最愉快的一頓!就連在青和郡王府上的宴席,都沒有今天來得讓他驚喜。

  龐會長喜歡吃好吃的東西,想到以後多了一個去處,心情也是不錯的。他知道蘇家最近的狀況,於是開口道:「蘇二爺這陣子也辛苦了,今日我心中第一名是東坡肉,第二名是煎鵝肝,第三名是花生醬漢堡,我跟蘇老爺雖然交情不深,但也認識了二十幾年。你放心,後天我要去永祺縣子家裡作客,我派車來接你,一起去,也好讓京城的政商名流知道蘇家已經重振。」

  蘇大靖大喜過望,「多謝龐會長!」

  「你可以帶幾道菜過來,客人一共五十人,分量自己拿捏一下,寧可吃剩,也不能有人吃不到。」龐會長頓了頓又說:「我也知道你以前是讀書人,現在要放下身段做吃的確實委屈了,不過人總得向前看,蘇二爺想開些。」

  蘇大靖正色說:「多謝龐會長好言相與,我只慶幸有貴人相助,並不委屈。後日去永祺縣子家,多謝龐會長提攜,我一定不會給您丟人。」

  龐會長見他確實伶俐,笑意更由衷,「那我就等著你大展身手了。」

  說完這些,又鼓勵了一番,龐會長這才離開。

  花廳就只剩下蘇大靖跟霍宥中,兩個從四五歲就認識的玩伴當然不比那些外人,霍宥中自然會幫喜來飯館做宣傳,但他也想跟蘇大靖敘敘舊,正想開口,卻聽得屏風後面傳來一個女子清亮的聲音。

  「霍宥中。」

  霍宥中一滯,這聲音好耳熟,好像于清芷。但她已經回了湘州幾年,說不定都已經成親生娃了,萬萬不可能再出現在京城。

  就見翠鳥花屏後走出一人,姿色天然,般般入畫,不是昔日青春時光都在暗戀的于清芷又是誰?

  霍宥中心中一喜——他喜歡于清芷多年,當初霍家長輩以為自己喜歡的是蘇家小姐,同意提親,他高興了好久,做什麼都特別積極,直到要叫上媒婆說親,霍家這才曉得單傳子嗣喜歡的竟是寄居在蘇家的表小姐,霍家登時就不肯了,霍太太還以死要脅,他要娶于清芷,她就在大喜之日自盡。

  霍宥中無法,只好不提此事。

  這幾年他收了幾個通房,膝下有六子三女,霍家以後有人拿香,他也對祖先有了交代,但他就是不想有人當霍奶奶,這是他給年少的自己留下的位置,沒人能取代于清芷成為他心中的白月光。

  他十五歲離開學堂後,沒再見過于清芷,但心裡一直有她,只是他覺得自己既然不能娶她,那就不要招惹她。連于清芷回湘州,他都是後來才聽說,也後悔沒能去送別,此後他跟于清芷之間只剩下那半截檀香墨——有一次上學墨條沒帶,于清芷把自己的借給了他,他拿著就不還了。那半截檀香墨一直放在他的盒子中,捨不得用,每當想起于清芷,便會拿出來睹物思人。

  霍宥中沒想過會再見到于清芷,心下十分欣喜,「清芷,什麼時候回京城的?」

  「一個多月了。」

  「怎麼不找大家聚一聚,這些年我們年年見上一兩次,祁蓉蓉總說起妳!」

  于清芷道:「我原本也想著見見大家,可後來大表哥就中風,家裡很多事情,我總不能只顧著自己敘舊。舅舅跟舅母照顧了我這麼多年,外婆又對我十分憐惜,我想替蘇家盡一分力。」

  霍宥中見于清芷一臉清朗,不像以前說幾句話就害羞,可是這樣從容的她更好看。注意到她還梳著少女髮式,又問:「妳回湘州,沒有成親啊?」

  「我這趟來京城是為了探親,等回到湘州就準備成親了。成親後萬萬不可能遠行,因此我來讓外婆,舅舅,舅母看看,我很好。」

  霍宥中見到于清芷的少女髮式,內心帶著希望,此刻聽她說起回湘州預備成親,又一陣失落,還是忍不住問:「定下名分沒?」

  「還沒呢,定下就遠行,這樣也太不像話,對夫家不好交代。我就是盤算著探完親後才請媒人,這樣才不會落人口實。」

  霍宥中又開心起來——因為他遲遲不婚,娘這幾年已經不再那樣要求了,幾次跟他提起娶正妻之事,說這樣院子才有人打理,一個男人的院子總要有人管起來,如果現在提起要娶于清芷,娘應該會同意。

  一旁蘇大靖頓時覺得自己失策。他知道霍宥中喜歡于清芷,知道霍奶奶的位置還空著,知道于清芷還沒訂親,但基於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就是不想把這三者連在一起,他甚至連于清芷回到京城,都刻意不跟霍宥中說。

  只是沒想到于清芷會在屏風後面,大抵是想知道這些來往的生意人會怎麼評價自己的菜,所以在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聽著,偏偏霍宥中又留到最後走……

  其實平心而論,如果于清芷嫁給霍宥中,不失為一門好親事,可是蘇大靖就是不想。此刻見兩人相談甚歡,他覺得悶悶的,但又不知道是什麼心態,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舒服,他一點都不想讓霍宥中知道于清芷現居京城。

  霍宥中喜色難掩,「朝然寺的紅蟬花已經開了,我記得妳愛那裡的素豆,找一日我們上山拜佛,順便賞花?」

  于清芷笑說:「過一陣子吧,等外婆跟舅舅,舅母心情恢復些。蘇家遭逢巨變,我總不能在這種時候還顧著賞花。」

  「出去散散心也不算什麼大錯,對吧,大靖?」

  蘇大靖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他才不想于清芷跟霍宥中去賞什麼紅蟬花!

  但這一個多月來,于清芷日日料理長輩的三餐,又要親自餵食胡氏,應該很累。別說只是去佛寺散心,就算在那邊住上一兩晚也不為過,可是他不想于清芷跟霍宥中出去。

  話說回來,霍宥中幹麼一直不娶,霍家有幾個表妹都很想嫁給他,不然從那幾個通房提姨娘也是可以啊,空懸著妻子的位置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蘇大靖不想兩人出去,但又不想表現自己不通情理,腦中靈光一閃,「現在紅蟬花還沒開全,過陣子全開了才好看。到時候我們約上崔聞生,祁蓉蓉一起。清芷,妳不是很想看看祁蓉蓉跟崔聞生的孩子,不如我們先去崔家看娃,然後一起上朝然寺?」

  于清芷被說得心動,賞花還好,但她是真的想念祁蓉蓉。自己以前膽小怯懦,又是班上唯二的女娃,要是沒有祁蓉蓉這個膽大包天的護著她,她一定連學堂都不想去了。

  想到這樣無法無天的祁蓉蓉也生了兩個孩子,內心不由得對婚姻也有了那麼一點嚮往。別的不說,生娃娃還是期待的,庶妹于清瑤也生有一子一女,妹夫其貌不揚又偷吃丫鬟,慶幸孩子長得像于清瑤。

  于清芷想到能見祁蓉蓉,自是十分開心,「好!」

  蘇大靖覺得自己勝利了。嘿,霍宥中,清芷接受了我的提議,沒接受你的!

  想想內心一陣得意,卻又不知道這種得意從何而來。

  他這是怎麼了,幹麼這樣在意清芷?但……就是很在意啊!

  想想一定是因為清芷給了自己很多鼓勵的關係吧,他提出的花紅制度,獎賞制度,沒人讚賞,只有清芷說好。

  明日喜來飯館重新開張,短時間內看不到花紅制度的成效,勢必會有人說嘴。不過他不怕,過兩三個月,一定能看出花紅是怎麼影響廚房師傅跟那些上菜丫鬟小廝,只要人人齊心,那就什麼都不用怕!

  于清芷是一直鼓勵他的人,蘇大靖覺得很溫暖。他想維護大哥的名聲,就不能跟家人說喜來飯館的困境,這一切他只能自己吞下,于清芷的溫柔像一道光,照著他風雨交加的前路。

  「小姐,」漱石過來問道,「時間到了,小姐要親自送蓮藕牛蒡湯去老太太那邊,還是奴婢們拿過去?」

  「我親自去,不看著外婆吃下東西,我始終不安。」于清芷又轉頭跟霍宥中說道:「我要去忙啦,過幾日上佛寺賞花,再跟你敘舊。」

  霍宥中戀戀不捨,「不過一碗湯而已,交給漱石送過去就是了。」

  「外婆現在像小孩子似的,沒人盯著就不吃。若不是當年外婆接我來京城,我也不可能學習讀書寫字,現在能照顧她老人家,是我的福氣。大靖表哥,我先去了。」

  于清芷說完,匆匆轉往內廊。

  霍宥中看著她的身影,直到不見為止——好像在作夢,他終於又看到于清芷了,而且她還沒成婚。

  霍宥中喃喃的說:「大靖,我想娶清芷。」

  蘇大靖也知道以霍家,于家的背景來說,是于清芷高嫁了。霍宥中膝下的六子三女也不算什麼,京城多的是正妻過門前就先開枝散葉的人家。遠的不說,蘇大文自個兒的孩子就是庶生嫡前,可嫡庶有別,庶子就算虛長幾歲,那也不可能跟嫡子比。

  而且蘇家在,于清芷就有娘家,萬萬不可能讓霍家欺負去。

  這是一門不錯的親事。

  相當不錯。

  蘇大靖卻開口說:「你都已經有幾個孩子了,讓清芷當現成的娘,未免也太委屈了。」

  霍宥中回答,「庶子女而已,不算什麼。」

  「你那幾個通房鬥了幾年,會容許一個主母突然出現?搞不好會聯合起來為難清芷,不行!清芷得嫁個好人家。」

  霍宥中卻是回答得簡單,「我會先把她們打發去鄉下,見不到面就不會覺得礙眼。我對清芷的心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蘇大靖想,就是知道了才要極力阻止啊!「總之我不贊成。」

  「你該不會也喜歡清芷吧?」

  「我?」蘇大靖提高聲音,反應激烈,「才不!」

  「你不喜歡?你敢發誓?」

  「我不喜歡,我也不發誓。你想追求清芷可以,我才不在乎。」

  霍宥中放心了,「那就好。」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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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魯氏之亂

  有了龐會長,田員外,紀先生,柴員外,柯老闆幾人的幫忙,喜來飯館重新開張比蘇大靖想得順利。

  尤其龐會長帶蘇大靖去永祺縣子府上作客,那可是文人名士聚集之處,眾人什麼好吃的沒見過,卻是不曾嘗試異域菜色。

  眼見一道道端出來,蛤蜊青醬麵,咖哩燉牛肉,濃起司蛋糕等等,眾人看得驚奇不說,還吃得撐。尤其是龐會長極力讚賞的東坡肉跟煎鵝肝都被掃光,剩下的菜餚也被打包——實在是太希罕了,幾人忍不住打包回家再嚐嚐。

  更有十幾人當下就跟蘇大靖訂了席面跟日期,一訂都是好幾桌,跟著一起來的劉管事連忙拿紙筆記錄,想到花紅,笑容都藏不住。

  眼見訂席踴躍,蘇大靖覺得吃了定心丸,內心實在高興,回到蘇府就往于清芷的院子去——這等好消息,一定要跟她分享。

  于清芷正在熬給胡氏吃的陳皮冬香雞湯,聽到蘇大靖提起如此,也替他開心,「那太好了,恭喜大靖表哥!」

  蘇大靖喜笑顏開,「多虧清芷那二十道大菜!」

  「其實我也沒做得很好,只不過大家沒嚐過,無從比較罷了。大靖表哥要是有機會到湘州,一定要嚐嚐那女大廚做的,那滋味才叫上等!我雖然跟著她四個月,後來又自己練習,但也只得五成功力,就拿那個煎鵝肝來說,那女大廚是自己養鵝,鵝肝可有手掌大,但我臨時找不到那麼大的鵝肝,只能用一般替代,著實可惜。」

  「不怕,我們可以自己找養鵝戶,簽約,讓他們專門給我們養肝大的鵝。我喜來飯館的大廚跑光,沒有招牌菜色,原本只有死路一條,沒想到表妹有此奇遇,說來是老天憐惜我們蘇家,給我們蘇家一條生路。」

  于清芷拿著小扇子搧著爐火,「對了,成功書鋪還開著嗎?」

  「開著,怎麼,想買書?」

  「霍宥中給我送來一箱書,我想挑些給他當回禮。」

  蘇大靖頓時就噎住了。霍宥中手腳也太快,才幾天呢,禮物就上門,而且送得很恰當,既顯得心意,收書的人又不會有負擔。要是旁人知曉,那更說不上閒話,昔日同儕送幾本書怎麼了?

  想到霍宥中的積極態度,又想起于清芷年紀不小,蘇大靖忍不住說:「清芷怎麼看霍宥中?」

  「他人挺好的,我是蘇家寄居的表小姐,人人知道于家背景單薄,可他還是對我客客氣氣,對我跟對祁蓉蓉一樣。班上二十幾個學生,不是人人都喜歡我,所以對於肯跟我一起玩的人,我很感激。」

  蘇大靖覺得稍微放心,「那怎麼看現在的霍宥中?」

  「也沒什麼特別想法,蓉蓉信上說他已經有好幾個孩子,等我稍微有空了,也能跟崔聞生祁蓉蓉夫婦一起上霍家看孩子。霍宥中是霍家單傳,現在膝下能有這麼多娃娃,霍老爺跟霍太太肯定高興。」

  蘇大靖覺得有點怪異,「為什麼是跟崔聞生夫婦去,不是跟我去?我也是同窗啊?我跟霍家可熟得很。」

  「大靖表哥要忙喜來飯館的事情,哪這麼有空。」于清芷搧著陳皮冬香雞湯的手不停,「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哭的于清芷啦,想到自己以前畏畏縮縮又愛胡思亂想,自卑過度,實在很傻。人生苦短,得坦然面對,逃避也躲不過結果。」

  蘇大靖深感不妥。于清芷上霍家看娃娃,絕對不能是崔聞生祁蓉蓉夫妻相陪,兩人婚後和諧美滿,覺得人人都該成婚,搞不好會當場起鬨霍宥中跟于清芷續緣分,他可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對了,飯館初一十五休息,那是休市的日子,市場不開。蔬菜隔夜還能上桌,雞鴨魚肉萬萬不能,所以京城賣吃的都是跟著休息初一十五,到時候他不用去喜來飯館看賬跟招呼客人,不就可以帶清芷出門了嗎?

