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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淩瑋 -【縱容妳害我(四色環之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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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瑋 - 縱容妳害我(四色環之四)

為了討好娘,她很認真的看臉色、裝乖巧,
甚至很聰明的學習她娘的拿手絕活,並承諾這輩子都不要愛人,
直到她爹突然闖進她的生活,讓她從此變成──
既無父、亦無母的可憐蟲。
但她不怕,只因她一個不小心醉倒在他的溫柔眸光裏,
在她害怕時,他讓她靠;在她任性時,他歸她管,
一直以來,她是真心認定他會疼寵她一輩子,
即使她必須去做那麼多邪惡、卑鄙、殘忍的壞事!
可當她被人抓包,當她已同意嫁作他的妻,
他卻狠心的棄她於不顧,讓她終於見證她娘的真知灼見,
可她已愛上他,已離不開他,
那在她不得不跟這個世界告別前,讓她再享受一次他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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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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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是什么蠱?」小女孩認真的梭巡阿娘的臉。

  她知道阿娘曾是族裏數一數二的大美女,追求者眾,卻從不曾見她對誰動過心,而她這滴骨血的存在,一直以來都是個謎。

  也正因為有她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存在,阿娘被逐出奇靈族,只能在宗族範圍外的鬼林子裏生活。

  母女倆相依為命是很辛苦的,尤其是在市集裏遇上同族的人,必是遭到一番冷嘲熱諷;在林子裏遇上玩耍的同族孩童,就逃不過被丟石子的命運,那種得不到別人認同,被人瞧不起的處境是很難捱的。

  還好她也不是好欺負的人,就像阿娘一直警告她的:絕不可讓人瞧輕,所以,那些曾經找過她麻煩的小混蛋,最後也都很榮幸地被她整過。

  就像阿娘努力想堅持的:即使她的作為不被族人所認同,她還是要讓所有人看到她過得很好,誰都不能任意踐踏。

  對那些人而言,如果阿娘代表的是恥辱,那她就是雜種。

  但那不重要,因為跟她生活的不是那些討人厭的人,而是她的阿娘。

  此刻,任瑤看著阿娘的臉,看著銅鏡內反映出阿娘無比哀怨又自憐憔悴的臉龐,她得到一個結論──娘正在研究一種新種蠱毒,一種能讓所有女人聞之色變的可怕蠱毒。

  既然有這么可怕又厲害的東西,她當然要知道。

  「這是什么蠱?」任瑤一再追問。

  「一種很可怕的毒,如果一定要給它起個名的話……那就叫它情毒吧!」

  「情毒?」不是蠱?那就沒什么好怕的!不過,名字有點怪。

  但沒關係,更怪、更令人噴飯的她都聽過也玩過,這次這個新玩意兒她尚能接受,而,最重要的是,「找到解毒的方法了嗎?」

  聞言,女人愣了一下。

  「沒關係的,瑤可以幫忙找,讓阿娘回復年輕美貌。」

  阿娘生下她時才十七歲,現在她六歲了,阿娘仍是年輕的,該是花容月貌的時候,而像眼前這樣離奇的蒼老速度,是很不尋常的。

  女人笑了笑。「解毒嗎?早在中毒那一刻,阿娘就知道解毒的方法了。」

  「真的?」轉了轉眼珠子,任瑤興奮的大叫。「我知道!最基本的常識對不對?毒草藥附近一定可以找到解毒的藥草,就像吃了會要人命的神仙草旁,必定爬滿可救命的摘仙株,這個瑤是曉得的。」

  「瑤確實很聰明,但這情毒不一樣,不是一般的草藥可以解的。」

  「那究竟要怎么解?阿娘會教瑤怎么下這情毒吧?瑤很聰明的,一定學得會。」

  「現在還不行,瑤,聽阿娘的話,這毒……能不碰就不要碰,難解。」

  但,她就是想學嘛!「為什么?瑤很聰明的,一定可以……」

  女人輕嘆一聲。「不,這毒種不同於一般,輕則讓人失去理智,甚至發狂;重則使人喪失生存意志。阿娘雖然知道解法,但仍解不了這一身腐蝕筋骨的毒。」

  「瑤不懂,瑤想學。」她懷疑阿娘是想藏私。

  「……情毒嗎?」女人望著鏡中的倒影自言自語著。

  任瑤看見阿娘眼中的夢幻神採,猜想阿娘今天的心情該是不錯的,可以讓她多偎一會兒,便壯起膽來扯著阿娘的衣袖。

  「阿娘會教瑤吧?瑤好想學。」

  鏡裏的幻夢突地被女兒搖醒,女人無情地揮開女兒的手。「住口!別對我撒嬌!」

  不需要疾言厲色,只要一句輕聲的警告,任瑤便知該適可而止,因為她知道,阿娘不是個可以讓她任性撒嬌的人,即使她們是最親的人。

  她只能努力當個聽話的好孩子,在阿娘心情尚佳的時候,聽她講解每一個有趣又好玩的惡毒小玩意兒;當阿娘心情沉入谷底的時候,她就要聰明的找個地方躲起來,絕不礙到阿娘的眼,要不然,被丟進鬼林子反省兩三天可是常有的事。

  就像這種時候。

  下次吧!下次她再問阿娘這種不能解的毒是怎么來的就好。

  她不急。



  直到兩年後的某一天,她才終於有機會對這不能解的毒有了更深的了解,代價卻是預料不到的深沉──

  起因是那個男人的出現,那個她該稱之為阿爹的男人終於在她出世八年後的今天,出現在她面前。

  那個叫做古岩的好看男人。

  阿娘說的,阿爹有著當今武林第一美男子的稱號,這稱號絕不能在阿爹面前提,因為這對他來說是種侮辱,他從不把美醜放在心上,能放進他心底的大事截至目前為止只有兩件,一是武功的修為、一是另一個女人。

