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夏已涼 -【愛我就對了】《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7-22 00:00:26     標題: 夏已涼 -【愛我就對了】《全文完》

夏已涼 - 愛我就對了

男友劈腿、好友背叛、錢包被扒、逛街迷路……
厚!她這一連串的不幸遭遇從國內延續到國外
真可說是衰神上身無處躲,滿腹心酸無人知呀!
沒想到老天為了彌補她,賜給她善心的嚮導
帶領她盡情玩樂,度過輕鬆又沒有負擔的假期
而他的體貼給了她安慰,他的溫柔差點教她滅頂
面對這段來勢洶洶的情感,她害怕會把持不住
加上暫時無意談戀愛,只好跟他說有緣再相見囉……
老實說,他們應該是屬於彼此生命中的奇蹟
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而且都做出了對的選擇
無奈她擔心會重蹈覆轍,尚未做好心理準備
還有說不出的苦衷和顧慮,不想自私的傷害無辜
只能眼看著他描繪出家的藍圖,一再拒絕他的求婚…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7-22 00:00:41

楔子
  
  將近十年沒有出國,對於這一次意大利之旅,朱採韻並沒有規劃太多,只抱持這隨遇而安的心態。

  歷經了長途的飛行和一路上的舟車勞頓,當她來到位於佛羅倫薩車站左近的旅館時,才真正有了一種身處不熟悉的國外,徹底放逐自己的自在感。

  “儘管一個晚上要六十歐元,不過看起來還不錯嘛!”

  一進到房間,她不禁發出讚歎,房間算不上大,卻也不覺得擁擠,家具一應俱全,電視機也貼心的附上鍵盤,可以上網。

  嗯,她給這間旅館九十分以上的評價。

  整理一下為數不多的行李,她突然看見一隻厚厚的牛皮紙袋,本來明亮的眼睛瞬間變得暗淡,下一秒又露出苦笑,擱了回去。

  等到一切就緒,朱採韻走出房間,在廊道上遇見旅館的主人。

  上了年紀的主人露出熱情的笑容,以意大利語同她打招呼。

  她現學現賣,笑著以意大利語回應,眼角余光瞥到主人身後有一名高大的男子,黑髮和黃皮膚,看起來像是東方人。

  她再看仔細些,男人在光天化日下戴著一副墨鏡,看不清楚長相,可是顯露在外的五官十分深刻。

  看在同是亞洲人的份上,她對著男人笑了笑,“Hi,IcomefromTaiwan,mayIaskwhereareyoufrom?”

  男人有些意外,墨鏡上的眉頭一挑,用中文回答,“我也是台灣人。”在國外不期然遇見同鄉,他似乎很愉悅。

  “那真是太巧了!”朱採韻驚喜不已,完全沒預料到男人竟和自己來自同一國度。 “希望我們在這裡的期間,都有很愉快的旅程。”

  男人微微一笑。

  儘管看不見他的眼睛,可是她微笑時隱約露出的犬齒,讓朱採韻感覺十分討喜。

  “謝謝。”他沉穩的說,手指推了推墨鏡,眼神一閃而逝。

  她的心臟莫名的狂跳一下,還來不及弄清楚著一剎那的感覺,他已隨著旅館主人走進房間。

  男人的房間恰好安排在她的隔壁,朱採韻摸了摸臉,為自己方才一瞬間的悸動有些不解,但很快的拋諸腦後。

  嘿,既然同是台灣人,若不幸在意大利碰上什麼意外,也許可以守望相助。 她樂觀的想著,並決定在入夜之前到外頭溜溜,順道欣賞一下這兒不同於台灣的民俗風情。

  她已準備好要來上一趟無拘無束的旅行了。

  鄭友白自旅館主人手中接過鑰匙,把行李擱在地上,環顧四周。

  雖然一晚要六十歐元實在不便宜,可是他喜歡這間旅館的設計,簡潔、明亮、大方。

  站在窗戶旁,可以看見百花大教堂,這完全不同於台灣地狹人稠的景象教他瞬間拋開疲憊,徜徉在這座洋溢這人文氣息的藝術都市裡。

  他在台灣任職於一間大型的室內設計事務所,只是近來和主管的齟齬越來越嚴重,索性辭職不干了,決心出來開間屬於自己的工作室。

  但是在這之前,他想先好好的放個假,利用得來不易的假期享受一下久違的自由,順便充充電,尋覓設計靈感。

  “看來這段日子我真是累壞了。”鄭友白自言自語,伸了個懶腰。

  他隱在白色T卹下的健壯肌理若隱若現,儘管房內只有他一人,依舊不曾摘下墨鏡。

  下一秒,他想到剛剛和自己含笑打招呼的女子,似乎是從隔壁房間走出來的。

  真巧,不是嗎?

  鄭友白笑了笑,難得在國外遇到同鄉,還是一個標致的美人。

  儘管這樣的想法膚淺了些,可是他確實因為這段邂逅而心情愉悅。

  也許在意大利的短暫停留期間,他們可以互相照望也說不定。

  他一邊瀏覽這間旅館的設計,一邊暗忖這等會兒出門逛一逛,順道解決民生需求。

  是的,他已迫不及待要好好的觀賞這座百年藝術之都。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7-22 00:00:56

第一章

  To day isn't my day!

  在陌生建築的環繞下,朱采韻的腦中冒出這樣的想法。

  出門不到一個小時,就在她的注意力被街頭攤販吸去之際,有一名陌生人實如其來的撞了上來,然後下一秒,她察覺自己的錢包不翼而飛。

  不幸中的太幸是錢包裏只有一些現金,她並未將信用卡和護照等重要物品放在身上,而歷經了這樣不幸的事,她告訴自己要更加小心的防範。唉,看來這也算是另一種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吧?

  苦笑一聲,她環顧四周。

  剛剛一時腎上腺素分泌,致使她愚蠢的追著那名宵小跑,如今……很好,這兒的房子看起來都差不多,美則美矣,不過要用來認路,可說是一點幫助也沒有。

  「唉,真不知道我是結交了哪一路的衰神。」她苦著一張臉,儘管迷路的時候待在原地會是最好的做法,可是難得來到國外,要她坐以待斃,是不可能的事。

  籲了口氣,眼看天色還酸明亮,朱采韻的腦子轉了轉,既來之,則安之,她決定把這一次的迷路當做另一個冒險的機會。

  她以輕鬆的心情往前走,好不容易發現了一間咖啡店,而且十分幸運的,還遇見了之前在旅館萍水相逢的那個男人。

  他依舊戴著墨鏡,坐在那兒看書。

  男子上身強健,長腿慵懶的交迭在桌下,屬於東方人的黝黑發色使得他的存在在這個國外城市顯得獨樹一格。

  儘管看不見他的眼睛,可是挺直的鼻樑和纖薄的唇瓣,加上微尖的下巴……她仍然能夠感受到他迷人的風情,而且不可否認的,他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人。

  不過好看是一回事,能否救助她才是最重要的。朱采韻在心底大喊幸運,準備要衝上前去。

  這時,一名外國男子與她擦肩而過,抓住她的手臂,大喊:「Oh!Howbeautiful!」

  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義大利男人的搭訕吧?

  朱采韻嚇了一跳,瞥向那名外國男子,臉上出現三條黑線。

  「MayIbuyyouacupofcoffee?」

  「呃……N0,thanks。」她想縮回手,無奈外國男子得好用力,她一時之間掙脫不開,眼看那名東方男人收起書本就要離開了,她心中著息,不禁加大甩開的力道。「放……letmego!」

  偏偏外國男子堅持不放手,又說了一連串要她賞光的話。

  嚴格來說,這個外國男人的長相並不賴,可是朱采韻太瞭解他的目的了,不就是性!

  假如狀況允許的話,她也許會考慮一下,但絕對不是現在。

  「Damnit……喂,等一下!不要走啊!」

  她大聲的求救加上說的是中文,確實吸引了鄭友白的注意,他墨鏡後的厲眼瞥向聲音的來源,很快就認出了她是誰。

  平日若是遇到這樣的事,他不一定會搭理,可是眼前的情況不同,畢竟人在國外,又是同鄉,不好真的不管,於是他大步上前,一手搭在外國男子的肩上,不容置疑的說:「Getoff。」

  外國男子本來有些不願意,但瞧了瞧鄭友白不輸西方人的高大身材和逼人的氣勢,當下明白自己勢不如人,索性放手,摸摸鼻子,轉身離開。

  朱采韻松了一口氣,甩了甩被那人抓過的手。「謝了,被人搭訕是很光榮,但這樣糾纏不清就很要命。」幸好那個外國男人還算識相,要不她快、狠、准的鐵拳一揮,包准教他吃不完兜著走。

  「你一人來旅行?」鄭友白再次審視這個來自同鄉的女子。她並不矮,五官秀麗端正,一頭長及背脊的黑色鬈發充滿迷人風情。他想到這個女人住在他的隔壁,而那一層全是所謂的單人房。

  「嗯,一個人比較自在。」她聳聳肩,想到剛才的事,不由得笑了。「不過也會遇到這樣的鳥事……黃曆上寫了今天不宜出門,我真該遵守。」

  「不過是被搭訕罷了。」鄭友白挑了挑眉。

  瞧她說得好像差點被人賣了,不可否認的,他喜歡她的笑容,看了心情很好。

  「才不只是搭訕而已。」朱采韻努努嘴,隨即拍了下腦袋。「啊,抱歉,我迷路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怎麼回旅館?」

  她將自己走到這兒的經過,以及遇到他的幸運,一一告訴他。

  「你可不要告訴我,旅館就在下一個轉角,那我可會笑死。」或者哭死。

  她不拘小節的口吻,以及滔滔不絕的功力,讓鄭友白笑了,「不,你至少要直走一段路,然後在第二個轉角右轉,右轉之後再……」

  「停停停!算了,就算你說了,我也未必會走……也許這樣有些為難,不過可不可以麻煩你帶我回旅館?」她雙手合十,低聲下氣的說。

  天啊!鄭友白真是服了她。「這樣你也敢一個人出來旅行?在義大利認不得路,我只有兩個字可以送你……」

  「什麼?」

  「找死。」他字正腔圓,嗓音低沉的說。

  要知道,佛羅倫斯雖然是個人文之都,但這兒的人沒涵養的程度也算是世界一流。遇上扒手還算好運,假若遇到強盜綁匪,才真是吃不完兜著走。「罷了,你吃飯了沒?」

  朱采韻搖頭,「還沒。」

  「OK,那我們商量一下。」鄭友白摸了摸下巴,彈了下指頭,「我現在有點餓了,不過因為我們住的旅館並沒有供餐服務,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我再帶你回去,好嗎?」

  朱采韻覺得這個提議很好,並不反對,問題是……

  「先生,你似乎忘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他挑起眉頭。

  「我沒錢。」她兩手一攤,籲口氣,「我的錢包剛才被扒了,不過若是你堅持要先去吃飯,我陪你去吃也不是不行……」儘管她肯定會哀怨到死。

  鄭友白忍不住大笑,「對,我忘了,抱歉。」

  他這才想到她今日黴運當頭,其中一項就是錢包被偷了。

  「好吧,不然飯錢我先出,你等回到了旅館再還我。」

  不是他小氣,而是他們素昧平生,他沒道理那麼大方,該算的帳還是要算清楚。

  朱采韻又有意見了,「慢,我不是不肯還,問題是,我只有信用卡,你有刷卡機嗎?」想來真是滿腹心酸啊!

  鄭友白再次失笑。拜託,沒錢就說沒錢,還問他有沒有刷卡機咧!

  「算了,這頓飯我請客,你負責吃就好。」的確沒理由由他請客,不過看在她真的有困難,而且又老是惹他發笑的份上,請她吃一頓,似乎也不是太吃虧。

  「不,無功不受祿,何況你算是我的恩人。」他救了她,又要清她吃飯,那她未免欠他太多了。「這樣吧,今晚這一頓還是麻煩你先出錢,明天的午餐換我請你……當然,得找能刷卡的餐廳。」

  鄭友白無所謂的聳聳肩,反正他們住隔壁,要一起吃頓飯不成問題,於是欣然同意。

  「你叫什麼名字?」

  「朱采韻,朱色的朱,采薇的采,韻律的韻,你咧?」

  「鄭友白,鄭成功的鄭,友善的友,白色的白。」他學她。

  「好巧,我們的名字中都有顏色,我是朱色,你是白色。」她甜甜的笑說,朝他伸出手。「今晚就要麻煩你了,鄭先生。」

  「嗯。」他握住她溫暖的柔荑,「朱……朱小姐。」這樣的稱呼,讓他皺眉。

  朱采韻笑了,爽快的拍了拍他的肩,眨了眨美眸,「叫轉采韻吧,我不介意,而且比朱小姐還是狗小姐好聽多了。」

  鄭友白也笑了。這個女人真的很開朗,說話、動作、態度都是那樣的自然,教人感到愉快。當他也不否認自己的感覺和她的美麗有關,畢竟全世界有九十九點九的男人是視覺動物。

  「OK,采韻。」他從善如流,叫得很順口。「所以我們可以去吃飯了?」他原本就餓了,加上杵在這兒同她說了一陣子的話,更是餓得前胸貼後背。

  「好。」她露出甜蜜的微笑。

  鄭友白看了,怦然心動。

  「前提是……你帶路。」她不忘提醒他。

  鄭友白原本以為他們的關係,會在兩頓飯之後結束。

  結果,不然。

  那天的晚飯,氣氛十分歡快,朱采韻的個性不拘小節,各式各樣的話題都可以聊,包括他喜歡的書、音樂和電影,甚至一般人不大關心的政治。

  短短一個小時不到,他們可說是無所不聊,而據她的說法,這和她過去任職於業務部有關。

  所以他們在吃了鹹得要死的飯、灌了一大堆水以後,並沒有立即回旅館,而是在街道上悠閒的晃蕩。

  「其實我早就想在晚上時出門逛逛了,可是……唉,你知道的,在國外這個時間,女孩子一個人出門太危險了。」她無可奈何的說,眺望著前方的景致,「可是這兒的夜景真的很美。」

  籠罩在夜幕下的教堂閃習發光,有一種不同于白日的斑斕。這個歷經了文藝復興的都市,即便到了夜晚也不見消沉,街上有一些賣藝的旅人,像是害怕這個城市太寂寞,一個接一個,輪番表演。

  他們停下腳步,聆聽那由樂者蒼老的手演奏出來的音樂。小提琴的迷人音色搭上略顯哀傷的調子,在這樣的夜晚,最容易讓人迷失。

  當演奏結束,鄭友白大力鼓掌,並上前幾步,將一張鈔票丟進小提琴的箱子裏。

  「若不是我的錢包被扒了,肯定貢獻五歐元。」朱采韻不滿的說。

  他也不吝嗇,又丟了五歐元,然後挑起眉頭,有趣的問:「這一筆,你打算怎麼還?」

  她想了想,笑說:「我們去看展覽,票錢我來刷卡。」

  所以,他們又多了個看展覽的約會。

  吃飽喝足,走在這充滿異國情調的路上,他們的心情十分歡快。

  回旅館之前,鄭友白心血來潮,又買了義大利遠近馳名的甜點提拉米蘇給她。

  這回朱采韻不等他問,自個兒說了,「我回你一頓下午茶……哇,這樣剛剛好,午餐之後去看展覽,看完展覽再去喝下午茶,晚餐你付你的,我刷我的,互不相欠。」

  看她一副眉開眼笑,喜不自勝的模樣,他不自覺也笑了。

  於是他們的午餐之約變成了一整天的約會,對於這樣的發展,鄭友白不但不排斥,還很高興。

  「你打算在佛羅倫斯待多久?」

  「待多久啊?」朱采韻想了想,「三天吧。」

  「三天……」他摸了摸下巴,「你有什麼計畫?」

  計畫?她的腦子轉了轉,「嗯,就是照著一般旅遊書走,像是比薩斜塔、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

  「停停停。」鄭友白啼笑皆非,阻止她沒重點的闡述,「聽起來你根本沒規劃嘛!比薩斜塔離這兒多遠,你曉得嗎?在我的行程中,那可是第三天才去的。」而且還要坐車和換車,這女人肯定會迷路。

  朱采韻不以為然的聳聳肩,「我是沒有計劃啊,反正這兒處處是景點,況且生命自會找到出路。」

  她說得好瀟灑,下一秒卻皺起鼻子,眸色暗淡。

  「唉,其實是因為安排計畫的人沒來,只剩下我一個人,多少有些意興闌珊。」她的樣子好不可憐。

  她這一瞬間的睹緒變化,鄭友白隱藏在墨鏡後的雙眼敏銳的察覺到了。她口吻輕鬆,情緒卻不若她嘴上來得無羈。

  「你這三天乾脆跟著我一起行動。」

  他來不及多想,邀請的話語便脫口而出。畢竟下午他們在旅館相遇的時候,他完全沒料到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不過無妨,旅行中有個伴的確會增加不少趣味,尤其是毫無瓜葛的伴侶,更是少了戰戰兢兢顧慮對方的壓力。

  才短短三天,他想,這提議應該不算太糟糕,只是……會不會太唐突?

  朱采韻眼睛發亮,「真的嗎?太好了,我求之不得。」

  看來老天待她其實不薄,本來以為錢包被扒了會是一連串不幸的開始,誰知絕處逢生,上帝馬上賜給她一個可人的嚮導,而他應該有事先規劃一番,她可輕鬆了,不禁露出興奮的笑容。

  鄭友白見了,感覺心情也跟著明亮。

  她吐了吐舌頭,「老實告訴你,我是路癡,本來打算隨便走隨便看,不過若是有你作伴,我想會盡興得多。」況且他們明天都要一塊逛了,逛一天和逛三天差不了多少。

  OK,大事底定。

  不知不覺間,他們回到旅館。

  鄭友白乘機和她討論行程。

  「你去哪,我就跟到哪。三天的時間,請多多指教,夥伴。」朱采韻很隨興。

  他墨鏡後的眼睛微眯。「你也是。」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7-22 00:01:18

第二章

  隔天,鄭友白和朱采韻先去看的景點是聖母百花大教堂,接著是聖約翰洗禮堂、喬托的鐘塔、聖羅倫佐教堂……

  一路上他們都是用走的,從早上走到中午,連一向自詡體力不差的朱采韻也覺得累了。

  「抱歉,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在咖啡店休憩的時候,她略顯猶豫的開口,「你成天戴這墨鎮,真的看得見東西嗎?」

  一早逛那些教堂、鐘塔等地方,也不見他摘下墨鏡……她真好奇,莫非他有什麼隱疾怕人見到不成?

  「我習慣了。」鄭友白攤開雙手,在桌下伸直一雙長腿。「我的眼睛怕光。」

  有時候嚴重一點,室內的燈光也會令他的眼睛感覺不適,所以為了保險起見,他墨鏡不離身。

  兩人聊了一會兒,朱采韻看了看時間。

  「好了,休息夠了就該走了,你下一個行程是哪里?不會又是教堂吧?」

  他聳聳肩,點了下頭。

  她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差點昏倒。

  「我們下一個地方要去新聖母教堂,然後是政治中心市政廳所在的vecchio宮、市區中樞點Signoria廣場……那些都不是教堂,也許你聽了會開心一點。」他好笑的調侃道。

  「是,開心,我開心。」她翻了翻白眼,敷衍的說。

  「既然開心,那就走吧。」他扶她起身,動作自然。

  朱采韻也不覺得奇怪,任由他的大掌緊握住她的小手。

  這時,一群外國小孩子互相追逐,跑過他們身邊。

  「哎!」朱采韻驚呼。

  其中一個小女孩不小心撞到她,手上的霜淇淋掉落地上。

  朱采韻連忙扶住她。

  小女孩看見霜淇淋沒了,嘴巴一扁,嚎啕大哭。

  「你……你不要哭啊……I'msorry……」朱采韻手忙腳亂,趕緊安慰她。

  鄭友白走上前。

  小女孩看到這個人高馬大、戴著墨鏡的黑髮男人,馬上停止哭泣,露出害怕的樣子。

  儘管知道時機不對,朱采韻還是忍俊不禁,「你嚇到她了。」

  他墨鏡後的眼睛一翻,在小女孩的面前蹲下,自口袋內掏出一杖硬幣,「嘿,看這裏。」

  小女孩被他的舉動吸引,藍色的大眼望著他。

  他嘴角一勾,把硬幣放在掌心上,然後握拳,翻轉幾下再攤開。

  小女孩傻眼。

  朱采韻也一愣,大叫:「硬幣不見了!」

  他笑了笑,向朱采韻招招手,「蹲下來。」

  嗯?她不解,不過還是蹲下來。

  忽然,鄭友白的大手探向她的頸子。

  儘管沒有碰到,她仍然瑟縮了下,臉龐發熱。

  他十分小心的輕輕碰了下她的頭髮,縮回手時,那枚硬幣正夾在他的指頭間。

  小女孩的眼睛瞬間睜大,也不哭了,賣力的鼓掌,說出一串義大利語。

  他們聽不懂,不過猜測應該是好厲害的意思。

  鄭友白笑著把硬幣放在她的掌心,指向不遠處的霜淇淋店,拍了拍她的頭,「再去買一個霜淇淋吧!」

  領會了他的意思,小女孩甜甜一笑,好開心的奔向霜淇淋店。

  朱采韻看著這一幕,胸口流淌過一道暖流。

  他對小孩子的細心令她感到溫暖,分明是很糟糕的情形,結果他只做了個小動作,便輕易的扭轉局勢。

  「你從哪里變出來的?」她笑問。

  鄭友白站起身,聳聳肩,「只是一個小魔術。」接著又掏出一枚硬幣,和剛才一樣握在手心轉了轉,再張開手時,硬幣已不見蹤影。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但是她依然看得目不轉睛,一臉認真。

  他嘴角微揚,表演得更賣力。而這一次,他的大掌探入她的發間,再次將那枚硬幣變出來。

  「好厲害!你的動作好快,我完全看不出破綻。」朱采韻好佩服,白暫的臉龐因為興奮而酡紅,樣子全然不輸給方才那個小女孩。

  他推了推墨鏡,調侃道:「看來你也需要一個霜淇淋。哪,去買吧!」

  真是的。她噘起嘴巴,「謝謝你喔,鄭叔叔。」哼。

  兩人相視一會兒,繼而笑出聲。

  她想起剛剛他對那個小女孩所展露的笑容,而在他的大掌探入她的發間之際,她感受到一股熱自體內升起,像是某種……將要心動的預感

  她為此臉紅,手放在胸口,感受怦怦的心跳。

  突然,鄭友白望向她,兩人的視線在一瞬間對上,隔著墨鏡,朱采韻看不見他的眼睛,可是他的目光穿過了墨鏡,默默的看透她的全部。

  他的喉頭莫名一緊。她此刻的模樣太可愛,臉頰紅潤,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像是熟透的蘋果,鮮豔欲滴,讓人好想咬一口。

  可是他忍住了,輕聲的說:「走了?」

  朱采韻一防,迅速回神,乾笑一聲,「嗯,走了。」

  於是,她跟上他的腳步,悄悄的打量他深刻的輪廓,忽然有些好奇,這個男人拿下墨鏡會是什麼模樣?該不會……他的眼睛其實和他端正的五官搭不上吧?

  嗯……好奇,真好奇。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一樣留在佛羅倫斯,理所當然的參觀了朱采韻堅持要去的比薩斜塔,還很愚蠢的拍下她以手撐住斜塔的經典照片。

  短短三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鄭友白不否認,這是他三十年來的人生中,最輕鬆而沒有負擔的三天。

  一開始,他還有些擔心和一個女人一道旅遊會不會太自找麻煩,想不到完全沒有,她簡直是輸人不輸陣,一路上也不曾有過抱怨,有時候想要停下來喘一口氣的人反倒是他,而不是她。

  就這樣,他們在三天的時間內,靠著雙腳征服了佛羅倫斯,今天之後,他們就要分別了。

  「嘿,我今天想去看亞諾河。」朱采韻忽然提出要求。

  鄭友白一愣,亞諾河位於佛羅倫斯境內,兩岸的距離並不大,其中最有名的要屬維奇橋,算是觀光客必拍的景點,可是她偏偏反其道而行,堅持最後一天才去。

  儘管對她的行徑感到不解,可是他沒有反對,只是她拿著一隻牛皮紙袋晃呀晃的,裏頭似乎裝了些什麼。

  直到上了橋,她沉默一會兒,打開紙袋,從裏面拿出一迭照片,照片上全是同一個男人,然後拿出打火機,一張接著一張點燃。

  鄭友白不禁怔住。

  很快的,所有的照片燒成灰燼,隨風飄散。

  他靠在橋墩,長指摸著下巴,看著她纖弱卻堅挺的背影,什麼也沒問。

  朱采韻轉身,看著他。

  即使天色已暗,他戴著墨鏡,不過還是看到了……

  她有一雙清澈而不畏艱巨的眼眸,水燦燦的,奪目逼人,讓人以為看見了星光。

  時值黃昏,她彷佛被暈黃的暮光兜圍住,美得令他幾乎屏息。

  在這一刻,他忽然發覺自己竟然必須緊握拳頭,才能克制上前擁抱她的衝動。

  天啊!他撫額歎息,難以置信,卻在這天人交戰的一刻,聽見她開口說話。

  「你不問?」

  問?問什麼?

  「沒什麼好問的。」鄭友白搖頭。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她會獨自來到這樣的地方焚燒照片,結論只會有兩種,不是分手了,就是那人死了,而這兩種都不算什麼好事,他沒道理刻意提起,徒惹人傷心。

  像是明白他的顧慮,朱采韻笑了,轉過身子,身體前傾靠著橋墩,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這一次的行程早就安排好了,那人本來是要陪我來的,只可惜……」

  可惜什麼?死了?還是分手了?