  他就先跟清芷去成功書鋪挑書,然後把書送到霍家,一來當是還禮,二來順道看看霍宥中的孩子。

  清芷只要看到霍宥中有庶子六名,庶女三名,想必就不會回應霍宥中的心思了。誰想一過門就當現成的娘,還九個孩子,四個通房,就算霍宥中人品不錯,但當霍奶奶仍然是很心煩的事情。

  對,他阻止不了霍宥中對清芷示好,也無法直白的跟清芷說不要嫁給霍宥中,索性讓她親眼看看未來霍奶奶的處境,比說什麼都有用。

  太完美了,就這樣決定。

  時序過得很快,進入夏天。

  巳時就日頭高照,到了午時太陽更是毒辣,怎麼靜心都不會涼。有時候只是在迴廊走一段路,都能一身汗,切切實實感受到季節的轉變。

  喜來飯館已經重新開張兩個月了,靠著口耳相傳,現在中晚餐都有五成的開席率,要恢復蘇老爺時期的光景還要一段時間,但已經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

  這已經比蘇大靖預想得好太多。

  據說現在京城商人見面,都會問上一句,「哎,你吃過喜來飯館的異域菜色了嗎?」

  異域菜色一個席面十五兩,雖然價格高昂,但京城人不缺錢,缺的是新鮮。那些什麼克林姆麵包十分香甜,還有那炸雞排,裹上麵衣,又脆又多酥,一咬下去肉汁溢出,從來沒嚐過,味道可好了!

  蘇大靖很忙。自己掌管廚房,這才發現換成大哥接掌喜來飯館後,米管事以次充好,從中過手了不少油水,把病死豬當成溫體豬進貨,把不會生蛋的老母雞當成六個月大的嫩肉雞,食材這樣差,喜來飯館的大廚再有手藝,也做不出好菜餚。

  雖然米管事已經被辭退,但蘇大靖還是告了官,總不能便宜他。

  米管事苦苦求饒,說什麼「看在我年紀大的分上」,「我也為蘇家辛苦了二十幾年,那不過是五六年前的一時糊塗」,「我已經是當祖父的人了,求二爺給我一點面子」,蘇大靖可沒有什麼婦人之仁,要掌管一個百來人的飯館,賞罰要分明。他就是要讓大家知道,他可以大方給花紅,但是做了傷害蘇家商譽的事情,他也不會輕易放過。

  很快的,時節過了小暑。

  整個六月,喜來飯館的進項是一千兩百零六兩銀子,扣除所有成本,淨利兩百兩,二十兩是給小廝丫鬟的花紅,二十兩是給八位大廚的花紅,蘇家總收入一百六十兩,雖然比不上蘇老爺在位時約三百五十兩的月收,但已經比蘇大靖接手時一百兩出頭要好得許多。

  蘇大靖第一次覺得自己做得好。

  快三個月的時間,他總算可以鬆一口氣。

  在他手上,蘇家萬不能倒。

  ***

  蘇大靖回到家已經是酉初。

  大管家迎面上來,趕緊說:「見過二爺。」

  蘇大靖點點頭,「今日家裡有什麼事情?」

  「太太染了風寒。」

  蘇大靖停住腳步,十分關心,「風寒?這麼熱的天?」

  「已經請了大夫,大夫說大熱天也是會風寒的。大夫給開了藥,服了一帖下去,為了怕過病氣給老爺,太太已經到客房休息去。」

  蘇大靖原本想去自己的書房——他還沒放棄出仕夢,既然得空幾個時辰,那就看幾個時辰的書,卻沒想到母親病了他腳步就轉往了客房。

  夏天,日照長,雖然是酉時但還不用點蠟燭。

  蘇大靖就見客房的門是開著,他大步流星走進去。

  就見蘇太太坐在美人榻上,背靠著迎枕,正在喝什麼東西,旁邊由于清芷跟兩個大丫鬟伺候著。

  「母親。」蘇大靖連忙往前,「身子可還好?」

  「回來啦?」蘇太太露出慈愛的笑,「辛苦你了。」

  「兒子這算什麼辛苦,母親養我育我,那才叫辛苦。」蘇大靖坐上美人榻,「管家說母親喝了一帖藥,可有好些?」

  「發了一身汗,已經好多了。中午沒吃,清芷又給我做了這個雞湯,我讓她放著晚點喝,她也不肯,說要看我喝完才要去吃飯。」蘇太太笑說。

  于清芷孝順又貼心,倒是彌補了一些她沒有女兒的遺憾。

  蘇大靖對于清芷一揖,「多謝清芷替我照顧母親。」

  于清芷笑說:「大靖表哥的母親也是我的舅母,又不是外人,不用這樣客氣。」

  蘇太太用帕子抿抿嘴巴,看著有點消瘦的蘇大靖,臉上出現憐惜神色,「生意上的事情是不是很難?大文倒下了,你爹又偏頭疼,母親也知道要你一個讀書人突然接掌那麼一間大飯館是為難你了。可是這個家萬萬不能給蘇大俞跟蘇大卓,你才是我們家的嫡子,這個家只有你能接手。」

  蘇大靖含笑,「不為難,只是一開始不太上手,多花了些時間而已。母親放心,我會像大哥一樣,成為我們蘇家的脊梁柱,撐起蘇家。」

  蘇太太欣慰,「甚好,一定要讓蘇家的宗親看看,我們蘇家可不會倒。大文才剛剛倒下,曾伯祖就想安排自己的孫子進喜來飯館掌事,再從三叔祖也想安排自己的孫子掌事,說得好聽要讓大靖好好準備考試,還不是肖想我們家的錢銀。

  「你爹不同意,曾伯祖還想拿輩分壓,說什麼『難道我會害你們嗎?大定也是喊你們一聲再從伯父伯母,那也是自己人』。哼!算了吧,遠到天邊的親戚,還自己人呢!連蘇大俞,蘇大卓我都當外人看了,何況蘇大定。都沒見過幾次,算什麼親戚,這樣就想來接掌喜來飯館。」

  蘇大靖想起那幾個貪婪親戚,也是有點惱,「母親放心,兒子已經二十歲了,萬萬不會讓人欺負去。」

  「那就是,大文手段機敏,天生會做生意,母親也知道要你在大文後接手太為難,可是我們蘇家真的不能落到外人手上,這樣我死了都沒臉見蘇家的列祖列宗。」

  于清芷聽著,就對蘇大靖湧起一股憐惜——蘇太太不知道蘇大文挖了怎麼樣一個坑,一旦事情揭穿,蘇大文名聲不保。

  蘇大文是什麼都不知道了,但膝下的陽哥兒,和哥兒,寶哥兒還要長大,還要見人,要是讓人知道蘇大文蠢事做絕,這三個孩子往後要怎麼面對同儕親友?怎麼聽人家嘲諷你爹就是那個把蘇家搞垮的人?

  于清芷看著蘇大靖,短短三四個月,眼圈也有了,臉頰沒肉了——雖然很努力吃飯,但還是免不了心煩吃不下。

  可是有沒有代價?有!喜來飯館的情勢好轉,二月才一百兩上下的淨利收入,現在六月已經淨收二百兩了。

  而且中間她也去過兩次,接待小廝跟丫鬟笑容滿面,朝氣蓬勃,個個嘴甜,上菜更是十分細心,跟她回京城後第一次去時死氣沉沉的招呼判若天淵。

  蘇大靖真的很認真做事情,于清芷不得不佩服他。大刀闊斧,當斷就斷,有決心,有魄力,不會因為自己年輕就縮手縮腳,著實令人另眼相看。還有那個花紅制度,凝聚人心之利器,現在喜來飯館上上下下都知道,老闆賺得多,自己就分得多,也不知道大靖表哥是怎麼想出來的。

  雖然大靖表哥有點奇怪,一直阻止她跟霍宥中見面,又不給她一個確切的理由。他們同窗,情誼超過十年,見面吃個飯怎麼了,但大靖表哥一直說不妥,真奇怪。

  「婆婆。」小魯氏的聲音傳來,「聽說您病了,媳婦來看看。」

  聽到小魯氏的聲音,蘇太太跟蘇大靖臉色都不太好看。刺激得蘇大文中風,小魯氏乖了兩個月,最近又開始出房門。

  但小魯氏在蘇家一日,那就是蘇大奶奶,是蘇大文的面子,不能不見。

  蘇太太點點頭,牛嬤嬤連忙把人請進來。

  小魯氏進來,眾人一番見禮。

  小魯氏道:「婆婆可好些了?」

  蘇太太沒好氣回道:「還行。」

  小魯氏搶過于清芷手中的雞湯,「我來餵婆婆吧。」

  蘇太太實在不想讓小魯氏服侍,但想起這個媳婦是自己讓兒子娶的,再怎麼不滿意也只能忍下來。

  雞湯本來就沒剩下幾口,很快的喝了乾淨。

  小魯氏突然猶猶豫豫的開口,「二弟,喜來飯館的生意可還好?」

  「還行。」

  「我聽說你請了七八個異域廚師,現在生意可好了,城南人都想去嚐鮮,不知道有沒有這等事情?」

  蘇大靖忍著脾氣回答,「大嫂應該好好照顧大哥,而不是打聽外面的事情。大夫都說了沒有絕對,大哥也許以後還會好起來,還請大嫂多用心。」

  小魯氏道:「我有個主意,婆婆聽聽成不成?」

  蘇太太轉過頭,「別說,我不聽。」

  小魯氏哀求,「姑母,您聽聽吧。」

  聽到小魯氏喊自己「姑母」,蘇太太一下子心軟——爹娘重男輕女,要不是大哥一路相護,又給了豐沛的嫁妝,自己能不能像現在這樣清閒還不知道。

  自己是這個家的大魯氏,偏心一點娘家小魯氏怎麼了,都是姓魯的女子,本該互相幫助。退後一步說,大文原本想娶的是翁小姐跟彭小姐,也是自己極力主張不可,以死相逼,大文這才娶小魯氏入門。

  要說這樁婚姻是小魯氏的錯,不如說是她的錯。

  看到姪女一臉苦巴巴,蘇太太氣也氣不起來,「說吧。」

  小魯氏的臉一下子出現高興的神色,「我就是想著二弟的生意現在這樣好,那例銀是不是該往上抬一些,媳婦的例銀現在五兩銀子,說少不少,但說多也不多。既然我們喜來飯館火紅,例銀再往上抬一點也是應該。」

  于清芷聽到,忍不住看了小魯氏一眼——在家裡舒舒服服的當大奶奶,都不知道別人在外打拚辛苦。

  蘇大文捅了大婁子,蘇大靖為了保住他大哥英明神武的名聲,這四五個月都不知道安睡過幾晚。沒人知道他辛苦,人人只當他是接手紅盤飯館,輕鬆愜意,如今好不容易飯館有點起色,小魯氏轉眼就要求升例銀。

  想想忍不住說:「大表嫂在內宅,一個月五兩銀子已經不少,要知道五口之家一個月的吃穿用度也才一兩銀子。」

  小魯氏最是捧高踩低,對蘇太太是放下身段各種哀求,對寄住的表妹就沒那樣客氣,「這是我們蘇家的事情,表妹既然姓于,就不用管這麼多了。」

  蘇大靖不滿,「大嫂若是嫌棄五兩銀子不夠,那可以回魯家,我絕對不會阻攔。」

  小魯氏大驚,「二弟這是要趕我回去?」

  「大嫂是安靜了幾個月,就以為我們忘了大哥為什麼會病倒嗎?這要是放在一般人家,早就寫休書了,要不是看在魯家舅舅的分上,我們蘇家有這麼容易放過妳?」

  小魯氏不太自然的回答,「二弟怎麼這樣說,我是大文的妻子,我會希望大文病倒嗎?遇到這種事情,我也很傷心。」說完擠出了兩滴眼淚,「婆婆,您讓二弟答應我吧,給我一個月八兩銀子,我想給寶哥兒存一點。如今大文倒下了,蘇家又偏心大文的平妻,我不給寶哥兒存點錢,以後恐怕沒有立足之地。」

  蘇大靖氣得要命,但又不能說自己現在賺的銀子是要把那些祖產買回來的,「不要說八兩,六兩都沒有,五兩就是五兩,大嫂可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二弟給我幾間店面吧,登記在寶哥兒名下。看在你大哥的分上,給他的嫡子一點保證,我們蘇家四十幾間,寶哥兒只要十間就好,應該不過分……」

  「夠了!」蘇大靖十分火大,「當初就是為了這些身外之物刺激得大哥中風,怎麼,才過三四個月又要再來了嗎?我們蘇家是欠妳魯翠花嗎?魯翠花,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警告妳,金銀的事情別想,要讓我知道妳再來母親這邊嚼舌根,我就把妳趕出蘇家!」

  小魯氏大驚,連忙拉住蘇太太的手,「婆婆,怎麼能這樣呢!我又沒說錯什麼,現在外面的人都說蘇二爺做得好,接手喜來飯館後,雖然從十兩席面漲到十五兩,但吃過的人都十分滿意。既然家裡收入多了,我要求例銀多一些也是為了寶哥兒著想,都是蘇家嫡系血脈,憑什麼家裡賺錢,只有二弟一個人享福?」

  蘇大靖真的是忍住很大的衝動才沒打人。這魯翠花是太好命了,所以才整天鬧個不休,沒見過有人倒了丈夫還這麼能鬧!

  于清芷知道蘇大靖跟小魯氏說不通,於是開口,「大表嫂這幾個月這樣吵,除了把大表哥刺激得中風,到底吵到了什麼?」

  小魯氏愣了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蘇太太臉色就不太好看了。沒錯,小魯氏一直要鋪子,刺激得大文中風不夠,現在又想來跟大靖要。

  蘇大靖怒氣藏不住,「例銀不會多給,地契一間也沒有,大表嫂以後就待在房裡伺候大哥,沒事不要出來了!來人,傳話下去,以後大奶奶專心照顧大爺,不輕易出房門!」

  小魯氏大驚,「二弟這是要給我禁足?」

  「禁足或者帶著休書回魯家,妳選一項吧。」

  「姑母!」小魯氏哭喪著臉,又換了稱謂討救兵,「您看二弟,怎麼能這樣對我!我就知道大文倒下了,自己沒了依靠,可是二弟也不能這樣作威作福吧。現在二弟手上掌著飯館,連對我這個大嫂的基本恭敬都沒了。」

  于清芷看不下去——因為這小魯氏是舅母主張要娶的,所以舅母無法嫌棄。蘇大靖是個男人,總不能跟嫂子大小聲。

  而她于清芷雖然只是個寄居表妹,反而成了這廳上最好說話的人,於是開口道:「大表嫂,聽我一句,好好照顧寶哥兒。」

  小魯氏卻是不領情,「這還用妳說!」

  「我說的照顧不是爭取地契,爭取例銀,是爭取寶哥兒出息。大表嫂老想著要祖產傍身,可是有祖產就高枕無虞嗎?

  「妳瞧,鄧家把好東西給了鄧大爺,然後呢,沒幾年賣光了,鄧大爺中年潦倒,全家得上山吃善粥才得果腹。反觀庶子出身的鄧二爺,分家時只有一百兩銀子,但靠著手段翻身,現在不但成了米糧中盤,家中更是富裕。

  「大表嫂是希望寶哥兒拿著鋪子走成鄧大爺的人生,還是拿著一筆銀子走鄧二爺的人生?」

  小魯氏呆了呆,才反駁,「我的寶哥兒可以又繼承又出息!」

  「大表嫂都不教寶哥兒,寶哥兒如何有出息?陽哥兒三歲就開始背唐詩宋詞,沒拿筷子先學拿筆。寶哥兒呢?四書會了嗎?五經會了嗎?