  阿娘當時沒有說是哪個女人,但任瑤自以為能讓阿爹挂心的一定是阿娘,阿娘是這么的美麗耀眼,理該如此的。

  就像她那時的發現一樣。

  阿娘因父親的出現而顯得春風滿面,原本快速蒼老的臉容突然間又年輕了回來,而那樣的光彩正是她那年齡該有的美傃,眼角眉梢帶著得償所願的笑意,像盡其所能的想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現在阿爹面前似的。

  「阿娘的情毒解了嗎?」任瑤忍不住問。

  「情毒?」

  「是啊!妳說過的,那會讓人瘋狂甚至置人於死的情毒啊!阿娘終於還是拿到解藥了對吧?」

  女人淺笑著點頭。「是啊!只要瑤的阿爹一直留在這裏,情毒便再也傷害不了阿娘了。」

  「原來……那解藥就在阿爹的身上!」她果然是聰明的,一下子就猜中了。

  「是啊!瑤說對了,他就是我的解藥。」

  「好棒!」她為阿娘的美麗而高興,更為阿娘的快樂而感謝阿爹。

  至於那個她一直喊不出「阿爹」這兩個字的男人,對她反而不是那么的重要。

  當晚,阿娘換上一直舍不得穿的美麗衣裳,在特地為阿爹準備的野火晚餐上,在把夜晚燃得火紅的營火前,舞著眩惑眼目的奇靈族火靈舞,她擺蕩的身姿和甩動的長發美得奪人心魂。

  腳上纏著的銀環在跳躍間撞擊出清脆悅耳的聲音,阿娘不斷的跳舞旋轉,神態既妖且媚,妖冶的身段和迷人風姿,舞姿燦爛得連食人魂魄的山魅也要甘拜下風。

  「好美……」任瑤張著晶亮的眼,感受著生命中首次出現的幸福。

  她現在有爹娘了,不會再讓其它奇靈族的人恥笑了,阿娘也會一直都這么快樂下去,以後的日子會更好更好。

  殊不知,這一夜的美,正是阿娘生命中最後的一抹傃。

  *  *  *  *  *  *  *  *

  天色未亮,睡得昏懵的任瑤被阿娘的尖叫怒罵聲給驚醒,隱約間只聽到阿爹幾聲似有若無的回應,爹娘間的爭執讓她驚訝,依阿娘對阿爹的鐘情看來,除非是天大的事,要不然她不會有如此失當的表現。

  爹娘的爭吵讓她害怕,讓她有種不安的焦躁。

  然後爭吵停息,屋內好像就只剩下她一人,她心裏是擔心的,偏偏身體沉重得只想睡,就在她又將沉入夢鄉時,阿娘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瑤,快醒來。」

  「嗯……」她眨眨眼,昏暗中看不清阿娘的臉。

  阿娘嘆了一口氣。「我又輸了,這一次不僅輸了我的全部,連僅剩的一點點可憐的尊嚴都沒了……」語氣中有著無盡的疲累。

  「他說要帶妳走,說我沒辦法照顧妳,說我會毀了妳……他竟敢這么說!可恨的男人!我會毀了自己的女兒嗎?那他自己呢?他對自己的女兒又做了些什么?在不聞不問這么多年後,一出現就是要從我的手中搶走妳!」

  「阿娘?」阿娘的聲音怪怪的,聽起來有氣無力。

  「……他好自私、好無情,不,我知道他不是個無情無義的人,至少對那個女人就不是,他能為那個女人赴湯蹈火,對我卻不能,而我對他的要求卻只是那么一點,一點點施舍的感情就夠了。」

  「阿娘怎么了?」任瑤在昏暗中摸索,想安撫受創的阿娘。

  「如果阿娘不喜歡阿爹帶瑤走的話,瑤是絕不會走的,瑤才不希罕有沒有阿爹。」

  「妳不希罕?哈!是啊!妳和那個女人一樣,都不希罕他,就只有我一個傻瓜想巴著他不是嗎?妳不希罕,我希罕!」

  「阿娘?」任瑤突然覺得頭皮發麻,有著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沒錯,下一瞬間她纖細的脖子已被兩只無情的大掌掐住,氣悶的她發不出聲,只能用力的掙扎。

  「妳不希罕!這樣更好,反正我是決計不會讓他把妳搶走的,也不甘心輸給妳這個小丫頭,我現在就掐死妳!一了百了……誰都不能分開我們母女倆!」

  任瑤被掐得滿臉通紅,十指在母親的手背上抓出血痕。

  「別怕,瑤,一下子就過去了,妳先走一步,待會兒阿娘就會去陪妳了,我們不管生與死都要在一起,妳是阿娘的!誰都搶不走,就算是他也不行!」

  任瑤痛苦地嗚嗚低鳴著,空氣離她愈來愈遠。「阿娘……好痛……」

  「別怕,很快的……很快的……」

  「唔……娘……」任瑤雙眼逐漸失去焦距,她的耳膜鼓脹,全身血液逆流,就在自以為死期難逃,一口氣上不來之際,忽然間,一股清新的空氣又竄進肺部。

  她捂著被掐痛的脖子,很用力很用力的把空氣吸進胸腔,身體的疼痛證明她還活著,但,為什么?