  她歎了口氣,語調哀傷的說:「只可惜,她懷孕了。」

  嗯,果然……等一下!

  「懷孕?!」

  男人會懷孕?有沒有搞錯?

  聽見他驚訝的口吻,朱采韻不解的轉身,一手輕撫著被風吹亂的頭髮,「對啊,她懷孕了,老公不放人,所以我只好一個人來……」

  這……鄭友白扶住額頭,靠著石橋,瞬間有一種荒唐至極的感覺。他到底是從哪里開始誤會的?

  「你剛剛那些照片……」

  「照片?」她一愣,隨即明白他所指為何。「喔,那是我朋友婚前暗戀的人。她愛得太多、太苦,本來決定乘機到這裏吧所有回憶一次解決,沒想到不能來,只好委託我代她處理。」她無耐的聳聳肩,「你知道,剛剛的感覺,簡直像是親手葬送了一個女人的青春,嘖嘖嘖……」

  搞半天,真相竟是這樣?鄭友白一時之間有些哭笑不得,搖了搖頭,「我以為是你……」

  「以為我失戀?」朱采韻也不是笨蛋,大概也猜得到他誤會了。「哈,老實告訴你,我是失戀了,但我不會幹這種燒對方照片的無聊事。」她兩手一攤,一派不以為然的模樣。

  看她把自己失戀的事說得如此雲淡風清,鄭友白走上前,大掌撫上她的頭,默默的瞅著亞諾河。

  她抬眼看著他,然後笑了,「你真的很溫柔,鄭先生。」本來這趟旅行她抱持這隨意晃晃,徹底放逐的心態,可是現在她真的好慶倖自己遇到了他。

  溫柔?

  「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他失笑,從未想過自己會得到她這般評價。

  「那我很榮幸。」有機會成為第一個發現他這一點的女人。「我問你喔,你認為天下真的有從一而終的男人嗎?」

  沒想到她會提出這個問題,鄭友白一愣,像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不過想了想,他直言道:「男人不是從一而終的動物,天性如此,差別只在於敢或不敢而已。」

  「哇,你會不會太直接?」儘管這是事實,不過一般男人多少會附加一句看人、不一定、我就不是之類的吧?想不到他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而且還包括他自己。

  鄭友白不以為然的聳了聳肩,「事實如此,而且要真這麼說的話,女人也一樣。外遇、劈腿、背叛是任何人都曾想過的事,差別只在有做跟沒做。與其去想為什麼要做,倒不如想想沒做的原因還比較實際些。」

  「為什麼沒做啊……」朱采韻喃喃,想了想,接著笑說:「應該是覺得沒必要吧,而且我也不喜歡。」

  她並不排斥一夜情,身邊也有以此為樂的朋友,但交往了卻是另一回事。那就像是簽了一紙契約、做了一個承諾,至少在這份契約終止前,她有義務要做到最低限度的條件,那就是專一。

  只可惜,不是大都分的人都這麼想。

  歎了口氣,朱采韻轉而眺望河畔,然後用哀傷的口吻說道:「但現在……我突然很想不管那些,好好的放縱自己一次。對了,鄭先生,你有對象嗎?」

  對象?

  「不,我單身。」他搖頭,不解她何以有此一問。

  她於是轉身,笑看著他,「那麼,鄭先生,你願意……當我放縱一次的對象嗎?」

  刹那間,他們兩個人都傻了。

  鄭友白是因為她的邀約太露骨,傻愣得理所當然。

  那麼朱采韻呢?

  她想了想,大概是訝異於自己居然可以這麼自然的在他面前說出一個她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吧!

  在異地,和一個不相熟卻契合的陌生男人……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大膽,可是物件是這個人,她似乎點也不排斥,甚至抱持些許期待。

  鄭友白回過神來,感到啼笑皆非。「女人,不要隨便說出這種會後悔莫及的事,不是每個男人都有足夠的意志力拒絕你。」

  她太甜蜜,不否認差一點,他就要抗拒不能。鄭友白苦笑,拍了拍她的頭,儘管嘴上說自己不溫柔,卻做出了違背意志的動作。

  只是他這樣一句話,就足以讓朱采韻不後悔自己的一時衝動。

  後來他們各自回到房間,她桌上有一瓶酒,那是她本來為了慶祝兩人相逢自是有緣而買下的。

  想了想,她拿起酒瓶,前去敲了敲他的房門,隨即發覺門沒鎖,她詫異于這個男人的粗心,逕自推開門走進房裏。

  兩間單人房的格局和擺設大同小異,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房間內多了份屬於男性的陽剛氣息。

  「鄭先生?」她輕聲呼喚。

  沒人回應,只有浴室隱約傳來水聲。

  她猜他應該是在洗澡,於是啵的一聲打開瓶塞,嗅聞著酒香,拿了只杯子,將酒倒入。

  這時,傳來開門聲響。

  她回頭,「我買了酒……」瞬間頓住,因為他渾身上下未著寸縷。

  鄭友白見到她,先是忘了反應,然後迅速躲回浴室,關門前不忘大聲提醒,「你的酒……你的酒倒在地上了。」

  「啊,喔。」朱采韻連忙回神,將瓶子扶正,只可惜葡萄酒已灑在地毯上。

  她找來布巾,邊擦拭邊回想起剛剛看到的情景,臉頰不由自主的泛紅發熱。

  鄭友白以毛巾圍住重點部位,走出浴室。

  「你是怎麼進來的?」

  「們沒鎖。」朱采韻回答得很自然,眼看地毯已無藥可救,於是放棄,轉過頭,發現他依舊近手全裸,不禁又愣住,「你……你就這樣出來?」

  「小姐,你在我的房間,我總得出來拿衣服吧!」鄭友白哭笑不得,「如果你介意的話,麻煩轉身,我拿衣服。」

  _「啊,嗯。」朱采韻愣愣的應了一聲,拿著酒杯,整個人貼近櫃子,不客氣的睜大眼欣賞。

  「我不介意,你直接在這裏換也沒關係。」

  她喝了口酒,臉上的驚訝消失無蹤,態度顯得落落大方。

  喔,他的身材真好,上身肌肉剛稜有形,下身雙腿健壯有力,渾身散發出男人味。

  意識到她毫不掩飾的目光,鄭友白抬眉,側首眯著她,「怎樣?滿意你所看到的嗎?」

  「嗯,還不錯。」朱采韻點點頭,伸手指了指,「不過這個部位我看得有點不清楚……你要不要再轉過來一點?」

  這女人!

  「先把地毯擦一擦吧!我到裏面換衣服。」他將一另條毛巾扔給她,拿起衣服,好氣又好笑的進入浴室。

  不一會兒,他穿著T恤和運動長褲走了出來。

  朱采韻略顯可惜的嘖了一聲,將酒杯遞給他,「抱歉,只剩一點了。」

  剛才那一瞬間的視覺效果實在太強烈,淡一想道她分明渾身光裸,仍不忘戴著墨鏡,她不禁發笑。老實說,那畫面實在詭異至極。

  「說真的,你的眼睛是不是很醜?」

  「啊?」他一愣,不解她何以有此一問,隨即搖頭失笑,「目前為止,看過的人似乎沒這麼說過……怎麼?」

  他挑眉喝酒的模樣顯得浪蕩不羈,朱采韻的心臟狂跳一下,努了努嘴,「因為你一直戴著墨鏡。」

  仔細想想,她和這個男人在一起三天,整整四十八個小時,居然一次也沒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想來真是嘔。

  「是否介意讓我看看?」

  讓她看?他的眼睛嗎?

  老實說,這不是什麼太難達到的要求,而她詢句的口氣裏甚至隱含了些許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戰戰兢兢,他微微一笑,坦然的說:「OK,你等一下。」

  於是他走到窗邊拉上窗簾,關上燈,點亮床頭的小燈,房間的氛圍因而顯得迷離,然後他走到她的面前,大方摘下墨鏡。

  這是朱采韻第一次在沒有任何阻隔的情況下,看到他的眼睛。

  「好漂亮!」她睜大了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這男人的眸色和一般東方人不同,不是黑色,也不是咖啡色,而是一種淺淺的褐色,淺到有一點像是灰色,抑或是……銀色。

  他的眼睛不算大,可是勾上去的眼尾有一種北方人的味道,襯上他足以看透人心的灰眸……這樣的眼教她看了不覺得是人,反而像極了妖魔,而且是會勾人的那一種。

  朱采韻伸出手,不自覺的撫上他的臉頰,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將他拉近自己。

  他們的距離太近,近得仿佛連呼吸都在纏繞,鄭友白的銀灰色眸子映出了她的影子,她不禁笑了。

  酒精使她褪去了平日的明朗,顯露出異樣的嬌媚。

  鄭友白再一次震懾,一如他現在的姿態,他覺得自己在這一瞬間好像被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女人征服了。

  「這麼漂亮的眼睛,藏住真的好可惜。」她不舍的喃喃。

  「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他笑了,從稱讚他溫柔到稱許他的眼睛好看,她似乎總能從他身上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優點。

  「是嗎?大概是看過的人都瞎了眼。」她開玩笑的說,吐出的氣息拂在他的臉上,有淡淡的葡萄酒香。

  她的吐息像是絲、像是線,纏繞住他,讓他難以自拔,兩人的距離也因而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他可以看到她鎖骨下淡淡的陰影,那美麗的線條讓他的喉結上下移動,吞咽口水,差點就要忍不住低首吻吮。

  摘下了墨鏡,他也是第一次清楚的看到她的眼睛。她說的話,正好也是他末說出口的心聲。她的眼睛才美,美得有生氣、美得有活力,美得教他無法移開目光,美得教他差點情不自禁。

  所以他退後一步,在他們之間隔出一段距離,然後戴上墨鏡。

  「好了,看夠了吧?」

  朱采韻覺得好惋惜,她還保有他雙頰的觸感,連帶的心跳加快,下意識的伸手揪住他的T恤。

  鄭友白一愣,看向她,眉頭瞬間糾結,而她一瞬也不瞬的回望他。

  兩人的視線在刹那間纏繞,儘管比方才的近距離要遠了許多,可是其中流轉的東西卻反而益加熱切……

  朱采韻不是笨蛋,二十八歲的成熟女人,沒道理感覺不出那是什麼。而她相信,此刻的鄭友白也和她有相似的感受。

  是的,他不能否認。

  他像是極為懊惱的咬牙,放下酒杯,二話不說的攬住她,將她纖細的身子貼近自己,然後摘下墨鏡。

  「話先說在前頭,我並不打算當替身。」

  這個女人剛先戀,他知道,也許她是因為一時的情傷而有此意願,但他不是。

  他是憑藉著本能,想好好的擁抱她。

  朱采韻笑了,他的灰眸逼人,她心跳控制不住。「放心吧,拿你當替身,太高估那個人了。」

  假設一開始她只是一時衝動,想要嘗嘗被不同的男人擁抱的滋味,那麼現在她的想法已經不同了。

  她是憑藉著本能,想好好的被眼前的這個男人擁抱。

  她的笑容甜蜜,他說不出話。

  這一刻,他們的身體非常貼近,清晰的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熱度。他的剛強和她的柔弱貼合得毫無縫隙,有如雙掌相合,綿密入骨,於是下一秒,他吞下了她的呼吸。

  朱采韻瞪大雙眼,像是受到了驚嚇。他的吻太直借,也太狂暴,其中含著一絲絲恍如撫慰的溫柔……她因而悄悄的斂下長睫,接納了他的吻,甚至主動迎合。

  他吻了她,或是她吻了他,他們已分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他們都沒有拒絕對方的吻,任由雙方的唇、雙方的舌、雙方的唾沫、雙方的吐息,漸漸的融合,燃燒出腹部以下的燎原熱情。

  然後,夜更深了。

  深夜裏,情事結束後,他們在房內的大床上親昵依偎。

  朱采韻的頭靠在他厚實的肩膀上,「你之後打算要去哪里?」

  「Bolzano吧,我打算往北。」鄭友白邊把玩她的手指邊說。

  本來他的計畫就是這樣,三天的時間待在佛羅倫斯,好好欣賞這個被文藝所浸染過的城市,然後再北上走往阿爾卑斯山脈南麓的多洛米提山區,享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義大利風情。

  他瞥向她,「你呢?要回臺灣?」

  「嗯哼。」朱采韻微微聳肩,「你知道,上班族的時間沒那麼自由,能出來一個星期,已經是恩賜了。」

  所以,意思是,過了這個夜晚,他們將要分離,一如原來的計畫。

  兩人都不想提及傷感的離別,索性找別的話題來聊。

  聊到後來,他們都累了。

  尤其是朱采韻,眼皮沉重,在睡著之前含糊的開口,「你知道嗎?其實你真的很溫柔。」

  至少他是那樣體貼的安慰了她這樣一個失戀而孤獨的女人,甚至在行為中,她可以感受到自己是被愛的,好溫柔、好溫柔,讓她差點滅頂。

  而在她用盡全力求助的那一刻,是這個男人握住了她的手,盡情施予疼惜。

  「你真的……真的……很溫柔……」

  鄭友白一愣,轉頭,卻看見她睡著了。

  他微微一笑,將她的頭換至舒服的角度,繼而歎息,「溫柔啊……」

  說真的,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辭彙形容他。他真好奇,她究竟是看到他哪里溫柔?

  不過被人稱讚是件好事,他噙著笑容,也跟著睡去。

  清晨,當朱采韻睜開眼睛醒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他沉沉睡著的樣子。

  日光投射進屋裏,她意識到鄭友白似乎很不適,皺眉搗眼,於是細心的將第二層窗簾拉上,阻隔泰半光線,然後拿起床頭櫃上的墨鏡,小心翼翼的幫他戴上,深怕驚動了他。

  只是她並不知道,他早在第一道光線照進屋裏的時候,便已轉醒。

  於是隔著墨鏡,他看見她的背部,很直、很白、很光滑,他昨天曾細細的撫摸過,很清楚那是一種怎樣的觸感。

  他感覺胸口有些騷動,但不是欲望,而是其他難以名狀的東西。

  朱采韻背對著他穿上內衣,然後穿上上衣和褲子,攏了攏微鬈的頭髮,準備離去。

  鄭友白終於按捺不住的開口,「就這樣?」

  「咦?」她一愣,轉過身子,露出訝異的表情,「你醒了?」

  「早就醒了。」鄭友白起身,儘管歷經了昨晚的情事,他還是有所保留,沒讓自己失禮的在她眼前赤身露體。「不留下聯絡方式嗎?你倒是走得瀟灑。」

  從剛才他就一直等,等她準備好了叫醒他,就算不想留下聯絡方式,也該好好的道別,畢竟昨天晚上他們是真的很愉快。

  當然,也包含了這三天來的同行。

  「我以為沒有必要。」朱采韻苦笑,「說真的,短時間內我不打算再談戀愛。」

  她很直接的說出自己對他的感覺,不可否認的,他很好,她喜歡他,同樣的,她也感受得出他對自己有著相似的好感。

  可是這樣的進展實在太快,她怕兩人之間的情愫只不過是一時到了國外被沖昏頭,腎上腺素分泌旺盛造成的結果。

  她走上前,彎下身,在他的唇瓣印下一吻,「你知道,臺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緣的話我們會再相見的。」

  有緣的話?

  鄭友白皺起眉頭,拉住她,「我兒不信那種沒根據的說法。」

  「不,你最好相信。」她笑著縮回手,纖指擱在唇邊,眨了眨眼,做出俏皮的表情,然後毫不拖泥帶水的走了。

  這一次,他並未阻止她,只因為她說「你最好相信」的口吻帶有玄機。

  也許他該起身,套上衣服,追上她,要求她留下聯絡方式。

  可是,他沒有這麼做。

  第一,他並不想勉強她,假使她在他的逼迫下留了假的聯絡方式,他相信自己的感覺會更糟。

  第二,他的確也想賭賭看,她所謂的「有緣」,又是怎樣的意思?

  於是,他又躺下睡著了。

  鄭友白再次醒來的時候,接近中午。

  朱采韻一早便已退房,本來只要敲個門,就會有人帶著明媚的笑容出來迎接的單人房,現在住了另一位新的客人。

  下午他也將搭乘火車北上Bolzano,佛羅倫斯的一切,似乎就只是回憶了。

  思及此,他難掩悵惘,收拾著行李,確認有沒有東西忘了帶,然後發現昨夜沾染了葡萄酒的地毯上似乎多了一塊白色的、不是很搭調的痕跡。

  鄭友白走上前,彎身撿拾。

  那是一張名片,上頭有著她的姓名、電話號碼,以及公司名稱和頭銜。

  他笑了,「真是服了她……」

  什麼有緣?根本就是刻意安排好的。

  他才不相信會那麼巧,她剛好在這種地方掉落一張公司名片。

  不過想想也是,倘若他沒發現,那麼她留下的這個線索就要流落義大利的垃圾場了。

  墨鏡後的眼眸望過那張名片,在看清楚上頭的資訊後,他眸光一閃,長指摸著下巴,低聲呢喃:「真沒想到世界這麼小……」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7-22 00:01:34

第三章

  朱采韻回臺灣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就由業務部轉到了行銷部。

  這樣的異動,在眾人眼中無疑是升職。

  換了一間辦公室,由專員成了組長,擔負的責任多了,工作的範圍也廣了,她還來不及思考適不適應的問題,已經為了下個月在世貿中心的展覽事宜而忙得焦頭爛額,開會和電話佔據了她大部分的時間,還得為了攤位的裝潢和設計與不同的設計公司接洽。

  「組長,設計公司的人來了。」

  朱采韻看了看手錶,嗯,差不多了。

  她把散了一桌子的檔收入檔案夾內,朝一旁的小妹交代道:「請他們到第一會議室,我一會兒就到。」

  「OK。」小妹點頭,乖乖的退下。

  基本上,他們公司一年會參與五到十個不同的展覽,參展的事宜則由行銷部和業務部一塊負責。

  部門裏每個小組會輪流主持一次,像是安排人員開會,或是對外和廠商、客戶、設計公司聯繫等等,儘管這一次並非輪到朱采韻這組,但畢竟是新官上任,有機會磨練一下總是好的。

  三個組長同朱采韻一同進入會議室,設計公司的人早已等在裏面。

  「我是行銷部第一組組長朱采韻,這一次負責接洽的人。」她微笑的說。

  「我是有白室內設計工作室的負責人,我叫鄭友白。」男人的聲音沉穩,墨鏡後的雙眼卻是炯炯有神的望著朱采韻。

  她全身微微一顫,不過很快的恢復正常。

  所有的人在會議桌旁坐下來,小妹機靈的端上咖啡。

  朱采韻面無表情的翻開手中的檔案夾,對於兩人暌違一個月的重逄,完全不動聲色。

  鄭友白也是一本正經,該有的禮數一樣不缺。

  助理小高把厚厚的卷宗遞上,全是鄭友白過去在相關展覽上的設計圖,還有實際的照片,以供參考。

  出乎意料之外的,他的設計圖全是手繪的,朱采韻難掩詫異的表情。想不到他看起來粗手粗腳的,畫出來的設計圖竟然如此細膩。

  所有的人輪流看過之後,朱采韻率先發問。

  「鄭先生,有關我們公司這一次攤位的設計,你有什麼構想?」

  鄭友白得長指摸著下巴,恩忖一會兒,「以個十坪大小的正方形攤位來說,我認為可以試試看挑高的設計。」他拿出一張白紙,以鉛筆在上頭畫出大致的規劃,給在場所有的人參考。

  男人的手掌又大又寬,指節有些凸出,但握筆劃出來的圖又細緻得不可思議。

  朱采韻有一瞬間的恍神,莫名的想到在義大利的那個晚上,他的手也曾輕柔的撫摸過自己。

  「我覺得這個感覺還不錯。」另一個組長開口。

  朱采韻笑了笑,未置可否。

  於是,一夥人交頭接耳的討論了起來。

  鄭友白麵無表情,直勾勾的看著朱采韻。

  說實在的,他對這樣的重逢並沒有感到意外。一個月前在旅館拾獲她遺留下來的名片時,他就已經知道自己的工作室會和她的公司接洽。

  本來他在前一間事務所時揪合她的公司合作過,只是沒料到這次竟是她直接與他洽談。

  而朱采韻似乎早有心理準備,會在這樣的場合遇見他。

  當小組討論告一段落時,負責統籌的朱采韻開口,「那麼,鄭先生,請按照你的構想和我們希望的風格,在下星期三之前連同設計圖和估價單一並送到我們公司,屆時我們會做出決議。」

  鄭友白點頭,二話不說站起身。晚一點他還得去另一間公司,他的工作室才剛起步,大小事都得親自出馬,辛苦歸辛苦,卻也有種說不出的充實感。

  在場的人和他握手,他也一一回應,朱采韻是最後一個和他握手的人,隔了一個月再次碰觸她的手,明明觸感未變,握手的場合和理由卻是完全不一樣。

  待其他人都離開會議室之後,鄭友白依舊握著她的手。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意外。」

  朱采韻似乎也沒有離開的打算,望向他,公事公辦的表情消失無蹤。

  「我以為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她從一開始手機不離身,到後來的黯然放棄,以為他沒有發現她留下來的名片,沒想到在這次的案子中,竟意外的看見了他工作室的名字。

  有白室內設計工作室……儘管差了一個子,她卻非常確定。

  「我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所以這一個月來,他壓抑著想和她見面的欲望,不跟她聯絡。當然,另一方面他想給自己足夠的時間好好考慮,確認自己對她並非只是一時衝動。

  而今天再次相見,那種喜歡的感覺依舊存在,甚至更加強烈。

  鄭友白難以解釋自己的心情,只知道若是就此錯過,今生必然抱憾。

  「我也是。」朱采韻笑了笑,這也是為何在得知他的工作室後,沒第一時間與他聯絡的原因。

  一如她先前所說的,如果有緣,他們一定會再相見。

  她這抹笑勾起了鄭友自在義大利時的回憶,懊惱的和她保持一段距離,撫額大歎,直截了當的說:「該死,我好想吻你!」

  她滿臉通紅,不可否認的,她也懷念他的吻,以及他熾熱的擁抱、迷離的灰色眼珠……可是他們身處公司的會議室裏,大們敞開,不知何時有人會進來。

  才這麼想著,他的助理小高便探頭進來。

  「老大,你要不要回去了?呃……抱歉,我是不是打擾了……」

  「沒有,我們在討論有關提案的事,談得差不多了。」朱采韻微笑的說。

  「你在外面等一下,別進來。」鄭友白的反應略顯兇狠,瞪了無辜的助理一眼。

  儘管他戴著墨鏡,小高仍能感受到駭人的殺氣,「喔,好,我在外面乖乖的等。」

  「你對助理好凶。」她忍不住替小高說話。

  「那是你沒看過他上班時的德行,有多欺壓老闆……算了,那不是重點。」吐口氣,他墨鏡後的雙眼一凜,「我相信了你所說的「有緣」,那麼你是不是也該給我一點回應?」

  朱采韻一愣,「回應?」

  「對,我們交往。」鄭友白斜倚著桌子,雙手插進口袋,直截了當的說。

  實際上,這個念頭已在他的腦中兜轉一個月,他並不覺得唐突,而且相信她擁有和他一樣的想法與感覺。

  「抱歉,恐怕不行。」她搖頭。

  他皺起眉頭,不解的開口,「為什麼?」

  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一個月前是那樣,一個月後……就在剛剛觸摸她手心的那一刻,他感受到她與自己一樣心跳劇烈,他很確定,枚想到她竟以毫無轉圜餘地的口氣拒絕了他。

  瞅著他錯愕的表情,朱采韻歎息,「我這樣說吧,如果接下來我們公司採用你的提案,怎麼辦?」

  鄭友白懂了,眼眸一斂,「你擔心會影響到工作?」

  「對。」她頜首,「假若公司的人知道我們的關係,即便我們再清白,也一樣會有人認為你是靠關係拿到案子……我不願意這樣,我相信你也是。」

  的確,她的顧慮不是沒道理,他也知曉,在過去他因此從不和工作物件往來,就怕困擾。可是這一次例外,畢竟他們相遇的時候,還不知道對方就是業務往來的對象,甚至在那之前他們已經動了心。

  這確實是一個很棘手的問題……

  「只剩下一個月。」鄭友白估量一下,接著作出決定,「OK,就一個月的時間,在展覽結束之前,我們先保持工作上的關係。」

  「結束以後呢?」朱采韻傻傻的問。

  鄭友白不動聲色,眯她一眼。

  她被他藏在墨鏡後的灰眸瞧得一陣熱,當下明白自己問錯問題了。

  不可否認的,他直接而毫不猶豫的追求仍令她感覺開心,只是有一點她實在啼笑皆非。

  「你就這麼有自信,我們公司會採用你的提案?」

  鄭友白沉默的睇了她一眼,好像這個問題他不屑回答。

  好個自信的男人!她笑了。

  狹窄的巷弄中,有一扇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色門扉,上頭寫了「寐姬」兩個大大的銀色字體。

  推開門,迎面而來的便是酒吧內特有的煙酒氣味,接下來聽到一首首不屬於這個年代的JAZZ樂,然而不同於一般酒吧的是,在「寐姬」裏,放眼望去,清一色是親昵的依偎在一起交頭接耳、你濃我濃的男人們。

  是的,「寐姬」是一間不折不扣的GayBar,但也不排斥一般客人。

  「嘿,好一陣子沒看到你,到哪兒快活去啦?」酒吧老闆楚夜羽一身性感小禮服,站在吧台裏面,看著朱采韻。

  坐在一旁的張膺麒翻了個白眼,「她啊,去了趟義大利,快活得不得了。」留他一個人在臺灣辛苦上班,哀怨到死,狠心喔!