  「現在大表嫂教他的都是後宅那一套,寶哥兒以為會吵就有糖吃。當他這樣認為時,他就不會努力了,吵一吵就有店面,那還努力做什麼?大表嫂想要安享晚年,應該要先教會寶哥兒明辨是非,知曉道理,而不是整天把『給我鋪子』掛在嘴邊。」

  于清芷頓了頓又說:「退後一步說現實的,現在家裡是大靖表哥在掌管,他日夜辛苦,每天只睡兩個時辰,日後能繼承蘇家的也就是大靖表哥的孩子,沒人打天下然後給姪子繼位的。大表嫂就不要想那麼多了,寶哥兒終究得靠自己。」

  小魯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今天就是趁著蘇大靖來看蘇太太,這才連忙過來的,求加例銀,求祖產都是其次,主要是想讓二弟當著蘇太太的面保證,將來會把家業傳給寶哥兒,不讓寶哥兒吃虧。

  但她沒想到自己還沒提,就被于清芷戳破她的小心思,一時間有點惱又有點生氣,「誰說叔父不能給姪子鋪路!我們蘇家兄友弟恭,感情親善,跟旁人可不一樣。二弟,你快當著婆婆的面說說,想不想照顧大文留下的孩子,想不想照顧大文唯一嫡子,想照顧就發誓日後喜來飯館給寶哥兒。」

  蘇大靖覺得荒謬,但他身為一個大男人,實在不方便跟小魯氏扯皮,跟這種腦筋不清楚的人理論,那是自降身分。

  蘇太太看著自以為聰明的小魯氏,一臉絕望。怎麼有人這麼蠢又這麼壞,而且這個人還是自己的大媳婦,想想她這個當娘的真對不起大文,當初答應大文娶彭小姐跟翁小姐就好了,現在人一定還好好的。

  蘇太太撇過頭,「清芷,妳替舅母說。」

  小魯氏不解地看著眼前不對勁的氣氛,這跟她想的不一樣,「婆婆,您不想寶哥兒有個好前程嗎?」

  于清芷完全知道蘇太太懶得說,蘇大靖不方便說,下人又不能逾矩,自己是最適合的人選,所以蘇太太才讓自己開口。「大表嫂連一塊糖都不願意分給自己的庶子,憑什麼要大靖表哥把辛苦經營的事業給姪子?要說親善,陽哥兒跟和哥兒還喊妳一聲母親呢!」

  小魯氏一愣,「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總之不一樣。」小魯氏沒得到保證,始終不甘心,「婆婆,您就答應我吧,讓二弟發個誓,給我一個安心。」

  蘇大靖終於看不下去,「牛嬤嬤,把大奶奶送回房中!」

  小魯氏大驚,「二弟這是要趕我回房?二弟,將來你娶了妻子,盡可以管自己的妻子,可沒聽說過叔叔管嫂子的!」

  「那也行,以後妳的例銀就取消。」

  「婆婆!」小魯氏連忙告狀,「您看看二弟,大文才倒下幾個月就想刻薄我們母子。不行,婆婆今天一定要讓二弟給我發誓,將來不跟寶哥兒爭喜來飯館,不然我就吃住在這裡,都不走了!」

  蘇大靖見母親臉色難看得很,揮揮手示意。

  牛嬤嬤,辛嬤嬤,兩個力氣大的婆子半推半拉,總算把小魯氏拉走。小魯氏一邊被拉,還一邊嚷嚷著「二弟你不能這樣自私」,「來人啊,二爺想獨吞喜來飯館的淨利,快跟大老爺說」云云。

  蘇太太一聲嘆息,「都是我不好。」

  蘇大靖正想安慰母親,于清芷卻快了一步,「舅母,現在還不晚。」

  蘇太太抬起頭,「我還能怎麼做?大文都倒下了。」

  「但寶哥兒還在,大表嫂這種作態,遲早養壞寶哥兒。」于清芷認真說,「這個家都太注重面子了。大家注重舅母的面子,舅母注重大表哥的面子,所以沒人動大表嫂,不如我當一回壞人好了——大表嫂得送往鄉下去。」

  蘇太太一怔,「送去鄉下?」

  「是,大表嫂不達目的不罷休。現在既然知道她一心想要喜來飯館,那未來的日子,她就會不斷糾纏,甚至會教寶哥兒去討,就像那日在飯桌上寶哥兒跟大表哥討鋪子一樣,總有一天我們蘇家宴客時,她會當著賓客的面討例銀,寶哥兒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討喜來飯館,到時候讓大靖表哥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蘇太太看看蘇大靖,「大靖,你怎麼想?」

  「我也贊成送她去鄉下,母親,兒子對天發誓絕對對得起大哥,喜來飯館將來可以給大哥的兒子,但絕對不能是寶哥兒。就算寶哥兒爭氣,但有魯翠花這樣一個母親,他絕對展不開翅膀飛翔,陽哥兒天資聰穎又好學,好好的教,或許能承擔起重責大任。」

  蘇太太臉色難看,「母親知道你沒答應把喜來飯館給寶哥兒,不是想霸占錢財,是因為寶哥兒不適合。喜來飯館是祖祖輩輩留下的資產,萬萬不能像別人家那樣給了不肖子孫,落入外姓人手中。」蘇太太想了想,又開口,「清芷。」

  于清芷連忙,「我在。」

  「我想了想,妳說的很對。我們蘇家人是太看重面子了,又都不想當壞人,翠花以前還有大文管著,不至於太囂張,現在大文倒下,沒人制得住,她才會這樣離譜。我以為她只是想多幾兩例銀,沒想到最主要的目標還是喜來飯館。

  「雖然我也心疼大文,但這世間父傳子才是道理,沒人給姪子打江山的,大靖若是把喜來給了大文的孩子,那自己的孩子作何感想,不心寒嗎?大靖,你不用管別人怎麼說,大文的三個哥兒照顧好,問心無愧就行,至於鋪子還是要給自己兒子。」

  蘇大靖卻是搖了搖頭,「兒子會找最合適的人,如果將來陽哥兒最合適,那就是給陽哥兒。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合適,才會給自己的孩子。」

  蘇太太欣慰,「不要落入大俞跟大卓的手中就可以。話說回來,你都不成婚,哪來自己的兒子?你也接手四五個月,應該上手了,是不是該談談婚事了?」

  蘇大靖不由得看了于清芷一眼,內心複雜。

  他是該說親了。

  以前為了考試,這才耽擱下來。現在不考試,二十歲成親不是很理所當然嗎?在他看來,崔聞生跟霍宥中的孩子都很可愛,那自己的想必更加可愛。

  想娶個什麼樣的女子?

  要有見識,能承擔,不畏懼人言,例如在大家都不擅長當壞人的時候,站出來當一回壞人。

  要能跟他並肩,在他為了喜來飯館前程所苦的時候,跟他一起面對。

  要有胸襟,把自己嫁妝的二十道大菜,拿出來拯救風雨飄搖中的喜來飯館。

  蘇大靖內心有點怦怦然——以前一起長大,于清芷數度對他示好,他內心都只有表兄妹情誼,再無其他。但這次于清芷來京,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整個人颯爽又開朗,做事果斷有魄力,他太喜歡這個樣子了!

  可是說親,會不會太早太突然?

  蘇大靖想起于清芷秋天就要回湘州成親之事——若真的喜歡,得在之前定下來才行。

  可是清芷不知道對自己是怎麼想的,四年很久,也許她已經不喜歡自己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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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芷舊識

  成功書鋪。

  今日七月節,市場休市,喜來飯館因為沒有雞鴨魚肉可進,自然也跟著休息了一天。

  蘇大靖終於有空陪同帶著于清芷上了書鋪——他阻止幾次于清芷單獨外出,好不容易等到七月節有閒暇,能夠一同出門。

  話說回來,霍宥中上次說過要跟于清芷求親,之後就很積極,各種書籍畫冊不斷往蘇家送。因為都不是昂貴的東西,也沒曖昧的意思,于清芷當然不會想到其他,對她來說就是昔日同儕的好意,怕她在大宅悶了,送給她散散心。

  這種情況下,她要回禮,也很理所當然。

  基於一種說不出什麼的心態,蘇大靖覺得自己應該要一起去,這樣比較不會出問題。至於可能會出什麼問題,他暫時不願意去想。

  成功書鋪的池老闆眼見這一男一女滿身富貴,一身錦衣,後頭還帶著丫鬟小廝,知道是貴客上門,笑得十分由衷,「兩位客官好,今日不知道想找什麼書籍,小店剛進了一批西瑤國的畫冊,要不要翻翻看?」

  蘇大靖道:「我們自己看就好,不用招呼。」

  池老闆笑意迎人,「請便,請便。」

  蘇大靖領著于清芷進入書鋪,春風跟漱石,枕流跟在後面。

  于清芷一進入這昔日常來之地,忍不住微笑,「四年多了,還是一點變都沒有。」

  「這樣不是挺好?」

  「是好啊,我這趟回京城,就想看一些舊人舊物。畢竟日後成親,那就輕易不能再相見了,現在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蘇大靖心裡登時感到怪怪的,「清芷想嫁給什麼樣的人?」

  「老實點就行。」于清芷手指輕撫過架上書冊,「我不缺金銀,以後家用我來扶持就好,丈夫專心讀書。」

  蘇大靖不以為然,「那豈不是嫁給一個吃軟飯的?」

  「照大靖表哥這樣說,全天下的女子豈不是都吃軟飯?」

  「男子女子怎麼可以放在一起說,女子持家,不叫吃軟飯。讀書人又不持家,那不叫吃軟飯叫什麼?」

  「軟飯就軟飯吧,反正我也不介意。」

  蘇大靖忍不住看她一眼,清芷……真的跟從前不太一樣了。

  以往若是跟別人不同,清芷會很不安,有次大夥在先生帶領下去善粥棚幫忙,大家都穿著華服,只有她穿著簡便的褲裝,她就一直很不自在。還有一回打獵,眾人都獵到山豬山雞等,只有她雙手空空,她也是十分侷促。

  那樣害怕跟人不同的她,現在也大大方方說出「反正我也不介意」。

  真的太不同了。

  蘇大靖覺得好欣賞,難得能讀書,可不能心胸狹隘,「我記得妳說在湘州遇到幾個奇人,是他們教會妳這樣想的嗎?」

  「是啊。」于清芷笑說,「湘州異域人士多,民風也開放。教我大菜的那個女廚子,她說自己從很遠的地方來,在她的家鄉,男人女人一樣,誰本事,誰養家,世道也不會看不起誰。女人有本事了,甚至能跟男人平起平坐談生意。

  「她跟我說了好多道理,我也是聽得她勸說,這才慢慢想開。人生苦短,又何必在意別人眼光,我的丈夫吃軟飯就吃軟飯,我不介意外人怎麼講。」

  蘇大靖有意見,「我可不是別人,更不是外人。」

  于清芷噗哧一笑,「我只是舉例,大靖表哥人好我知道的。我剛進蘇家時,各種忐忑不安,多虧大靖表哥。」

  「既然這樣,妳還把我忘了。」

  于清芷歉然,「我從馬上跌落,傷了腦子,有些事能慢慢想起來,有些事卻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妳想不起的偏偏都是我的事情。」蘇大靖也知道自己太計較了,但他就是很不平,于清芷只記得世上有蘇大靖這個人,卻不記得他的臉,不記得真正的他。

  「大靖表哥堂堂男子漢,別跟我計較啦。」

  蘇大靖被她這樣說,倒不太好意思糾纏下去。

  後面跟著伺候的漱石看著心急,忍不住插嘴,「二爺可別見怪,小姐當時傷很重,醒來後真的忘了好多事情,還是奴婢們一直提,小姐這才勉強想起。」

  蘇大靖想問,那不就代表妳們沒提我的事情?為什麼?但轉念一想,對于清芷來說,不記得蘇大靖可能比較好。

  但那是以前,不是現在。

  現在的他很在意清芷怎麼看自己,怎麼想自己。蛻變後的清芷好像蝴蝶展翅一樣,讓人忍不住著迷。

  對啊,他真的覺得這樣的清芷好吸引人!

  心裡又忍不住奇怪,自己是怎麼了,這是對清芷有意思了嗎?以前她在意他時,他不在意,現在她不在意了,自己反而耿耿於懷……

  難道像崔聞生講的,男人欠揍?

  開玩笑,他可是堂堂蘇二爺,東瑞國最年輕的舉子……

  就在這時候,幾個讀書人進來,打斷蘇大靖的思緒。

  這群人大概都三十幾歲,一身書卷氣。

  「宋兄今日繳上的文章大受先生稱讚,想必兩年後的進士榜上,能看到宋兄的名字。宋兄若是出仕了,可千萬提拔提拔兄弟!」

  就見那個宋兄笑說:「是先生錯愛了。」

  「是宋兄客氣,宋兄這幾年讀書越發開竅,我們都比不上。」

  「要說文章,恐怕還是蘇舉子。」那個被稱為宋兄的人說,「蘇舉子的文章起承轉合都是上品,先生也說過,他的文章有狀元的勢頭,加上賀太子太師的提拔,原本應該有個光明前程,沒想到蘇大爺居然倒下了。」

  「那也是時運不濟,說到底人生在世還是運氣重要。看莊至佳,古耀祖那等人,仗著出身好吃喝嫖賭,我等卻是連點蠟燭都要多考慮一下。我原本以為自己不幸,但看到蘇舉子那樣,這才發現老天對我還是不錯的,要是讓我去接管生意,那真的太委屈了!堂堂蘇舉子,現在落得滿身銅臭,想想也可惜。」

  幾個中年人說著,又轉去了後面的書架,討論起哪本注疏可以買,大家看了之後再一起做討論,又作著出仕的美夢,幾人說起爵位,那是越說越大聲。

  于清芷聽了心裡不好受,正想安慰安慰蘇大靖,卻見他一臉坦然。

  「沒事,我覺得銅錢挺香。」蘇大靖微笑。

  「大靖表哥能這樣想就太好了。」

  「人生在世,可以沒有書,但不能沒有錢。我不過一介庸俗之人,喜歡吃好喝好,能在書苑讀書,也是因為交得起束脩,他們看不起我,我也不需要他們看得起。」蘇大靖不是很放在心上。

  他已經想通,多虧于清芷相勸,現在不能讀書,不代表以後不能讀書。等蘇家第四代有人成材,他照樣可以重拾出仕夢,只是晚了,又不是永遠不可能。

  蘇家養他,育他,他不能在蘇家風雨飄搖時還只顧著自己的夢想,這個家若給了大俞,陳姨娘就會塞一堆陳家人進來,遲早被陳家蛀食。要是給大卓,那更慘,大卓連算盤都不會,只怕三五年就把喜來飯館轉手賣人。

  要是清芷不曾相勸,他聽到剛剛的言論一定會自艾自憐,可是他現在已經想開,既然命運如此安排,他就接受命運的安排。

  于清芷想遠離那群人,於是笑說:「我們去看看畫冊。」

  蘇大靖含笑,「好。」

  畫冊上的架子放了滿滿三排,有專門畫山水風景,也有歷代文物,還有一些果物食物,花鳥樹木,看起來栩栩如生。

  于清芷挑了一本畫花的,「這本送給霍宥中可適當?他收到會高興嗎?」

  「當然不好,男生看什麼花朵。」

  于清芷想想有理,又選了一本畫歷代官服的,「這可適合?」

  「這恐怕更讓他想起當年放棄學業,提早接班家業的事情。他沒想過出仕,但他很喜歡學堂,當年跟我們告辭,也是諸多不捨。」

  「對,我差點忘記這個。」于清芷放回架子上,又挑了一本五福圖,都是可愛的胖娃,「這個呢?感覺挺吉祥。」

  蘇大靖莞爾,「他都九個孩子了,哪還看什麼五福圖。」

  于清芷聽了也覺得好笑,「是我思慮不周。山水風景呢?這本專門繪製西瑤國的風景,看起來好像不錯。」

  「他對西瑤可沒有特別的興趣。」

  就這樣,于清芷每拿一本,蘇大靖都說不適合,直到于清芷放棄回禮,蘇大靖這才高興起來,說不回禮也沒關係啊,都是老同學,霍宥中不會介意的——于清芷是回禮,但霍宥中一定會解讀成送禮,他才不要讓這種事情發生。

  後來于清芷給自己挑了幾本繡花圖案的書籍,蘇大靖這才高高興興的幫她結賬了——我是表哥,結賬我來。

  走出書店,蘇大靖突然想起九歲那年的七巧節,夏日的夜晚,滿滿兩條街都是商販,賣糖葫蘆,捏麵人,還有許多可愛的小玩意。于清芷看中一支檀香梳子,自己當時雖然也是九歲,卻已經有照顧人的架式,給于清芷結了賬——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不知道那支檀香梳子是否還在她的妝奩中。

  忍不住又想,蘇大靖,你到底想怎麼樣?