  「我是怎么了?我一定是瘋了……瘋了,他把我逼瘋了……」阿娘雙手爬抓著頭發,顯然是被自己的行為嚇住了。

  「娘……阿娘,沒關係的,瑤沒事,瑤馬上去跟阿爹拿解藥,阿娘只是情毒復發才會失去理智,沒有關係的。」她懂事的想安慰阿娘。

  「不……沒用的,沒救了。」

  「阿爹那裏有解藥,一定能救阿娘的。」她堅持的說。

  「……解藥?」阿娘突地放聲大笑起來,笑得一發不可收拾,聲音幹澀而嗄啞。

  「阿娘?」任瑤只能瞠目結舌,心想,阿娘真的是被情毒給折磨得瘋了。

  「那不是解藥,那個男人才不是我的解藥!他是毒!遇上他,我這輩子便永難翻身……瑤,阿娘美嗎?」

  「美,很美很美。」她用力的點頭。

  「但他不愛我的美,他不愛我身上的任何東西,他就是不愛我!聰明的瑤要記住阿娘所說的話,千萬別去沾惹情愛,寧願讓男人為妳神魂顛倒,也不要去愛上他們,這就是情毒的解救方法……而另一個解法就是……」阿娘困難的吞下唾沫,表情痛苦難當。

  「阿娘?」

  「就是……」

  「阿娘很難受嗎?瑤去找阿爹……」她只想趕緊救阿娘。

  「……」阿娘終於還是沒機會將最後一個字說出口。

  任瑤移動身子,此時正好晨曦的第一道亮光從窗縫間射進屋內,在蒙蒙的晨光中,她終於看清阿娘的臉。

  那張原本美傃動人的臉此刻正泛著紫黑之氣,就連七孔流出的血都不是正常的紅,恐怖中帶著詭異,婀娜的身體靠在床邊一動也不動,未闔上的雙眼已失去了光芒。

  「阿娘?」

  任瑤不是沒見過死人,在她有限的人生經歷中就曾見過不少妄想染指阿娘美色的登徒子,死於阿娘施放的毒種下,那死狀……就像此刻的阿娘。

  她知道這是一種很痛苦的死法,中毒後五臟馬上會像烈火焚燒一樣,會燒掉人的五官,直到全身血液被燒幹了,才會失去知覺……死得解脫,故名解脫。

  這種死法是阿娘最後的選擇嗎?

  早在阿娘進房要掐死她之前就已中毒了吧?要不然,憑阿娘的力氣,又怎會掐不死她這樣的小孩?

  「阿娘?」剛才不是還在講話的嗎?阿娘那么厲害,懂得那么多毒種,應該不會被自己毒死的。

  「阿娘?」她有信心,阿娘絕不會死的。

  「阿娘,情毒的另一個解法是什么?阿娘?」她不敢去碰阿娘的身體,怕她醒來時會生氣。

  「阿娘,瑤答應不跟阿爹走,瑤什么都聽阿娘的。」她知道阿娘最在意的就是阿爹。

  雖然她自己可能排在她阿娘心中地位的很後面,但沒關係,只要能跟阿娘在一起就好了。

  「阿娘,解毒法是什么?」

  然後,她看到阿娘終於動了……

  是死啊!笨 頭,到現在還猜不出來嗎?

  於是任瑤終於放心的笑了。「阿娘終於回答瑤了,這樣瑤就放心了。」

  *  *  *  *  *  *  *  *

  她答應了阿娘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她不會跟阿爹走的,她會一直躲起來,這裏是她的地盤,只要她不想讓人找到,就沒人能找得到她,而她心中最隱密的躲藏地點就是那裏……

  樹上!

  沒有任何地方比得上鬼林子內的樹木更高聳茂密,只要選一棵爬上去,只要她願意,幾天幾夜都不會被人找到,但前提是,糧食要夠充足,唉……

  「不行了,今晚一定要下去找更多的野果子上來才行。」任瑤嗑掉麻布袋裏最後一顆野果子,喃喃的怨嘆著。

  這是她沒想到的情況,原以為忽略了她幾年的阿爹應該很容易放棄她的,卻沒想到她已經窩在樹上超過三天,阿爹人仍在林子裏徘徊!

  有幾次,阿爹人已經走到她藏身的樹下,只要抬頭再仔細梭巡,她肯定要原形畢露,嚇得她憋氣憋得好痛苦,差點要直接挂在上面;不過還好,阿爹總在最後一刻走開,留給她活命的一口氣。

  任瑤認命地嘆氣,吐出嘴裏啃光果肉的果核,沒想到原本不需任何技巧的小動作竟不小心出了岔,果核在她手中彈了一下,接著便彈出她的掌握往下掉……

  直直的掉到樹下,撞到一顆腦袋後,才甘心地彈到地上。

  這一下變化只發生在眨眼間,連樹下那顆頭都不知是何時冒出來的,任瑤當然只有驚嚇的份,圓圓的大眼兒瞠得比牛目還大。

  她瞪著樹下的人,樹下的人也同時發現到她,詫異地往上望來,兩人視線對上的那一瞬間,任瑤心底無來由地被撞了一下。

  「終於找到妳了。」先開口的是樹下的陌生人。

  他眼底帶笑,溫溫的,像微風迎面徐徐吹來,給人的感覺舒服極了。

  「你是誰?」她問。

  她肯定眼前的人是首次出現在鬼林子的人,一個她從沒見過的少年。

  「我叫雷煜。」他仍是笑著,似乎是個沒有脾氣的人。「為什么爬到樹上?我記得昨晚好似還下了一場雨,妳不怕著涼嗎?」

  「不用你管!」任瑤靈活地滑下樹,直到站定在這人面前才發現,他足足高了她兩顆頭的高度。

  「既然已經被你發現,再躲下去也沒意思了,你不會去告密吧?那間木屋裏的人在找我,不準你去告密!」

  雷煜看著眼前清靈可愛的小女孩,雖然臉色蒼白憔悴了點,不過,那精致好看的模樣卻深深擄獲了他,真想看她換上華麗宮裝的端麗樣兒,配上她這副倔傲的神情,肯定比那些馴服的宮女和皇族女眷們更引人。

  「妳打算躲多久?」

  「當然是躲到木屋裏的人離開為止!」好笨的問題。

  「為何不躲遠一點?躲到別的林子,或是到城裏去不是更好?」

  「一點都不好,我絕不離開鬼林子,我答應了阿娘的!」好 唆的人。「喂,不管你是誰,這鬼林子可不是安全的地方,你快走吧!我也要快去找些野果子……」

  任瑤說著越過雷煜就要跑開,誰知才跨了兩步,身後便傳來雷煜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她咬牙切齒的聲音。