  他是朱采韻的高中同學蒹現任同事,兩人算是相見恨晚型的熟識,高中沒有太多交集,直到出了社會才有進一步的認識,但也因為這樣,她是全公司唯一知曉他愛男愛女的人。

  「義大利?喔,采韻,你去那兒可真要小心,國外的男人腦子都長在下半身,我上回和親愛的一起去,差點嚇壞了。」整夜羽受不了的囔道,雙眉飛揚。

  噗!朱采韻嘴裏的一口酒液差點噴出來,「你……你也被人搭訕了喔?」

  呃……其實也不意外,畢竟楚夜羽算似個美人胚子,不過定睛一瞧,便會發現他過於寬闊的肩膀和長了喉結的脖子,更逞論那一片平坦的胸脯了。

  附帶一提,這樣特立獨行的楚夜羽算是「寐姬」內唯一性向一般的男人,儘管是為了興趣扮作女人的樣子,可是他喜歡的還是女人。

  「也?」聽出了端倪,楚夜羽馬上打蛇隨棍上,「你該不會真的和義大利的男人……」

  「沒有,但差點掙脫不開是真的,還好有人願意幫忙。」而且她一夜情的對象還不是義大利男人,而是幫助她脫困的同鄉。

  嗯……這算不算是「愛用國貨」啊?

  朱采韻不禁微笑,想到那個男人與自己的重逢……老實說,隔了一個月,她本來以為他忘記她了,想不到一見面,他竟然對她做出熱烈且亳不掩飾的告白!

  而差一點,差一點點……她就要不顧一切的答應他了。

  她不由歎息出聲。

  張贗麒推推她,「沒事幹嘛長籲短歎?該不會還在想那個混蛋吧?」

  那個混蛋?哪個?朱采韻愣了愣,好一會兒才想到他說的是她在四個月前分手的前男友。

  「喔,不是。老實說,我已經忘記他了。」若不是他提起,她甚至忘了自己的人生中還有這麼一號人物的存在。

  「那就好。」張膺麒冷哼一聲,不屑之情溢於言表。「那種劈腿還愛吃窩邊草的男人,最好別浪費腦容量去記。」

  朱采韻苦笑。其實和男友分手並非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若對方只是單純的劈腿,也許她不會感覺如此受傷,問題是……那人偷吃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好友。

  這種被人雙重背叛的滋味並不好受,她因而放逐自己,流浪到佛羅倫斯,沒想到上天竟讓她在那兒遇見了另一個男人……

  想到昨天鄭友白的告白,她笑了,知道工作只不過是藉口,事實上,是她自己還沒準備好去迎接另一份全新的感情,才沒同意他提出的交往要求……儘管她內心早已蠢蠢欲動。

  見她陷入恍神的狀態,楚夜羽和張膺麒對看一眼,嗅出了其中肯定藏有玄機,於是準備要逼吻她。

  突然,有個人朝吧台沖了過來,掩面大喊:「我完了!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他們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呃……」楚夜羽很快就認出他是誰。「齊佑心,你夠了喔!這樣驚天動地的,是要嚇死人呀!!」

  「到底怎麼了?」朱采韻也問。

  他們都是「寐姬」的常客,而她毫不做作的大方個性十分受到圈內人的信賴,因而有不少同志常常跑來向她訴苦。

  「采韻姊……」齊佑心也不例外,二話不說就巴上去,「我完了!我完了!我被我哥看到了啦……」

  「看到啥?捉姦在床喔?」張膺麒涼涼的問。

  「嗚……就是啊,我哥最近一個月剛好不在家,我想跑去賓館也是浪費錢,所以就把「朋友」

  帶回家,想不到……想不到我哥提早回來,就……就……他好像一時之間不大能接受的樣子,我真的很怕……」

  他剩下沒說出口的話,大夥不言而喻。

  朱采韻瞭解的點了點頭,「總之,就是強迫出櫃了嘛。若是這樣,佑心,你要不要搬出來?分開一陣子,讓你哥好好的想一想。」

  「不行啦,我一直都和老哥相依為命,實在放不下他,一個人搬出去……」齊佑心不認同她的提議,一臉哀怨的說。

  所有的人聽了,臉上市滿黑線。呵,戀兄情結是吧?他們曉得齊佑心超級迷戀自己的哥哥,有時候聽到他敍述有關他哥哥的事,都替他哥哥捏一把冷汗,深怕這個傢伙遲早饑渴難耐,壓倒他哥哥。

  「好吧,既然木已成舟,索性今天你就喝個痛決,把那些煩人的事統統忘了吧!」而且明天又是假日,楚夜羽身為老闆,好歹也要懂得做行銷。「佑心,你就乖乖的等到你哥冷靜了,再去跟他好好的溝通。」

  齊佑心馬上拋開小媳婦模樣,興高采烈的猛點酒。

  一群人你一杯,我一杯,熱熱鬧鬧的喝了起來。

  只是朱采韻完全沒有料到,今天這段小小的插曲,竟不可思議的影響到她的未來……

  不出朱采韻的預料,所有部們一致通過了由白室內設計工作室的提案,她在MSN上提前告知鄭友白。

  「不意外。」他大言不慚的傳來這麼一句

  真是狂妄的回答啊!她哭笑不得,幾乎可以想像他站在她的面前,雙手插在口袋裏,一副唯我獨尊的姿態。

  「你不覺得是有人賣了你一個面子?」也許是為了挫一挫他的銳氣,她故意意有所指。當然,那個「人」指的就是她。

  他停頓一下。「不覺得。第一,我的實力用不著「有人」賣我面子。第二,那個「人」也不是這樣的人。」

  他出乎意料的還算了解她的性子。朱采韻不由得笑了。

  距離參展的日子剩下不到一個月,解決了棘手的攤位問題,還有堆積如山的作業和案子要準備,朱采韻忙得不可開交,恨不得直接睡在公司,而偶爾和鄭友白在MSN上對話,確實讓她稍微放鬆心情。

  兩間公司正式展開合作,鄭由白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兩個人約法三章,在工作結束前不談感情,但是結束後呢?

  「嗯,到時候再看看吧。」

  老實說,朱采韻給他的回答實在是模稜兩可。

  不論如何,他是不打算放過她了。

  「嗨,我來探班囉!」

  而朱采韻也很不怕死,提著一袋點心,自己送上門,對著前來應們的鄭由白兀自笑得燦爛。

  「進度怎麼樣了?」

  「現在還是上班時間吧?」

  他依稀記得她天天在MSN上抱怨上司沒人性,工作多到煩死人,今天怎麼有這等閒情逸致跑來探班?

  「我剛去見過客戶,想說順路,就過來看看。」她笑了笑,回答得理直氣壯。

  鄭友白無言,依舊戴著墨鏡,原本乾淨的下巴卻生出了點點青髭,高大的身軀斜倚著們框,看得出有些疲累。

  他端詳了她一會兒,側過身子,放她進來,「你自便。」

  說完,他回到製圖桌前,繼續工作。

  朱采韻也不客氣,大方的坐在沙發上,環視這間不大卻紊亂的工作室,不禁瞠大眼睛。

  「天啊!這裏也太亂了點……小高咧?不會淹沒在哪個角落了吧?」鄭友白那個助理儘管叫小高,卻一點也不高,難怪她會如此擔憂。

  「他去材料行,拿地板的樣品。」鄭友白回答。

  「是喔。」所以意思是,現在這個不算大的空間裏,只有他跟她兩個人?

  聽她回答得簡單,他轉頭眯她一眼,「現在這裏只有我跟你。」說著,他站起身,走到沙發後頭,俯身貼近她,低聲呢喃:「怎麼?緊張嗎?」

  感覺到他的吐息吹拂著耳朵,朱采韻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開始發熱,可是她勉強撐住,不流露出緊張的情緒。

  這個男人對她的誘惑實在太大,不這樣,她害怕會把持不住。

  「我們約好了,不是嗎?」她毫不客氣的推開他的俊臉,皮笑肉不笑的說:「還有,我不喜歡男人留鬍子,想要誘惑我,先把鬍子刮乾淨再說。」

  「嘖。」鄭友白聳聳肩,沒好氣的退後一步。「最近比較忙,我這模樣就麻煩你多擔待。」

  朱采韻噗哧一笑,覺得他彆扭的口吻好可愛。

  他受不了的白她一眼,隨即回到製圖桌前坐下,手持鉛筆,專注的工作。

  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她想到在義大利的那一晚,他即便在那般受到撩撥的狀態下,撫摸她的動作依然不疾不徐、溫柔細密,仿佛她是個易碎的珍品。

  太久沒有受到這樣的滋潤,她不由得笑說自己是第一次遇到一個男人這樣細緻的對待,好不習慣。而當時的鄭由白又是怎樣回答她的?

  他說,是嗎?那總該有一個男人這樣的抱你。

  下一秒,他二話不說的親吻她的唇……

  「你在幹嘛?」

  「啊?」

  迅速回過神來,朱采韻看見那個在她的回憶裏正為所欲為的男人,此刻一臉莫名的站在她的面前。其中最大的差別,則是現實中的鄭友白多了副墨鏡。

  她眨了眨眼,由男人的臉看向他的手指。很漂亮的手,她不是第一次這麼覺得,只是才思及這雙手曾對她做了些什麼,如今再看到……呃,她的臉頰微微發熱。

  「沒事,只是在發呆。」她尷尬的說,笑容有些僵硬。

  也許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的意識到,自己曾和他有過肌膚之親的事實吧!

  過去她並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總是表現出不在意的態度,然而一旦回想起來,還真是熱情如火到教她這個見慣大風大浪的人都不由自主的臉紅心跳。

  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

  「你……應該沒忘吧?」

  鄭友白挑了挑眉,「忘記什麼?」

  「我們上過床的事。」

  他不禁愣了下,看著眼前這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女人,有些啼笑皆非,「問這個幹嘛?」

  「沒有啊!」她的表情好哀怨,「只是覺得若只有我一個人記得的話,那就太嘔了。」

  畢竟那一次的回憶很美好,也許當初她只是一時衝動,可是心知肚明,物件若不是這個男人,那樣的要求她也做不出來。

  而她好希望這個人也是……

  只是這樣?鄭由白眯她一眼,繼而擱筆起身,走向她,面色陰騭。

  朱采韻一臉莫名其妙,「你怎麼……啊!」

  他偉岸的身軀壓制住她,衣襟敞開,強鍵的胸膛若隱若現。

  「你……你幹嘛?」她顯得手足無措。

  他幹嘛?嗯,真是個好問題。

  「我在告訴你,我有沒有忘記。」他的大掌毫不客氣的探入她的衣襟。

  朱采韻也不是未經世事的笨蛋,明瞭他對自己的佔有欲望,既羞又窘,同時感到害怕,「我……」

  鄭友白突然住手,觸電似的往後退開,煩躁的爬梳頭發,「沒那個意思就不要隨便誘惑我!」

  可惡!

  他好懊惱,本來只是想嚇唬她,讓若無其事說出那種要命的話,考驗他忍耐極限的女人嘗點教訓,不料當真觸碰到她,他竟差點無法放手。

  儘管他戴著墨鏡,朱采韻仍舊看得出他的眼神有多慌亂。

  她心跳加快,咬著下唇。方才他只是輕輕碰了下她的頸子,根本沒有多做什麼,她卻覺得那兒仿佛要著火了。

  「我……」她雜訊,因為他熱切的注視。

  她好慶倖他戴著墨鏡,要不然她恐怕會在他陰騭的注視下失去自製。

  「抱歉。」她自知不對。

  不論如何,他對她的心意一直表現得很明顯,她不該用那種迂回而有心機的方式試探他,畢竟他現在想要的,她還給不起。

  「我並不想聽你道歉。」鄭友白也懂,什麼工作啦、約法三章啦,都只是藉口,事實就如她在佛羅倫斯說的那樣,她尚未做好準備面對另一份來得太快速的感情。

  他的大掌扶著額頭,沉默許久,吐了口氣,明白自己在她的面前忍得有多辛苦「茶水間裏有咖啡和茶,看你想喝什麼,喝完了就回去吧!」

  說完,鄭友白轉身,不再看她。

  朱采韻尷尬的起身,「呃……沒關係,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走了。」

  理好衣襟,她拿起掉落地上的包包,卻在和他擦身之際,被攔截下來。

  她不解的望向他,臉頰泛紅,黑眸迷蒙。

  鄭友白抓住她的臂膀,戴著墨鏡的眼眸像是要看穿她。

  對峙了好一會兒,他籲一口氣,「算了。」放開她,不冷不熱的說:「路上小心。」

  「喔,好。」朱采韻的呼吸不順,一臉莫名其妙。

  他攔住她,只為了說這個?

  同時她也松了口氣,畢竟她的心臟在這一刻實在不宜再承受更多熱烈的言語。

  她開門離去,恰好和回到工作室的小高打了照面。

  「咦?朱小姐,你要回去啦?」

  「是……是啊!」她努力讓笑容顯得自然,「我買了點心,放在桌上,你等一下和老闆一塊吃。」

  「喔,謝謝……朱小姐?」小高看著她離去得背影,一臉匪夷所思的步入工作室,「朱小姐是怎麼了?好像在趕投胎,而且臉好紅……老闆。你怎麼杵在這裏?」

  鄭友白冷冷的睇了回來得不是時候的小高一眼,沒有回話,兀自走回桌前,煩躁的歎了一口氣。

  方才他攔住她,差點就要不顧一切的逼吻,為什麼明明有感覺,卻要讓那些不必要的事物牽絆自己?

  可是他終究忍住了,畢竟他不是當事人,無法自私的要求她的想法跟隨他而轉,所以他放手,願意再給她一個月的時間,好好的想一想。

  屆時,不論她有沒有想開,他都不打算再客氣了。

  小高望著臉色凝重,兀自陷入沉思的鄭由白,再想到方才幾乎是落荒而逃的朱小姐,腦筋轉了轉,很快的做了連結。

  「我懂啦!肯定是老闆你又不假辭色,嚇到人家了,對不對?哎,我說過很多次了,老闆,你戴著那副墨鏡像透了黑道人物,對小姐還不溫柔一點,那真是……」

  「小高。」

  「嗯?」他還沒念夠耶!

  「閉嘴,把樣品掛在牆上。」他的脾氣再好,也聽不得搞不清楚狀況的助理碎碎念,甚至念的還是文不對題的東西。

  小高看他面色不善,當下更加認定是惱羞成怒,乖乖的將地板樣品掛到牆上,心不甘情不願的繼續叨念:「閉嘴就閉嘴。唉,現代人都不喜歡聽實話……」

  也難怪古人會有忠言逆耳、良藥苦口,總為浮雲能蔽日的感慨啊!嗚呼!

  鄭友白受不了的狠瞪他一眼,眼角餘光恰好瞄到他正在拆朱采韻帶來的點心,再次嗓音低沉的開口,「小高。」

  「啊?」這次又怎樣?

  「不許碰。」

  小高不禁傻眼。什麼跟什麼?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7-22 00:01:51

第四章

  ◆暫時不要過來了。◆

  這是鄭友白留給她的MSN離線訊息。

  老實說,看到這樣的訊息,朱采韻松了口氣,畢竟在歷經了上飲的擦槍走火後,她再也不敢貿然過去找他,深怕像在義大利那時一般,一個眼神,兩個人便要一發不可收拾。

  然而就在一天中午出去吃飯回來時,行銷部另一組的組長走過來。

  「采韻,你現在有空嗎?」

  「怎麼了?」朱采韻停下腳步,看向她。

  她們的年紀相仿,只是那人染了一頭褐發,打扮入時,工作和交際能力更是一等一。

  朱采韻很喜歡她,表情輕鬆的開口,「要談工作的事嗎?」

  「不是。」對方爽朗一笑,故作神秘的左右張望,悄聲說道:「我是想問你,你跟那個有白室內設計工作室的鄭先生熟不熟?」

  「這……」不期然的被問到她和他的關係,朱采韻的心臟狂跳一下。

  不會吧?被發現了?

  「呃……還好,就……你也知道的,工作上的關係。」她乾笑,卻直冒冷汗。

  儘管合作結束前不和他有任何私下往來只是控制自己的藉口,但實際上也是有存在的必要性,所以在被問及這一點時,她回答得很心虛,深怕被人看出端倪。

  那名組長沒注意到她的不自然,依舊言笑晏晏,「其實是這樣的,我很欣賞鄭先生,想說方便的話……你能不能介紹我們認識?」

  「啊?!」朱采韻驚呼,沒料到竟是這樣的發展。「那個……不太好吧?怎麼說,現在都是公事上的關係,彼此還有業務往來……」

  「嗯,沒關係吧?」那名組長想一想,拍了拍她的肩膀,「畢竟這個案子實際上的負責人是你,我只是幫忙抬轎的人,無所謂啦!」她笑了笑,「放心,你也不用做什麼,只要下次讓我跟他接洽就好了。」

  「這……」她能拒絕嗎?朱采韻遲疑著,可是對方都已開口要求,而且這個要求並不過分,她若是強硬的拒絕,反而啟人疑竇……「可是鄭先生好像有對象了。」

  她不禁赧顏,到頭來只想得到用這樣的方式讓那名組長自行放棄。

  「是暖!那也無所謂,反正在結婚之前,人人都是活會,我去試試看,總不犯法吧?」那名組長眨了眨眼,「謝謝你囉,之後我會自己斟酌的。」

  「嗯,好吧!」朱采韻這下不答應也不行了。

  看著那人腳步輕快的走回辦公室,她籲了口氣,撫著隱隱刺痛的胸口。

  是啊,的確不犯法,但是……會傷害到人吧?

  事實上,她就是那個活生生被傷害到的人……在四個月前。

  她和前任男友的感情算不算長久,朱采韻不知道。

  他們認識十年,在一起六年,在現代人速食愛情的概念中,應該算是頗長的一段時問。

  那個人很好、很溫柔,儘管有些軟弱、沒主見,但凡事以她為尊,朋友們也都說,像她這樣外表強勢、不顧一切往前沖的女人,正需要這種懂得瞻前顧後、盡力呵護的居家小男人。

  而一開始她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那件事發生為止。

  想起這些不甚愉快的回憶,朱采韻存好檔案,準備下班,卻在關機前看見MSN視窗跳出訊息,是鄭友白。

  ◆有空嗎?請你過來一趟。◆

  她一愣,前些天才說暫時別去,現在又要她過去,是怎樣?

  ◆有什麼事嗎?◆她回應。

  視窗另一端沉默了好半晌。◆不方便?◆

  「也不是……」她下意識的喃喃,隨即想到他又聽不見,趕緊做出回應。◆好吧,我等一下過去。◆

  因為對方在視窗的另一端,藉由文字,她實在很難分辨他的心情狀態,心想,也許真的有什麼要緊的事吧?

  等她收拾好東西,來到鄭友白的工作室時,已接近晚上八點。

  天色漆黑,裏頭燈光微明,她知道他的眼睛不好,但也不至於暗到這樣吧?

  輕輕推了下門,她發覺門沒鎖,這下更不解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鄭友白走上前,高大的身軀在昏暗中顯得十足逼人,一副落拓模樣。

  他按下大燈的開關,室內乍亮。

  朱采韻不由自主的伸手遮住眼睛,透過手指縫隙,發現他依舊戴著墨鏡,而她則敏感的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強烈不高興的訊息。

  為什麼?

  這個疑惑,瞬間閃過她的腦海。

  鄭友白看著她,好像在壓抑著什麼,然後悶悶的開口,「今天你同事來過了。」

  啊?她臉色大變,胸口一緊。

  他的語調平板,聽不出任何情緒,讓她緊張不已。

  她知道這件事,因為今天本來應該是她要過來的。

  見她一副作賊心虛的樣子,目光遊移,不發一語,鄭友白亳不客氣的說:「現在的女人真的很大膽,不但在國外若無其事的引誘陌生男人上床,而且還可以大方的將那個男人介紹給自己的姊妹,好康道相報。」

  「才不是那樣!」朱采韻大聲抗議,臉頰泛紅,因為她無法否認,他確實是真的……挺好用的。「我是沒辦法拒絕,所以才……」

  「沒辦法拒絕?」他根本不相信她的說詞,雙手插進口袋,墨鏡後的雙眼盯視著她,口氣不悅的說:「我以為這個世界上沒有所謂‘沒辦法’的事!喔,還是你認為反正我一定會拒絕,所以讓她來當炮灰也不要緊?看不出來你挺有心機的。」

  「我才沒……」她想否認,卻又不夠有力,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有過那樣的想法。

  「你不是告訴她我已經有對象?」

  她點了下頭。

  他擰起眉頭,更加生氣的咆哮,「那你何不說得更明白一點,說我對那個物件很認真,認真到只差沒有掏心挖肺,還被人家當成屁!」

  他可以接受她因膽怯而遲疑,卻無法忍受她逃避,他都已經忍讓著給她時間了,她到底還想怎麼樣?

  「還是你覺得我很煩,討厭我這樣糾纏不清,所以巴不得趕快把我推給其他女人?」鄭友白厲目一瞪,「好,如果是這樣,你也不用費心介紹人給我認識,我鄭友白沒那麼沒行情!」

  才不是!她想辯解,卻又找不出適當的字句。

  見她桿在那兒,嘴唇顫抖,久久不說話,他的火氣更旺盛了,走過去,砰的一聲關上工作室的門,將她牢牢的禁錮在他的雙臂之間,俯首瞪著她,「說吧!」

  「說……說什麼?」他不期然的接近,氣息籠罩著她,讓她全身戰慄。

  「該死!」他感覺到了,咬牙握拳,長臂一伸,將她擁入懷裏,近乎憤恨的嚷道:「朱采韻,不要告訴我,你沒感覺到!」可惡!

  他們的身體該死的契合,她輕易的便能撩撥他,而他亦然,彷佛尋遍世界,再也找不到如此相合又如此冀求著對方,好像連脈搏都要聯繫在一起的另一半了。而這不只是淺薄的肉欲,更包含了其他再深一層的、屬於男與女的、自然相吸的引力。

  朱采韻的身軀在這一刻激烈的震顫。不,太可怕了,這個男人。她從來不曾如此無法控制自己的感官,在被他擁抱的刹那,她的一切仿佛遭受控制,只想不顧一切與他縫蜷,放任自己大膽的說愛。

  然而,她不敢,真的不敢。

  她搖了搖頭,想推開他,偏偏他就是不放開她。

  「搖頭?為什麼搖頭?朱采韻,別想騙我說你沒感覺,我只和自己喜歡的女人做愛,難道你不是?」

  不,她當然是。

  他的告白太熱烈,她熱了臉,也熱了身體,幾乎就要承受不起。就在這一瞬間,不知從哪兒生出來的力氣,她一把推開了他。

  鄭友白難以置信的瞅著她,彷佛受到了傷害。

  看見這樣的他,她搗住隱隱作痛的胸口,囁嚅的說:「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你不知道……」她平復激動的情緒,沉聲開口,「我上一段戀愛有多失敗。」

  所以她才怕,才不敢。

  那個人和她自大學時就認識,兩人認識十年,相愛六年,可是真正令她感到不堪的並非那個人的出軌,而是……

  「他竟然和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甚至說我讓他有壓力,讓他不像個男人,從一開始他就錯了……」

  其實這一切並不是沒有預兆,像是不知從何時開始,男友對她好友的關心勝過對她;三個人出去吃飯,他們兩人總是一起到。因為順路的緣故,男友也總是主動接送好友,而非她這個正牌女友。

  她一直不以為意,好友身體不好,她以為男友只是擔心,愛屋及烏,直到那一天,從男人留在她家,忘記帶走的手機中,她看見了真相……

  連這種長久累積,認定了相互瞭解的感情,都會是如此結局,更何況是她和他之間不小心擦出的火花?他們甚至相識不到一個月。

  「所以咧?」鄭友白挑起眉頭,反應很冷淡,幾乎可說是不以為然。「你因為遇到了一次錯誤的物件,所以在好不容易遇到對的人時,變得裹足不前?」

  事實上,他也明白她受過傷,所以給了她時間,也願意等。可是她不但沒有因此開竅,甚至變本加厲,反而縮回象牙塔中,任由其他女人接近他,並向他示好……

  假如他們交換立場,他知道自己不會有那麼大的胸襟。而他真正不滿的,是她壓根兒不將他的感情當做一回事。

  鄭友白強烈的不高興,不過他穩住情緒,轉身走到製圖桌前。

  「好啊!既然這樣,你就慢慢的自哀自憐吧!」將趕制好的設計圖連同光碟塞進她的手裏,他冷冷的說:「以後你就會發現,為了那些愚蠢又不必要的顧忌,你到底錯失了什麼。」他打開工作室的門,「慢走,不送。」

  到了這時候,朱采韻才真正意識到,他熱情的時候可以猛烈如火,訣絕的時候卻可以如此冰冷。

  等她一走出工作室,門立刻關上,一如那人曾為她大方開啟的心門。

  降至冰點,這是她最近的生活,以及和鄭友白的關係的寫照。

  鄭友白的設計已經通過相關人員的認可,在正式開工前,兩人毋需太多聯繫,而他還在MSN的一彼端,沒有一怒之下將她封鎖,可是朱采韻也沒了往日那動不動就向他主動問好的勇氣。

  日子還是照過,事實上,自從他們吵架,或者說是鄭友白單方面發洩怒氣,才不過一個星期,她決定給自己一點時間好好的想一想,她究竟希望和他維持怎樣的關係?

  想當初在佛羅倫斯那樣有心機的留下名片,她的想法很單純,只是想再和他見一面。可是一旦見到了,他追上來了,她卻又退縮。

  她好難搞,不是嗎?