  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怎麼樣,不想于清芷嫁給霍宥中,但如果說自己娶她,她願意嫁嗎?

  以前她喜歡他那麼多年,自己都裝作不知道,現在卻說,清芷,我對妳也有那意思,會不會像在騙人?

  或者先相處,等她要回湘州了,自己再留她下來。

  對,就這樣。

  這陣子先讓清芷明白自己的心意,到時候要留人,也比較說得出口。

  ***

  喜來飯館七月淨利是兩百三十五兩,比起上個月只進步了二十六兩,但蘇大靖知道急不得,喜來飯館衰敗了幾年,要恢復元氣沒那麼快。

  八月十五是難得的滿廳預定,其中還有富泰郡王的四廳——富泰郡王這回請了四廳十六桌,都是城中貴人,只要他們好好招待,那就是免費的宣傳。

  于清芷教會廚子們的二十道異域菜色,的確讓喜來飯館的名聲逐漸恢復。

  蘇家也朝好的方向前進了——蘇太太終於下定決心,把小魯氏送往鄉下,寶哥兒則由她自己教。

  此後,蘇太太又提拔了翟姨娘由平妻成為正妻,從此成為蘇家的大奶奶翟氏。陽哥兒似乎知道自己的責任重大,才五歲就懂得沉下心,蘇家從胡氏,蘇老爺,蘇太太對此都很安慰。

  但中間有個插曲,小魯氏的母親知道女兒被送往鄉下,當年的翟姨娘成了正妻,上門大吵大鬧了一番,說當初是蘇家求娶,他們魯家才把好女兒魯翠花嫁給蘇家,沒想到蘇家翻臉無情,把魯翠花打發去鄉下,蘇太太可是小魯氏的親姑姑啊!

  蘇太太想起中風的蘇大文,諷刺起魯太太也絲毫不客氣,說是魯家可真會教女兒,把丈夫刺激得中風。

  那天下午,蘇家的花廳,充斥著蘇太太與魯太太的互罵聲。

  蘇太太原本對娘家人還有點愧疚,但這半個月親自帶寶哥兒,見他不過三歲已經被養壞,開口就是要錢財,不然就是不愛他,說的都是「祖母愛寶哥兒就把嫁妝給寶哥兒」,「二叔是壞蛋,搶了寶哥兒的家產,寶哥兒長大後要告官,把二叔關進牢裡」等話。

  蘇太太簡直要暈倒,沒想到小魯氏都教寶哥兒這些!

  她天天糾正寶哥兒,寶哥兒就會問,祖母的嫁妝要給寶哥兒嗎?娘說祖母的嫁妝很多很多。

  蘇太太考慮著要把寶哥兒一起送鄉下,以後就在鄉下成親生子,這孫子就當沒有了,總不能放著一個仇視蘇家的人在府中,什麼時候會危害蘇家都不知道。反正翟氏也生有陽哥兒跟和哥兒,蘇家不是沒有嫡孫,不用一定要養著寶哥兒這不知好歹的。

  蘇太太因為過度心煩,脾氣也比較差,於是等魯太太上門,姑嫂兩人就槓了起來。魯太太非要蘇太太去鄉下親自接小魯氏,還要把中饋給小魯氏,不然蘇太太以後別回娘家!

  蘇太太都當祖母的人了,怎麼可能被威脅,不回就不回,有什麼了不起。

  後來引來了于清芷,她二話不說便讓牛嬤嬤送客。這下魯太太可不依了,不斷大呼小叫,一個表小姐也敢如此囂張。于清芷果斷手一揮,牛嬤嬤立即拉著魯太太出門了,兩家正式翻臉,小魯氏的事情直到此時,才算正式畫下句點。

  蘇太太也很後悔,跟蘇大靖說自己做錯了,不應該干涉孩子的婚姻,兒子喜歡誰就娶誰,自己幹麼管這麼多。

  然後又對蘇大靖講,趕緊成親,娶個好姑娘來開枝散葉,娶誰她都不會有意見了,只要他們夫妻和和美美就好。

  蘇大靖於是想起于清芷的臉,那樣顧盼有神。他不喜歡小兔子時期的于清芷,反而很欣賞現在這種鬥雞時期的于清芷。

  他總有一種感覺,他們聯手在捍衛這個家。

  他主外,每天忙碌著喜來飯館的各種賬目,親自驗收雞鴨魚肉,確定食材新鮮才簽字給銀。雖然麻煩,但有代價,好的豬肉才能做出好的東坡肉,新鮮的牛奶羊奶才能做出鮮甜的起司。

  于清芷主內,照顧胡氏,蘇老爺,蘇太太,還安撫翟氏。翟氏短短半年從姨娘變成正妻,她也很惶恐,畢竟丫鬟出身,很多事情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是恰當,常常來問于清芷意見。

  蘇大靖覺得這樣很好,但又一直想起崔聞生說他欠揍之事——「清芷以前喜歡你,你不在意人家,清芷現在打算成親了,你倒是在意了起來」。

  不是啊,清芷真的換了一個人,她跟往昔大大不同!

  她現在有定見,能下決心。那日小魯氏胡攪蠻纏,也是清芷當了一回壞人。後來魯太太上門要個說法,也是她命人趕了出去。這樣有主見,不畏懼人言的女子,誰看了會不喜歡?

  蘇大靖並不想照顧妻子,他需要的是一個能攜手同行的人。

  蘇家還不太明白他的想法,倒是有志一同的催著他成親——以前是為了準備進士考試,這才大齡未婚。現在不考了,當然趕緊生幾個孩子。霍宥中最大的兒子都六歲了,蘇大靖的兒子還不知道在哪。

  蘇太太從前怕兒子成親後,媳婦挑唆,導致母子離心,於是非得給蘇大文娶自己的娘家姪女,結果以蘇大文中風收場。所以蘇太太現在跟蘇大靖提起婚事,全都不在意了,金家小姐,呂家小姐,柳家小姐,雖然小門小戶,但也是可以的。

  在病倒了一個兒子之後,蘇太太終於知道成親還是得孩子喜歡。

  蘇大靖有時候想想也覺得好像一場夢,大哥就這樣倒下,轉眼也快半年,新大嫂翟氏照顧得很好,大哥沒有一點病氣,只是混沌得厲害,雙眼無神,當然也認不得人。

  蘇家人心中有數,這是好不起來了。

  胡氏經過幾個月的調養,心態上已經接受,儘管還是沒去看蘇大文,說看了會傷心,但倒是勸說蘇太太把廚房的管理權給翟氏——翟氏雖然從姨娘成了正妻,丈夫卻是個病人,無法成為依靠。把廚房給翟氏,讓翟氏可以過手一些油水,這樣翟氏若需要銀子,才不會沒地方開口。

  翟氏平白得了個小金庫,雖然意外,但還是高興的。陽哥兒已經要進學堂了,好的毛筆一枝就要一兩,以後花錢的地方多得是。她的丈夫已經不是依靠,她總不能次次跟婆婆要錢,有個廚房可以過油水,她一個月至少可以多個三五兩,拿來支付陽哥兒跟和哥兒日後的學堂支出,綽綽有餘,於是千恩萬謝的收下賬簿跟鑰匙。

  蘇太太見翟氏知道好歹,內心也是感觸。如果早知今日,不要說翁小姐跟彭小姐,就算大文要收翟氏當正妻,她都不會反對。只是人生沒有後悔藥,她多想拿自己的命去換大文,只要她的大文能恢復健康,她下地獄都不怕。

  蘇太太悔極了,但於事無補。只能跟蘇大靖說,親事挑自個兒喜歡的,她真的不在意門第了。

  至於胡氏,當然也很積極。她哥哥的孫女兒胡雪兒今年十五歲,品貌兼優,很適合給大靖當媳婦。

  大文中風,給這個家帶來太多打擊跟變化,蘇家需要一門喜事沖沖,讓好的「氣」再度流往蘇家。

  胡氏年紀大,做事卻很積極,知道每個月初一十五市場休市,喜來飯館也不開,於是在八月節請了胡雪兒上門——蘇大靖跟胡雪兒算是遠房表兄妹,見過幾次,但親戚之間的招呼跟預備相親自然不同。胡氏打的主意是,既然蘇大靖忙碌,那她就把胡雪兒叫來蘇家,讓兩人見面,這樣既能相親,蘇大靖又不會太勞累。

  只能說事情不湊巧,八月初那日,崔聞生帶了隻燒雞上門,跟蘇大靖,于清芷昔日同窗敘舊。蘇大靖原本想讓廚房切雞,于清芷阻止了,命人端來皂角跟清水,洗淨雙手,直接用手吃,說叫做手撕雞。

  崔聞生大笑說,這不跟我們打獵時一樣嗎?打獵時也是用手啊,憑什麼在野外能用手吃,在家不行?

  都認識了十幾年,三人也不拘謹,一邊談笑一邊把燒雞吃得乾淨,然後又讓人端盆來淨手。

  胡氏跟胡雪兒就在花廳,丫鬟一直來報,「崔大爺還在」,「崔大爺還沒走」。

  後來時間快接近酉時,胡雪兒家住得遠,沒辦法只能走了。

  蘇大靖直到隔天才從夏雨那邊知道,祖舅那邊的表妹胡雪兒來過。但胡雪兒?他印象也模模糊糊,見是見過,年紀差了五六歲,完全說不到一塊,加上他考上舉子後更加發憤讀書,已經幾年沒去祖舅家了,這胡雪兒長什麼樣子,已記不清了。

  陽哥兒進了學堂,蘇老爺愛孫心切外加閒來無事,天天親自送陽哥兒。翟氏原本覺得不妥,哪有孫子上學讓祖父送的道理,胡氏卻說別管他,大男人後宅待不住很正常,讓他有點事情做也好。

  日子就在這些小事情中慢慢過去了。

  京城大宅,哪戶沒點糟心事,時間是好東西,能沖淡一切不如意。

  八月十三,時序進入秋天,蘇家終於回到正軌——從打擊中恢復,然後意識到蘇大文永遠不會清醒。

  好像意識到這件事情後,胡氏跟蘇太太的身體就好了不少,接受了事實,就不會一直怨天尤人,日子……好像就能繼續過下去了。

  于清芷終於得閒。

  她尋思著也差不多該回湘州,在這之前她一定要去見祁蓉蓉——祁蓉蓉已經是崔家的奶奶,出門不再那樣方便,當然是自己去看她。

  於是書信約好,八月二十八,于清芷上崔家拜訪。

  知道祁蓉蓉給崔聞生了兩個兒子,于清芷特別買了兩條金手鍊,又親自做了布老虎,布兔子等玩具。

  上崔家那日,守門婆子跟帶路小廝都謹慎有禮。于清芷為祁蓉蓉高興,一個媳婦在家中的地位,是可以透過下人的態度知道的,祁蓉蓉在家有威嚴,下人才會恭敬。

  于清芷進了花廳,就見祁蓉蓉一下飛撲過來,「清芷,清芷,我好想妳!」

  她一下紅了眼眶,「我也想妳,快點讓我看看!」

  「不行,我要先抱抱妳!」

  祁蓉蓉摟住于清芷親熱了一會,這才鬆開。

  于清芷就看到祁蓉蓉頭髮梳起,已經是婦人模樣,生了兩個孩子後身材有點肉,但孩子是依靠,這很值得。

  于清芷想起以往祁蓉蓉每天都跟崔聞生吵得不可開交,沒想到兩人會成為夫婦,就覺得有趣,忍不住逗她,「還以為妳跟崔聞生是冤家,沒想到是親家。」

  祁蓉蓉出現害羞神色,「我也沒想過……」

  「快跟我說說,你們是怎麼成的?」

  「當時我爹娘想把我嫁給莫家表哥,說公婆就是舅舅舅母,不會虐待我。我想著也行,既然準備嫁人,書苑就不去了,大管家代我去書苑辦了休學,那天下午……」祁蓉蓉有點不好意思,「崔聞生就上我家,問我要不要嫁給他……」

  「妳就同意啦?」

  「才不呢,我說莫家門戶雖然比我們祁家低,可是莫家表哥答應我不納姨娘,不收通房,我這才點頭。崔家能不能照這條件給我,他說可以,我問崔伯父崔伯母呢?他們也同意?他表示他會去說。」祁蓉蓉的笑容中透出一點甜蜜。

  于清芷也替她高興,「人家說緣定三生真的不假,以前還覺得妳跟崔聞生前世有仇,現在看來是前世的因緣。對了,孩子呢,快點讓我看看!」

  祁蓉蓉笑說:「這時間在午睡呢,跟我進房看。」

  于清芷就跟著祁蓉蓉進了耳房。

  兩小傢伙睡在床上,初秋冷,已經蓋上錦被,微微發出鼾聲。于清芷見狀,忍不住就笑,雖然閉著眼睛,但一看就是崔聞生的臉啊!真的太像了,難怪崔老爺,崔太太疼得不得了!