  「師父,我找到小任瑤了。」

  「你怎么可以出賣我?!」任瑤霍地回身。

  「忘了我剛才說的第一句話嗎?」他無辜地笑著。「我也在找妳呢!任瑤。」

  「你……你知道我的名……還叫那人師父?!」傻眼。

  「是啊!古岩是我的師父,這趟我是陪著師父過來的,只是我一直沒進到這個林子,而在附近小鎮等著。」

  這次,他的笑看起來竟是十足刺眼的,還直直地刺進她的心裏,害得她胸口難受得緊像鯁了一根刺似的,只要呼吸太重,就隱隱刺痛起來。

  怪人,才會給她這種怪感覺。

  「瑤兒?」古岩的聲音在另一側響起。

  任瑤知道,自己這趟是躲不掉了。

  都是他害的!這個叫雷煜的怪人……

  *  *  *  *  *  *  *  *

  「妳若是喊不出阿爹這兩個字的話,就跟他們一起叫我師父吧!」這是阿爹找到她並帶她進宮前,唯一對她說過的話。

  是的,她還是跟著阿爹進了宮,雖然她答應阿娘不跟阿爹走的,但她躲不掉……

  私心底下,她其實也好渴望著能擁有另一個親人,很親的血緣,同阿娘一樣。

  但進宮這一路上,她好失望、好失望,好幾次在心中問著:這個人真的是她的阿爹嗎?

  他把她帶進他的生活圈後所做的第一件事,竟是遠遠的推開自己的女兒?

  任瑤不懂阿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但阿娘愛他也恨他的那份心,她幾乎可以體會出一點。

  然後,她見到雷煜的弟弟──一個跟他完全不同的怪人。

  這對兄弟,一個臉上總是挂著坦蕩無偽的笑,每次見到他,任瑤便覺得呼吸不順暢,她猜,肯定是他笑臉底下的陰險,害她吃過虧的關係。

  至於另一個,可以直接跳過,因為任瑤已經果斷的判他死刑,認定他是個討厭的家夥。

  聽說他們還是這朱雁國的大皇子和二皇子,真是……什么是大皇子、二皇子啊?鬼林子裏沒有這種東西,很了不起是嗎?

  大概是吧!瞧那只小的鼻孔朝天的哩!害她好想叫小翠花去咬他一口……但可惜的是,她病了。

  進宮後的第一晚,任瑤住進特地撥給她的小院落「松風園」,當夜就發了高燒,陷入似真似假的夢魘中,還好雷煜早指派了一個大她沒幾歲的侍女吉祥來服侍她。

  當晚吉祥體貼地為她抹身拭汗,聽著她斷斷續續的夢囈,和偶爾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磨牙聲,直到體熱漸緩,吉祥才推門離開。

  恍惚中,任瑤聽見推門的聲音,她眨動著幹澀的眼皮,模糊的視線內,她見到自己身躺的雕花木床,差點想不起身在何處,喉頭的幹澀讓她困難的吞咽口水,還好,並不是無法忍受的痛苦,跟被毒蜂螫到的痛苦還差了一截。

  然後她轉頭,見到門開處有人影,一抹正向外走去,一抹卻是陰煞煞地飄蕩過來……

  「啊……」人影飄近床畔,待她又眨了幾下眼才確定那是誰。

  「阿娘?!阿娘也來了?」阿爹竟然沒發現嗎?

  那人影帶著過多的慘白,害任瑤怎都瞧不清那臉上的表情。

  「阿娘……阿娘在氣瑤食言嗎?阿娘別氣,瑤還是會聽阿娘的話,瑤會回去林子裏的!」

  人影依舊沒聲音,這使得任瑤更篤定阿娘是在跟她生氣。

  「瑤一定可以的!阿娘再等一等……瑤現在回不去……」

  那白影帶著一股很冷很冷的氣,沉重鬱悶,害任瑤熱烘烘的身子竟冷得抖起來。

  「阿娘別氣……瑤聽阿娘的,瑤最聽話了……」她知道阿娘生氣了,用盡氣力支起身子想起身,不料,白影竟又晃到跟前,擋住了她。

  他們全都該死!竟敢跟我搶丈夫……全都該死……一定要討回公道,要折磨他們……

  「阿娘不要瑤回去了嗎?阿娘要瑤怎么做?」

  就像他們從我們身邊搶走妳阿爹一樣……我們也要把他們最重要的東西搶走……

  「對,一定要討回公道,要折磨他們!」她點頭,知道要怎么做了。

  她一向最懂得揣摩阿娘的心意、討好阿娘,讓阿娘開心。

  「瑤會幫阿娘出氣的,瑤一定會幫阿娘討回公道的!」

  人影晃了晃,任瑤相信自己絕對沒有看錯,在她阿娘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好,瑤知道要怎么做了……全都搶走……把他們有的全都搶走!」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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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年後--

  「妳是誰?怎么會在這裏?」劉貴妃皺眉審視眼前這個裝扮怪異的女孩。

  「任瑤見過劉貴妃。」任瑤有禮的欠身。

  「任瑤?妳是任瑤?」劉貴妃難掩驚訝之色。

  「正是。」

  劉貴妃聞言,更仔細的打量起任瑤。「是了,這身打扮確實像師兄口中所說的奇靈族,妳比我想象的更好看呢!再過幾年,肯定變成大美人。」

  「謝謝劉貴妃的稱讚。」任瑤口頭如此回話,心底卻泛起疑惑,這就是阿娘恨之入骨的女人?