  苦笑一聲,她拿起皮包,準備下班。

  走出公司,不期然在門口見到一抹熟悉卻不願再見到的身影,她不禁一楞,隨即冷下眼,打算裝作沒看到的走過去。

  男人卻上前攔住她,「采韻……」

  「我的名字不是你可以隨便叫的。」她的聲音很冷,表情更冷。

  男人像是被她這副模樣嚇到,不過仍然鼓起勇氣,「對不起,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再來找你,只是我想跟你好好的談一談……」

  談?談什麼?還有什麼好談的?

  「馮亞東,從你背著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開始,我們之間就再也沒什麼好談的。」朱采韻故意說得很大聲。

  感受到周遭人們疑惑的目光,馮亞東有些退縮。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也許我們還可以當朋友……你知道,子淇很重視你……」

  很重視她?讓她嘗到被背叛的滋昧就是重視她的結果?喔,她還真是擔當不起。

  「不好意思,我很忙,先失陪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她很不客氣的直接走走,完全不給前男友一點面子。

  他不放棄,追了上來,「采韻,我說了很多飲,我們不是故意,只是……」

  「只是什麼?因為我讓男人有壓力?我的個性太強、太隨興、太直來直往,又不擅長撒嬌,以至於你們都把我當做石頭一樣對待,以為丟不破也摔不爛,就算背叛我也沒關係?」可惡!她受夠了。為什麼事到如今,她還要忍受這個男人對她的傷害與指責?

  事實上,在朱采韻的觀念中,所謂的人,是沒有一個固定形狀的。軟弱的男人也好,強勢的女人也罷,不論哪一種人,世上總會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另一半存在。

  而她也明白,自己的個性並不若表面上看來那般堅強,她會軟弱,也會受傷,每到這種時候,她不想再承受他人多餘的依賴,而是期盼有一個足以讓她放下一切、盡情倚靠的人。

  問題是,眼前這個男人從來沒有給過她任何示弱的機會和空間。

  不像另一個人……

  這樣一想,她真的好不甘心,十年的瞭解,根本都是屁。馮亞東從來沒有理解過她,一想到自己竟是為了這樣莫須有的過去而放不開,遲遲不肯接受鄭友白的感情,就覺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我要走了。」領悟到這一點,她顯得迫不及待。

  儘管才事隔一周,她還是想去找鄭友白,告訴他,是她太笨了,她後悔了,她真的遇到了一個錯誤的物件,迷失了十年,而現在她不打算重蹈覆轍。

  這一次,她要選擇對自己最好、也最正確的感情。

  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她擺脫馮亞東的糾纏,來到鄭友白的工作室。

  因為一下公車便不顧一切的奔跑,她氣喘吁吁,一身狼狽,於是躲到角落,拿出化妝鏡,想先整理好自己的外表。

  這時,鄭友白和另一個女人自工作室內走出來,兩人親昵的交談,甚至女人在離去之際,還緊握了下他的手。

  朱采韻看著這一幕,難以言語,感覺連腳趾頭都開始結凍。

  不過她很快便冷靜下來,也許只是客戶,要不然就是朋友,她實在沒道理誤會。

  苦笑一聲,她明白自己是關心則亂,於是追上正要回工作室的男人。

  看見她,鄭友白的眉頭微挑,像是訝異,又很快的掩藏情緒,冷冷的問:「有什麼事?」

  「我……」朱采韻有些退縮,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出心裏的話,支吾了一會兒,吐出風馬牛不相干的一句,「剛剛那個女人……是你的朋友?」

  「啊!」鄭友白隨口應了一聲,陰鷙的看著她。

  她不禁一凜,下一瞬聽見他冷淡的開口。

  「也許之後就不只是朋友了。我說過,我鄭友白沒那麼沒行情。」

  說著,他進入工作室。

  「沒事了嗎?那慢走,不送。」

  再一次,他當著她的面,狠狠的關上了門。

  朱采韻傻了。

  距離展出日只剩下三天,攤位的架設與佈置如火如茶的開始了。

  朱采韻下班後前來勘查,在自家公司的攤位上晃了一圈,才一天不到,鄭友白紙上的設計幾乎已栩栩呈現眼前,只剩下水電和把所需的器材上架的作業。

  「看來差不多了嘛。」

  這一次除了朱采韻的公司外,鄭友白也接了另一間公司的案子,由於他是唯一的設計師,加上力求完美的個性,事必躬親,不得已,只好兩頭跑。

  不到三十分鐘,她看見他來回了三趟。

  「你會不會太辛苦?」

  「還好,不勞貴公司擔心。」他的口氣疏離。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他輕嘖一聲,很快的接聽。

  「喂?看板的位置?好,我馬上過去。」他掛斷電話,向朱采韻和周邊的工人打聲招呼,「我過去一下,有事再Call我。」

  看著他跑開的背影,朱采韻悠悠一歎,知道他還沒消氣。

  唉,上回她好不容易想開,鼓起勇氣去找他,結果一開口,問的竟是那種殺千刀的笨問題……難怪他氣上加氣,這回壓根兒懶得理她。

  他對她的心意如此明顯,就算故作冷漠,她仍舊感覺得出他對自己抱持的感情,而她竟不知好歹的那般糟蹋……

  她滿臉無奈,真的不知道應該如何向他乞求原諒。

  苦惱的走到一旁,她瞄到有個工人站在木梯上朝自己揮手,於是走上前。

  「小姐,不好意思,可不可以麻煩你從那兒的箱子拿一塊木板給我?」那人操著台語,「剛剛和我一組的傢伙去上廁所,不知上到哪去了。」

  朱采韻笑了笑,看向工人手指的方向,的確有不少箱子。「好,你等一下。」

  她走過去,其中一隻紙箱封得十分密實,她找來美工刀,無奈尼龍繩太粗,割不開,她索性咬牙,一手撐住箱子,另一手使力一劃。

  「媽啊!」她哀叫一聲,美工刀掉落地上。

  很好,繩子是割斷了,她的纖纖玉指也掛彩了。

  她苦著臉,心想,大概是太過煩惱那個男人的事,加上割的時候用了力,手指受傷的程度似乎不輕……剛劃到的時候尚無感覺,可是隨著泊泊的血水,似乎越來越痛了,看來不是舔一舔就沒事的小傷口。

  朱采韻歎了口氣,想不到別的法子,只好先拿出衛生紙包裹傷口,然後向人要了急救箱,走到一處較為安全的角落,坐了下來。

  打開急救箱,她在看見內容物後,不禁露出苦笑,裏頭的東西真是陽春得可憐,不過她也沒得挑剔了,慢慢的掀開衛生紙。

  「你在幹嘛?」

  鄭友白遠遠的看到她一個人躲在角落,不知在幹啥,一走近,只見她一手血淋淋,另一手拿著雙氧水準備淋下去,他臉色大變,倏地摘下墨鏡,那紅豔的血色毫無阻礙的入了他的眼,雖然不習慣亮光而微眯眼眸,卻依舊掩不住震驚。

  朱采韻嘴角微揚,沒料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再次看見他的灰眸,是否因禍得福?

  「處理傷口。」她伸出食指比了比傷口,無奈的回答。

  「廢話!我又不是看不出來!」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說的抓起她受傷的手,仔細審視。「割得很深……」再看向擱在地上的急救箱,眼中冒出一絲火光,「你打算自己處理?」

  這樣的傷勢早已超過一般人自行搞定的標準,她當真打算擦個藥便當做沒事?

  有沒有搞錯?

  「呃……不行嗎?」明顯感受到他散發出來的怒意,她的笑容有些僵,想把手縮回來,卻是徒勞。

  很好,她可以再沒神經一點!居然問他這樣行不行?

  鄭友白近乎吐血的盯著她。

  朱采韻第一次在燈光下清楚的看見他的眼珠,是一種近乎銀色的灰。她想,她有些明白「殘缺就是美」是什麼意思了。他的眼睛有所缺憾,卻因而顯得愈發美麗。

  見她不發一語,他曉得和她再扯下去也是白搭,索性戴上墨鏡,從口袋掏出手帕,包住她的傷口,二話不說的拉她起身。

  「走了。」

  走?走去哪?

  見她仍是一臉茫然,鄭友白真想昏倒。

  「去醫院。」

  「去……去醫院?」她未受傷的那只手被他緊握著,一點也覺得有哪里不對勁。「你要帶我去?」他不是……還在生氣?

  「你要一個人去,我也不反對。」只是不知道她會不會索性回家自行處理?

  「你不是在忙?我自己去好了。」她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卻因痛楚而顯得勉強。

  她已習慣一個人處理這種事,不願意給他造成麻煩。

  鄭友白沒有放開手,墨鏡後的眼緊盯著她逐漸發白的臉色,再瞧了眼滲出血絲的手帕,僅思考三秒鐘,便拖著她走向電梯。

  「等……等一下。」朱采韻抗議。

  「我要稍微修正一下對你的評價。」他突然冒出這句話。

  她踉蹌的跟上他的腳步,一頭霧水,「啥?」

  「我本來以為你是個聰明的女人,但我今天見識到了,你只是個笨蛋。」他沒有看向她,語調卻十分認真。「還是個死腦筋、想不開、不折不扣的笨蛋。」

  啊?笨……笨蛋?!

  「鄭先生,這個笑話不好笑喔。」她的嘴角抽搐,額頭上的音筋暴跳。

  「那就不要笑。」

  鄭友白將她推入電梯,決定不和她多說廢話,直接把她送到醫院就對了。

  「不好笑就不要笑,很痛就不要假裝沒事,你剛才的樣子很蠢,非常蠢。」蠢到他想撬開她的腦袋,看看裏頭到底裝了什麼,都受傷了還想逞強?

  朱采韻傻住。

  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他拉著她來到自己的車子前,這才鬆開手。

  他的行動很魯莽,卻沒給她任何不適的感覺,就連他之前抓起她的手查看傷勢,也沒令她感覺疼痛。

  鄭友白坐在駕駛座,轉頭看她乖乖的坐進車裏,換他覺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麼?」

  笑?有嗎?

  朱采韻摸了摸嘴角,確實是上揚的弧度。

  她在笑?

  受了傷的手很痛,她的臉色漸漸發白,然而奇妙的,她卻笑了。

  「呃……時常笑口常開,有益身體健康。」她故意打哈哈。

  鄭友白膘她一眼,確認她還算有精神,於是發動車子,駛向醫院。

  過了一會兒,他看著前方的路況,故作冷漠的開口,「還痛嗎?」

  這一次,她很確定自己笑了。

  「嗯,很痛,超痛,天殺的痛,我快要痛死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7-22 00:02:05

第五章

  朱采韻原以為只是小傷,沒想到醫生看過之後,告訴她必須縫合,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是沒傷到神經,但多少會留下疤痕,要她做好心理準備。

  於是花了三個小時麻醉和縫合,等她走出醫院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

  「唉,真是飛來橫禍啊!」

  她已打電話回公司,說明情況,也拿了就醫證明,播下來就是煩惱晚上洗澡和洗頭的問題了。

  掏出手機,她準備叫車,這才注意到有數通未接來電的紀錄。

  她瞄了一下,全是同一個人打來的……嘴角微揚,她立刻回撥。

  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一直盯著手機螢幕,鈴聲才響一下,電話就接通了。

  「喂?離開醫院了沒?」鄭友白劈頭便問。

  朱采韻憋住笑,「剛剛才離開,我現在在醫院門口。」

  「是嗎?」他沉吟半晌,「手怎樣了?」

  「縫了五針,還好,只是麻醉退的時候,就頭痛了。」她籲了一口氣,只希望醫生開的止痛藥有效。「倒是你,每隔十分鐘打一改電話,不累啊?」

  她的笑容越來越張狂,不知道為什麼,知道他打了那麼多通電話,令她心情很好。

  那表示有一個人正在默默的關心她。

  鄭友白靜默了一會兒,嗓音冷硬的說:「我還在生氣。」所以她最好不要得寸進尺。

  她反而笑了,坦率的說:「對不起。」

  「如果說對不起有用,這個世界就不需要員警了。」偏偏他想聽的不是她的道歉。

  「那我換一個說法。」朱采韻雙眼含笑,笑容更加甜美,「我愛你,我想開了,可不可以原諒我?」

  電話另一端徹底沉默,時間長到她以為斷線了。

  「喂?」

  不會吧?!她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放下一切,向他表白,電信公司卻選在這個時候出問題?

  「喂?聽得到嗎?」

  「……沒聽到。」電話彼端終於有了回應。

  朱采韻好氣又好笑,「少假了!你根本就聽得一清二楚。」這男人!

  她紅了臉,甜蜜的情愫在心頭發酵,同時覺得好笑,從來不知道他也有如此孩子氣的一面。

  但是她並不討厭,甚至好喜歡。

  忽然,他問:「你在醫院門口?」

  「對啊!」

  「OK,五分鐘之後我去接你。」說著,他掛斷電話。

  啊?朱采韻望著斷線的手機,呆愣了約莫五秒鐘,隨即了然的笑了,聽話的站在醫院門口。

  還不到五分鐘,鄭友白的車子便停在前面的道路上。

  她走過去,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

  「我工作剛結束。」他欲蓋彌彰的說。

  剛結束?她忍住噴笑的衝動,假裝看了下手錶。「鄭先生,你們工作到晚上+點?世貿中心沒人抗議?」哼,再掰啊,施工時間只到九點。

  見她毫不留情的說破,鄭友白依舊面不改色,撇開臉,戴著墨鏡的眼望向窗外,仿佛什麼也沒聽到。

  望向他的後腦,她微揚嘴角,沒再說話。

  這時,車內音響流洩出KarynWhite的「SuperWoman」。

  太經典的一首歌,經典到讓她愣了一秒,隨即仰頭大笑。

  鄭友白一邊開車一邊不解,敢情這女人剛才在醫院打錯了針?

  「天啊!在這時候聽到這首歌,擺明瞭在諷刺我嘛!」朱采韻笑不可遏,跟著唱了起來。

  他儘管困惑,卻也沒有多說什麼。她幾乎是一臉開心的唱著這首悲傷的歌曲,其中的落差令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不過他敏銳的察覺到了,她並不若外表表現出來的那般快樂。

  一曲結束,她看向鄭友白,其中透露的是真心的不在乎,還是強裝的堅強,他無法分辨。

  「我和前任男友分手的時候,街上的商家剛好在播放這首歌。」

  多諷刺啊!女超人……祈求般的歌詞是她不曾說出口的心聲。她習慣了堅強,習慣做一個女超人,她的男人,甚至是好友,都如此認為,所以他們一而再、再而三,不公平的傷害她。

  朱采韻很遺憾,畢竟她不是真正的女超人。她和一般女人一樣,會哭、會笑、會受傷……只是過去的男人一概不瞭解罷了。

  注意到鄭友白的視線停駐在她身上,朱采韻回眸,儘管隔著墨鏡看不出他的情緒,她卻笑了。

  「沒事,都過去的事情了,我還放在心上就是和自己過不去。」

  平心而論,她真的擺脫過去了嗎?

  答案似乎是沒有,因為在這一刻,聽見這首歌而微微抽緊的胸口,仿佛正確切的說明了這一點。

  或者是因為她和鄭友白在一起的緣故?

  她多希望在他的眼中,她不只是個女超人,而是個需要呵護、需要疼寵的小女人。

  鄭友白的觀察力本來就不差,加上物件是她,他很快就看透了她在自欺欺人。

  灰眸一轉,他關上廣播,放入CD。

  過一會兒,一段迷幻的旋律流洩出來。

  「這首歌比較適合你。」

  是Sting的「DesertRose」!一首充滿了綺情、豔麗和絢爛的歌。

  朱采韻訝異,從來不曾想過有個男人會以這樣的一首歌來形容她。

  她用心的品昧這首歌,宛如歌詞所寫,似乎也在這一瞬間夢見了雨、夢見了火,甚至在夢中嗅聞到那股斑讕芬馥的香氣,誘引著她體內的女人,蠢蠢欲動……在他的注視下。

  而在這般旖旎的氛圍中,他們視線交集,他的厲眼隱藏在墨鏡後,仍舊誘引她渾身發熱……

  於是,他們在Sting沙漠玫瑰的芬芳中接吻,一次,一次,又一次,輾轉相合,甜蜜吞噬。

  這是繼佛羅倫斯之後,他們兩人第一次如此親呢。

  鄭友白差點就要克制不住。

  「等……等一下……」感覺再發展下去實在不妙,朱采韻乘機抬手推開他,「別……別在這裏。」

  他墨鏡後的眼緊瞧著她,氣息紊亂,「那在哪里?」

  在哪里?她甜蜜一笑,「我倒是知道一個好地方。」

  鄭友白挑起眉頭,離開她,坐正身子,「哪裡?」

  「我家。」

  假如世上有一套男女交往的準則,那麼他們的進展究竟算不算太快?

  是夜,鄭友白躺在不屬於自己的床上,摘下墨鏡,雙眼在黑暗中依舊感到不習慣。

  而且不只少了墨鏡,被單下的軀體也是一樣未著寸縷。

  躺在他隔壁的女人更不用說,身上的衣物早在糾纏的過程中,不知散落到哪兒了。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香水的芬芳,那是她的昧道。

  在大量發洩了體力後,他們只覺得累,沒有開口的打算。

  但下一秒,鄭友白忽然問了一句,「痛不痛?」

  朱采韻一愣,側身攀上他裸露的胸膛,笑說:「不會啊,你很溫柔,所以一點也不痛。」

  白癡啊!鄭友白差點吐血,「誰在問那個?我是問你的手!」

  「啊?手……」因為他的提醒,她才想到有這麼一回事,揮了揮捆滿紗布的手指,幹幹的說:「好像……有一點痛。」

  剛才「運動」的時候並不覺得,等到冷靜下來,朱采韻才後知後覺的感到針刺一般銳利的痛由受傷的部位隱隱傳來,不禁整起眉頭。

  鄭友白歎一口氣,「止痛藥呢?」

  「在我的包包裏……」

  他起身下床,套上長褲,撿起掉在角落的包包,遞給她。

  「廚房在哪裡?」

  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她笑容滿面,甜甜的說:「出去左轉就是了。」

  鄭友白走出房間,很快的端著水杯回來。

  朱采韻喝水吞藥,注意到他沒戴墨鏡,不覺抬眼,四周太暗,看不真切,她下意識的想開燈,又怕燈光太亮,他會戴上墨鏡。

  唉,好掙扎啊!

  她招了招手,要他過來。

  鄭友白從善如流。

  朱采韻伸出沒有受傷的那只手,輕輕撫摸他的眼瞼。

  他渾身一漂,受寵若驚。這是第一次有女人以這樣溫柔、細密的方式,觸摸他向來不輕易顯露的部位。

  「你戴墨鏡的樣子很帥。」朱采韻柔柔的親吻他的睫毛。「不過你不戴墨鏡也很好看。」唉,真是難以抉擇,兩樣都讓她心動,都教她著迷。

  鄭友白任由她靜靜的吻著,因為厚雖而有些粗糙的手指撫上她柔白的背。那是一種太細緻、太柔軟的感觸,他有一刹那的遲疑,深怕自己的手太笨拙,不小心會弄傷她的肌膚。

  想到在義大利的那個早上,他曾望著她的背,陷入難以言喻的情潮中,到現在他仍無法形容那是怎樣的一種餘昧,但在這一刻,他很清楚的明白,心中盈滿的東西叫做滿足。

  不是肉體上的滿足,而是另一種在情感上,乃至於在心靈上的滿足。

  朱采韻閉上眼睛,純粹的享受,過了一會兒,聽見他憂心的開口。

  「你沒有不舒服吧?」

  她笑了,這一次很確定他是問哪一方面。

  「我感覺很好,你想再來一次也不成問題。」她眨了眨眼,說是挑逗,倒不如說是調侃。

  鄭友白翻了個白眼。他也曾有這樣的想望,不過顧慮到她的身體狀況,只好放棄。

  「算了吧,你今天受了傷,還是別太辛苦比較好。」他隨即俯身,貼近她的耳朵,壞壞的說:「等你的傷好了……我就不客氣。」

  朱采韻臉紅耳熱,心跳加速,同時感受到被珍視的暖意。

  「我好喜歡你。」她在他的臉上印下一吻。

  「喔,只有喜歡?」他挑起眉頭,表情不是很滿意。

  「少得寸進尺了!」朱采韻拿起抱枕,扔向他。

  坦白說,她真的沒料到他們的進展會這般火速,不過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既然他們的第一次早已發生,一回生,二回熟,接著來個第二飲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重點是,他們皆已成年,有為自己的身體做主的權力和資格。

  身上滿是黏膩的汗水,朱采韻覺得不適,於是裸身走至衣櫃前,拿出睡袍穿上。

  「我先洗澡,等一下你洗過之後再回去。我記得你不是一個人住,對吧?」這一點在義大利時他們曾聊過,她有印象。

  看她沒有留自己的打算,他一時有些不滿,不過轉念一想,的確,他還要顧慮到家人,想不到她竟為自己設想這麼多,畢竟天下沒有一個女人會不希望在和戀人歡愛之後相擁而眠。

  朱采韻見他室著杯子走出去,又走回來,手上多了一個紅白相間的塑膠袋和橡皮筋,隨即明白他要幹什麼,索性主動伸出手。

  他把橡皮筋套在她的手腕上,固定住塑膠袋,然後皺起眉頭,不放心的問:「你這樣沒問題?」

  「應該……吧。」她也不確定,不過想了想,開玩笑的說:「有問題的話,我再叫你就是了,反正該看的、不該看的,統統看了,你用不著顧慮太多。」

  「OK,既然你這麼說,我就不客氣了。」鄭友白笑了笑,在她來不及反應之際,伸手抱起她。

  「你……你幹嘛?」她嚇了一跳。歡愛過後的身體極其敏感,被他這般抱著,她很不好意思,彷佛剛剛在床上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放我下來……」

  「等一下。」他抱著他走進浴室,放她下來,來到浴缸旁,扭開水龍頭,確認水溫沒問題之後,朝她伸出手,「過來吧!」

  過……過來?

  「你要幫我洗?!」她難以置信的驚呼出聲,沒想過他竟然如此大膽。

  「廢話!不知道是誰說,反正該看的、不該看的,統統看了,我用不著顧慮太多?」鄭友白說得理所當然。

  這男人!

  「我自己洗就好。」真是。她又羞又窘,搶過蓮蓬頭,瞪著他,「出去啦!」

  「好好好。」他也很配合,其實剛才只是在逗她。當然,若真有那個榮幸得到她的首肯,他也不會拒絕就是了。

  於是他在門外等著,戴上墨鏡,點亮燈。

  房間乍亮,他環視這個屬於她的空間。簡單、精巧,沒有太多繁雜的飾物,每樣東西都被收納妥當。

  一如她給人的感覺,明亮而大方。

  他喜歡這裏。

  當然,他也不否認,這全是因為房子主人的緣故。

  因為受傷,多花了些時間洗澡,當朱采韻走出浴室時,看見他又戴上墨鏡,不禁一歎,感覺有些失望,可是她沒有表現出來。

  「今天等我出院等了多久?」

  嗯?鄭友白抬眉,很自然的接過毛巾,替她擦拭臉上和頸子的水痕。

  「問這個幹嘛?」

  「沒有,我只是想,你工作結束的時候差不多五、六點,就那麼確定我還在醫院?」她直接點出重點。

  鄭友白乘機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問過急診室的護士小姐,她說你還在醫院。」況且按照朱采韻的個性,出院之後注意到手機上的未接來電,是不可能不回電的。

  她想到剛走出醫院那個時候,看見手機上未接來電顯示的都是他的電話號碼,像是感受到他的關愛。長久以來,她已經習慣一個人,但不可否認的,這種被人放在掌心珍視的感覺,真的很不賴。

  其實她很感動,本來回電只是想報個平安,心想,他在工作中仍牽掛著自己,便已經足夠,想不到他就那樣冒出「五分鐘之後我去接你」……光是這樣的行為,就足以令她慶倖自己愛上這個男人的訣定。

  她笑了,隨口問道:「既然你都到醫院來了,幹嘛不乾脆在裏面等?」

  鄭友白停下動作,這是個很自然的問題,他卻沉默了,手指抵在墨鏡邊緣,表情似乎有些僵凝。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淡淡的開口,「我不喜歡醫院。」

  話題似乎扯到他不欲人知的辛酸,朱采韻就此打住,換一個話題,「那你生病了怎麼辦?去診所?」

  見她完全沒有追問的意思,鄭友白一愣,望著她,隨即明白了。她儘管直來直往、有話直說,可是事情一旦牽扯到個人隱私,她仍會默默退一步,給別人保留尊嚴,不繼續往下探。

  她這一點,也正是兩人在義大利之時,他欣賞她的理由之一。

  他微微一笑,「若生了嚴重的病,我還是會去醫院。我不討厭到醫院看診,只是討厭在那裏等待。」

  那樣的感覺他曾經嘗受過,真的很差,尤其最後的結果與自己所期待的大不相同時。

  「我爸在我高中的時候出了意外,在醫院足足躺了半個月,最後還是不幸走了。」明白她尊重自己,卻不代表不關心,鄭友白索性主動提起。

  記憶中,那半個月他幾乎把醫院當成了家,每天下課後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加護病房。本來以為總有一天會等到父親醒來,可是上天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負了他的期望。

  加護病房和一般病房不同,不是探病時間不能進去,他只能隔著玻璃遠遠的望著。

  他自小父母離異,和父親相依為命,十六年的人生中,除了父親,再也沒有別人了。這個個性有些粗暴,卻又真心真意愛護著兒子的父親,是他的驕傲。

  所以當時的鄭友白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看到這樣的父親,如此慮弱而不堪一擊的樣子。

  「我爸是標準的鄉下人,鐵漢一個,識不得幾個字,卻老喜歡和人大小聲。我國中有一次段考得了第一名,你猜他怎麼著?他居然帶我去喝酒。」他語調悠遠的說。

  這樣的事不論回想幾次,都覺得誇張,他啼笑皆非。

  「他也不想想,當時我才國一,結果被他灌得醉醺醺的回家,隔天因為宿醉無法上學,他竟嫌棄我酒量太小……有沒有搞錯?!」

  可他就是喜歡這個天真、善良又胸無城府的父親,他明白一個男人獨自撫養孩子的辛苦,更明白父親自始至終都沒有忘記過他那素未謀面的母親。

  表面上他總說自己這樣粗野的男人有誰要,實際上鄭友白知道,父親只是不願再娶。

  因為那個人要他不要責怪母親,所以他不怨懟。即便在父親過世之後,母親出面談及有關收養的問題,他也沒有說出任何不理性的話。他很感謝現在的家人對他的照顧,唯獨姓氏,他到死都不會換。

  這是無能為力的他,唯一能為父親做到的。

  而現在他已成年,對父親的回憶是他人生中不可磨滅的一部分,他希望眼前的女人也可以瞭解。

  朱采韻瞅著他,沒料到他會主動向自己吐露這一切。

  「呃……我沒有逼你說。」儘管覺得好奇,但不關自己的事,她並不喜歡貿然以關心之名,行雞婆之實。

  「沒有,是我自己想說,不幹你的事。」他拍了拍她的腦袋,嘴角微揚,「物件是你,我什麼都想說。」所以話匣子一開,他再也控制不住。

  他這句話勝過千言萬語,朱采韻好感動,覺得他好可愛,忍不住撲上去,「嘿,我好喜歡你。」

  他不以為然的挑了挑眉。

  她很自動,親昵的送上一吻,「好啦,我愛你,我愛你啦!」

  「嗯,這才像話。」鄭友白笑了。

  這一次,換他吻住她。

  這一次,他再也不客氣……

  「拜託你,還是客氣一點。」嗚呼,她受不住啦!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7-22 00:02:23

第六章

  鄭友白回到家的時候,已是淩晨一點多了。

  他籲了口氣,悄聲踏入家門。

  目前這個家只有兩個人住,一個是他,別一個則是同母異父的弟弟。

  弟弟超級愛玩,他為此頭痛不已,總要用盡方法約束他,讓他早些回來,想不到今天晚歸的人不是他,而是自己……

  他歎口氣。不知道弟弟回家了沒有?