  兩人又悄悄從耳房出來。

  就見祁蓉蓉一臉驕傲,「我是不是很會生?」

  于清芷用力點頭,「太會了!」

  「我這有祕方的,懷孕時祖母偷偷塞給我,說吃了這個生的孩子會長得像丈夫。我連庶妹都沒給,等會抄給妳!」

  于清芷聽了大喜,「那就多謝妳啦。我來京城也幾個月了,大概十月底就會回湘州,接著準備成親,到時候生個跟丈夫一樣的娃娃,也挺好。」

  祁蓉蓉問道:「妳不喜歡蘇大靖啦?」

  「漱石也跟我說過,我以前很喜歡大靖表哥。可是我去年落馬受傷,現在是一點都想不起來這件事了。經過這半年的相處,我知道他的為人,很尊敬他,也很佩服他,可是這跟喜歡又不太一樣。

  「退後一步說,這也不是我喜不喜歡他的問題,我覺得女子嫁人是這樣的,只要人品過得去,其他不要要求太多。大靖表哥雖然是個丈夫的好人選,可是他以前都不喜歡我了,現在只會更不喜歡我吧。」

  祁蓉蓉不解,「怎麼說呢?」

  「我聽外婆還有舅舅,舅母說,我以前個性像兔子。我想著像兔子那不是挺好,又乖巧又聽話,還不敢惹事。可是在湘州我開了眼界,覺得女子能頂半天邊,何況有金銀傍身,我就不想著要進大戶了,找個落魄讀書人就行,以後我負責養家,他負責美貌如花。」說完,于清芷自己笑了出來。

  祁蓉蓉也回敬了一個粲笑,「這樣挺好!」

  「是吧!」于清芷大有找到知音之感,「上次跟大靖表哥提,他還說這樣丈夫不就吃軟飯,可我有銀子啊,丈夫吃軟飯怎麼了?」

  祁蓉蓉噗哧一笑,「蘇大靖就是小老頭個性,他覺得男人就該撐起一個家,卻忘了未必人人有本事。崔聞生對我挺好,但他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公公婆婆也是知道的,早早把生意交給二弟,把名下的店面資產給了崔聞生,避免我們這房餓死。

  「我們這房說穿了,也是吃喝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不過我無所謂,銀子不用非得是崔聞生雙手賺來的,只要我跟孩子過得舒服就成。」

  「我也這樣想的,一個家誰本事,誰當家。我一個月可以收十一兩租金,我養個漂亮面首不好嗎?」

  祁蓉蓉哈哈大笑,「我當年要是手頭如此寬裕,我也這麼做!」

  于清芷心情大好,她們一起長大,互相看了十幾年,又加上中間書信往來,比姊妹更親,就算分隔四年不見,但完全沒有距離。她說什麼祁蓉蓉都懂,祁蓉蓉說什麼她也懂。

  嫁妝在手上,她就算二十歲未婚,還是過得氣定神閒。

  兩人又閒聊了一番這才罷休。

  祁蓉蓉總算比較正經了,「妳見過霍宥中了吧?」

  「兩次,一次大概五個月前。當時大靖表哥請了一幫人來蘇家試菜,我躲在屏風後偷聽他們的反應,聽到霍宥中的聲音於是出去跟他相認。第二次大概上個月吧,大靖表哥突然派人來請我,原來是霍宥中從海外回來,給我帶了一些畫冊。」

  祁蓉蓉試探的問:「妳覺得霍宥中怎麼樣?」

  「我覺得他不太開心耶,眉頭都不開。可是我也不敢問,怕他是因為家裡的事情,我還是希望他早點好起來。」

  祁蓉蓉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霍宥中上月底來找她,說自己以前就喜歡于清芷,這次重逢更讓他明白自己非于清芷不行。他問祁蓉蓉,如果自己把通房庶子女都送往鄉下,這樣于清芷會不會接受他。

  身為一個正妻,祁蓉蓉當然覺得通房庶子不應該存在,可是霍宥中情況特別,他無正妻,通房庶子並沒做錯什麼。

  于清芷肯定不會願意過門就當嫡母,還是九個孩子的嫡母,但如果霍宥中把通房庶子女送往鄉下,那又顯得太過無情。

  祁蓉蓉一時間不好建議,可她也是明白霍宥中的——霍宥中喜歡了于清芷多年,當時祁蓉蓉想著這也是一段好姻緣,可沒想到霍家嫌棄于家,霍太太甚至以死相逼,霍宥中不敢拿母親的性命開玩笑,只能退讓。

  于清芷這趟回京城,如果兩人都沒見到面,或許霍宥中還不會有那心思。可偏偏見到了,對霍宥中來說,曾經滄海難為水,他怎麼能不動心。

  連祁蓉蓉都發現,如今的于清芷神氣舒爽,眉眼開闊,比起以前好看不知道多少。

  可是有些事情得看時機,于清芷十六歲時,霍宥中無法提親。于清芷二十歲了,霍宥中就不該再想了。

  如果霍宥中不曾有過通房庶子,那絕對是一樁好親事。但現在這情形,祁蓉蓉也不好判斷——話說回來,霍宥中的個性也變了很多。

  以前他們去打獵,只要吃不完的,霍宥中一定是貼了金創藥,放那些活物一條生路。可是現在的他卻能輕易說出「我把通房庶子送往鄉下」。

  那不是別人,那是他的通房,他的孩子。

  活生生的人,不是物品。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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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開棺驗屍

  于清芷正在教翟氏怎麼看賬——廚房是小金庫,掌管的人每個月都能過幾兩油水,但你想過油水,別人也想,得學會看賬,才不會便宜了不老實的下人。

  翟氏是丫鬟出身,沒學過這些,蘇太太也不可能教她,她只能來求于清芷。

  于清芷倒是有耐心,一樣一樣解釋,兩天送一次的菜賬如何記,一天兩送的肉賬如何記,又勸了翟氏最好天天去驗收。下人不上心都算還好的,怕是從中作梗,以次充好,自己過手不了幾兩銀子,還被下人背後嘲笑是傻瓜。

  兩人正在說著話,夏雨匆匆進來,「表小姐,二爺請您到喜來飯館去一趟。」

  于清芷奇怪,「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夏雨一臉喜色,「來了一桌太醫!有一個尤太醫專精外科,二爺跟尤太醫說起表小姐的狀況,尤太醫同意看上一看!」

  翟氏連忙說:「那表妹快些去!這賬明後天再學也一樣,但我們普通門戶要看太醫,卻是難得機運,難得二弟處處掛念表妹。」

  于清芷也知道難得,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裳,帶著枕流就出門。

  蘇家距離喜來飯館莫約半個時辰,車夫又特意趕快,不過三刻鐘已經到達。

  喜來飯館門口,春風正等著,看到人露出微笑,「表小姐可來了!」

  于清芷點點頭,一行人旋即往裡面去。

  已經過了用午飯的時間,但喜來飯館占據半個山頭,有瀑布溪流,花園美景,此刻仍有不少客人吃完飯在林間小徑散步。

  于清芷見狀暗暗替蘇大靖高興,這半年來他天天只睡兩個時辰,總算有個好的結果。

  接著,于清芷被請到了蘇家人休憩看賬的小院落。

  一進門就看到涼亭有數人,看起來都溫文儒雅,想必就是那桌太醫了。

  蘇大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看到人連忙起來揮手,「清芷,這裡!」

  于清芷快速過來行了禮,「民女見過各位大人。」

  就見一個花白鬍子的人開口,「老夫姓尤,這位就是蘇二爺口中的于小姐是嗎?」

  「是。」蘇大靖連忙說,「我表妹去年落馬,至今仍無法回想起所有的事情,她記得我們一起讀書寫字,卻是不記得我這個人,甚是奇怪,晚輩不解。今日有幸遇見尤太醫,還期望能得到答案。」

  尤太醫笑眯眯的,「老夫也不敢打包票,只是這種情況也少見,通常落馬不是什麼都不記得,就是沒損及絲毫,像于小姐這樣記得部分,遺忘部分,只在小時候當童子時見過一次,沒想到快六十歲了,居然又遇上一例。于小姐請坐,老夫先看看脈象。」

  于清芷坐下,尤太醫便在她手腕上蓋上絲帕,這就號起脈來。

  聽聽左手,又聽聽右手,翻翻她的眼睛,問她平常吃什麼,幾點睡,最後問她當時落馬可有留下外傷,于清芷點頭說有。

  尤太醫要看,枕流連忙把于清芷的髮飾都摘下來,長髮瀑布般的散在肩膀,眾人一下就看到那大疤——非常大的一道,閃電狀的分布在于清芷的頭顱,不難想見當初傷有多重。

  蘇大靖頓時就心疼了。

  清芷頭上的疤痕原來這樣大!當初不知流了多少血,在床上躺了多少時間,這麼嚴重的傷,能撿回一條命真的是姑姑在保佑吧!

  想想又覺得自己粗心,清芷都上京半年了,自己從沒想過要帶她去找大夫,今日要不是他在巡廳時聽得尤太醫主動說起,他要什麼時候才知道清芷經歷過這些?

  「人的大腦十分玄妙,掌管四肢百骸,還掌管記憶。」尤太醫說道,「根據老夫拙見,于小姐這是傷到關於記憶的那一塊,所以有些事情不記得。」

  蘇大靖十分關心,「那日後可會想起?」

  「幾個月內沒想起,那就很難想起了。不過我看于小姐現在也挺好,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忘了的人,重新認識就好,不用著急一定要記起來,勉強硬要回想反而有損心神,輕則頭疼,重則暈厥,順其自然是最好的。」

  于清芷微笑說:「多謝尤太醫開導。」

  蘇大靖卻覺得有點失落。尤太醫說了,硬想有損心神,所以他不能一直提醒清芷關於自己的記憶,雖然說這半年他們已經算重新認識,但他們一起度過了八年的同窗歲月,她連崔聞生的爹一到雨天就腿疼都記得,怎麼偏偏忘了自己?

  兩人曾一起去打獵,一起去七巧節,曾經有一次還集體逃學去河裡抓魚。稍微長大後,也曾經去泛舟遊湖……清芷仍然記得這些,只是記憶裡沒有他。

  話又說回來,她頭上的疤痕這樣大,能保住一條命已經不錯了,他實在不應該要求太多。

  尤太醫道:「我最近打算寫關於大腦的醫書,于小姐若是得閒,可否到太醫院一個下午,老夫想把于小姐這病例也寫進書中。」

  于清芷客氣回話,「若是能對相同病症者有所貢獻,那當然義不容辭。」

  眾人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尤太醫跟于清芷約了時間,就帶著幾個後輩走了。當然也不忘記跟蘇大靖誇獎一下今天的菜色,說蘇家有這二十道招牌菜,將來一定可以重新在京城立足。

  尤太醫好心,又勸蘇大靖人生要往前看——堂堂蘇舉子成了滿身銅臭的商人,有人幸災樂禍,也有人真心惋惜。

  尤太醫便是後者,總覺得原該捧著四書五經的手開始拿算盤,想想實在令人扼腕。

  蘇大靖接手家業已經半年,現在十分坦然。何況于清芷也勸過他,將來等兒子長大,交棒下去,還是可以去考試,東瑞國四五十歲的進士多得是,只是晚了一點,不是不可能——蘇大靖覺得很受用。

  尤太醫等人走了,枕流又重新把于清芷的頭髮盤起來。

  蘇大靖見枕流雙手靈巧,頭髮捲起的盤旋處都遮住疤痕,難怪這半年來他不曾發現,原來都遮住。但無論如何,總是自己粗心。

  蘇大靖罵了自己一下,又告訴自己,將來可得細心一點。

  「二爺,二爺,不好了!」劉管事匆匆進來,「有人在門口鬧事,說前幾日來我們喜來飯館吃飯,回去病倒幾天,今天就死了!」

  于清芷皺眉,做吃的最怕遇到這種無賴。湘州那女大廚每年都會遇到兩三回,總是要破財消災。

  每日新鮮的菜肉怎麼可能吃死人,這幫騙子就是要訛人。蘇大靖一個讀書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應付?

  就見蘇大靖一臉氣定神閒,「我出去看看。」

  于清芷連忙跟在後頭,離大門口還有一小段路,就聽到哭聲。

  就見喜來飯館門口一對夫妻在哭喊著「還我兒子」,「喜來飯館吃死人啦」,「各位路過的大爺評評理」,「我兒子才二十歲,家裡還有妻小要養,我們兩老也都指望他」,那婆子眼淚滾滾而下,看起來十分傷心。

  蘇大靖往門口一站,威風凜凜,「誰在外面鬧事?」

  那老頭跟老婆子互看一眼,老頭問道:「你可是蘇二爺?」

  「我是。」

  「那好!我跟你說,我兒子前幾天上喜來吃中飯,下午回到家就說不舒服,嘔吐了幾次看大夫也沒好,今早便嚥了氣,我們來討個說法!」

  蘇大靖內心隱隱有氣,他還不知道這種人嗎,到處訛人,說不過就得被訛,但他不打算受任何人威脅。當初伍管事,米管事不能威脅他,現在一對詐騙夫妻也無法,他寧願鬧上官府,也絕對不息事寧人。

  老婆子還在地上哭鬧不休,「我的兒啊,我們辛辛苦苦養他長大,就是希望他給我們養老送終。現在他死了,誰給我們夫妻養老!我不管,現在除非喜來負擔起責任,養我們夫妻一輩子,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老頭一看,也跟著捶起胸來,「我的兒子啊!從小一口粥一口菜的餵著長大,原以為老了有依靠,沒想到我們還要給他辦喪事,我命苦啊!」

  蘇大靖皺眉,這哪像死了兒子的人,老頭跟老婆子一面哭一面還觀看路人的神色,表情狡猾得很。

  劉管事小聲說:「二爺,這路人越來越多,不如給個十兩打發。以前大爺掌事時,一年也會有一兩次,都是十兩打發的。」

  蘇大靖皺眉,「十兩打發?」

  「是啊,他們只是要錢,不是心疼兒子,給十兩就行。」

  蘇大靖頓時來氣,別說十兩,一兩都沒有!

  他可不想受到任何人威脅,喜來飯館也不是騙子的小金庫,窮了就來訛個十兩回去過日子,憑什麼?

  這十兩要是布施善粥,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給騙子?別想!

  在門口圍觀的一個村婦說:「蘇二爺,這對老夫妻死了兒子,人死不能復生,您就賠個十兩,算是給他們養老吧。」

  「是啊!」一個背著白菜的農夫說道,「十兩買一條命,也不過分。」

  「話不能這麼說。」一個胖大婦人道,「喜來做的是生意,要是人人死了兒子都上門討錢,那是要怎麼經營下去?」

  那背著白菜的農夫說:「但人家兒子真的死了,看看,連棺材都抬來了。沒人養老多可憐,蘇二爺就當做個好事,給他們十兩吧。」

  最剛開始那村婦又道:「就算不是在喜來吃死的,但也真的死了啊。蘇二爺這麼多銀子又何必跟人斤斤計較,就當做好事唄!」

  在地上哭鬧不休的老婆子聽到,止住了眼淚,「好,一口價,就十兩。給我們十兩就走。」

  蘇大靖知道大哥為什麼當初會給十兩,因為想要息事寧人,覺得鬧起來難看,加上鄉下人胡攪蠻纏,都覺得蘇家有錢,不差這十兩。可是他蘇大靖偏偏不怕難看,他要讓人知道他蘇大靖沒這麼好拿捏,不管這些人兒子是怎麼死的,都別想用來訛詐喜來飯館!