  聽吉祥說後宮中的王子一個比一個美,但眼前這個跟阿娘比起來卻是差了一大截。她並不是偏愛自己的親人,劉貴妃的美是很含蓄的,就像月兒只幽幽的展現她的光暈;而她阿娘的美則像是刺辣的日光,讓人無法逼視,只可惜近幾年讓情毒減損了她的美。

  眼前這個女人真的是劉貴妃嗎?

  會不會是她闖錯了宮找錯了對象?

  這樣溫和慈藹的女人,給人的感覺只有舒服兩個字,不自覺地就想親近,尤其是那張煦煦笑著的臉,讓人見了就想靠過去盡訴心底的話,那感覺……像極了雷煜。

  就是她了,沒有錯!乖瑤兒,還不趕快動手?

  「可是……阿娘確定要這么做嗎?她看起來不像是壞女人……」任瑤在心底疑惑的問。

  妳忘了阿娘所受的苦嗎?還是妳說要替阿娘討公道的話,都是說假的?

  「不是!瑤一定聽阿娘的話,可是……」任瑤有點意志動搖。

  那就快點動手!要把阿娘所受的痛苦,百倍千倍的奉還給他們!快動手啊!

  耳中的聲音凄厲得讓任瑤頭皮發麻,她知道此刻唯一能安撫阿娘的方法就是照阿娘的話去做,但,她也知道,只要一動手,就沒有回頭路了。

  她……該怎么做?!

  劉貴妃一臉關懷地看著任瑤。「瑤兒進宮這么久,怎么現在才肯來看我……怎么了?不舒服嗎?怎么臉色這么難看?」還自言自語起來了?

  「別說了!瑤兒做就是了。」任瑤搖了幾下頭後,臉色終於趨緩,她對著劉貴妃苦笑著道:「這是夢,一到天亮就會不見的夢,只會剩一點點的痕跡在腦中,變成很淡很淡的夢,姨娘別浪費精力去想。

  「您愈想去記,就會愈記不得,這種夢每個人每天都在作,沒什么大不了的。」接著,抬手從頭上拿下一件東西。

  那原來是別在帷帽上的一對蝴蝶,色彩鮮傃,極為少見,當她把兩支銀針從蝴蝶翅膀上拔下時,那對蝴蝶竟然翩翮飛起……

  「這是我花了好久的時間,特地為劉姨娘找來的寶貝,這對蝶兒叫血蝶,是蠱毒中最珍貴的寶物,得之不易,血蝶最喜歡死亡的味道,牠們的死前之舞總是最美的,就像阿娘的火靈之舞也很美,只不過,愈美的東西愈是毒辣。」

  若不是阿爹多少知道阿娘教過她幾乎使毒的本事,她應該要讓劉貴妃也嘗嘗五臟俱焚、血液狂燒沸騰至七孔流血的痛快滋味,但那死狀太過明顯也太過痛苦,很容易被阿爹識破是她所為。

  「妳……」劉貴妃一臉的不明所以。

  任瑤卻是毫不遲疑的動手了,她想了好久,才決定選擇血蝶蠱,原因就是血蝶蠱性溫和,沒有痛苦,對一個失心瘋的人來說,人生是沒有苦樂的,對照於阿娘滿腔的愁苦,劉貴妃的下場已是好過多了的。

  *  *  *  *  *  *  *  *

  又過了好幾年後--

  晨曦初綻,任瑤才發現自己已在松風院待了一整晚,遠處傳來仆役開始忙碌的聲音,她既不想回房補眠,又不想讓人瞧見,還好這棵老松的枝葉繁盛,她只要一直待在上面就不會被發現。

  不一會兒,一陣腳步聲從遠而近,然後她見到小心提著熱水壺的吉祥出現在廊道前方。

  吉祥一向早起她是知道的,不過,這幾天她應阿爹的命令到蒼莨走了一趟,昨晚剛回來吉祥今早便來服侍她了?

  真是了得!

  果然是塊當侍女的好料子。

  不過,吉祥在宮內侍女中的地位又有些不同,已經是阿姊級的「老」侍女了,手下還帶了一群年幼的小侍女呢!

  當然,這「老」字在吉祥面前是不能提的,一時大意便會遭天譴,宮廷料理一不小心就會變成粗茶淡飯。

  吉祥輕手輕腳地推門入房,過一會兒又見她快速的走出房,在廊外四下張望,確定不見任大小姐後便疾步離去。

  「這女人一定是看不起我的身高,竟然頭都沒抬一下。」只要抬一下,就能看到她了嘛!

  不過,她倒是很好奇吉祥發現自己整夜都不在房內後會去找誰?

  閒閒的靠躺在樹上,這兒視野廣,清風微拂,確是個休憩藏人的好地方,任瑤放兩只腳在空中擺蕩,氣氛好得讓她有點想睡了……

  「妳在這裏做什么?有床不睡,爬到樹上打瞌睡嗎?」一把溫和好聽的聲音從樹下傳來,也順便嚇走了任瑤的瞌睡蟲。

  「你呢?是真的這么早起?還是被吉祥吵醒的?」一見是雷煜,心情不自覺地放松。

  「都是。」他坦承得一如他的個性。

  「找我有事?」七早八早就找上門來。

  雷煜像是突然才發現任瑤的打扮和往常不同,微訝地又端詳了一會兒。「怎么這身打扮?好久沒看妳穿上奇靈族的服飾了,有什么特別的意義嗎?」

  「難道我就一定要有特殊的理由,才能做這種打扮?」任瑤的不馴同樣一如她的個性。

  「當然不……」他的話因任瑤的舉動而中斷。

  「你不護送我下去嗎?」雖是問話,但她朝他伸出的雙手卻是不容人拒絕的。

  女士的要求豈有拒絕之理?

  任瑤藏身的樹幹只高出雷煜的頭頂少許,他兩手握著她纖細的腰身,輕松的往上一托,便將她所有重量移至他身上,但不知是故意還是意外,他的紳士卻在此時打了折扣。

  他竟像抱小孩一樣,將任瑤舉得老高,在她的瞠視下緩緩放下她,只是所有過程中,兩人身體始終相貼,任瑤可說是從他的身上滑下來的。

  這一臉老實誠懇的家夥,竟敢明目張膽大吃她的豆腐!