  正考慮要不要上樓看看,客廳的燈卻在下一秒點亮。

  他同母異父的弟弟齊佑心正站在電燈開關旁邊,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下一瞬卻若無其事的笑了。

  「哥,你今天真晚。」

  被刺及痛處,鄭友白咳了一聲,但很快的穩住,「你還沒睡?」

  不是還沒睡,是壓根兒睡不著!這樣的指控憋在心中,齊佑心走近他,然後清晰的聞到哥哥身上那股不屬於男人該有的香水味。

  他臉部線條一僵,隨即又恢復平日嘻笑的神情,「哥,你很不公平喔!要我早點回來,自己卻在外面快活,哪有這樣的雙重標準啊?」

  「拜託!我一個月了不起晚歸一次,你咧?三天兩頭晚歸,好意思跟我比?」鄭友白受不了,推開他靠過來的腦袋,接著像是想到什麼,擰起眉頭,「你應該沒有再去做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吧?」

  齊佑心微笑,「沒有,我現在超級乖的,好不好?」不顧鄭友白的推抵,他不屈不撓的貼上去,親呢的攬住哥哥的手,卻在這時發現那股香氣並不陌生。

  是CK的ESCAPE。逃脫。

  在他認識不到五個的女性中,正巧有人使用這款香水,所以他認得,臉色瞬間大變。

  鄭友白沒有注意到,自顧自的歎口氣,「那就好。」

  一想到有一次回家,竟目睹弟弟和另一個男人間的「好事」,他不禁冒出冷汗,死也不願回顧自己當初看到了什麼。

  「性向是天生的,我不打算逼你,但你自己要懂得控制,不要哪天得病了都不知道。」他正色的說。

  「嗯,我知道。」感受到哥哥的關心,齊佑心眼神柔和,突然好慶倖哥哥戴著墨鏡,看不出他藏在眼底的那一份產該存在的期待。

  他因而歎息出聲。

  這一次,齊佑心是真的傷透腦筋。

  過去只要知道哥哥交了女友,他總會纏上去,將那人的身家底細問個清楚,然後介入其中,伺機大搞破壞,哥哥也因此過了好幾年的單身日子。

  就在他以為可以放鬆戒心,暫時沒問題的這時候,想不到半路又殺出一個程咬金!

  一接收到這樣的訊息,齊佑心好煩,因為太煩了,索性到「寐姬」買醉,狠狠的喝到掛。

  許久沒來的朱采韻見到這一幕,嚇了一跳,「發生什麼事?你幹嘛喝成這副德行?」

  「采韻姐……」一見到熟人,齊佑心像只八爪章魚,笑咪咪的靠過去。「我失戀了,好難過,你安慰我吧!」

  「失戀?」她一愣,看向張膺麒,「這小子什麼時候戀愛了?」她太久沒來,所以不知道嗎?

  「是單戀,他哥哥交女友了。」張膺麒涼涼的說。

  啊?啥?

  「他哥交……」不會吧?朱采韻瞪大眼,「你的意思是,佑心他……」喜歡他哥哥?這……這也太驚世駭俗了吧?

  張膺麒未置可否的聳了聳肩,反正這不幹他的事。

  齊佑心巴到她身上,「我真的好難過……」

  「好了,別想了。」歎了口氣,她摸了摸他的頭。儘管所愛非人註定要失戀,可是這種滋味的確不太好受。明白這一刻齊佑心很需要喝醉,她不阻止,只任由他喝。

  最後她任勞任怨,把喝到爛醉的他安全送回家。

  「佑心、佑心,到了喔。」朱采韻推了推靠在她肩上的傢伙。

  齊佑心咕噥一聲,根本沒有清醒。

  她無可奈何,只得跟計程車司機打個招呼,接著使出吃奶的力氣,把他拖下車。

  好不容易把他拖到家門口,朱采韻吐了口氣,拍拍手,正打算要從他身上搜出鑰匙開門,眼角餘光恰好瞄到一旁窗戶透出來的燈光。

  這個時間還有人醒著?

  她想了一會兒,決定按門鈴。

  叮咚一聲,在門鈴響起一秒內,屋內發出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咆哮聲——

  「你這個死小子,混到哪里去了?」

  大門被用力的打開,門裏門外的兩個人雙雙停格。

  她……看到了墨鏡。

  墨鏡?是的,就是墨鏡。

  「采韻?!」開門的男人頓住。

  朱采韻則是傻住,因為眼前這副墨鏡和五官……她實在不陌生,甚至非常熟悉。

  這時,癱在地上的齊佑心稍微恢復清醒,醉眼迷蒙的看了看他們兩個人,傻笑的說:「采韻姐……哥啊……」然後又睡死了。

  哥?朱采韻終於回過神來。「你……是佑心的哥哥?你們不是不同姓?」

  「我們是同母異父的兄弟。」他解釋,表情依舊震驚。「你跟佑心認識?」

  天啊!這下可好了,鄭友白千想萬想都想不到,佑心口中那個殺千刀,活該下地獄死一百遍也不足惜的女人竟然不是別人,正是朱采韻?!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巧合啊!

  自驚愕中回神,想想一直桿在這兒也不是辦法,於是他和她合力把齊佑心拖進屋裏,然後坐在沙發上大眼瞪小眼。

  過了好久,鄭友白才淡淡的吐了口氣,「原來你跟佑心是舊識。」

  不可思議,世界竟如此的小。

  「我也沒想到。」朱采韻依然錯愕。他的過去,她略知一二,可是直到今天才曉得他有一個弟弟,而且這個弟弟還……

  天啊!

  相較於她的一片混亂,不知所措,不知其中奧妙的鄭友白顯得冷靜許多。

  「既然你們早就認識,那好辦,你也知道,我弟喜歡的對象……有一點異于常人。」

  不是異于常人而已吧?的確,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愛上同性不稀奇,但愛上自己的血親就……

  瞅著他像是卸下心中的一塊大石頭,明顯松一口氣的表情,朱采韻不禁一歎,「你真是個好哥哥。」

  難怪齊佑心會那樣了。

  「我是獨生女,所以小的時候總希望有個哥哥疼。」她雙眸微眯,語調瞬間顯得有些悠遠,嘴角無奈的揚起。

  似乎不論上了大學還是出了社會,她在眾人的眼中就只是可以仰賴的存在,而不是一個需要疼寵的女人。

  當然,她並不討厭這樣的自己,只是有的時候堅強過頭,連她都有些感到厭煩。

  「怎麼?再次迷上我了嗎?」看出她眼底的愁緒,鄭友白聰明的沒問下去,眉頭一挑,十足挑釁的姿態。

  朱采韻忍不住笑了,接著像是想到什麼,「對了,我們交往的事……暫時不要讓佑心知道。」

  啊?

  「為什麼?」他的反應很大,表情像是不能接受。他本來還在慶倖,她和弟弟既然早已認識,他反而少了過往向弟弟介紹女友後,弟弟和女友不合的種種困擾。

  朱采韻無奈的歎了口氣,「我有我的理由。」

  齊佑心只是知道他哥哥交了女友,就可以傷心成這樣,要是知道他哥哥的物件是她,那還得了?

  這件事,必須從長計議才行。

  鄭友白並不知道她的顧慮,只知道他的女人好像很抗拒以他戀人的身份和他的家人認識。

  為什麼?

  「我不懂。」他擰起眉頭,墨鏡後的眼眸直視她的,像在尋求一個解釋。

  問題是,她壓根兒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畢竟那件事不可能由她口中說出來讓他知曉。

  所以到最後她只能再三叮囑道:「總之,絕對不能讓佑心知道就對了。」

  什麼跟什麼?

  鄭友白很不爽。

  儘管他戴著墨鏡,生性敏銳的小高還是迅速察覺到他的情緒。

  「老大,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煩心的事?看你一臉不悅的樣子,如果願意,可以跟小弟我說說,我雖然沒什麼能力,腦筋倒是轉得挺快的……」

  是歪腦筋動得快吧?鄭友白白了這個口無遮攔的屬下一眼,吐口氣,一雙長腿在桌下交迭,長指摸著下巴想了想。

  「好吧,我問你,假設……我只是假設,你的女友其實早已認識你的家人,但很抗拒以你的戀人這個身份和你的家人見面,你這會怎麼想?」

  這個就是他這兩天以來,一直鎖著眉頭,苦思不解的問題。

  「這……」沒料到老大問的竟是如此深入的問題,小高難得的想了很久,「大概是覺得時機還沒到吧!」

  時機還沒到?

  「怎麼說?」

  「就……你想想嘛,已經認識你的家人,那就沒有太多磨合的問題,不過她還是抗拒,表示尚未做好準備。而且往壞的方面想……」

  「怎樣?」鄭友白一臉緊張的追問。

  小高隨即換上戲劇性的音調,「也許她怕哪天如果分手了,再見到你的家人會尷尬。」

  「你少烏鴉嘴!」鄭友白一記鐵拳落在他的頭上。什麼分手?他們在一起不到一個月耶!而且這兩個字他可是想都沒想過,也不許想。

  「我只是說出其中一個可能性嘛……」小高好委屈,摸摸頭。「還是你比較想聽我說,她只是玩玩……喝!我隨便說說……」

  開玩笑,老大的眼神好恐怖啊!

  不過恐懼歸恐懼,他八卦的本性還是戰勝了對老大的景仰。

  「老大,你什麼時候交女友的啊?對象是誰?我見過嗎?是A公司的葉小姐?還是B公司的林業務?該不會……是C公司的陳總吧?哇,陳總的年紀很大耶!不過娶了她的確可以少奮鬥三十年,也難怪老大你那麼急著要人家跟你回去見公婆……」原來如此。

  「小高。」

  「怎麼了?」

  鄭友白冷冷的他一眼,眼底佈滿不容置疑的氣勢和勉強忍住的殺氣,「廁所好像有點髒,你這麼閑,不如去刷一下。」

  「可是……早上打掃的阿桑才來過。」嗚……嚇死人了!小高在他的瞪視下,節節敗退,只好認命,可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喃喃:「去就去,姐弟戀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幹嘛怕人說?」

  「小高。」

  「啊?」這次又怎麼了?

  「茶水間也要整理。」

  這下小高再也不敢多嘴,乖乖的領命,工作去也。

  辦公室頓時變得安靜。鄭友白吐口氣,揉了揉太陽穴。不可否認的,剛剛小高不著邊際的羅唆了那麼多,有一點倒是說對了,就是他的戀人尚未準備好。

  他們相識不過短短三個月,在一起的時間更是一個月不到,他可以理解她認為這樣太快的不安心情。

  可是鄭友白不一樣,他已經三十歲,因為過去的生活經驗,自小便有成家的念頭,好不容易遇上契合的物件,他只想儘快拖著對方去公證結婚,然後合力生一堆胖娃娃,組織一個他理想中的完整家庭。

  所以對他而言,只覺得現在這樣的進展慢透了。

  於是苦思了一陣子,摸摸下巴,他籲口氣,心想,或許應該去找采韻,好好的談談這件事,而且越快越好。

  無獨有偶,朱采韻也正深陷在煩惱中。

  歎了一口氣,她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竟是齊佑心的……情敵?

  一想到這件事,她便感到頭痛。不論如何,她得好好的計畫一番才行。如果貿然讓那小子知道了……她打了個顫,明白自己接下來的日子絕對不會太好過。

  好不容易結束一天工作,她走出辦公大樓,立刻看到站在門口的男人,不禁歎了口氣。這人也是造成她煩惱的另一個元兇。

  「馮亞東,你打算在這裏站崗到什麼時候?」

  男人轉過身子,看見她冰冷的臉龐,有些害怕,「采韻……」

  朱采韻吐口氣,看著這個連日來苦苦守候著她下班的男人,她從一開始的惡言相向,到後來的視而不見,如今已變成好氣又好笑。「說啊!你打算這樣罰站到什麼時候?」

  真是夠了,他就不能放過她,讓她好過嗎?

  馮亞東縮了縮脖子,吞了口口水,鼓起勇氣的說:「站……站到你願意去見子淇為止。」

  朱采韻眼神哀傷,瞅著這個她曾交往過,也曾帶給她許多甜蜜和傷痛的男人,忽然想到過去有一次似乎也是這樣。

  那天下著好大的雨,他們之前為了一些小事吵架,她不甘示弱,堅決不與他見面,而他竟在滂淪大雨中傻傻的等了她三個多小時,等到她氣消。

  對,他的確軟弱,外表也不夠稱頭,卻有一股傻勁,讓當時的她非常喜愛。

  曾經,他們也有過一段快樂的時光……

  「你回去吧!」她面露無奈,語調輕柔,對這個曾經愛過的男人,終究是硬不下心。「既然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顧慮過我的感受,現在更不需要回過頭來在意我。」

  她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也許在這段三角關係中,她真正不能接受的並非前男友的變心,而是兩個曾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人,自以為以了她好,聯合起來欺瞞她的這個事實。

  如果戀人和朋友間,連最基本的坦誠都沒有,那麼他們之間究竟還剩下什麼?

  「采韻……」

  朱采韻轉身,笑了,「我沒恨你們。如果你想聽的是這個的話。」但也不代表她接受了。

  說完,她邁步離去,姿態決絕。

  或許她該微笑的說原諒,可是這種昧著良心的事,她實在辦不到。不是每個人的人生都會那樣完滿而沒有遺憾,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自己做的事就該懂得自行承擔。

  友情和愛情,他們早已自私的做了選擇。

  這時,天空落下雨滴。

  她桿在原地,冰冷的雨水落在她的臉上,一滴、兩滴……沒了?

  「你在幹嘛?」高大的男人撐著傘,幫她遮雨,「剛剛那男人是誰?」

  朱采韻因為他介懷的口吻而發笑,「前男友。」

  「背著你和你的好友搞上的那個?」

  她翻白眼,點了下頭。

  鄭友白把傘遞給她,「拿著。」

  「幹嘛?」

  「我去揍他。」他挽起袖子,當真要衝過去。

  她受不了,攔著他,「沒必要做這種傻事。」

  「怎麼?捨不得?」他抬了抬眉,口氣略帶酸味。

  「想到哪里去了?」朱采韻好氣又好笑,嗔瞪他一眼,「就算你把他打死,我也不會因此好過,何必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她籲了口氣,看見他乖乖的收勢,便隨同他上車,「怎麼會過來?」

  鄭友白撇了撇嘴,「那個人能來,我就不行?」

  「夠了!鄭先生,你打算吃這種陳年飛醋到什麼時候?」朱采韻快要抓狂了,「你明知道我最討厭吃酸的東西,還讓我一直聞到,很不舒服耶!」

  他強裝出來的不悅表情當場破功,哈哈大笑,「開個玩笑,反應幹嘛這麼大?」

  「因為我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她齜牙咧嘴。

  的確,好像真的不大好笑。

  鄭友白聳聳肩,發動車子。

  當然,他的度量不可能那麼大,對自己的女友和前男友碰面毫不在意,可是他相信朱采韻不是那種吃回頭草的女人,也相信她對他的感情夠堅定,偏偏只要一想到方才她以那樣受傷卻又不甘示弱的模樣站在雨中,他便一陣揪心,痛恨自己沒當真沖上前揍死那個混蛋。

  雨越下越大,車子往前疾馳。

  「想去哪?」鄭友白問。

  她努努嘴。下雨天,好煩人,哪里都不想去。

  「回家吧!」

  「回你家還是回我家?」

  朱采韻白他一眼,「當然是我家。」他問得很故意喔!

  知曉她是不願跟佑心打照面,可是鄭友白不懂,她幹嘛那麼怕他弟弟知道?

  他的腦海浮現下午小高欠人扁的危言聳聽,包含那句「她只是玩玩……」。

  鄭友白擰起眉頭,看著滿臉惆悵的她,明白現在不是探問的好時機,是以作罷,將車子開向她家。

  從停車處奔向她的住處,兩人全身濕透了。

  「明明有傘,幹嘛不撐?」朱采韻好氣又好笑。

  「是你嫌麻煩。」她說不撐,他怎麼可能自己撐?真是。

  兩人嘻嘻笑笑,一塊走進電梯。

  鄭友白嘻嘻笑笑,一塊走進電梯。

  鄭友白熾熱的大掌撫上她的頸子,「你這裏都是水。」

  敏感地帶被人觸碰,她輕噫一聲,嗔瞪他一眼。

  那一眼飽含媚色,誘引他掀起激蕩的熱潮。

  走出電梯,她打開門,兩人一走進屋裏,不等她關好門,他像只饑渴而早已鎖定獵物的野獸,迫不及待的將她纖細的身軀囚困在他和門板之間,盡情吮吻。

  朱采韻想逃,卻是徒勞。

  他的大掌探入她的發間,指尖細細撫摸著她每一個毛孔,然後將她的腦袋壓向自己,加深這小吻。

  她幾乎無法喘息,從不知道一個吻便能讓她所有的感官瞬間戰慄,不能自己。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接下來的行為,她更是深切的體認到什麼叫做連腦髓都要麻痺的快感。

  她必須用盡力氣蜷曲腳趾頭,甚至得蜷縮全身才能抵抗。

  鄭友白覺得很難受,但沒有逼她,只是放緩動作,在她耳畔誘哄似的輕聲呢喃:「放鬆,不要怕……我只是想好好的抱你,嗯?」

  她怎麼可能說不好,配合他的步調,放鬆自己,徜佯在教人暈眩的欲潮中……

  事後,她筋疲力盡,不僅身體疲累,連向來自詡獨立的精神都像是被占取般震撼。

  她整個人昏昏沉沉的,難以置信的開口,「你的技巧怎麼會這麼好?」

  嗯,這倒是一句很受用的稱讚,鄭友白欣然接受。

  「那是因為我愛你。」他捏了捏她的鼻子,熱情告白,面不改色。

  的確,因為愛,他不想「爽到自己,甘苦到戀人」;因為愛,他們願意配合彼此的步調,找尋對對方身體最誠的一種膜拜方法;也因為愛,他們的心靈與身體同步契合,於是精神的感知在肉體之前更早一步做結合,成為傳遞他們感官的最佳橋樑,讓他們不只是感受到自己,甚至也分享了對方身上的一切感觸。

  很神奇,不是嗎?

  他想,天下又有多少人可以像他們一樣,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做出對的選擇?而現在他們遇到了,這個就是屬於他們生命中的奇跡。

  是的,朱采韻感覺到了。也許她和前男友就是這樣,正因為彼此不是對方真正對的人,所以當那人碰上了自己命運中真正相合的物件,才會那般義無反顧,迫不及待,明明就是那樣溫柔的人,卻還是狠心的傷害了她。

  過去的美好終究比不上對未來的想望,她想,她該走出來了,更何況神已經如此大方的賜予她生命中真正該與她相系的人……

  於是朱采韻安心了,不怨恨了。

  她讚歎著自己的幸運,朦朧的睡去,在所愛的人的懷抱中,知道自己完滿了。

  只是,下腹部為何一直傳來悶悶的痛?

  因為她那個來了。

  半夜,她在下腹一陣不適感的情況下醒來,身旁的男人好夢正酣。

  她打開床頭燈,驚見白色床單上一片血色……完蛋!

  朱采韻尷尬的跳起來,睡意全失,連忙奔進浴室清洗,用了最後一片衛生棉。

  當她走出浴室時,發現更丟臉的事。

  鄭友白已經醒來,未戴上墨鏡的眼眸在燈光下微眯,確認那一片血紅的痕跡。

  「你好個來了?」這麼巧!

  「對啦!」她紅透了臉,走到床畔,「快起來,我要洗床單。」

  這還真是……

  「我來弄。你那個來,身體不是不舒服?」他戴上墨鏡,套上衣褲,俐落的卷起床單,「洗衣機在哪里?」

  朱采韻愣住,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好一會兒開口,「陽臺……」

  「OK,你好好躺著,不要動。」他拿著床單,走向陽臺。

  她不放心,索性跟在他身後。

  他動作熟練的操作洗衣機,然後回來整理床鋪,讓她躺下,再到廚房倒了一杯熱開水。

  「我知道每個女人的月經症狀都不一樣……你呢?會不會痛?」

  「第一天還好……」第二天最痛苦了。

  朱采韻捧著杯子,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忽然有種發現新大陸的錯覺。

  「你會不會太熟練了?」

  「你是指做家事還是照顧女人?」

  「都有。」她不可思議的說。

  鄭友白好氣又好笑,「我從小跟父親相依為命,他那個大老粗,怎麼可能自己做家事?」

  就算老爸真要做,他這個做兒子的也不允許。可想而知,他也是被迫的,為了生存。

  「至於照顧女人嘛……就是往事不堪回首,相見不如懷念,你想聽嗎?」

  什麼跟什麼?

  「不了,我不在意。」朱采韻微微一笑,「反正現在坐享其成的人是我。」

  「哦?這就這麼有自信,一輩子享用不盡?」他很刻意的揚起眉頭,硬要挑撥她。

  朱采韻才不上當,做了個鬼臉,「因為沒了我,我不相信你到哪里可以再找到像我一樣跟你這麼合的女人……當然,我也一樣。」她自信滿滿,說得臉不紅,心不跳,仿佛理所當然。

  不過確實正中紅心,鄭友白很興奮,抱住她,在這一刻深切的明白,若沒有了彼此,他們又還能愛誰?

  「鄭先生,麻煩你,我那個來,請你客氣一點。」

  他笑著俯首,在她耳畔低聲呢喃:「早知如此,昨天乾脆就不戴……」

  朱采韻給他的回答,則是床上的兩個大抱枕。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7-22 00:02:39

第七章

  女人的生理期儘管算不上大事,仍需要做點準備,而其中最重要的,當然就是衛生棉的庫存。

  偏偏已用了最後一片,連第二天必吃的止痛藥也沒有了,朱采韻不得已,只好拜託鄭友白犧牲小我,幫她出門補給物資。

  他臨出門前,她很不放心的耳提面命,深怕他買錯,畢竟這是貼身用品,她很堅持,寧可再三提醒,也不妥協。

  「是是是。」他好氣又好笑,堅持不要帶小抄。

  帶小抄是小看了他,等一下他買回來,包准嚇得她下巴掉下來。

  等他離去的背影消失不見,朱采韻關上門,露出微笑,內心好甜蜜。

  被戀人捧在手心細細呵護的感覺實在太美好了,她第一次喜歡這個整整折磨了她十餘年的「好朋友」。

  這時,門鈴響起。

  她覺得好笑,早猜到他堅持不帶小抄,肯定會回來求援。果真,不到十分鐘便宣告投降了吧?

  她打開門,「你看,我就說吧……」

  「采韻姐。」

  要死了,天要亡我!

  朱采韻愕然,看著沖上來抱住她的齊佑心,臉上血色褪盡,但絕不是因為那個來的關係。

  「你……你怎麼會跑來?」

  「還不是我哥!他肯定又跑到那個死女人家去了。我沒帶鑰匙,進不了門,只好跑來你這裏借居一晚……可惡!我一定要想盡方法查出那個不要命的女人是誰,然後狠狠的破壞他們!」齊佑心氣得緊握拳頭,一副志在必得的態勢,逕自走進屋裏。

  朱采韻跟在他身後,打了個冷顫。呃……他口中那個不要命的死女人,就是她啊!