  於是清清嗓子,「我問你們,是哪月哪日上我們喜來飯館的哪一廳,用了什麼菜?回去不舒服請了哪位大夫,大夫如何診治,吃了哪些藥,一一說來。說得有道理,我就賠,要是無中生有,那就官府見!」

  老頭跟老婆子愕然。

  老婆子先大叫起來,「哪有這種道理!我兒子反正是死了,死前吃過喜來,喜來就得賠,十兩沒得談!」

  蘇大靖都有點想笑了。見兩夫妻中氣十足,面色紅潤,雙眼有神,哪像剛剛死了兒子的樣子,於是道:「要我賠也行,十兩買一個人,這棺木我就收下。但是我回頭開棺驗屍,如果是有其他死因,甚至沒有屍體,你倆就等著坐牢吧。」

  老頭跟老婆子面面相覷——他們是夫妻沒錯,但棺木裡放著的是他們家今早病死的一隻豬。

  他們是聽說喜來飯館這幾個月又恢復榮景,以前有人死了兒子上門吵,蘇大爺都會給十兩。他倆在鄰居的建議下買口厚重棺木,把死豬裝進去後釘死,然後上喜來飯館吵。為了怕計謀不成,還安排了幾人在旁邊敲邊鼓,沒想到蘇二爺居然想開棺驗屍。

  老婆子一聽害怕,又想著那十兩,撒潑往地上一坐,「我兒子都已經封棺了,蘇二爺居然還想開棺,好沒良心!應該買個墓地安葬我兒才對,你們蘇家這麼有錢,為什麼要對我們趕盡殺絕?」

  蘇大靖好笑,這老婆子看來也不是一般村婦,年輕時可能是個媒婆或者辦事人吧,連「趕盡殺絕」都會用。

  他又看了看那口棺木,很厚重,不好打開——窮人家都沒飯吃了,能買口薄棺已經不錯,哪能用這種難打開的楠木?他以前是讀書人,不問世俗事,但他可不是傻子。

  蘇大靖朗聲說:「給你們兩條路,第一,帶著棺木回家。第二,棺木留下,拿著我給的十兩走。不過我說清楚,這屍體我一定要驗,只要你們說話不老實,不管幾歲,我都一樣送官。」

  于清芷對蘇大靖真的另眼相看——以為他會招架不住這種市井潑皮,沒想到他不但知道他們的手法,還制住了!

  原來一樣的事情,大表哥以前都是直接給十兩,這無疑是一種鼓勵,讓騙子窮了就來訛詐,反正蘇家會買單。于清芷並不贊同這種作法,這不叫息事寧人,這叫做鼓勵犯罪,鬧了就有錢拿,臉皮厚一點的人隨時都能來拿這十兩。

  大靖表哥這種方法才是真的對喜來飯館好——飯館的菜既不會吃死人,更是一文錢都不會賠。

  當天的結果,是老夫婦帶著他們的「兒子」罵罵咧咧的走了。

  于清芷心想難怪自己以前喜歡他,讀書人但不迂腐,行為端正,不害怕人言,真真正正的大丈夫是也。

  于清芷見那對夫妻遠走,大門眾人也鳥獸散後,對著蘇大靖拍拍手,「大靖表哥好手段。」

  蘇大靖被誇得十分舒坦,「還好。」

  于清芷看他的尾巴明明快翹上天了,還要壓抑著得意之色,忍不住好笑,「這些刁民就該有人出手治治,息事寧人可不是什麼好方法。」

  劉管事忍不住插嘴說:「二爺可厲害了,之前伍管事他們買次等豬,病死豬,現在二爺買上好的溫體豬,那次等豬的農戶少了我們這條路子,也上門哭鬧過。」

  于清芷詫異,「買賣你情我願,我們不買次等豬那是我們的選擇,只要沒打合約,都沒立場說長道短。」

  「二爺也是這樣講,沒打契約的事情,哭鬧什麼。可那戶人家一直要二爺看在他們家食指浩繁的分上,繼續買那些次等豬,真是笑話!

  「孩子多生又不是跟蘇家的姓,憑什麼讓二爺買次等豬給他們養孩子。二爺不願意,他們還到處說二爺沒道義,無情無義,這樣生意做不長久,我老劉聽了都生氣!倒是二爺不介意,說我們的客人都是城中的富貴之家,他才不管那些城郊人說什麼。」

  于清芷搖搖頭,大表哥以前不知道是怎麼管事情的,怎麼人人都覺得能訛上蘇家一把,一旦蘇家不從,還成了惡人。

  大靖表哥說的也沒錯,喜來飯館的客層非富即貴,蘇家的確不用去在乎那些城郊農戶對他們的看法。

  大靖表哥真的太讓她另眼相看了,原以為一個讀書人要放下身段千萬難,沒想到他適應得很好,倒是自己小瞧他了。

  ***

  秋陽融融,微風舒爽。

  朝然寺的銀杏樹葉轉黃,一條林蔭大道兩邊種植著二三十棵的銀杏,心型的黃葉飄落鋪滿石道,說不出的好看。

  祁蓉蓉來信約了于清芷上山吃素豆,于清芷自然高高興興赴約,卻沒想到一起的還有崔聞生跟霍宥中。

  于清芷當然不尷尬,都認識這麼久了,也是朋友。

  霍宥中看到她,十分高興,「清芷,我送的那些書籍可合妳的心意?」

  「多謝你啦,我都沒想過異域有那樣的建築跟故事,真的大開眼界,那些書籍我都很喜歡。」

  霍宥中得美人道謝,喜不自勝,「妳開心就好。」

  送進蘇家的書籍畫冊都是他出海買來的,又令通曉異域文字的人翻成東瑞國文字,前前後後花了不少銀子跟心力,能得到于清芷的誇獎,比什麼都值。

  想想又覺得自己聰明,送書一來光明正大,二來又不會給于清芷壓力,她當然也就不會拒絕了。

  人家說睹物思人,于清芷看書時想必會想起他。

  他知道于清芷以前喜歡蘇大靖,但那是以前,何況她落馬後失去了部分記憶,蘇大靖根本不在她腦海中,這可是自己的好機會——五年前,霍太太又是絕食又是上吊,不准他娶于清芷,現在霍太太已經讓步,只要是個名門淑女就好,家世不是那麼要緊了。

  今日上山吃素豆,是他央求祁蓉蓉開口的。

  未婚男女單獨在外頭見面,說出去對于清芷名聲有損,但加上崔聞生跟祁蓉蓉這對夫妻,那就是老朋友敘舊,挑不出毛病。

  幾人進入大殿禮了佛,就在殿外的廣場買了三牲當貢品,祁蓉蓉想給兩個兒子求事物,又供了代表長壽的菊花。

  于清芷笑說:「蓉蓉以前不信鬼神,現在倒是誠心誠意起來。」

  祁蓉蓉有點不好意思,「有了兒子後,我的確變了不少。凡事替他們打算,就恨不得自己挨苦換他們一生順遂。」

  崔聞生想起什麼似的,「我家大寶四個多月大時發過一次燒,當時還小,藥又苦,餵不進去。蓉蓉把苦藥含在嘴巴,一點一點的餵,大寶吃了兩三帖藥,這才退燒。」

  于清芷知道祁蓉蓉最怕喝藥,這樣餵食兒子,那是對兒子極大的愛才辦得到,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辛苦啦,崔奶奶。」

  祁蓉蓉被誇得不好意思,「也沒什麼,自己的兒子總不能不管。我又不想交給奶娘,不然大寶長大了就只會跟奶娘親近,我家的哥哥跟弟弟就是,比起我母親,更聽奶娘的話。

  「自從弟弟為了奶娘跟母親大小聲以後,我就發誓以後孩子的事情得自己來,絕對不為他人做嫁衣。」

  于清芷讚道:「是這道理沒錯。」

  她沒講的是在蘇家,奶娘也會若有似無的想控制自己奶大的爺,大表哥跟大靖表哥耳朵硬,倒還好,分得清楚親娘跟奶娘的差異。蘇大俞跟蘇大卓就比較可憐,姨娘想掌握他們,奶娘也想掌握他們,偏偏兩人都耳根子軟,所以常常會做一些讓蘇老爺生氣的事情。

  譬如說蘇大俞想提拔奶娘的親兒子當自己的伴讀,作伴進學堂學習讀書寫字,讓蘇老爺氣得半死。奶娘的兒子只是下人,憑什麼跟少爺共桌讀書?伴讀要選也是選落魄族親,好歹都姓蘇,這筆錢才不算是白花。奶娘的兒子憑什麼?想上學堂自己繳學費去,學堂束脩一年要六十兩,真當蘇家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嗎!

  當然,于清芷不會講蘇家這些事情,只是忍不住想起而已,「蓉蓉,妳做得很好,兒子的事情一定要親力親為,不要讓奶娘討了好。」

  祁蓉蓉得意洋洋,「大寶小寶斷奶後我就把奶娘辭了,我真是看多了奶娘怎麼操控少爺,絕對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霍宥中只是含笑看著于清芷——她這趟回京跟以往不太一樣,但他喜歡于清芷這個人,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都是他的白月光,少年夢,想而得不到的人。

  沒想到就在自己死心後,于清芷會突然返京,他一定要把握住這個機會,他要跟于清芷長相廝守,白頭到老。

  他求崔聞生跟祁蓉蓉做主人邀請于清芷上山看銀杏,當然還有別的心思。崔聞生跟祁蓉蓉婚姻美滿和諧,于清芷看了肯定會對婚姻更嚮往,當然最棒的就是今天不是休市日,蘇大靖得在喜來飯館工作,不能跟著來。

  雖然說于清芷不太記得蘇大靖,但預防點總是比較好。

  幾人禮了佛,出得大殿,崔聞生買了四串冰糖葫蘆,一人一串,邊走邊吃。

  秋天的太陽好極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涼風拂面,說不出的舒爽。

  冰糖葫蘆又酸又甜,于清芷覺得自己已經好幾年沒這麼悠閒了。

  崔聞生想起什麼似的,「對了,郭天明終於生了個兒子。」

  于清芷不明白。

  祁蓉蓉卻是很驚訝,「他終於生兒子啦?」

  霍宥中道:「他這是第幾個了?」

  「我也搞不清楚,我昨日去洪家收賬,偶然聽到的。雖然跟我們也不算太熟,不過總是好事一件。」

  霍宥中跟于清芷解釋,「郭天明前前後後生了十幾個女兒,大家都說他沒有兒子命,他自己都覺得是這樣。去年還聽說他想過繼大哥的庶子來拿香,沒想到二十幾歲終於來了兒子……是誰生的?」最後一句話,他是轉頭對崔聞生發問。

  崔聞生一臉八卦,「是一個粗使丫鬟。」

  霍宥中覺得不可思議,郭天明妻妾幾人,生了一串女兒,沒想到好運氣居然在個粗使丫鬟身上,「郭家求孫好幾年,好不容易來了男孫,這粗使丫鬟至少也該抬為姨娘了吧。」

  祁蓉蓉不引以為然,「我要是郭奶奶,就去母留子。不然這粗使丫鬟肯定會坐到主母頭上來,生有兒子的姨娘,沒一個好管束。」

  崔聞生馬上附和妻子的話,「是這道理,崔奶奶明鑑,我可老實聽話得很,連個通房都沒有。」

  祁蓉蓉噗哧一笑,「清芷跟霍宥中在呢,胡說八道什麼。」

  「我對崔奶奶的心意,日月可鑑,不怕人說。」

  祁蓉蓉臉上浮起一陣紅暈。

  于清芷握住她的手,「蓉蓉,我真替妳高興。」

  祁蓉蓉笑罵,「他貧嘴呢。」

  「那也得是真心對妳好啊。」

  四人說說笑笑,來到後山的涼亭,四周開滿了菊花,而且都是野生,長勢狂野。出家人尊重萬物,不會過來修剪,朝然寺的野菊慢慢也有了名聲。

  不遠處,就看到一對母女模樣的人過來。

  母親勸道:「我看阿勇真的不錯,妳嫁給他,母親也安心了。」

  「母親總是想著我嫁給阿勇,他都已經有兩個兒子了,女兒過門就當母親,這等罪我可不要受。」

  「庶子而已,跟妳將來的兒子怎麼能比。妳是正妻,妳的兒子是嫡子,阿勇的家產當然是給嫡子,庶子長大後分出去就是了。」

  「等到長大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何況那兩庶子的姨娘會甘心嗎?還不是想著我死,好把他們扶正,這等氣女兒可不受。」

  那母親生起氣來,「妳就是不聽話!阿勇那麼好的人選,打著燈籠也找不到!」

  「我才不要!哥哥說了我不嫁也沒關係,在家裡當姑子給他養,我不懂母親為什麼偏袒阿勇,又窮又色又不老實!他要是個富戶,女兒過門能享福就算了,偏偏他只不過是一個賣米的,女兒過門還要操持家務,嫁得那麼辛苦,我才不要!」

  母女一邊說,一邊吵架,遠遠的去了。

  祁蓉蓉心有所感,「這母親也是糊塗,那阿勇都有庶子了,還讓女兒過門,現成的娘哪有這麼好當。十個庶子只怕有十個都把嫡母當仇人,更別說姨娘了,個個巴不得主母去死,這樣自己才有希望。」

  于清芷想法倒是不太一樣,「那母親可能是覺得阿勇老實吧,我的庶妹當時要成親,就是怕丈夫不老實,特意挑了一個面容醜陋的,結果你們知道嗎?我那個醜妹夫還偷吃了陪嫁丫鬟,一個好色,一個想上位,我庶妹氣得要死。但孩子都已經生了兩個,也不可能和離,就只能忍。我庶妹說早知道丈夫怎麼樣都會偷吃,那還不如嫁個好看的,好看的人不老實就算了,連矮窮矬都不老實,讓女人怎麼成親。」

  崔聞生連忙說:「天地良心,我可老實得很!心裡就只有我家蓉蓉,其他丫鬟都不放在眼中。」

  祁蓉蓉瞪了他一眼,眼中卻飽含甜蜜,又說:「我見那姑娘也好好的,真的不用當現成的娘蹚渾水。」

  霍宥中若有所思,忍不住又問:「清芷怎麼想?如果那阿勇真的做事勤快,也對家裡負責,偏偏就是有兩個庶子,這樣是可以嫁,還是不能嫁?」

  于清芷想都不想就說:「當然不行。」

  霍宥中難掩失望,但還是想努力一把,「可是妳過門就是正妻,正妻跟姨娘可不同,看不順眼把姨娘發賣就好了,養幾個孩子也不是什麼大事,吩咐下去自然有奶娘會幫忙。」

  于清芷心想這就是男女大不同了,「我發賣了那些姨娘,那孩子還不恨死我了。我可不想自己的院子裡養著恨自己的孩子。」

  「可以把孩子發落去鄉下啊,這樣就清靜了。」

  「那更不行了,孩子哪有什麼錯。我可沒那麼喪心病狂,拆散人家母子後,又把孩子扔到鄉下自己長大。」

  「就是!」祁蓉蓉也不能接受,「會這樣對待姨娘庶子,將來也會如法炮製的對待正妻嫡子。」

  于清芷點點頭,「狠心的人對誰都狠心,我可沒期望丈夫對待姨娘庶子毫不留情,又對我跟兒子萬般體貼,那是不可能的。他現在對我好,也許只是曇花一現,過幾年有更漂亮的姑娘出現,就照樣把我跟孩子掃地出門——我只是年紀大了,但能持家業,又有自己資產,還是很受歡迎的,我可以挑的丈夫太多了,沒必要去蹚渾水。」