  「你這渾球。」雖是責罵,但從她眼底的笑意看來,這話竟帶了薄嗔,一點都不刺耳。

  「我會自動把這句話當成是妳的謝詞。」

  「胡扯!」用力推開他,任瑤跳出他的勢力範圍,像小女孩一樣轉了幾個圈圈後才站定。

  「好看嗎?」

  「好看。」這答案是無庸置疑的,在宮內,只要是見過任瑤的人都不得不為她的美麗而驚嘆。

  她的美總有讓人驚傃的威力。

  而今又配上這一身鮮傃奪目的服裝,把她隱藏的野性更加襯托出來,絢麗得奪人心魂。

  而這樣的人兒到今天還不滿十五,似成熟又未完全脫離稚氣,讓見到她的人既想妥為呵護珍藏,又恨不得趁早採摘以免錯過。

  雷煜暗自嘆息,只因他自己的心態早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要不然,這妮子不會這般囂張。

  但對於雷煜的心悅誠服,她似乎不甚滿意,挑高的秀眉稍稍透露出她刁蠻的個性。「你的表情一點都不像被我迷倒的樣子。」

  「那妳得好心的告訴我,怎樣才像是被妳迷倒的可憐蟲?」

  歪著頭想了一下。「嗯……眼神呆滯、嘴巴微張,最好再滴些口水出來,快啊!我等著看!」

  「聽起來不像是被迷倒的樣子,反而比較像被一大群護花使者亂棍打成癡呆的傻子。」他老實說出自己的見解。

  「你怎么知道這正是我現在最想做的事?再像剛才那樣亂來,我一定親自動手把你打成傻子。」

  「在下只好盡量克制。」他的表情顯得有點無奈。

  任瑤知道雷煜一向有縱容自己的雅量,所以她一直在試探他的底,猜測他究竟能容忍她到什么地步,即使她鬧得天翻地覆也不動怒?

  相較於雷煜的溫雅寬容,他的弟弟雷薩就簡單得多了,並不是他對任瑤更為放縱,相反的,他們兩人根本是水火不容!

  他們之間的敵對是完全不用掩飾,並且,絕對沒有轉圜的餘地。

  如果第一眼的互看不對眼不算的話,他們兩人的仇真正開始於六年前雷薩玩死了她的小翠花,那是她最喜愛的寵物之一,名為翠花仙的希罕毒蛇,想當初,她好不容易尋到小翠花時,阿娘還曾大大的稱讚過她呢!

  所以,對雷薩下手,根本不需要猶豫。

  從那之後,雷薩的生命便不停的遭受威脅,雖然任瑤在武功修為上尚不足以是他的對手,但一連串的小動作和惡毒小詭計卻足以讓他寢食難安。

  尤其是三年前,那次雪崖追蹤雪狐的意外……

  那年冬季,古岩帶著他們三人潛進北方強國黑岩國境內的雪崖追蹤雪狐,那是一次很棒、很特別的經驗,只除了最後那場意外,其實……那也不能算是意外。

  古岩命令他們三個師兄妹必須個別行動,並且要驗收成果,這也沒什么大不了,雷薩是一點都不想靠任瑤太近,一等古岩離開後,第一個走開去找尋他的獵物。

  至於雷煜倒是好心地提供任瑤另一個選擇,「瑤可以跟著我沒關係,這片雪崖看起來平滑無奇,其實暗藏許多危機,妳一個人可能無法應付。」

  任瑤煞住正要離開的步伐,回望他。「那師父的話就可以不用理嗎?」

  「我不會讓師父知道的。」他聖潔的笑臉和他的話一點都不搭,

  「原來你也是會玩陽奉陰違那一套的人。」

  哼!害她還一直以為他是個無可救藥的「完人」,神聖到害她都不好意思侵犯他,只好一直找小的那只來開刀。

  「我的原則是,在能被諒解的適度範圍內,如妳所說的,我也是會玩陽奉陰違那一套的。」他仍是笑。

  那開朗無雜質的笑臉,像針般刺進任瑤的心裏。

  她當時不懂,為什么有人可以像他那樣把笑容當成一種武器?

  熊熊被他暗算時,心頭都要難受個好幾天。

  「而,我的原則卻是,絕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不管是真心誠意還是虛情假意。」她回給他一個「你省省吧」的冷眼,比起當時的冰天雪地可是一點也不遜色。

  依她當時的年紀,能有那樣的功力表現出天山雪蓮的陰寒底蘊,可是不容易的。

  她特地選了和雷薩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途中林木茂盛卻全無野獸足跡,就在她陷入失望的絕境之時,眼角閃過一道靈活的身影,凝目一看,竟是久尋不著的雪狐!

  太好了!

  不需要猶豫,她跟著雪狐遁去的方向追去,一路追出林子,來到雪崖邊緣;她就是要抓活的,讓他們看看她的本事。

  眼看著雪狐離自己愈來愈近,偏偏旁處竟飛來一枝殺千刀的箭矢,一下子就把雪狐射倒在地。

  任瑤帶著滿腔的怒氣,抓起尚未死透的雪狐……

  「那是我的!」雷薩神氣巴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都快氣炸了,還管是誰的?「牠是我先看到的,你沒見到我正追著牠嗎?」

  雷薩雙手環胸站在林邊,一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態勢。「妳沒聽過先下手為強嗎?事實證明,是我先獵到牠的。」怎樣?

  「你不是在西邊的林子嗎?為什么會跑到這裏來?」是想要送死嗎?