  這下完了,大禍臨頭,非同小可。鄭友白才出去,齊佑心接著就來,朱采韻不由得慶倖老天還是很仁慈,沒讓他們碰面。要不然後果……她抖了抖,實在不敢想下去。

  「好吧,佑心,你先等一下。」不得已,她先讓他坐在沙發上,決定拖延另一個人的時間。

  她按下鄭友白的手機號碼,一陣鈴聲隨即響起。

  「采韻姐,你的手機響了。」齊佑心嚷道。

  天真的要亡她!腦中閃過一連串不雅的字句,她乾笑,趕緊掛斷電話。

  這種危急存亡之秋,他竟然沒帶手機?!

  「你的手機鈴聲跟我哥用的一樣耶,好巧喔。」齊佑心好死不死的冒出這麼一句。

  她臉上出現三條黑線。沒辦法,看來現在只有爭取時間,能讓齊佑心走多遠是多遠。

  「呃……佑心,我今天有點不方便……等一下我男友會過來,如果讓他看到我房裏有男人,好像不太好……」朱采韻欲哭無淚。

  「采韻姐,你有男友?」齊佑心雙眼發亮,好不興奮,「是怎樣的人?我好好奇……這樣吧,我跟他打過招呼就走,反正我不介意,可以直接告訴他我是GAY,沒關係。」

  你不介意,我介意!

  朱采韻臉色乍白,「不太好吧?而且我不知道我男友能不能接受……」

  齊佑心皺起眉頭,不依的說:「這樣不行啦!如果他不接受,以後采韻姐豈不是不能常常到‘寐姬’?我看我還是得好好的‘教育’一下那個男人……」

  拜託!她翻個白眼,心想,完蛋了,齊佑心是鐵了心,好說歹勸就是不肯離開,偏偏她又做不到翻臉趕人。

  就在她陷入苦思時,門口傳來動靜。

  該死,她忘了鎖門。

  於是她忍住下腹的不適,迅速沖了出去,又關上門。

  門開到一半便被攔截的鄭友白滿臉不解,看著她,「怎麼了?你的臉色好難看……不舒服?」

  她吞了口唾沫,「你……你可不可以先回去?」

  「啊?」莫名其妙收到逐客令,他不禁愣住,可是也看出她不對勁,隨即收斂神色,「發生什麼事?」

  朱采韻歎口氣,決定實話實說,「佑心來了。」

  「佑心?他怎麼會過來?而且……他知道你住這裏?」

  「以前有一次他喝醉,我不知道他住哪里,所以有讓他借住過……之後他偶爾會跑來。」但絕不該是今天這個時機啊!嗚嗚……「總之,我趕不走他,你先回去,我再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鄭友白沉沉的開口,不悅的擰起眉頭,「正好,我本來就想問,你為什麼那麼怕讓佑心知道我們的事?」

  他的口氣平淡,臉上沒有太多情緒波動,可是朱采韻依舊聽得出他的介懷。「我有我的理同。」

  「什麼理由?說出來讓我聽聽,如果可以說服我,我馬上就走。」

  朱采韻別開眼,吐了口氣,「我不能說。」這是真的。不論如何,那都是齊佑心的心情,輪不到她這個局外人轉述。

  可想而知,她這個說法理所當然說服不了鄭友白。

  他墨鏡後的雙眼微眯,渾身散發出惱怒,「好,不想說是嗎?大不了我直接問佑心。」

  說完,他就要推開門。

  她搶先一步,擋在門前,「不行!算我求你……你先回去,好不好?」

  看她誓死護在門前,垂下頭,一副低聲下氣的模樣,鄭友白的態度再強硬,也做不到一意孤行。

  他可以理解她尚未做好心理準備面對他的家人,可是眼下的狀況並非刻意,她卻依舊抗拒成這個樣子……他露出受傷的神情。

  「為什麼?我不懂。」

  她聽出他話語中的苦澀,心口一緊,卻說不出半句解釋的話。

  「我想和你結婚。」突然,他這麼說。

  朱采韻瞠大眼,錯愕的望著不期然撂下求婚宣言的男人。

  鄭友白懊惱的爬梳頭發,表情有些慌亂,「我想和你結婚,組織一個家庭,讓你冠上我的姓,昭告天下所有的人,你是我的……難道這只是我一相情願的想法?」

  他眸色深沉,其中流露的東西,她看不透,卻依舊被他這席話震懾,渾身戰慄,難以自己。

  從未想過有個男人竟如此迫切的想擁有她……怎麼辦?

  她知道他是認真的。他的動作、表情、眼神,甚至渾身上下的一切,在在昭示著他對她的喜愛。

  朱采韻好高興,這一刻隻想盡己所能,好好的回應他,所以……

  「佑心對你是不是很重要?」

  「他是我弟弟。」言下之意就是她說的是廢話。

  鄭友白現在回想起來,第一次見到齊佑心,是在他十六歲的時候。

  那一年他剛考上高中,因為不得不戴墨鏡的隱疾,使得他剛到一個新環境便遭到同恢的諸多「關心」,有的好,有的不好,他無法——厘清,只知道這樣的日子從小學延續到現在,很習慣了。

  當時他正遭逢喪父之痛,輾轉被親生母親接回齊家。

  說真的,鄭友白對這個半路殺出來的母親並沒有太多孺慕之情,畢竟他連最基本的回憶也沒有。母親的另一半齊先生是個好人,可他就是堅持不願意被收養,只覺得自己是來齊家借住,而不是來當一家人的。

  那個時候,鄭友白見到了齊佑心,這個弟弟有夠調皮,超愛搗蛋。

  他一見到他臉上的墨鏡,笑嘻嘻的問:「哥,你為什麼每天都要戴著墨鏡?」

  母親曉得他的病症,齊先生也知道一些,他於是向弟弟解釋了自己的症狀。

  齊佑心聽了,不可思議的睜大眼,「原來是生病喔……可是你天天戴著墨鏡,看起來好酷,我真的好羨慕你,哥哥。」

  他一聲哥哥,喚得真心實意,奇異的,讓本來抱持寄人籬下心態的鄭友白毫無異議的接納了這個弟弟,甚至在齊先生帶著母親到國外工作以後,他也理所當然的擔負起照顧齊佑心的責任,住在那間並不屬於他的房子裏,生活至今。

  在他心中,早已把齊佑心當做親生弟弟看待。

  所以他是真的不解,甚至感到不快,采韻竟然如此排斥以他的女友這個身分與他重要的家人認識,那好像間接表示,他們的關係尚未到那個地步。

  「算了。」

  他懊惱不已,也許他可以強制公開兩人的關係,卻不願意勉強,畢竟這樣得來的結果並非他真心想要。

  「你要的東西我都買回來了,你自己看著辦。」他把手上的袋子交給她,雙手插進口袋裏,「我走了。」

  「友白?!」朱采韻一驚,卻又不敢喚得太大聲,追上去,拉住他,「你……生氣了嗎?」

  鄭友白歎口氣,「我沒生氣。」

  真是這樣嗎?他自問,答案卻是無解。與其說是生氣,倒不如說悲哀的成分多一些,似乎他們對這段感情的看法有所不同。

  他輕輕撥開她的手,墨鏡後的雙眸淡淡的睇視她。

  朱采韻發覺自己動彈不得,像是徹底明白了方才一味拒絕的行徑是如何的傷害了他。

  她的喉頭一陣酸楚,想開口,卻又不知要從何說起。

  兩個人相視半晌,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牙根一咬,決然離去。

  她看著被他放開的手,看見他進入電梯,電梯門慢慢的關上……刹那的衝動,她追了上去。

  「采韻?!」鄭友白大駭,連忙按下開門鍵,以防她被夾到,「你幹嘛?」

  她微喘的步入電梯,凝睇著她的男人,堅定的說:「我愛你。」

  他整個人愣住。

  「我愛你。」見他一直沒有反應,她著急的重複一遍,纖手緊揪著他的衣領,瞅著他的雙眼像是要滴出水。「佑心的事……我有我的苦衷,但你不可以因為這樣就懷疑我!」

  聽她毫不掩飾、信誓旦旦的說出愛語,像要害怕他誤會什麼……他不禁震懾,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懷疑很蠢。

  她對他的喜歡昭然若揭,甚至不惜用這樣的方式表達,為何他的心只因為一件小事便產生動搖?

  哈,他真是笨。

  鄭友白在這一瞬間釋懷了,感受到她堅決的意志,知道自己不該意氣用事,盲目的迸逼。

  「嗯,我相信你。」他籲了口氣,終於決定妥協。

  他執起她緊握到發白的手,在上頭印下一吻,像是藉此表示他已明白。

  「這次我先回去,至於剛剛講的事……你好好的想一想。」他指的是求婚一事。

  儘管是一時衝動說出口,可是認真的程度,他保證絕不打折扣。

  他的理解比什麼都重要,朱采韻好感動,緊緊抱住他,「嗯,謝謝。」

  「你的身體不舒服,快進去吧!」他按下開門鍵,看見自己買回來的東西擺在門口,不禁抬起眉頭,「我厚著臉皮買回來的東西,你就隨便扔在那裏?真沒良心。」

  知道他是借機化解兩人之間緊張的氣氛,朱采韻甜甜的笑了,「沒買錯?」

  鄭友白受不了的睨了她一眼,「若是買錯,我就拿回去自己用。」

  「你要用在哪里啊?」她好氣又好笑,放開他,退出電梯,看著電梯門再次關上。

  她吐了口氣,平復心緒,拎起袋子,打開門,走進屋裏。

  齊佑心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沒有回頭,「你男友回去了?」

  「是啊!還好他願意配合。」朱采韻是真的松了口氣。

  她打開袋子,迅速看了一遍,發現他真的一樣也沒買錯,甚至還有生理褲和中將湯……天啊!她真是服了他。

  忽然,齊佑心開口,「采韻姐,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她專注的看著袋子裏的東西,隨口應道,沒察覺他的口吻反常的平淡,且有一絲詭怪。

  「為什麼我哥的手機會掉在你家?」

  叩咚。

  她手上的東西掉落地上,雙眼大睜,望向齊佑心。

  他面無表情,手上拿著鄭友白遺留在她家的手機,「上頭有兩通未接來電,第一個是我,第二個則是你家,代號是‘戀人。家’。」

  朱采韻渾身一凜,雙眼呆滯,終於明白,這件事似乎很難善了。

  「你說……齊佑心已經知道了?」

  中午休息時間,朱采韻拖著過去在業務部的好同事兼好朋友張膺麒來到公司樓下的餐廳,將這件事告訴他。

  他瞪大眼,「結果他怎麼反應?」

  她歎了口氣,「對我,他沒做什麼太大的反應,大概是太震驚了吧!但你知道嗎?他回去之後居然跟他哥說,他想追我。」有沒有搞錯?

  一早接到鄭友白打來的電話,聽他氣急敗壞的語氣,朱采韻就知道糟了,而在聽完他說的話之後,更是一個頭兩個大,怎麼也沒想到那小子會來這一招。

  其實我一直覺得采韻姐很不錯,本來以為這樣的感覺只是依賴,想不到……唉,這是我第一次喜歡女人,也許也是最後一次。

  鬼咧!那傢伙是道地道地的同性戀,「寐姬」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愛上她?呸!

  趴在桌上,張膺麒認輸了。「算他厲害,這一招……真是高明。」

  「我也覺得……」朱采韻沮喪的附和。

  張膺麒翻了翻白眼,「你打算怎麼樣?」

  「怎麼樣?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啊!」她大歎。事實上,齊佑心無法對她構成太大的傷害,畢竟她掌握了他最大的弱點。

  問題是……她並不想讓他受傷。

  不管是為了他總是人前人後的喊她采韻妊也好,或者是為了重視他的戀人也罷,她都不願意。

  當晚,「寐姬」裏高朋滿座。

  朱采韻走近角落的桌位,看著正在和人調笑的齊佑心,然後坐下來。

  齊佑心頗有默契,打發前來搭仙的男人。

  「我第一次聽到你轉性,喜歡上女人。」她率先開口。

  「因為物件是你啊!」他不甚真心的笑說。

  「得了。」她揮了揮手,決定單刀直入,「不是因為對象是我,而是因為我是你哥哥的女友吧?」

  齊佑心笑了笑,並沒有否認。

  「你要有心理準備,我不會跟他分手。」她歎了口氣。嘖,這句臺詞真像是連續劇裏的壞心女配角說的話。

  他面不改色,直瞅著她。

  朱采韻看得出來,他的眼底仍有一絲波瀾。

  「采韻姐,」他的語氣輕柔且真摯。「你是我認識的女人中,我唯一真心喜歡的一個,我把你當姐姐,也希望這輩子我們的關係都不會變。」

  「所以呢?你打算這樣拖著他一輩子?」她歎口氣,滿臉無奈,「就算我今天真的退出,和你哥分手,未來還會有其他女人來佔據他另一半的位置……難不成你真要一直破壞下去,直到老死?」

  「可以的話,我會。」齊佑心微笑,卻沒有笑進心坎裏。

  朱采韻望著他半晌,「佑心,他是你哥哥。」

  他靜默不語。

  「好,先不說你們那樣算是近親相奸,不過你哥哥是什麼性子,你不會不瞭解,若事情真的那麼簡單,你今天不會在這裏跟我大小聲。」她說的是事實。

  齊佑心無法否認,站起身,方才勉強擠出來的笑容消失無蹤,吞下惡毒的話語,嗓音顫抖的說:「算我……求你。」

  其他任何女人來一百個,他都不怕,唯獨朱采韻讓他啟動危機意識。他比誰都明白她的魅力何在,加上她又通盤瞭解自己的心情,他完全沒有自信可以像對待哥哥之前的物件那樣,三言兩語就擺平……他知道,自己若真的和她槓上,絕對只有一敗塗地的份。

  「那我也求你,對自己好一點。」一直拘泥在得不到的事物上,只會把自己逼入死胡同。她看得出來,齊佑心快要撐不下去了。

  他這樣,簡直就像在自尋毀滅啊!

  「我喜歡你哥。因為喜歡他,所以我不會和他分手。」朱采韻簡單的說出自己的決心,態度堅定。「除非可以讓他幸福的人不再是我。」那麼她會退出,不論自己再怎麼喜歡他。

  齊佑心一臉挫敗,肩膀垮下。

  她傷感的看著他,說出最後一句決定性的話——

  「如果你可以讓他幸福,我就答應你跟他分手。」

  朱采韻盡力了。

  她並不想要傷害佑心,可是現實上,她還是這麼做了。

  這種傷害了自己重視的人的感覺並不好受,她因而喝了點酒,步履蹣跚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明明就是這麼難受的事,她卻還是做了,為什麼?

  「你去哪里?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她知道,是為了眼前這個男人。

  「你喝酒了?!」在她家樓下等候的鄭友白很訝異,「手機也不接……發生什麼事?」

  朱采韻瞅著他,忽然雙腳發軟。

  他眼明手快,立刻扶住她,「你到底喝了多少?」

  他攙扶著她,回到她的住處。

  本來他是想過來問問有關佑心的事,不過看眼前的狀況,似乎是別想了。

  讓她在沙發上坐下,他進廚房倒了杯水,遞到她的面前。

  「喝點水。」

  她始終低垂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的搖頭,「不用了,我沒事……你回去吧!」

  「你這樣叫沒事?」鄭友白居高臨下的俯視她,不認同的說,「快喝,還是你想我‘親口’喂你?」喔,他一點也不介意這麼做,真的。

  「我說了不用!而且不是叫你回去了嗎?」她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大,站起身,雙手握拳,美目含淚的睇視他,隨即又撇開頭。「只有今天……我不想讓你安慰。」

  因為她答應他會好好的處理佑心的事,可是她不但沒做到,甚至傷害了佑心……問題是,她別無選擇,處在這種進退維谷的複雜情緒中,她只能藉由讓自己難受而減輕一些罪惡感。

  所以唯獨今天,她不想讓他安慰自己。

  不然,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鄭友白怎麼可能真的放她一個人,灰隔著墨鏡凝望她一會兒,喝了口水,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反應不及之際,以嘴哺喂她。

  她嚇到了,推開他,拼命嗆咳,「你……你幹嘛……」

  「讓你清醒一點。」他拿起杯子。「還是你想再來一口?」

  「不用了!」朱采韻雙頰赧紅,接過杯子,自行喝水,「好,我喝完了,你滿意了吧?」

  「不滿意,一點也不滿意。」他坐下來,大掌拍了拍自己的腿,「你離我這麼遠,我怎麼可能滿意?快,快點坐下來。」

  「鄭、友、白!」她受不了,撫額抗議,「我今天真的沒心情……拜託你,可不可以回去了?」

  鄭友白墨鏡後的雙眸一凜,「如果天下有明知女友狀況不對,結果被說幾句就乖乖離開的男人,你倒是找出來給我看看啊!」

  「有。」朱采韻歎了口氣,「我前男友。」

  「所以才會成為前男友,不是嗎?」他不為所動,站起來,走近她,然後不顧她的抵抗,將她牢牢的鎖入懷中,在她的耳畔低語,「我不知道你今天發生了什麼事,但你似乎很抗拒我在你身邊?對於這種狀況,你應該知道,我很不滿意。」

  他制住她的掙扎,兩個人一前一後,一左一右,看起來像是在跳舞。

  「對,就是這樣,前後、前後、前前後……OK,轉一圈。」

  「你白癡啊!」朱采韻終於笑出聲,這荒謬的狀況。「這是華爾滋?」

  妙的是,她配合的轉了一圈,回到他的懷裏。

  鄭友白微笑,「對。」

  多可笑的畫面!本來爭執不下的兩個人,現在合作無間的跳起舞。

  唉,她終究還是敵不過這個男人。

  她想到這段日子以來的種種,兩人在異國相遇,他外表看似冰冷,內在卻十足熱情,他有些霸道、有些孩子氣,卻又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適時伸出援手,給予她前進的力量……

  過去她從不認為前男友不好,現在她已真正明白適合自己的、自己需要的,並不是那個人,而是眼前的……這個男人。

  一如她所宣告的,她愛他,很愛他,千真萬確。

  「對不起。」她喃喃,抱住他,「對不起……」

  鄭友白不解,停下舞步,望著她。「為什麼道歉?」

  「因為我沒有遵守約定。」她苦笑,不知是不是因為酒精催化,她眼中浮現淚光。「我傷了佑心……對不起,我明明知道你很重視他……」

  事實上,她也很重視佑心,他是她的朋友,除此之外,更是因為這男人……在不知不覺間,這男人早已佔據她的心,然後生根,成長茁壯。

  所以她才會感到為難,深怕自己傷害了佑心、傷害了他……

  傷了佑心?他弟弟?鄭友白不懂,是發生了什麼事讓她需要去傷害他?

  「你拒絕他了?」

  「啊?」朱采韻一愣。拒絕?然後後知後覺的想到,那渾小子向鄭友白說要追求她的荒唐事。她吐口氣,「是啊!」就當是這樣,也無妨。

  原來如此,鄭友白像是懂了,表情豁然開朗。

  「所以你才叫我不要安慰你?」他挑起眉頭,啼笑皆非,「你在想什麼?這種事怎麼會是你一個人承受?」

  「我只是……想藉此感覺平衡一點。」她苦笑。

  「笨蛋。」鄭友白抱住她,貼近她的耳朵,迷魅的說:「你在外面受了傷,就讓我安慰你,然後再出去好好的面對,反之亦然。兩個人在一起,不就是這回事?」

  她的眼眶熱了。他是嫌她還愛得不夠?總是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撩撥,害她一次又一次的愛慘了他……

  「你好過分。」她抗議。

  「哦?怎麼說?」

  她吸了吸鼻子,看著他一派無辜的模樣,不禁有些生氣。「算了,我不說了。」

  「不想說?也行。」反正他自有因應的對策。「我不介意你用‘做’的……」

  她這次回答他的,則是沙發上的抱枕。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7-22 00:02:55

第八章

  數天後,齊佑心離家出走了,他房裏的生活物品也不見了,只留下兄弟倆親密的合照。

  鄭友白每每見了,總是唏噓不已。

  不論如何,日子還是得過下去。

  工作結束,他來到朱采韻的家,像要獲取慰藉,擁抱了她。

  她也沒說不。因為知道他亟需她的安慰。

  事後,他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久久,鄭友白開口,「我們結婚吧!」

  這是他第二次向她求婚,相較於上一次的宣告意味,這一次顯得認真許多。

  朱采韻怔愣一會兒,笑說:「天啊!我好可憐,男人向女人求婚也該有一點準備吧?像是鮮花啊、戒指啊、燭光晚餐等等。鄭先生,你兩袖清風,女人可是不會隨便答應你的喔。」她戲謔的說。

  他瞥她一眼,「你在乎那些嗎?」他很直接,明白她的性格,假如她想,不論他有沒有準備,她都會答應,反之亦然。

  的確。朱采韻歎了口氣。「我會想想。」

  她沒有直接說好,他有些在意,可是他也知道,現代女人其實對「婚姻」兩字並不若過往那般抱持美好的看法。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結婚卻是兩個家庭、兩個價值觀的融合。

  另一方面,他也的確希望她可以在審慎思考過後,給他一個不後悔的答案。

  所以鄭友白沒再進逼,坐起身。

  「哎喲!」朱采韻痛呼出聲。

  他不解,「怎麼了?」

  她皺起眉頭,表情尷尬又痛楚,「我……我的腳抽筋。」

  和他的情事,每一次都太激烈,她總要使出全身力氣繃緊自己,才能稍微抵抗,不讓自己被欲潮淹沒。結果,就像現在這樣,小腿隱隱作痛。

  鄭友白好氣又好笑,掀開被單,抬起她細白的小腿,輕輕的揉捏。「有沒有好一些?」

  「嗯,好多了……」她發出歎息,感覺痛楚慢慢的減輕。

  他看著她鬆懈臉部線條,微微一笑,唇瓣貼上她的腿腹,印下綿密的親吻。

  朱采韻看著,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他的吻很輕,不帶任何情欲意味,反而像是小孩子在撒嬌。

  這陣子,他這樣的行徑似乎越來越頻繁。

  像是兩個人一起看DVD,他硬是賴在她的大腿上,不肯起來。或是她在廚房,他總要貼上來,關心她在做什麼……

  儘管沒特地表現出來,可是朱采韻知道,齊佑心的離去,其實對他的打擊很大,甚至他以為是自己的錯。

  她為此感到心憐,摸了摸他的頭,「好乖,好乖喔。」

  她真以為在哄小孩啊?白了她一眼,鄭友白下床,套上衣物。

  「你要回去了?」她不解的問。

  這一陣子他來她家,幾乎都是賴著過夜不肯走,是以她的房子裏也慢慢的多了屬於男性的物品,今天他居然難得的主動要回去。

  「嗯,最近接了一個案子,我得回去趕。」

  近來工作室逐漸步上軌道,他終於可以依憑喜好接有關居家設計的案子。這次是一間三代同堂的老屋大翻修,他躍躍欲試。

  「而且明天一早得去一趟材料行,還是回家比較方便。」

  「既然這樣,你可以告訴我,不用特地過來……」

  「無所謂,是我自己想這麼做。」鄭友白打斷她的話,表情顯得堅持。「我想多一點時間跟在一起。」

  他直率的愛語再一次讓她紅了臉,「等我,我換件衣服,送你下樓。」

  他微揚嘴角,沒有反對。

  半晌,他們相偕下樓,甚至為了多一點相處的時間,捨棄電梯,改走樓梯。

  在樓梯間,鄭友白向她提及自己對手上這個案子的高度興趣。

  「我的夢想就是親手設計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他墨鏡後的炯炯雙眸睇著她的。「然後和我重要的人一起在那裏生活。」

  被他這樣的目光凝視,朱采韻一時之間有些招架不住,低下頭,淡淡的應了一聲,露出苦笑,畢竟他真正想要聽的那句「我願意」,她目前還有顧慮,說不出口。

  兩人來到樓下大門口,仍舊依依不捨。

  「那我走了。」

  「嗯。」她微笑,感覺有一陣子沒有這樣和他揮手道別,一想到等一下屋子裏只有她一人,便有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

  鄭友白看出來了,「采韻。」

  「嗯?」

  她還來不及反應,就被他吻了。

  好在那不是一個太激烈的吻,兩人唇瓣相貼,交換彼此的濡沫。

  那是一個淡淡的卻好溫柔的親吻,她感覺自己被撫慰了。

  「真是的,怎麼在這種地方?」她不好意思的推開他。

  鄭友白挑釁似的勾唇一笑,「有什麼關係?更難為情的事都做過了……」

  「快回去啦!」朱采韻受不了的跺腳。

  不知道他下一句又要講什麼?

  這時,她看見另外一個男人的臉,不禁錯愕,「馮亞東?」

  誰?一聽到她呼喚他以外的男人的名字,鄭友白登時睜大眼,轉頭,看見上回在她公司大門口見過的那個男人,像是不大敢相信的望著姿態親呢的他們。

  「采……采韻……」

  「你來幹嘛?」朱采韻的口吻變得冷硬,完全不若方才的柔情。「這次又有什麼事?」

  見到他,她頭疼不已,以為上次已經講得很清楚了,而他也的確沒再來站崗,礙著她,可是如今他卻又跑來,而且還是跑到她家!