  祁蓉蓉用力點頭,「買幾個下人,舒服過日,招個面首也不錯啊!我有個遠房表姨繼承了一大筆遺產,她就沒出嫁,招了個非常俊俏的面首,自己在家當老大,那樣也挺好。

  「自己有錢,能過得舒服,就不用委曲求全當現成的娘。終究不是自己的孩子,叫一百次母親都親熱不起來,對吧,夫君?」

  崔聞生連忙點頭表示贊同,「蓉蓉說的沒錯,那遠房表姨我也見過一次,中氣十足,一點都不像四十幾歲的人。清芷既然有錢,大可不用嫁入大戶侍奉丈夫。」

  霍宥中默然,他有四個通房,九個孩子,但這都因為母親苦苦相逼,不吃飯,撞牆,到處訴苦破壞他的名聲,讓他的文人朋友不願跟他來往,這樣就能把兒子拴在院子裡。他不得已只好傳宗接代,讓母親不再鬧事,也讓自己在京城的辛香料商業圈子能立足。

  但是這些安撫了母親的通房庶子,如今卻成了他跟于清芷的阻礙。她不當現成的嫡母,她也不要丈夫把人送走。

  那他該怎麼辦?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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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雪兒獻媚

  蘇大靖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去看胡氏。

  今日很巧,蘇太太也在一旁陪同刺繡,打發時間。

  胡氏見到愛孫,總是高興的,每天問的都是有沒有吃飽,累不累。她年紀大了,也幫不了什麼,就想看孫子們平安快樂,其他的也不多求了。

  胡氏笑眯眯的,「今日見你神色不同,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蘇大靖笑說:「瞞不過祖母。今日出門前,稻豐郡王派人來傳話,四天後要來我們喜來飯館宴請兩百名賓客。」

  胡氏的老臉上露出笑意,「那可太好了!能跟官人往來,對我們喜來而言可是大大的有面子!」

  「還不只呢,那些吃過喜來的貴人,幾乎都成了回頭客,我們喜來靠著招牌的二十道菜,收服了不少貴人的胃!」

  蘇太太喜不自勝,「那就好了,母親總擔心你放不下讀書人身段。現在看來,你可不比大文差!」

  蘇大靖正色說:「兒子以前悠閒度日,多虧爹爹跟大哥辛苦,絕對不會看不起商人,何來放下身段之說。」

  蘇太太欣慰,「能這樣想就好。」

  此時,牛嬤嬤進來稟道:「老太太,表小姐來了。」

  蘇大靖一喜,他已經幾日沒看到于清芷。

  他這些天都太晚回家,估計于清芷也已經休息,所以沒去找她,但他有個好消息想跟她分享。

  他真的是……難道像崔聞生說的就是欠罵嗎?

  清芷以前對他百般順從,他不在意。現在清芷有定見,有想法,不再以他為重,自己倒是念茲在茲起來。

  他想到大概十二歲時的上元節,他們在家吃了湯圓後,崔聞生來家裡喊他們一起去逛逛夜市。

  馬車上還有祁蓉蓉跟霍宥中,一行五人朝著夜市去。

  上元節的夜市很熱鬧,賣梳子香包的,針線盒的,糖葫蘆,捏麵人,花生糖……各式各樣的小吃玩意,什麼都有。

  蘇大靖當時還沒考秀才,但文章已經小有名氣,自恃才氣,破了不少謎語,得到的獎勵全部堆在跟隨的小廝手上。

  走到一個攤子,謎語比較難,他思考入神,不一會就聽得祁蓉蓉驚慌的聲音,「清芷呢?」

  他想有什麼好找的,不是一直跟屁蟲似的跟在他後面嗎?

  轉頭一看,這才發現于清芷真的丟了。

  夜市人潮眾多,也不知道被衝散到哪。當下管事連忙把幾個少爺小姐送回馬車上,他們十幾個下人分開尋找。

  蘇大靖卻不願意回馬車上,于清芷走丟,他要怎麼跟胡氏交代?

  於是跟著小廝丫鬟在人潮中尋找。

  那條街人實在太多了,他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好不容易才在一個賣玉鐲的攤子旁邊看到狼狽的于清芷——頭髮亂了,還光著腳。

  她說被一群乞丐推擠,眾人搶了她的髮釵鐲子,又脫了她的鞋子讓她不能跑,然後一哄而散。

  于清芷說這些話時,眼睛都紅了。

  蘇大靖知道她心裡害怕,安慰了她幾句。十二歲已經是小大人,有男女之防,蘇大靖可不能背著于清芷回去,於是他除下自己的鞋子給她。于清芷穿著不合腳的男鞋,他則打著赤腳,兩人慢慢朝馬車的方向前進。

  蘇大靖想到這個,有點後悔自己當時沒背于清芷,不然她就只能嫁給他了——但話說回來,于清芷如果不是回到湘州有了改變,自己一定不會喜歡她……慢著!蘇大靖,你在想什麼,喜歡?

  蘇大靖在很不合適的時候想起了自己這一段時間的心事,又想起牛嬤嬤剛剛說表小姐來了,等一下自己送于清芷回院子,路上還能說點知心話。

  就見格扇開了,一個花樣少女捧著湯品進來。

  蘇大靖面帶微笑的轉過頭,登時愕然。

  這是誰?不是清芷啊,對了,是胡雪兒,祖舅那邊的表妹,小他五六歲。先前也見過幾次的,只是年齡差太多,玩不到一起。

  就見胡雪兒一臉嬌羞地進來,「見過姑婆,表舅母,表哥,我給老太太燉了湯。」

  胡氏笑眯眯的,「妳乖。」

  胡雪兒就道:「我服侍姑婆喝湯吧。」

  「好,好。」

  蘇大靖只好讓開,就見胡雪兒倒出雞湯,用白瓷羹一勺一勺餵著胡氏。胡氏對這個姪孫女兒自然是滿意的,一碗湯喝得乾乾淨淨,胡雪兒這才退下。臨去前又看了蘇大靖一眼,滿臉害羞。

  蘇大靖對這種眼神太熟悉了,當下就覺得不喜歡。

  但他是讀書人,凡事留三分餘地,還是點了點頭表示道謝。

  人一走,胡氏笑吟吟的說:「大靖,你看雪兒怎麼樣?」

  蘇大靖直接回答,「不怎麼樣。」

  蘇太太笑罵,「怎麼這樣說話呢,老太太問話,好好回答。」

  「沒什麼特別想法,就是表妹,再無其他。」

  胡氏又好氣又好笑,「你以前為了考進士,所以遲遲未婚,這老太太能理解。但現在既然已經繼承了家業,就沒道理不成親。雪兒也算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個性老實又不作妖,賬本珠算也有在學習,是當妻子的好人選。」

  蘇大靖回答得直接,「孫兒不喜歡她。」

  「這跟喜不喜歡哪有什麼關係?」胡氏奇怪,「只要能掌家就好了。感情嘛,等孩子來了自然會有。我也跟雪兒說過了,我們蘇家的人一定是有妻有妾,她知道,也同意懷孕後就給丫鬟開臉,你要是喜歡哪個丫鬟,再提為姨娘就好。娶正房從來不是為了娶一個喜歡的人,管好後院,那才是正房的任務。」

  「我看崔聞生跟祁蓉蓉那樣就挺好。」

  成親他是想的,小孩子多可愛,他也想來幾個。

  只是胡雪兒不行,並不是胡雪兒不好,只是他也想不出她哪裡好。不像于清芷一樣,他想起來就會微笑。

  喜來飯館的八個大廚來家裡學菜那半個月,他在廚房打下手,看到于清芷捲起袖子口齒清晰的指揮,手腳俐落的示範,內心對她說不出的欣賞。

  她以前是畏畏縮縮的小兔子,現在是昂首闊步的鬥雞。

  對的,是鬥雞。

  志氣高昂,誰也擊不倒。

  面對這樣的于清芷,他也能做到像崔聞生那樣一心一意。

  胡氏不以為然,「崔聞生那樣是沒出息,家裡有點錢的男人誰不三妻四妾,又不是養不起。祁蓉蓉是好命,連生兩子,不然崔老爺跟崔太太肯定沒完。大靖,聽祖母的話,娶了雪兒,開枝散葉吧。」

  蘇太太也勸,「是啊,我看雪兒確實不錯,母親以往偏心自己娘家姪女,後來鑄成大錯,現在真的不求多親近了。只要是個賢妻,能幫助你,就算對母親不恭敬,母親也不在意。」

  蘇大靖說道:「母親胡說什麼!母親養我育我,我的妻子如果對母親不恭敬,那樣的妻子我也不要了。」

  蘇太太嘴上雖然說不在意,但聽得兒子對自己袒護,還是欣慰的,「你要是不喜歡雪兒,我看金小姐,姜小姐也都很好啊,門戶雖然比不上我們蘇家,但兩位小姐都有讀書,你要是難以決定,不妨把兩人都娶了,一起當平妻也可以。」

  胡氏也開口,「叫雪兒來,也只是給你多一個選擇,不是非逼你娶雪兒不可。金小姐跟姜小姐我看也是不錯的,你都二十歲了,再過三個月過年,那就二十一,那個霍宥中孩子都五六歲了,你膝下卻連一個都沒有,祖母如何想都不放心。大靖,你接掌家業太辛苦了,祖母希望你回到院子時,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春風跟夏雨服侍得挺好。」

  胡氏又好氣又好笑,「外人跟自己人怎麼一樣,牛嬤嬤也服侍得挺好,那你們就不來看我了嗎?」

  蘇太太跟蘇大靖都笑了起來。

  蘇太太挽起胡氏的手,「老太太說什麼呢,您是我們家的脊梁骨,不來見見您,媳婦心裡都不踏實。」

  蘇大靖也說:「孫兒還年輕,見過的世面有限,還得祖母教導。」

  三人正在說笑,牛嬤嬤又進來說:「表小姐來了。」

  蘇大靖奇怪,這胡雪兒怎麼又來?

  老太太才剛剛喝完湯,難道又做了吃的嗎?

  正疑惑,就聽見格扇打開的咿呀聲。

  「外婆。」于清芷的聲音,「舅母,大靖表哥也在?」

  蘇大靖一聽,連忙回頭。就見于清芷一身正式打扮,她在家通常只會簡單的綰髮,現在髮髻上卻插著步搖,珍珠耳環,連身的翠煙月色裙,臉上淡淡的胭脂增添了幾分嬌俏。

  蘇大靖看得有點移不開目光,她這樣打扮太好看了。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讀書人,書中自有顏如玉,沒想到于清芷可比顏如玉。

  蘇太太笑說:「朝然寺可好玩?」

  「好玩!外婆跟舅母也該去走一走。漫山遍野的銀杏跟野菊,說不出的好看。天氣晴朗,好多人都出門禮佛,我們還去了以前最喜歡的七昴湖吃魚,那魚婆居然還記得我們,崔聞生打賞了她一兩,她可高興了!」

  蘇大靖聞言,隨口一問:「妳跟崔聞生祁蓉蓉出去?」

  「嗯。」

  蘇大靖點點頭,「大哥倒下後,妳照顧祖母跟母親也十分辛苦,多出去走走也好。崔家規矩不嚴,可以多約約祁蓉蓉。」

  「霍宥中也這麼說。」

  蘇大靖頓時噎住,「霍宥中也在?」

  「是啊,他做的是中盤生意,時間上沒那樣限制。今日大夥在朝然寺上賞銀杏,吃素豆,下了山又去吃魚,倒是想起以前了。」

  蘇大靖覺得失策,霍宥中幾次要上門拜訪都被他拒絕,沒想到對方有辦法把人約到外面去。

  他一面覺得霍宥中不是對手,但霍宥中非常有誠意,萬一他把通房庶子先打發到鄉下,保證給正妻一個清靜,那又不一樣了。

  霍家太富有,能嫁進去肯定一輩子享福。只要霍宥中願意,還是有大把名門閨秀願意當現成的嫡母。

  對于清芷來說,其實算一門相當不錯的親事。若是于清芷個性未變,如同小兔子那般,他一定覺得可以考慮霍宥中。但于清芷跟以前不同了,現在的她乾脆爽快,很合自己的心意,他想……想娶于清芷。

  崔聞生損他,就是欠罵!清芷以前對他好,他不希罕,現在人家不記得他了,他就希罕了。蘇大靖想否認,但又真的希罕清芷,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就是對於清芷偏偏忘了自己,他很不甘心。

  可是尤太醫說了,不要強行喚醒她的記憶。

  蘇大靖也覺得自己太婆媽,既然喜歡于清芷,拖拖拉拉做什麼,直接跟她求親不就成了?

  可是蘇家現在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想恢復元氣還得忙上好幾年,他根本沒有時間經營家庭。

  現在娶妻,是對妻子的不負責任。

  但讓清芷等他幾年,他也開不了口。

  她都二十了,還要等他幾年?

  還是說什麼都不管,先把她拴在身邊?