  「我高興!況且我選西邊的林子只是障眼法,這叫聲東擊西,有沒有聽過?」真是土包子一個。

  「這是狩獵,不是行軍布陣,要白癡也要選對時機和場合,否則,只會更顯露出你的愚蠢。」大白癡!

  「妳說誰白癡?」

  「問題最多的人。」

  「妳……」雷薩兩眼冒火,順了幾口氣才成功的把火氣給壓下來。「算了,不跟妳這種小人計較,雪狐拿來。」

  任瑤瞪著他伸得老長的手,要她乖乖的聽話,根本是他在癡人說夢!

  「有手有腳的,不會自己撿?」說完,在雷薩的怒瞪下,將死狐往身後崖邊一甩,只差一點便要掉下崖去。

  「任……」雷薩氣到說不出話。「臭妖女!妳好樣的!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在背後玩的把戲,妳肯定是在做些見不得人的事,別以為妳能瞞得過我,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抓住妳的把柄!咱們走著瞧!」

  他邊撂狠話,邊越過任瑤往崖邊的雪狐走去。「師父說過,沒抓到雪狐的人不準離開雪崖,妳就慢慢耗吧!我會盯著,不讓大哥來幫……」

  話未說完,他剛踏上的雪地突然有了驚人的變化,原來那片突出的崖地竟是由一層層積雪堆成,當雷薩的重量一加上去時,雪地便往下陷,而下面卻是會摔死人的絕崖。

  「啊--」

  驚天動地的叫聲,配上雪堆下墜撞斷崖壁上樹木的巨響,這一刻,對任瑤來說真是美妙得不可言喻。

  不過,還是有美中不足的地方……

  「該死!差點死在這鬼地方……喂!還不快把我拉上去!」還好他命不該絕,硬是在墜崖之際,借著斷樹之力使勁躍上來才抓住絕崖邊緣,但也是險象環生,再沒有力氣往上攀爬了。

  任瑤站在原地,一臉驚訝的看著他。「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會突然跑去跳崖了?」

  該死的臭丫頭,竟敢給他裝傻!「別管怎么回事,拉我上去就是了。」

  任瑤很認真的點頭。「哦!說得也是,再不『救 你的話,你肯定就要沒命了,問題是,我為什么要這么費工夫呢?你這么討厭我,肯定也不會希望我對你施援手吧!」

  「妳……拉我上去!」咬牙切齒的說。

  「不。」她回給他很幹脆的答案。

  「任妖女!妳敢見死不救,別說我一定在師父面前參妳,以我身為朱雁皇子的身分,妳也別想好過!」

  「那又如何?」她聳聳肩,慢條斯理地踱向崖邊,居高臨下地睥睨可憐的落難人。

  「我只要在這裏……」她的腳輕輕踩上雷薩的手。

  「稍微使點力,你就可以跟這世間道別,安心地投胎轉世,記住,下輩子遇上我要閃遠一點,別再來礙我的眼。」將心底的話小聲的說出口。

  「妳……妳這妖女!」雷薩獨力支撐自己的身體已是夠辛苦了,現在手上又多了一股殘酷的壓力,他彷佛可以見到自己殘破的下場。

  這妖女真的敢害死他?!他發誓,即使作鬼也不會放過她的!

  就在任瑤下定決心要用力踩爛雷薩的手時,身後突然有了動靜……

  「怎么回事?我剛才好像聽到雷薩的叫聲?」是匆匆趕來的雷煜。

  任瑤的反應也很快,馬上彎下身子拉住雷薩的手。「他在這裏!快來幫忙,他快掉下去了。」

  「妳……」雷薩幾乎是當下傻眼了,即使對她怨得要命,恨不得親手掐死她,但又不得不佩服她的反應和演技。

  有了雷煜的幫忙,雷薩終於重新獲得作人的權利,只是,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剛站穩腳步,他馬上跳上前,雙手扼住任瑤的頸子,齜牙咧嘴的模樣加上一身的狼狽,猛鬼出籠似的,任誰見了都要怕。

  任瑤原本是可以躲開的,但方才雷煜的話突然閃進腦中,她的原則或許也要變一變了,沒必要一直硬碰硬,何不適時的扮演一下弱者?

  「妳這妖女!我馬上送妳上西天!省得留在世上繼續害人!」雷薩的心思哪比得上她?

  「雷薩住手!」

  場面在雷薩誓要掐死任瑤的情況下失去控制,直到任瑤被掐得滿臉通紅、呼吸困難時,雷煜終於決定用手刀劈開雷薩的手;任瑤虛軟的身子癱坐在地,可憐兮兮地努力咳著。

  「你瘋了嗎?」

  「我沒瘋,瘋的是她!她剛才明明想害死我……」他說的可是千真萬確的實話。

  「我見到的卻是她很努力的想救你!」眼見為憑。

  「屁啦!那妖女會救我才有鬼!我差點死在她的腳下,不信你看我手背的印子,這是剛才被她踩出來的!」雷薩趕緊伸手以示他有她想害他的證據。

  「夠了!我不想聽你鬼話連篇,雖然我知道你們兩個一直不對盤,但我實在沒想到你會這樣對她。」雷煜即使在盛怒之下,氣息仍是一絲不亂。

  而他當然無法相信,自己剛才所見的救命場景只是一場謊言。

  「明天你就給我上北麓山思過,我會寫信請安師父過去陪你,北麓山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地方,我希望下次見到你時,你已經磨掉你衝動暴躁的性子,古師父那邊我會跟他解釋,你先回去吧!」三言兩語解決了雷薩未來的命運。

  就這樣,任瑤不費吹灰之力攆走了眼中釘,雖然沒成功害死他有點可惜,不過,這樣的結果也不賴!

  此一事件讓任瑤有了重大的發現--

  相較於雷煜那張會讓人「心驚肉跳」的笑臉,她發現自己身上除了毒種之外,還有另一項武器。

  *  *  *  *  *  *  *  *

  「你還沒說呢!這么早來找我做什么?不會只是要確定我有沒有乖乖的躺在床上吧?」

  「師父提早回來了。」

  「真的?他現在在哪裏?」一提起古岩,任瑤馬上兩眼放光。

  雷煜早已見慣這對父女的怪異相處模式,很怪,真的很怪!