  鄭友白目睹這一切,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走了,二話不說攬住她的肩膀,佔有態勢十足。「這位先生,這個時間你來找我的女友,有何貴幹?」

  馮亞東看著眼前身形高大的男人,他戴著墨鏡,散發出的氣勢絲毫不輸給黑道老大,不禁縮了縮肩膀,連忙解釋,「沒有,我……我只是……想跟采韻談一談……」

  朱采韻歎了口氣,「我以為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你真的不考慮見子淇?」馮亞東的聲音顫抖,看著她和那名男子親密的模樣,這一次像是不解,「你明明也有了男友,既然這樣,根本不需要再那麼介意……」

  「你是不是搞錯了狀況?」鄭友白不爽的開口,雙手插在口袋裏,姿態很高傲。「不是她有了戀人,你們過去做的事就可以一筆勾消。更何況托你們的福,你知道我追她追得有多辛苦?因為前一段感情太失敗,所以遲遲無法接受下一段戀情……你以為這是誰的錯?」

  「友白!」朱采韻阻止他。

  真是的,這個孩子氣的男人。

  吐了口氣,她無奈的看向馮亞東。「說真的,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直要逼我去見子淇……是你希望我去見她,還是她想見我?如果她真的想見我,我沒換公司,還住在同樣的地方,她不會自己過來?唉,馮亞東,你太一相情願了,也許子淇根本不想見到我……」

  「不是!」馮亞東打斷她的話,雙手握拳,流露出像是融合了痛苦與掙扎的表情。「子淇她……一直很想見你,卻又覺得自己沒資格,我們本來也想就這麼算了,但是……」

  「但是?」朱采韻臉色蒼白,直覺告訴她,接下來的話,最好不要聽。

  「但是……她得了血癌。」馮亞東終究還是說出了事實,神情沉痛,眼眶泛淚,幾乎就要說不下去。「三個月前檢查出來的,還沒配對到適合的骨髓,所以……她不是不想見,而是根本不能過來。」

  朱采韻傻眼,「你開玩笑的吧?!」她沖上去,揪住馮亞東的衣領。

  鄭友白趕緊上前,將她拉開。

  「她明明就好好的……怎麼可能?!」

  「我是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人嗎?」馮亞東也豁出去了,「本來以為只是單純的貧血,誰知道……子淇一直說這是報應,既然是報應,為什麼只發生在她身上?我也有錯,甚至真正做錯的人是我……」

  他痛苦的掩面,蹲在地上,再也隱藏不住真實的情緒。

  「采韻,我求你,去見她一面,之後你要殺要剮,我都隨你。她現在好虛弱,需要有個人給她力量,我辦不到,只能求你了……」他幾乎就要在她面前跪下。

  朱采韻承受不起,連忙扶住他,腦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親耳聽到的這個消息。

  鄭友白抱住她,「采韻,不要那樣呼吸!」她呼吸的方式太急促,容易引發過度呼吸症候群,他的大掌捂住她的口鼻,「慢慢的,對,吸吐、吸吐,對……不要激動。」

  她慢慢的恢復冷靜,呼吸仍紊亂,不過不像方才那樣幾近斷氣。她擁著鄭友白,像是攀住一塊浮木,望著如同木死灰的前男友,瞬間不知所措。

  那個曾經是她最好的朋友,卻背叛了她,和她的前男友在一起的女人,如今生命垂危……

  「我該怎麼辦?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鄭友白神情嚴峻,同樣思緒混亂。

  該怎麼做?他該怎麼做,才能保護她?

  這一刻,他是真的頭痛。

  得知好友得了血癌,朱采韻受到很大的打擊,而且很震驚,不知所措。

  鄭友白似乎受到感染,有同樣的情緒。

  「你想怎麼做?」

  她想怎麼做?

  「我不知道……」她喃喃,眼底流露出驚慌。

  已至此,她不可能真的狠下心不去見好友。

  鄭友白也知悉這一點。「我陪你去。」

  「可是……」知道他不喜歡醫院,她不想勉強他。

  他像是明白她的顧慮,「我不是去哪里等人,而且絕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

  他說的話比任何安慰都有力,朱采韻點頭。

  於是他們和馮亞東約好星期天,在市郊一間私立醫院會合。

  當天,鄭友白負責開車。

  一路上,朱采韻緘默不語,遙望窗外,回想著自己和徐子淇認識的經過……

  高中時,她因為搬家而轉學。中途轉入的她要打入班上女生的小圈圈本來就不容易,加上她性格強勢,幾乎可以說是處處被排擠,唯有徐子洱願意接近她,和她說話,連分組時也搶著跟她一組,不讓她難堪的落單。

  而徐子淇總是眨著一雙圓潤帶有怯意的眼,跟在她身後,不停的叫著她的名字,甚至高三時她失戀,徐子淇哭得比她這個當事人還傷心……

  朱采韻眼眶發熱,趕緊抬手抹了下。

  鄭友白體貼的裝作沒看見,他知道這時的她需要的是一個人思考的空間,完全的寂靜,而不是旁人自以為關心的打擾。

  很快的,車子在私立醫院的停車場停妥,他們下車,和馮亞東會合。

  馮亞東的模樣比數天前更憔悴了,看見朱采韻,他眸眶含淚,「謝謝你……」

  朱采韻擔待不起,撇開頭,硬聲問道:「骨髓配對……怎樣了?」

  馮亞東搖頭,「所有能試的都試過了,包含我,可是……」

  都不符合,是吧?這一點她早有預料,閉了閉眼,「好,那就試試我的吧!」

  「采韻?!」馮亞東愣住。

  「反正多試一個是一個,我也是為此而來。」她和鄭友白交換眼神。這件事他們討論過,他很支持她,同時要求算他一份。

  基本上,骨髓配對成功的機率跟被雷劈中差不多,試了也是白試,可是朱采韻就是不信邪……也許她只是想要藉此彌補這段日子無法陪在好友身邊的遺憾吧!

  於是他們抽了血,提供醫院做第一步的鑒定,約莫要一個星期才會有結果。

  然後,朱采韻和馮亞東來到病房門前。

  在來到這裏的一路上,她一直思考自己該怎麼做,或者,怎樣做最好?她的思緒千回百轉,卻想不出一個所以然,現在更加躊躇。

  最後,她說:「對不起,我不行。」

  馮亞東愣住,面露不解,顫抖的看著朱采韻。

  她搖頭,「我不能見子淇。」這一次,她的口吻很堅定,「至少現在……還不行。」

  「為什麼?」馮亞東很激動,「你明明答應了……」然後頓住,大概是察覺到自己的聲調近似指責。

  朱采韻歎口氣,看向他,「你以為我是什麼?神仙教母?萬靈丹藥?你以為我見了子淇,她就可以因此好過一點,不藥而愈嗎?錯了!她只會更愧疚、更覺得對不起我……」

  更何況她心知肚明,自己仍然無法坦然的祝福他們兩人。儘管事過境遷,她也有了新戀情,可是受到的傷害卻不可能隨之一筆勾消。敏感如子淇,看到她這樣,不可能察覺不出來。

  因此,朱采韻知道現在的自己還不能見她,也不該見她。至少,在這個時候還不行。

  所以她終究沒有打開那扇門。

  馮亞東無法逼她,更沒有那個資格。

  她走出醫院,走向停車場。

  鄭友白在車內等著,看見她,隨即開門下車。

  「見到了嗎?」

  朱采韻搖頭。

  「是嗎?」他的口吻很淡,沒問原因,也不認為有什麼好問,展開雙臂,「好了,過來吧!」

  像是被他的這句話開啟了開關,她木然的表情一變,瞬間釋放情緒,眼淚滑落臉頰,投入他的懷抱,任由他有力的雙臂緊緊擁抱。

  「我好恨自己!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好失敗……」

  她痛哭失聲,恨極了此刻的自己。明知好友生命垂危,與死神搏鬥,她卻連見她一面,說幾句安慰的話,都做不到。

  「我很自私,對不對?」

  「不,一點也不自私。自私的人,不是你。」儘管戴著墨鏡,鄭友白仍感覺到午後的陽光讓自己的灰眸疼痛,而且喉頭發脹,胸口鬱悶。

  天下所有遭受背叛的人,至少他們可以憎恨、可以不原諒、可以用傷害對方的方式讓自己好過,在傷口痊癒前,取得一些止痛功效,可是她連這樣也不被允許,她被迫不能恨、被迫得接受,甚至被迫學習原諒……在她的傷口痊癒之前。

  她痛,他也一樣痛,甚至比她還要痛一千倍,一萬倍。

  他擁著她,被她難以訴諸言語的哀慟所感染。他恨不得替她痛,可是現實不允許。

  「原諒他們吧!采韻,他們欠你的,由我來補償。如果你還痛,就利用我,讓你好過……」

  他也一直明白,她其實是想要原諒他們的,只是傷口太深,痛楚太重,她情感上仍姑釋懷。

  他此刻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成為她的藥、她的止痛劑,慢慢撫平她的心傷。

  朱采韻攀住他,仿佛虔誠的信徒,用盡全力乞求道:「給我力量……給我力量……親愛的……」

  血液檢查的結果出來了,很遺憾的,朱采韻並不相符。

  即使如此,他們也不灰心喪氣,因為另一個驚喜的結果是,鄭友白竟是符合的。

  馮亞東燃起了希望,於是在鄭友白的同意下,再進一步抽了骨髓檢查,結果更令他們狂喜,鄭友白竟是那機率極低的配對相符者。

  得知這個消息,馮亞東很興奮,臉龐終於有了血色,只差沒跪下來感謝天地。

  鄭友白卻是一派閒逸,「要我捐骨髓,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馮亞東追問。這時就算要他切腹,他也絕無二話。

  「麻煩以後看到我的女友,客氣一點,請恭敬的叫她一聲‘朱小姐’,謝謝。」

  朱采韻受不了的白他一眼。「鄭友白!」她知道他之所以願意捐骨髓,全是為了她,她很感動。「謝謝你。」

  「沒什麼好謝的。」鄭友白的口吻平淡,不羈的挑了挑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算今天對象不是他女友的好友,他也照捐不誤。不過他仍感到慶倖,符合的人是他。

  相較於那種在手術室外等待的煎熬,他寧可當被麻醉了然後沒知覺的那個。

  而在手術之前,朱采韻終於下定決心,放下一切去見好友。

  歷經化療的徐子淇形容枯槁,本來豐潤的雙頰凹陷,頭髮幾乎掉光,躺在病床上昏睡,氣若遊絲。

  七個月不見,朱采韻完全認不出這個自高中以來的好友。

  馮亞東想叫她,卻被朱采韻阻止。

  她深呼吸,走上前,輕聲說道:「子淇,如果你沒撐過去,那麼我受的傷……就一輩子也不會好。」

  說完,她轉過身子,紅了眼眶,不忍面對這副模樣的好友,想要離去,卻在手搭上門板之際,聽見身後傳來虛弱的呼喚。

  「采……韻……」

  夠了!

  「別以為只要你叫我,我就會回頭!」朱采韻咬牙,眼眶酸澀,喉頭湧上痛楚。「這一次,總該換你追上來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她終究心軟了,緩緩的轉身,瞅著早已哭花了臉的好友,她的視線也模糊了。不過她強忍著,沒讓自己落淚。她知道,她真正可以哭泣的地方,並不是這裏。

  「記得嗎?我們約好的,將來不論我們誰先結婚,那個人都要把捧花交給另一個人……」

  多天真的約定,現在想來,朱采韻卻一陣鼻酸。

  面對愛情,她們總是跌跌撞撞,渴望得到幸福,於是約好了,將來誰先得到幸福,就要傳承給另一個人,兩個人一起……

  思及此,她眨了眨眼,看著好友,擠出笑容,「沒有那束捧花,我不會幸福。」

  然後,她開門離去。

  手術當天,朱采韻和馮亞東在手術室外等候。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她終於體會到鄭友白所說的那種討厭在醫院等待的感覺。

  人聲鼎沸的走道、來來去去的醫護人員和病人、刺鼻的消毒藥水味、不知道結果如何的漫長等待……

  她不信神,可是第一次試圖祈禱。上帝、佛祖,甚至是真主阿拉,誰都好,請保佑她愛的人。過去她曾以為信仰宗教是一種軟弱的表現,可是現在她明白自己也沒多堅強,人在走投無路時,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似乎也只有祈禱。

  所以,神啊,就這一次,請保佑手術室裏的那兩個人,讓他們平安無事;請給她一個機會去寬恕,去接納這一切;請給她一個機會,讓她懂得什麼是原諒……

  數小時後,一臉蒼白的鄭友白被推了出來。

  「手術很成功。」醫生宣告。

  朱采韻謝天謝地,至少這是第一個好消息。

  馮亞東更是控制不住,跪在地上,「謝謝你們!請你們一定要救救子淇……」

  「徐小姐的求生意志很堅強,所有難熬的過程統統撐過去了。儘管醫生不是神,但我們一定會盡力。」醫生如此安慰馮亞東,然後離開。

  朱采韻走過去,將他扶了起來,終於明白他真的愛慘了子淇,一如她現在愛慘了鄭友白。

  「放心吧,子淇一定會沒事的。」她這麼告訴他,也像是在告訴自己。

  畢竟她們約好的。

  她想,那束新娘捧花,如今仍然算數吧!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7-22 00:03:12

第九章

  經歷了手術,在病床上昏睡的鄭友白,似乎作了一個夢。

  他夢到自己考上高中那一年,他那個胸無城府的父親為了救一個小孩,而在大馬路上被車撞。他一個人站在加護病房外,隔著玻璃,每天都在等著父親好轉醒來。

  他想,到時候他一定會哭吧?然後老爸就會大聲喝斥他,說出男兒有淚不輕彈之類的胡話,護士小姐會來叫老爸小聲一點,他因而破涕為笑,回說你還是躺著比較安靜之類的不孝話。

  他終究還是沒等到這一天,他的父親在病床上與死神搏鬥了半個月,最後還是輸了。就在那一瞬間,他變成了一個人。可是他沒哭,一個人堅強的扛起所有的喪葬事宜。還好他戴著墨鏡,沒有人看出他墨鏡後的雙眸一片灰敗。

  然後一個自稱母親的女人出現了,似乎是父親的好友通知她的。

  喪禮上,他一襲黑色洋裝,問他願不願意到她現在的家。

  說真的,他對母親仍是怨懟的,所以一開始並沒有同意她的要求。

  「你再考慮看看。」撂下這樣一句話,母親走了。

  有一天,他回到家裏,迎接他的是一間再也不會有任何人回來的屋子。他腳下一片冰冷,處在那樣的孤寂中,他終於落淚。

  他一邊哭一邊罵,罵他的父親不顧一切的走了,再也管不到他是哭是笑……他罵得心酸,罵得淒苦,突然好懷念父親的指責。

  一個人的家太教人難受,他不想再浸淫在那樣的悲傷之中,終於接受了母親的要求。

  之後他多了一個弟弟,和母親以及齊先生總是客氣的保持一段距離的他,唯一真心接納的,就是這個與自己有一半相同的血緣,可以說是無頭無腦又笨手笨腳,卻又教人放心不下的……親人。

  是的,親人。

  可是現在這個唯一的親人也離開他了,在那間不屬於他的屋子裏,他再次成為被留下來的那個人。

  然後下一次呢?下一次又有誰要離開他?

  抱持著這樣的疑問,鄭友白不知不覺的淌下淚水。

  朱采韻見了,十分訝異。

  「不要走……留下來……」他如是喃喃,昏睡中,無力的雙手不安的晃著,想要尋找一個支撐點……一份溫暖。

  她立刻握住他的手,「我在這裏,我哪里也不會去。」

  接收到這樣的訊息,他似乎安心了,神情漸漸安穩。

  朱采韻看著他,悄悄的歎口氣,手指輕輕揩試他眼角的濕潤,胸口隱隱作痛。

  她閉上眼,「謝謝你。」柔荑緊緊包裹住他的手,擱在她的額前,姿態猶如祈禱者。「真的,很謝謝你……」

  謝謝你,救了子淇,也救了曾經迷失的我。

  這一刻,鄭友白夢中的畫面不一樣了。本來一個人的房子,變成他理想中一個「家」該有的形貌。綠意盎然的院子,藍天白天,他站在那兒,有些茫然,然後想了想,走上前,按下門鈴。

  他苦笑,明明就不會有人回應,幹嘛要按門鈴?可是這樣的念頭才冒出,下一刻,門扉敞開,他愛戀的女人正站在那兒,露出微笑。

  「采韻……」他有些愣住。

  「我在這裏,我一直都在這裏。」她上前抱住他。「我哪里都不會去。」

  鄭友白眼眶發熱,極大的喜悅包圍住他,包圍住這個世界,溫暖而亮麗,他的世界再也不孤寂,也不再冰冷。

  他再也不是一個人,因為他有了她。

  手術很成功,徐子淇以極大的意志力克服了難關。

  鄭友白則在身體狀況沒問題後,辦理出院。

  他腰部留下一個傷口,不很大,但多少會影響行動,尤其是床第之事。

  「你不要不安分啦!」拍開越來越得寸進尺的鹹豬手,朱采韻不滿的抗議。

  無奈他就是不聽話,一雙鐵臂堅持要纏到她身上。

  她沒轍,好氣又好笑,「放手……呀!」

  終究不敵他的力氣,她跌到床上,圓睜大眼,受不了的瞪著俯在她上方的男人,只見他嘴角微揚,墨鏡後的雙眸閃爍光芒。

  「你配合一點,就不要緊。」

  還要她配合一點咧!

  「我乾脆把衣服脫光光,洗乾淨,躺在床上,任君宰割算了。」她翻了個白眼。

  鄭友白挑起眉頭,「喔,你怎麼知道我要的就是這個?」

  最好是!

  「你想得美!」朱采韻受不了的歎了口氣。

  以前他不會這般執拗,可是出院之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凝視自己的時間變長了,每一次被她抓到在偷看,他總是酷酷的說「沒什麼」。

  結果害她臉紅心跳,不明所以,不知道他在幹嘛……拜託!不要再這樣看她了,她也是有羞恥心的,好嗎?

  三天來,兩人的攻防戰仍在持續,今天終於進入白熱化階段,因為擔心他的傷口,她一直不敢有太大的動作,然而這一次……

  「哎!」一個重心不穩,鄭友白當真被踹到地上。

  朱采韻嚇了一跳,連忙下床,仔細的審視,「怎樣?還好吧?有沒有事……哇!」

  「抓到了。」他得意的笑說,把自動送上門的她攬入懷中。

  她一愣,隨即明白自己上當了,這下再也不客氣,終於發狠的揮出拳頭,「你好樣的!」

  「嗚……」他悶哼一聲,擰起眉頭,一副痛苦的樣子。

  朱采韻才不上當,「同樣的招式,別想再用第二次。」哼。

  「不是……」

  「嗯?」

  鄭友白籲一口氣,伸手撫摸腰部。「這次……好像真的裂開了。」

  啥?!

  結果為了這個白癡緣故,他們再次來到醫院。

  醫生看著傷口,一臉不解,「這段時間你們可能要多注意一點,儘量小心,一定要避免激烈運動。」

  朱采韻和鄭友白相視,只能乾笑。

  既然人都來了,也許該探視一下好友的狀況。

  每天,馮亞東都在醫院裏看顧徐子淇,細心體貼的程度,無人能及。

  在門外看見這一幕,朱采韻微微一笑,雖然用了錯誤的方法,可是她真心覺得他們兩個人能夠在一起,真是太好了,畢竟他們才是彼此生命中真正相合的另一半。

  「你不進去?」見她一動也不動,鄭友白問。

  她搖搖頭,「不了,還是等子淇完全康復之後吧。現在見到我,她的情緒起伏肯定會很大。」她可不想讓好友淚流不止,那太傷身了。

  鄭友白未置可否。

  「傷口……還痛嗎?」她關心的問。

  墨鏡後的眼眸睞她一眼,鄭友白半開玩笑的說:「好多了,不過假如你晚上能夠配合一點,我相信會更好。」

  大概是放下了過去孤獨一人的包袱,他漸漸顯露本性,在她的面前,像是變成一個大孩子——他人生中曾經跳過的那一段,盡情的享受她對他的寵愛。

  朱采韻白他一眼。分明就是傷患,還不安分一點?她正要開口損他兩句,突然覺得反胃。

  她捂住嘴巴,彎下身,做出嘔吐狀。

  鄭友白嚇了一跳,「采韻,你怎麼了?」

  「我……我想吐……」強烈的不適讓她說不下去,用力推開他,沖向鄰近的女廁,狂吐不止。

  半晌,她走出女廁時,臉色蒼白,有一種虛脫的感覺。

  鄭友白見了,當然不可能就這樣放過她,「走,我們去檢查。」

  啊?

  「我只是嘔吐……」沒到需要檢查的地步吧?

  他瞥她一眼,「小症狀往往是大病痛的開端,‘恐怖的家庭醫學’看過沒?」反正他們現在就在醫院,也不用特地跑一趟,此時不檢查,更待何時?「而且你這陣子好像很疲倦,是不是太累了?」

  「我也不知道……」朱采韻撫著額頭,最近的確有倦怠的感覺,本來以為是為了好友的事而心煩,但也不至於到這樣的地步吧!

  她想了想,還是檢查一下比較好,尤其日本那個節目,每次看了都有一種渾身是病的錯覺。

  於是,他們掛了胃腸科。

  醫生檢查過後,表示沒有異狀,在問診之後突然冒出一句,「小姐,你上一次月經是什麼時候?」

  「呃?」朱采韻一愣。這個月有太多事情,她以為是壓力大導致月事遲來。上一次,就是齊佑心發現他們的關係那時候,算一算也已經兩個月了。

  不會吧?!

  「很多女人突然感到疲倦、腸胃不適,卻檢查不出問題,後來證實是懷孕了,小姐,你要不要改掛婦產科?」

  這……她一臉茫然的走出診療室。

  在外面等候的鄭友白上前,「醫生怎麼說?」

  他的神情有些焦躁,儘管沒等多久,可是在醫院內等待的感覺依舊不好受,尤其在看見她走出來時的面色,更是緊張。

  「到底怎麼樣?」

  朱采韻看著他,近乎呆茫的開口,「醫生要我去掛婦產科。」

  婦產科?

  「啊?!」

  婦產科醫生在大概問了一些狀況之後,便要朱采韻先去驗尿。

  很快的,結果出來。

  「恭喜,你懷孕了。」

  她一臉錯愣,像是難以置信。

  陪她一起進來的鄭友白則是滿臉詫異,「真的假的?她……我女友懷孕了?」

  「真的。」醫生點頭。

  鄭友白的臉龐綻放喜悅的光芒。

  「詳細的情況要等到照了超音波才可以確定,但應該是八九不離十。」醫生解釋。

  這……實在太驚喜了。

  這下可好了,鄭友白本來就巴不得有個理由趕快把她娶回家,儘管不是故意的,但懷孕這件事的確有助於他們結婚。

  相較之下,朱采韻的反應呆滯許多。

  她低頭俯視自己的肚子,那兒仍然平坦一斤。廢話,她才懷孕五周而已。

  照了超音波,子宮內一顆小小的白點,看不出模樣,醫生說那個就是小孩。

  鄭友白在強光下仍摘下墨鏡,看著螢幕,追問說:「醫生,是男是女?」

  醫生一臉哭笑不得,「現在還看不出來,要等到大一點才能確定。」

  朱采韻一副傻愣的模樣。這種感覺實在太奇妙了,她懷孕了,體內正孕育著另一個生命,儘管還只是一個小點,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生下鄭友白的孩子,她不曾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悄悄瞅著他,只見他一臉喜悅,好像下一秒孩子就要出世叫爸爸。

  這一刻,她終於找回了一點真實的感覺。

  她也很高興。

  走出醫院,前往停車場的一路上,鄭友白拿著超音波照片,笑容滿面,喃喃自語,「我要做爸爸了,我要做爸爸了……」

  朱采韻失笑,儘管在她本來的人生計畫中,並沒有這麼快生孩子的打算,但是為了這個男人,她知道,她願意。

  突然,他停下腳步,墨鏡後的雙眼緊盯著她,好半晌,像是下丁什麼重大的決定,正色的說:「我下個月要去加拿大一趟。」

  加拿大?

  「去幹嘛?」

  「我想去看看我媽。」他似笑非笑的說。

  朱采韻懂了。

  其實在她懷孕的這時候,他更應該要待在她身邊,然而因為有了她、有了孩子,他也有了勇氣去面對往日的缺憾。此番前往加拿大,他是要跟過去的自己做一個道別。

  只因她的出現,填滿了他空虛已久的心。

  鄭友白微微一笑,「過去我一直無法理解她,為什麼明明有了老公和孩子,卻可以不顧一切的遠走高飛,嫁給另一個人?現在我明白了。也許……她只是遇到了那個真正屬於她的人,就像我們。」

  他的手插入口袋,望向天際,一派瀟灑。過去一直橫在他心上的結消失了,他覺得輕鬆,好久沒有這般自在的感覺。

  朱采韻笑了,「我知道那種感覺。」

  是的,正因為遇到了對的人,所以他們義無反顧,所以他們不能自己。愛要耐心等待,仔細尋找,感覺很重要……可是有太多人還不清楚自己的感覺,便已迷失。他的母親是,他的弟弟是,眼前的這個女人是,甚至他自己也是。

  值得慶倖的是,至少他們都已經等到了這份真心的擁抱。

  而這一切,全是眼前的這個人所給予的。不論對他、對她,都是。

  「過來。」鄭友白朝她伸出一隻手。

  朱采韻走過去,然後被他緊緊的擁入懷中。她閉上眼,感受到這份擁抱的真心實意,忽然,眼眶微微發熱。

  終於,她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可以不顧一切、不再故作堅強,能夠盡情撒嬌,示好、示弱的地方。

  「現在解決了這麼多事,也該解決一下我們的事了吧?」

  「什麼?」

  朱采韻還來不及反應,看見本來俯首在她耳畔低喃的男人,忽然在她面前攤開手掌。

  「來,看這裏。」

  「看什麼?」他手上沒有東西啊!