  ***

  喜來飯館的小院裡,蘇大靖正看的眼前兩張紙,喜不自勝。

  「二爺。」春風進來說:「表小姐來了。」

  蘇大靖多留了個心眼,「哪個表小姐?」

  如果是清芷,自然要請進。如果是胡雪兒,就說自己在忙——胡雪兒這種也挺麻煩的,她主動得很,又是雞湯,又是手帕,怎麼說也是親戚,總得留三分面子,但是他給三分面子,胡家可能就打蛇隨棍上,認為有機會。

  他才不喜歡胡雪兒,小動作頻頻,一點都不大方。

  春風機靈,當然知道主人家的意思,笑說:「是于家表小姐。」

  蘇大靖一喜,「快些請進!」

  就見于清芷提著一個食盒進來,笑著說:「今天上午外婆興致高昂,親自下廚做了荷花酥,我給外婆跑腿來啦。」

  說完小心打開黑漆描金食盒,蘇大靖就看著裡面兩朵荷花酥,顏色漸層,又開得燦爛,這荷花酥可是胡氏的拿手點心。

  大哥倒下後,祖母已經半年不曾自己下廚做東西,現在想來心情是已經恢復了。

  蘇大靖也很想念那個談笑風生的大哥,可是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

  于清芷給他倒了茶,「大靖表哥快點吃,我還要回去跟外婆稟告呢。」

  佳人笑靨如花,蘇大靖心情大好,淨了手後把兩朵荷花酥吃了個乾淨。

  于清芷笑著把點心盤收入食盒中,「那我走啦。」

  蘇大靖連忙喚住她,「清芷等等,有個好消息想跟妳說。」

  「那我洗耳恭聽。」

  「妳過來看看這是什麼。」

  于清芷就在蘇大靖的引領下到了案頭,就看到桌上並排兩張紙,有地址,有價銀,有蘇大靖的簽字,還有官府特有的綠銀印泥八個。

  她看過這東西,她的嫁妝就有三張。

  是地契。

  她又看了日期,都是這幾天。

  于清芷心下大喜,「大靖表哥買回兩間鋪子了?」

  蘇大靖苦苦壓抑著得意,「是。」

  「這才半年呢,大靖表哥好本事!」于清芷不吝惜讚美。

  蘇大靖想說那當然,但又想起人要謙虛,於是道:「多虧清芷,這陣子很多京城大廚都來吃菜,想偷師。不過他們不知道起司作法,也不知道魚露的作法,回去仿效了總是少了滋味,不少客人都說,吃來吃去還是我們喜來的菜最合意。」

  「那也得大靖表哥能留人,那花紅制度我越想越了不起,乍看之下是多給了,其實多給自己也多賺。能分得利潤,人人都是小老闆,那還不盡心盡力。半年前過來時,服侍丫鬟跟小廝都死氣沉沉,現在可不同了,人人笑臉迎人,做事積極。有人不周到,旁邊的人還會幫忙勸,這可厲害了!帶人帶心,就是這道理。」

  蘇大靖被誇得快上天,雖然他也覺得自己的花紅制度很好,但被于清芷這樣誇,感覺真的不同,「要不要去廚房看看妳親手教出來的徒弟?」

  「也好,我看看他們做菜有沒有熟練些。」

  兩人一路說笑,往廚房走去。蘇大靖雖然為了家裡生意壓力大,但看到于清芷總覺得十分開心。

  還沒到廚房門口,已經聽得一陣喧騰。

  「松竹廳西班牙燉飯上桌,梅花廳西班牙燉飯上桌。」

  「菊園越南麵包三十個上桌。」

  「靜海廳夏威夷披薩上桌,湖海廳鐵板牛柳披薩上桌。」

  就見送菜小廝一個一個進去又出來,不斷拉著嗓子喊菜,出菜。廚房內爐火翻騰,站在門口就能感覺到熱氣跟各色食物的香味。

  蘇大靖走了進去,幾位大廚正在努力翻鍋,二廚則在備料,小徒弟在清洗跟顧爐火,喧鬧得不得了。

  史師傅眼尖,「啊喲!蘇二爺跟于小姐,怎麼過來了。」

  蘇大靖笑得爽朗,「各位師傅辛苦了。」

  師傅都是老實人,見老闆跟自己喊辛苦,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

  大林師傅說:「俺們有拿例銀的,不辛苦。」

  蘇大靖笑道:「清芷可有聽過大林師傅的事情?」

  于清芷露出有興趣的樣子,「什麼事情?」

  「這大林師傅為人最講道義,當年大哥降例銀時沒走,上個月麻香館派人上林家想挖角,開出了一個月十五兩,並且代付違約金一千兩,讓大林師傅教授他們東坡肉,各式果醬的祕方,大林師傅也不為所動。真是講信用,鐵錚錚的大男人!」

  于清芷一個屈膝,「大林師傅有情有義,千金難買。」

  大林師傅臉都紅了,「俺就想著蘇二爺對俺們好,俺們也應該對蘇二爺好。何況俺在這喜來處處習慣,大夥兄弟一樣,忙起來互相照應,閒了一起喝茶吃瓜子,徒弟也都聽話,去了別處,未必有這樣順心如意。」

  「那是,大林師傅通透。」于清芷連忙誇獎,「麻香館在京城總共十幾家,分給四位少爺管理,彼此鬥得厲害,老師傅各據山頭,去麻香館肯定沒有在我們喜來舒心。」

  蘇大靖道:「我雖然年紀輕,但也不是不懂事,只要我們喜來生意在好,花紅肯定會再多的。」

  沈師傅大喜,「俺也是這樣想,俺只要踏踏實實燒菜,蘇二爺不會虧待俺們的。」

  蘇大靖一臉認真對著灶君的神龕說:「我蘇大靖在這邊對灶君發誓,只要喜來一日門庭若市,我就一日不會虧待師傅。如果有違誓言,讓我一輩子吃不飽飯。」

  眾人得了這保證,都叫好起來!

  灶君是廚房的神明,敢對灶君發誓,那真心誠意不容懷疑。

  蘇二爺只不過掌了喜來半年,他們的例銀跟花紅就有十三兩上下,等到日後滿廳,花紅還會再往上。

  何況蘇二爺尊重人,有什麼事情都是親自來廚房好聲好氣商量,哪像那個蘇大爺,高高在上,凡事吩咐伍管事,看都不看他們這群廚師一眼,好像他們多下等一樣。蘇二爺就不同了,一口一句「大林師傅」,「史師傅」的喊,多尊重人啊!

  十三兩銀子已經非常多,實在不需要為了那一二兩去外面給人糟蹋,況且喜來這十三兩又不是死銀,還有往上的空間。

  于清芷對蘇大靖真是有說不出的感覺,除了欽佩,還有點形容不出的心潮湧動。她知道他聰明,但沒想到他能做得這麼好。廚房大火蒸騰,又悶又熱,師傅們說話一個比一個大聲,他卻不介意,盡力與師傅們博感情。

  給了銀子,給了尊重,師傅自然不會去別家了。

  這樣的蘇大靖很令人放心。

  喜來飯館重新開張還需要給客人時間慢慢回流,即使如此,他都在短短幾個月內買回兩間鋪子,蘇家有他在,不會倒的。

  于清芷心想,這樣自己也能放心回湘州嫁人了。

  雖然隱隱有些惋惜在心口躍動,似乎在抗拒著什麼,但她不願細究。

  總之,日後山高水遠,跟蘇家人再難相見,只要知道彼此都好,那就好。

  ***

  蘇大靖知道胡氏希望撮合他跟胡雪兒的婚事,所以這幾日都沒去胡氏那邊——他一去,沒多久胡雪兒就會帶著各式湯品出現,想也知道有人通風報信。為了不給胡雪兒機會,他只好連胡氏那兒都不見了。

  他今日去城北看了鋪子,要賣七百兩,但位置真的不錯,位在鬧區邊緣,整理一下應該很快就能租出去,只是七百兩真的不少,他得想一下。

  還有大俞就快成親,宴客也是一筆開支,總不能連這個都省。他們蘇家有蘇家的面子,他不想祖母跟爹娘為了錢的事情煩心。

  「二爺。」春風進來,「太太過來了。」

  「快些請進。」

  「還有胡家表小姐。」

  蘇大靖一噎,這哪招?但胡雪兒跟著他母親而來,自己總不能趕她,只好起身迎接。

  就見蘇太太領著胡雪兒踏過格扇。

  蘇大靖雖然心下不喜,但表面還是不動聲色,「母親,表妹。」

  蘇太太笑說:「下午跟雪兒一起做菊香鴨湯,老太太跟你爹都說味道不錯,特意給你留了鴨腿,你嚐嚐。」

  胡雪兒十分積極,「我給表哥布菜。」

  蘇大靖現在知道不只是胡氏,連母親也加入了逼婚大隊——他沒有不成親,只是不想跟胡雪兒成親。

  只能說這招十分高明,他身為兒子,總不能給母親甩臉色。

  蘇大靖憋著把一碗湯喝完。

  蘇太太興致很好,「怎麼樣?好不好喝?」

  「好。」

  「都是雪兒在掌勺,母親只是幫忙洗洗鴨子。」

  就見胡雪兒一臉害羞,「表舅母太誇獎雪兒了。」

  「雪兒做得好,表舅母這才誇獎妳。身為女子,一定要懂廚藝,男人回到家有碗熱騰騰的湯,比刺繡什麼都強。」

  胡雪兒溫順點頭,「是,雪兒受教了。」

  「還有啊,女子一定要大方,尤其身為正妻,要有容人雅量。懷了孩子之後,通房都要提拔起來,一起給丈夫開枝散葉,孩子多就是福氣多。對待庶子女也得仁慈。

  「我就臉皮厚誇獎一下自己,我對大俞跟大卓可都不差,大俞是庶子,我也給他說上了協律郎家的嫡小姐,真是為了大俞的婚事盡心盡力。雖然不是親生,但喊我一聲母親,我就得好好對待,雪兒妳說是不是?」

  胡雪兒十分羞澀,「表舅母說的是,雪兒也覺得女子應該如此。身為正妻,就要有雅量,沒人喜歡回家後妻妾吵鬧不休。表舅母持家有方,雪兒還要多多跟表舅母學習。」

  蘇太太笑意盈盈,「老太太總誇妳聽話,果然不假。雪兒受教,將來肯定會是某人的好妻子。」

  說完,又打趣了看了蘇大靖一眼。

  蘇大靖被母親看得不舒坦,他當然知道這番對話是說給他聽的,可是他一點都不想聽。胡雪兒怎麼對待丈夫跟庶子女,關他什麼事情。

  遠遠的傳來敲更聲音,酉正了。

  蘇大靖心裡一喜,「時間不早,表妹先回去吧,停留太晚傳出去怕不好聽。」

  胡雪兒看了蘇太太一眼,「表舅母在,雪兒不怕。」

  蘇大靖心下不耐煩,「我怕,行嗎?」

  胡雪兒愕然,但蘇大靖這麼說了,也只好告辭。

  蘇大靖的書房就只剩下母子倆。

  「母親,大俞給協律郎家的聘禮已經說好,新房我看也布置得差不多,本來成親之後例銀該升的,不過大哥已經升過一次。大俞吃住家裡,一個月七兩銀子已經很好,兒子就不打算多給了。大俞媳婦就跟大嫂一樣,一個月五兩。」

  蘇太太心疼兒子,「這樣也行,要是大俞吵著要升銀子,還是大俞媳婦吵著說太少,就把他們分出去吧。反正遲早要分的,既然對蘇家這樣不滿意,那就出去獨立生活。當然祖產都別想,那可是我們嫡長的東西,只能給嫡子。」

  「大俞若是知足,我自然會照顧他。只是怕他耳根子軟,左邊是陳姨娘,右邊是歐奶娘,人人都想用蘇三爺的名義撈好處。如果真是那樣,兒子可沒辦法了,就算大俞是我弟弟,也得分出去。」

  陳姨娘從年輕到現在,一直吵著要讓自己的哥哥弟弟進喜來當管事,蘇老爺當年沒答應,還打了她一頓,她拐個彎存著心思想讓蘇大俞分店面,到時候賣掉一兩間,她就能回頭給娘家的兄弟蓋房子。

  至於歐奶娘也不是善物,她的兒子阿良比大俞長一歲,以前攛掇大俞提拔阿良當伴讀,後來不成,只能當個小廝。現在依舊攛掇著大俞分鋪子,然後讓阿良管,可以過手油水,這樣一輩子不用愁。

  大俞沒用,每次陳姨娘或者歐奶娘吵,他就來找蘇大靖。這半年已經找了他三次,說來說去都是「反正我們家產這麼多,二哥你就給我幾間吧」,「不給我鋪子那給我一百兩,舅舅家真的需要整修了」,「阿良說他能管,我相信他能管得好」,簡直鬼打牆。

  不要說蘇家今非昔比,就算自己名下有一百間,也都不會給大俞,給了大俞不是便宜了陳家,就是便宜阿良,他們蘇家人可不是為了這些貪心不足的白眼狼才勤勤懇懇地做牛做馬。

  現在聽得母親跟他的意思一樣——大俞聽話,那就照顧一輩子不妨。大俞要地契,那成親後就分家。

  蘇太太見兒子眉頭緊蹙,知道他也很為難,心裡不忍心,「所以老太太跟母親才會要你趕緊成親,有人能幫你分攤事物,這樣母親也比較放心。近來你爹三五天就犯一次頭疼,可不能再操勞了,這些事情別跟他說。」

  蘇大靖謹慎回覆,「兒子知道。」

  「大俞的事情,母親再去提點一下陳姨娘,看他們母子是想在蘇家安生,還是想出去獨立門戶。不管怎麼樣,蘇家的銀子只養蘇家人,陳家還是歐家都不關我們的事情,大俞的婚禮,該花的還是要花,那都是老太太跟你爹的面子。」

  「是,母親。」

  「還有,雪兒真的不錯,你就考慮考慮吧。」

  蘇大靖這次回得很快,「兒子對雪兒沒那意思,退後一步說我們差了五六歲,話也說不到一起去。」

  「雪兒的年紀正好生養,娶妻子是為了好好照顧你,傳宗接代,跟能不能說上話有什麼關係?」蘇太太覺得奇怪。

  「兒子心裡有人。」

  蘇太太大喜過望,「是哪戶小姐?我明日跟老太太商量後上門拜訪,探詢探詢對方家裡的意思!現在雖然已經十月,但趕一趕還是可以在年底前成親,要是那小姐肚皮爭氣,明年這時候你就當爹了!」

  蘇大靖本想說于清芷的名字,但又想起自己未曾問過她的意思,這樣貿然說出來,對姑娘家可不是什麼好事。

  總得等到于清芷點頭,他才能跟家裡提。

  「現在時機還不成熟,等到姑娘家願意,我再跟母親說名字。」

  蘇太太卻是著急,「是姜家小姐對吧!我看姜家小姐不錯的,溫文有禮,珠圓玉潤,一看就好生養。你我母子,可不是外人,有什麼事情不能跟母親說,只要是對你一心一意的好姑娘,母親都同意的……

  「大靖,你為什麼看起來這麼為難?莫不成你跟盧有發一樣喜歡上那端不上檯面的花街姑娘……好,好吧,當個妾室可以,但不能當正妻。要是有了,母親也會看在你的分上好好對待孩子。」

  蘇大靖好笑,「母親想哪兒去了,兒子喜歡的姑娘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兒子可沒盧有發那樣糊塗。」

  蘇太太鬆了口氣,盧有發真的太不像話了,娶個花街姑娘當正妻,盧太太氣得上山住佛寺,盧老爺也到朋友家去住。一個家四分五裂,就為了一個煙花女子。

  好在大靖知書達禮,也知道要找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的姑娘,真慶幸。

  蘇太太拍拍胸口,「那就好,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跟那姑娘提?越早越好,雖然連續兩個月辦婚事太趕了,親友們來回一趟都是折騰,大不了你的婚事我們不收禮,只要能有個媳婦,熱熱鬧鬧的,少收次禮物也不會怎麼樣。」

  蘇太太頓了頓,「你大哥不會再醒來了,寶哥兒已經被養壞,現在送往鄉下,我也當沒這孫子了。此後你大哥那房就只有陽哥兒跟和哥兒,不是我這做祖母的心狠,可是孩子能生未必能大,陳姨娘的大照跟大豐,金姨娘的荷姐兒,都是發熱就去了。

  「我都不知道陽哥兒跟和哥兒能不能平安成人,我們這房終究得靠你來傳宗接代——你喜歡哪家姑娘都好,快點去提,母親想再抱孫。」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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