  鄭友白笑了笑,手握成拳,像那天在義大利逗那個外國小女孩一樣,翻轉拳頭,接而打開。

  這一次,本來空空如也的掌心出現的並非硬幣,而是一枚璀燦奪目的鑽戒。

  「這……」她怔仲的望著眼前平空變出戒指的男人。

  他墨鏡後的眼眸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很抱歉,沒有鮮花,不過我猜你應該不喜歡。」

  而且他一直覺得拿鮮花求婚實在很蠢,鮮花是隨時會凋萎的東西,簡直就是觸黴頭。

  「所以我決定給你看這個。」

  說著,他從外套裏又變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紙卷,打開來,設計圖盡現眼前,從院子、客廳、廚房,到彼此的房間等等,一應俱全。

  鄭友白細緻的筆觸勾勒出一個「家」該有的輪廓,朱采韻再次怔住。

  「咳,這是我心中理想的‘家’該有的樣子……喔,不過我得回去改一下,現在多了一小人了。」他笑著解釋,臉上有著將要成為一個父親的期待,以及靦腆。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老實說,她都要吃味了。

  「我可不是因為你懷孕才拿出來,而是我本來就有這個打算。」只是既然懷孕了,為了孩子,她這一次總不會再拒絕他了吧?

  朱采韻看著設計圖,再看向他手心裏的那枚鑽戒,這一次他表現出來的心意實在太明確了,不若以往只是嘴上說說,她再也沒有任何打哈哈的餘地。事實上,她也確實找不出任何理由可拒絕,或是想拒絕的理由,畢竟她已懷了他的孩子。

  但是……

  她歎了口氣。「抱歉,我不行。」

  啥?啥?啥啥啥?

  「不行?!」他沒聽錯吧?「為什麼不行?」

  他瞪大眼,難以置信。

  朱采韻可以理解他這樣的反應其來有自,又歎了口氣,「我有我的顧慮。」

  「你有什麼顧慮?」

  都懷孕了,還不肯結婚?他的女人還好吧?

  「說出來,讓我聽聽。」哼,他倒要知道是多大的顧慮可以阻止他把她跟孩子娶回家!

  她躊躇著,不知道要如何把自己的思量說出口,畢竟那實在不是她可以拿出來說的事。所以她故意繞了個彎,「我擔心佑心……」

  擔心佑心?鄭友白一愣,繼而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顧慮,但佑心是我弟弟,我明白他的個性,他一定會瞭解的。」他籲了口氣,笑說:「況且你都已經懷孕了,不是嗎?」

  見他說得雲淡風清,朱采韻更是有苦難言。話不是這樣說……

  「好吧,麻煩你給我一點時間。」結果她只想出這個拖延的法子。

  「好,你需要多久時間?一天?一星期?一個月?還是等到肚子大了,孩子生了,你才打算給我一個答復?」

  這個女人到底是怎樣?

  鄭友白惱怒了,「我有差到讓你這麼不想嫁給我嗎?」可惡!

  她也不知道要從何解釋,可是真的有苦衷啊!

  「一個月,就一個月,讓我好好的考慮,好嗎?」她定出一個時間。

  他的臉色並未好轉。求婚這件事他不是今天才提,三個月前第一次表明,她未置可否。上個月第二次開口,她說要再想想。然後歷經了那些事,到了這個月,她的答案還是一樣……想想,再想想,他懷疑她根本就沒想!

  「算了。」他決定不管了。「你慢慢想、好好想,想一輩子也關係,但是等到肚子大了,孩子生了,管你有沒有想好,蒙著眼都要在結婚證書上簽名,聽到沒?」他的口氣有些彆扭。

  朱采韻思索一會兒,低聲呢喃:「應該不至於到那個地步啦!」

  鄭友白瞪著她,「最好是這樣!」

  一想到鄭友白因為她拒絕他的求婚而流露的受傷表情,朱采韻大歎一口氣。

  這時,辦公室在隔壁的張膺麒,假借工作之名湊了上來。

  「好端端的,歎什麼氣?」

  他剛才在門口觀察她許久,她坐在電腦前,不斷的歎息搖頭,實在很不對勁。

  「你一副很煩的樣子。」

  「我是很煩啊!」朱采韻一手托腮,一副有苦難言的模樣。「你知道嗎?我懷孕了。」

  「喔,懷孕……啥?」張膺麒的反應忒大,差點跳起來,「你懷……嗚!」

  「噓!」她捂住他的嘴巴,比出噤聲的手勢,左右看了看,還好沒人注意。「你小聲一點。」她可沒打算要昭告全辦公室的同仁。

  「呃……好。」張膺麒坐下來,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天啊!你竟然懷孕……你們沒做防護措施?」

  朱采韻翻個白眼,「有啊,但保險套又不是百分之百有效的避孕方法。喔,還有,我男人向我求婚了。」

  「這樣看來是好事一樁,幹嘛歎氣?」張膺麒不解的睨著她,「該不會……是不想生吧?」

  「我的確是沒有想到會這麼快,但都懷孕了,我也不是真的不想生……」

  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不論如何,先不論他那一方,她自己就有足夠的能力可以扶養這個小孩。而且一想到肚子裏面懷了一個小小鄭友白,她不禁莞爾,好期待這個小生命的到來。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哪天要讓他們父子或父女,一塊戴上墨鏡拍照。

  嗯,那個畫面一定很爆笑。

  「看來是我多慮了,你一臉陶醉的樣子。」張膺麒受不了的聳肩,「日子訂在什麼時候?」

  「喔,這個啊……我沒答應。」朱采韻爆出第二個點。

  「啥?沒答應?你不是要生?」張膺麒睜大眼。

  這個女人今天是怎麼一回事?老是不按牌理出牌。

  「幹嘛不答應?」

  「因為……佑心。」對好友,她沒有顧慮,直接說出苦惱的問題。「唉,你想想,佑心光是知道我和他哥交往,就已經離家出走了,假如我們結婚,還生小孩,他豈不是一輩子都不回來?」

  「你顧慮的……是這個?」

  「廢話。」朱采韻白了好友一眼。對於這個問題,她是真的無力了。「我不想因為我的關係而讓他們兄弟的關係越來越差。」

  偏偏她又比任何人都清楚鄭友白有多重視齊佑心這個弟弟,她怎麼能懲意破壞他們的關係?

  「至少也得等到佑心想開之後再結婚。」

  問題是……朱采韻又不能把這樣的顧慮告訴鄭友白,所以只好獨自承受。

  唉,天下居然有女人懷孕了想生,卻又不能答應戀人的求婚,悲哀!

  張膺麒見她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想了想,漂亮的桃花眼微眯。

  看來他得幫幫好友才行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7-22 00:03:31

第十章

  鄭友白的心情也是苦悶,只因為她拒絕了他的求婚。

  理由?說是為了佑心,他卻是難以理解。

  總之,問來問去,兩個人沒有共識,只好先把問題擱在一旁,畢竟在這之前,他有更加關心的事。

  「記住,以後不許再穿高跟鞋,我給你買了平底鞋,試試看,尺寸合不合?」鄭友白獻寶似的自袋子裏拿出一個鞋盒,又轉身,從另一個袋子裏掏出衣服。「這是專櫃小姐推薦的孕婦裝,你看看樣式,覺得如何?」

  朱采韻好氣又好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鄭先生,我才懷孕五周,好嗎?我看看你買了什麼……天啊,這是什麼?小孩子的圍兜?」還是小熊的形狀咧!「你不會連嬰兒服也買了吧?」

  「咳,因為還不知道是男是女,所以……」但繈褓時候用的東西和穿的衣服,他統統不吝惜的買了。

  她一樣一樣翻,一樣一樣看,不禁露出微笑,真是服了他。

  「真是的。」嘴上這樣說,她還是把袋子裏的東西都看過一遍。

  最後,她窩在他的懷裏,一塊討論每件物品的用途。

  「這個要給寶寶穿,這是鞋子、這是襪子……」她抬頭,親了親他的鼻子。「你覺得男孩好還是女孩好?」

  「只要是你生的,男孩女孩一樣好。」鄭式標準回答。

  「我也是。」凡是這個男人給予的,不論什麼,她都覺得好。

  感受到她在他的身上不安分的磨蹭,鄭友白的額頭冒出冷汗,「采韻……」

  「嗯?幹嘛?」

  「你……起來一下。」他輕咳一聲,表情不自在。

  朱采韻瞟了他一眼。她不遲鈍,當下明白問題出在哪里,於是故意說道:「嗯?現在就嫌我重啦?那等到五個月後怎麼辦?你豈不是嫌我又胖又腫,到時候不要我了?」她皺了皺臉,做出委屈狀。

  「怎麼可能?!」他大吼。

  「嗯,我知道。」她噗哧一笑,好甜蜜喔。

  她雙頰緋紅,感受到他身上的反應跟自己一樣。

  其實她也不是不想,只是醫生有囑咐,這段日子儘量避免床第之事,所以他忍,她也忍。

  只是一想到他明天就要出發去加拿大了,唉,儘管不爭氣,她還是覺得好寂寞。

  「你……早點回來。」她小小聲的說。

  鄭友白聽見了,眉頭一挑,喜悅之餘,忍不住得寸進尺。

  「早點回來喔?嗯,也許我會發生空難,一輩子都不回來了……到時候有人可不要後悔。」哼。

  朱采韻翻了個白眼,「我反而應該慶倖,至少不會變成未亡人。」她笑了笑,「喔,還有我的經濟狀況沒問題,可以獨力扶養孩子,你就不用太擔心了,安心上路。」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算她狠!他瞪她一眼,有苦難言。

  她捧起他的臉,柔情萬千的說:「如果你真的想娶我,就得平安回來。」

  他撇了撇嘴,「那也要有人肯嫁才行。」

  她笑了笑,未置可否。

  鄭友白獨自飛往加拿大,為期半個月。

  他說要去見母親,與她促膝長談,順道報告女友懷孕的消息,然後去拜訪當地朋友開的事務所,總之,行程既多且雜,說到後來,他一臉受不了。

  「算了,算了,你跟我去好了。」

  朱采韻忍不住笑了,可是她有工作,不能說出國就出國,想了想,還是拒絕了他的這個提議。

  足足有半個月的時間她見不到他,這才驚覺他早已一步一步佔據了她的生活。

  梳粧檯上的鬍子水,廁所裏成雙成對的牙刷,一櫃子不屬於她的寬大衣物,在在昭告著他旁若無人的侵入……

  下了班,回到家,她獨自面對空蕩蕩的屋子,好不習慣,幾乎無法回想過去到底是過著怎樣的生活。

  深夜,她打開電視,撫著肚子,才感覺自己並非一個人。

  電視機的聲光自她的眼耳穿透而過,卻不留一絲痕跡。

  算了,睡覺吧!

  關上電視,她站起身,正準備要回房,卻不小心撞落了遙控器,裏面的電池掉出來,其中一顆滾到沙發底下。

  朱采韻沒辦法,只得彎身,伸手撿拾,然而她的手卻摸到了另一個和電池觸感截然不同的事物。

  「這是什麼?」她不解的拿出來,那是一個有些眼熟的小盒子。

  掀開盒蓋,她看見那枚閃耀奪目的鑽戒,還附上一封信。

  她好奇的打開信,是鄭友白的筆跡。

  「親愛的,我將戒指藏在這兒,你應該很驚訝吧?

  其實這本來就是要給你的東西,所以放在你家也是理所當然。只是被心儀的女人連退兩次戒指,實在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原諒我為此耍了點心機,把戒指放在這裏。

  只是我都藏得這麼隱密了,你還可以發現,也真是很神奇。你不認為這其實是一種命運嗎?聽到了沒有?神要你趕快嫁給我……好,我知道你不信神,但你不能不信我們之間確實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運作,我姑且稱之為愛的力量,你覺得如何?」

  「什麼愛的力量……」朱采韻忍俊不禁,繼續看下去。

  「所以我下了一個賭,如果你真能發現藏在沙發下的這個秘密,就表示這是命中註定,你該收下戒指,選個黃道吉日嫁給我。如果沒發現……算了,也還是得嫁給我,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還有這樣的?

  「什麼啊!」

  朱采韻哭笑不得,一共有兩張信紙,下麵一頁則寫滿了「嫁給我吧」。

  他不嫌累嗎?

  明明應該覺得好笑,她的眼睛卻有些模糊。

  然後,最後一行寫著——

  「放心,我沒有下咒,如果你看了有感動落淚、難以置信,外加好想嫁給我的症狀,那只是因為你太愛我了。

  P。S。ILOVEYOUTOO。」

  這男人!

  朱采韻再也克制不住,手握著那封信,整個人蹲在地上,終究流下眼淚。

  是的,她太愛他,所以以上那些症狀,她統統都有。

  原來他早已住在她的心底,好深、好深的地方。

  她戴上戒指,看著閃爍的光輝,低聲喃喃:「騙人,你分明就有下咒……」

  要不然她怎麼會如此迫不及待,想要不顧一切的抱住他,大聲的說「我願意」?

  那個她所愛戀的男人……

  她一手撫著肚子,笑著和體內那個正在慢慢成長的孩子對話,「你知道嗎?你有一個笨爸爸。」

  這時,電話鈴聲響起。

  朱采韻嚇了一跳,連忙抹去淚水,拿起話筒。「喂。」

  「采韻,等一下有空嗎?能不能來‘寐姬’一趟?」是張膺麒。

  「要幹嘛?」她瞥了眼時鐘,已經快十一點了。

  「有活動啦!沒事我幹嘛叫你來?」張膺麒大聲嚷嚷,一副「你不來,就給你好看」的口氣。「總之,你現在馬上過來就對了,知道沒?」

  什麼啊?

  看著嘟嘟作響的話筒,朱采韻覺得莫名其妙。

  好吧,去就去,「寐姬」的活動,不論大小,她向來樂意參與,而且眼下這個狀況……就算她真的躺床上,大概也睡不著。

  星期三的晚上,「寐姬」出乎意外的很熱鬧。

  朱采韻穿過人群,走到吧台前,和早就等在那兒的張膺麒打聲招呼。

  「今天人還真多……是什麼活動?我怎麼沒聽說?」

  張膺麒抬起眉頭,故意賣關子,「你看了就知道。」

  「寐姬」不算大,有一個小舞臺,一身黑色勁裝卻不搭調的背著小翅膀的楚夜羽站在上面,手拿麥克風,向台下的人群致詞。

  「咳,今天我們這個活動叫做‘天使的祝福’。看到了沒有?我這個翅膀。意思就是神不祝福我們,沒關係,世人不祝福我們,也沒關係,但是……」他加重語調,「我們要懂得自己照顧自己,今天台下的各位都是天使,讓我們好好的祝福臺上的這群迷途羔羊,阿門。」

  活動揭開序幕,台下的人群大聲歡呼。

  陸續有人上臺,一一講述自己的夢想,或是願望。

  說完了便轉身,閉眼往台下仰倒,下麵一票好友接住。

  有人希望世界和平,有人希望名牌衣物不要漲價,也有人希望被家人朋友所接納,可是最多人渴望的,莫過於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份幸福……

  「全臺灣的月老廟沒有我沒拜過的,我連四面佛都拜過了。」

  大家聽了,笑成一團。

  朱采韻也笑了,覺得他們實在太可愛,儘管路上佈滿荊棘,儘管多數家人朋友社會並不接納,可是他們仍舊為愛義無反顧,自己成全自己的幸福。

  這些酷兒,其實就是勇者的代名詞。

  「說得好!」朱采韻用力鼓掌,熱烈喝采。

  事實上,她一直堅信,一個男人遇到的也可以是一個男人。反之,女人也一樣。無非是遇上了一個可以圓滿自己的生命的人而已。

  她看見一個人走上舞臺,眼珠子瞬間瞠大,完全沒料到自己竟會在這裏、在這個時候見到他。

  「佑心?」她傻傻的出聲。

  是的,正是他。久未見面,齊佑心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姿態。

  他自楚夜羽手中接下麥克風,「嗯,我希望找到一個我愛他、他也愛我的人,當然,床上技巧要夠好,最好是TOP,身高一八0,體重……」

  「夠了,你當你在擇友啊?」

  「這不是來電五十啦!」

  「我符合條件,你要不要試試?」

  台下的人群不斷的起哄,笑聲不絕於耳。

  齊佑心俏皮的笑了笑,「喔,不過剛剛說的不實現也沒關係,因為我真正的願望是,我最最最喜歡的哥哥和采韻姐可以得到幸福。」

  他這麼說的同時,目光對上了在台下的她。

  「采韻姐,你不用顧慮我……而且我也不希望未來的侄子沒爸爸。」他露出她所熟悉的笑容。「總之,我哥就交給你了。」他轉身,往後仰倒。

  朱采韻怔住了,像是難以置信。

  這時,張膺麒過來推她,「嘿,別發呆了,換你上臺。」

  「啊?」換她?這……

  張膺麒瞪她一眼,將反應不過來的她推往舞臺。

  朱采韻半推半就,不得不上臺。

  楚夜羽將麥克風遞給她,拋了個媚眼,「好了,說出你的願望吧!」

  「這……」她的願望?朱采韻拿著麥克風,環視台下的人群,「我……」才發一個音,她便詫異的瞠大眼,呆了好半晌,終於笑出聲。

  她上當了!這活動根本就是為她而安排的。

  她看向張膺麒,再睞向楚夜羽,以及台下她大多認識的同志朋友,搖了搖頭。

  「我的希望……是今天在這裏的大家,都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只是很不巧,其中有兩個人,他們的心願必須由我來實現才行,所以……。ASYOUWISH,我願意。」

  說完,她往後仰倒。

  台下有人伸出強而有力的臂膀,接住她。

  在「寐姬」昏暗的燈光下,那人摘下墨鏡,以最原始的銀灰色眸子毫無遮掩的睇視著她,嘴角一揚,「我終於等到你了。」

  朱采韻笑了,望著眼前本該在國外的男人,緊緊抱住他,「我愛你。」

  鄭友白俯首,熱烈的吻她。

  四周響起熱烈的掌聲,還混雜了些許歎息。

  「唉,我本來還以為終於遇上了真命天子呢。」

  「哎呀呀,想不到‘寐姬’今天也會有這樣的喜事。來,大夥幹了!今天這裏的一切花費都算我的,不喝白不喝!」楚夜羽大聲嚷著,反正不管好事還是壞事,先幹就對啦!

  所有的人當然樂意奉陪,畢竟免費的酒喝起來更加香醇。

  一吻結束,朱采韻臉頰赧紅,「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鄭友白挑起眉頭,啄了下她紅潤的唇瓣,「我前天接到自稱是你姐妹的……男人打來的電話,他跟我說了今天這個計畫。」

  所以他立刻收拾包袱,和張膺麒等人安排好了時間,把本來預定在三天后的機位換成昨天,連夜回台,打算給她一個驚喜。

  事實證明,他的這項舉動,很值回票價。

  「真是的,讓他們費心了。」朱采韻歎息,瞄了眼正與戀人廝磨的好友,不禁笑了,然後伸出左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你下的咒,很有效。」

  鄭友白挑了下眉,「嗯?我分明沒有下咒,只是有人太愛我了。」

  這男人!朱采韻受不了的嗔瞪他一眼。

  這時,不怕死的齊佑心沖上來,「哥,采韻姐,好久不……痛痛痛。」

  「你這小子!這段時間跑到哪里去了?」

  齊佑心捂著被哥哥的鐵拳打痛的腦袋,語帶哭音的說:「哥,你現在打會不會太慢了?」害他一點防備也沒有,嘖。

  「我剛剛是沒空打!」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齊佑心會出現,所以剛才看到站上舞臺的弟弟,他的訝異並不亞于朱采韻。

  「是怎樣?我們兄弟不用做了是不是?再離家出走啊!信不信我直接打斷你的腿?!」

  「我信!我信!」見老哥再次掄起鐵拳,齊佑心好害怕的躲到朱采韻的身後,微微顫抖。

  鄭友白冷哼一聲,收起拳頭。「怕痛就給我乖乖的回家,聽到沒?」

  齊佑心嘻嘻笑,忽然冒出一句,「哥,我喜歡你。」

  「啊?」這小子又是哪一根筋不對勁?

  「嘿嘿……」齊佑心傻笑,黏到朱采韻的身上,「我也喜歡采韻姐。」

  她還來不及意識到他話中的真意,鄭友白已上前,硬生生的將齊佑心推開。

  「他是你的大嫂,安分一點。」他可沒忘記之前佑心曾經說過喜歡他的另一半。

  朱采韻被他佔有欲十足的擁入懷中,笑著和齊佑心交換一個眼神。

  她想起過去齊佑心在提到自己的哥哥時,那種眼眸發亮、全神貫注的模樣;在知道自己失戀時,那種哀痛欲絕的模樣……明白為了成全他們,他究竟做了多少犧牲。

  她蠕動嘴唇,低聲說道:「謝謝。」

  齊佑心聳聳肩,笑了笑,趁鄭友白沒注意之際,貼近她的耳朵,「我哥表面上很堅強,實際上怕寂寞怕得要死。」

  她和齊佑心對看一眼。

  「好一個下馬威。」

  朱采韻笑了,他們做了快十年的兄弟,鄭友白的性子、癖好,自然是做弟弟的比戀人還要清楚。

  齊佑心吐了吐舌頭。「我可不會把全部的他給你。」

  「他做哥哥的那一份本來就是你的,我也不打算跟你搶。」她說得雲淡風清。

  齊佑心微笑。儘管沒有說出口,可是對於這件事,其實他早已想開。他早就知道自己跟哥哥是一輩子都不可能有結果,與其不甘不願的把哥哥交給哪一個來路不明、他又討厭的女人,還不如讓采韻姐和哥哥在一起,畢竟他是打從心底真的喜歡這個猶如親姐姐,總是關心他、照顧他的采韻姐。

  可是理智告訴自己這麼做沒有錯,情感上他還是難以撒手。

  他為此離家出走,到處遷徒,在輾轉中整理自己的心情……直到楚夜羽告訴他,采韻姐為了他,即使懷孕了,也堅持不肯點頭答應哥哥的求婚,成全自己的幸福,他於是下定決心回來,為了他生命中最喜歡的兩個人。

  喔,不,也許是三個人了。

  「好了,你們還要桿在那裏多久?」楚夜羽站在吧台內,不滿的大聲嚷道:「尤其是你,朱采韻,還不快快過來介紹你的男人給大家認識!」

  「是是是。」朱采韻苦笑。

  真是風水輪流轉,以前都是她在八卦別人,現在換別人來八封她了。

  「對了。」她像是想到什麼,一邊走向吧台,一邊看向鄭友白,「嫁給你,可以,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嗯?什麼條件?」

  朱采韻歎了口氣,「我絕對不冠你的姓。鄭朱采韻……難聽死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7-22 00:03:45

尾聲

  郊外的一座教堂,馮亞東和徐子淇在這裏舉行婚禮。

  出席的人不多,除了雙方的家人外,大多是彼此在社會上的朋友們,以及醫院的醫護人員,當然還有朱采韻和她的另一半鄭友白。

  徐子淇坐在新娘休息室裏,見到朱采韻走進來,立刻抓著她的手痛哭,臉上漂亮的妝全哭花了。

  朱采韻拍拍她,「記住,你們的幸福是我成全的,所以你將來要是敢過得不好,我第一個不會放過你。」

  徐子淇點頭如搗蒜,終於破涕為笑,「采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太喜歡你了……」所以一直躊躇,一直說不出口,一直害怕傷了人卻又遏止不了自己的心情,處在這樣的矛盾中,她也很不好受。

  「嗯,我知道。真是的,你臉上的妝全花了。」朱采韻笑說,叫來馮亞東和化妝師,離去之際,眨了眨眼,「等一下捧花記得要丟准一點。」

  徐子淇也笑了,大力點頭,「嗯。」

  婚禮雖然簡單,但是隆重。

  今天朱采韻身穿粉紅色低胸禮服,在鄭友白的堅持下,披上一條披肩,簡單的裝束讓她看起來更有味道。

  當牧師詢問新郎和新娘願不願意成為彼此的伴侶時,鄭友白感覺朱采韻握住他的手,以極小的音量說出「我願意」,他心口一緊,似乎在這刹那有些明白了。

  原來婚姻不是一定的要素,只要他愛她、她愛他的一天,他們就是有牽絆的兩個人,不需要任何的紙張來證明。

  比之婚姻更重要的是,他們兩顆心的羈絆。

  儀式結束,眾人嬉嬉鬧鬧的離開教堂。

  鄭友白牽著朱采韻的手,有默契的放慢腳步,仿佛這一刻就是永恆。

  忽然,朱采韻開口了,「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笨?」

  鄭友白挑起眉頭,「怎麼說?」

  她吐了吐舌頭,「跑來參加……嗯,前男友和他劈腿對象的婚禮。」

  他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不會,你很了不起。」

  畢竟原諒比憎恨更需要力量,他過去一直辦不到,而這女人不但辦到了,甚至將那股力量分享給他,讓他也懂得成全。

  這一切,全是托了他身旁這個女人的福。

  朱采韻笑著看向鄭友白,把玩著手中的花束,感受到自好友手中傳來的那一股幸福而堅定的力量,再看向左手無名指那牢牢嵌合著的戒指,感覺她的人生似乎再也沒有遺憾了。

  她不後悔選擇一輩子待在鄭友白的身邊,所以……

  「雖然我好像沒有說過,但我很想嫁給你。」

  鄭友白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兩人相視一笑,在這個溫暖而美好的午後。

  「對了,我剛才忘了回應你。」

  「嗯?」

  「我願意。」

  【全書完】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