  說真的,他們對待彼此的方1《比較像仇人或是敵人,因為,他們從來不會掩飾對對方的冷酷,尤其是那種隨時想要給對方「好看」的心態,更是奇特到了極點。

  「他又走了。」

  「你耍我嗎?」

  她的反應果然一如他所料。「在妳回來前他早回來過了,只是臨時有事又走了……」

  她打斷他的話。「那我還匆匆趕回來做什么?明天是他和我約定的一年一度生死大決鬥……」

  雷煜也打斷她的話。「沒那么嚴重好嗎?只是每年一次的驗收比試,妳有必要……」

  她再次打斷他的話語。「對我來說就是有那么嚴重!他憑什么一句話不說就給我逃了……」

  他也再次打斷她的話語。「師父沒有逃,是臨時有事需要他去處理,況且,他已經交代我代替他接受妳的挑戰。」

  一陣靜默後……

  「你怎么不早說?」仍舊理直氣壯。

  「如果妳不要一直打斷我的話,我們雙方都可以省下一點口水。」

  任瑤可不覺得自己有需要反省的地方,眉一挑,心中另有主意。「由你代師父上場?」

  「沒錯,我剛才是那樣說的。」

  「那……你會讓我嗎?」

  「不會。」完全不需考慮。「絕對不會。」

  雷煜當然知道任瑤在打什么鬼主意,她自以為憑著他對她的疼寵,他該會一切如她的意,在比試中讓她得勝。

  這一年一度的比試是任瑤入宮第一年便有的,主因是任瑤想回鬼林子,但古岩不準,並規定她若能打敗他,才會承認她有照顧自己的能力,才有可能準她離開。

  所以,任瑤不得不吃下餌,且連輸了六次。

  照她和古師父的約定,只要她贏了便可擺脫古師父的監護,馬上可以拍拍屁股逃離這座箝制她六年的朱雁宮。

  她以為他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嗎?他沒要讓她脫離他的視野範圍之內啊!

  「即使我給你你要的好處?」利誘。

  「我懷疑妳給得起我要的好處。」他要她,只是一直沒機會公布。

  「……」任瑤瞪著他,心裏隱約猜得到。

  「明天的比試,我會讓翔鶴來觀戰,他會是個可靠的公證人,以上就是我一早來找妳的目的,師妹最好回房裏休息一會,好為明天的比試作準備。」話既已帶到,雷煜瀟灑的轉身準備離開。

  「如果我不要求出宮呢?」機會難得,她絕不能放棄任何可以為自己鋪路的機會。

  況且,在她「大仇」未報完的此時,脫離宮廷乃是不智之舉。

  果然,這個提議大大的吸引了雷煜,成功的喚住他。「說來聽聽。」

  成功一半了。「比試中,只要我能令你受傷,就算我贏。」

  「理當如此。」他點頭。

  「到時,我要你答應讓我領一隊紅衣衛。」這樣她就享有實戰的能力,就更能復仇了。

  紅衣衛乃是當今朱雁皇城內最有實力的兵衛,地位比城衛高,又不同於宮內的禁衛軍。

  禁衛軍隸屬於最高權力者,而紅衣衛便是屬於下一任的最高權力者,也就是儲君,當儲君確立的那天起,紅衣衛便由上一任轉移王下一任,依此傳承不息。

  雷煜就是在四年前被立為太子,也接管了紅衣衛。

  任瑤有此要求,便是因為只要雷煜點頭,不需其它任何高官的附議,她的目的便可達成。

  誰知雷煜的回答卻是,「我記得妳說過不喜歡紅色的衣服。」

  「……」不知該先撞墻,還是先嘔血?

  雷煜笑看著她惱怒的火眼,她絕不會知道她生氣的雙眸帶著火焰的色彩,比任何時候的她都要奪人心魄。

  「我的態度是否有半絲的不認真?」咬牙切齒的質問。

  「不,是我的錯。」他一向能屈能伸,跟他的原則一樣。「這樣吧……」

  他的笑意擴散到眉宇間,即使只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笑容,任瑤還是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該死!他這個暗器的威力竟然隨著他年齡的增長也變強了。

  「若是妳贏了,我會讓妳成為座首之一,和飛鷹、翔鶴他們平起平坐。」

  他的提議完全超出任瑤的意料,是份大禮!

  現任的四位座首乃是紅衣衛的最高指揮官,他們全是武狀元出身,經過朝廷多年的栽培,實力可說是一時之選,四個人若是連手出擊,連古岩都未必佔得了便宜,武林中尚無人敢挑戰。

  「這樣的優待我受之有愧,況且也與我的實力不符。」

  「符不符是由我來決定的,妳就別傷這個腦筋了,況且我也有想從妳那邊得到的東西,不會吃虧的。」

  「當然,如果我輸了,你要什么?」

  「我要妳滿十六那年,入我東宮作我的妃子。」說出他對她多年來的執著。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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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當東宮太子的妃子?!

  這就是雷煜想要的?原本任瑤還以為他要的會是更直接的東西,比如說她的身子。

  畢竟,憑他的身分、地位,要求她侍寢一點都不為過,但他要的竟是……

  「你為什么要這么大費周章?我可以給你我的……」

  「不,我要的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給我的一夜溫存,就某方面而言,我不是個隨便的人。」他希望能讓她守候著他一個人。

  「你這樣還不算隨便嗎?!東宮冊妃豈能兒戲?」

  「啊~~這樣真的很隨便嗎?」他一臉驚訝。

  任瑤則是很想把明天的比試提前到眼前,讓她出手有名。「非常。」

  「那又如何?」他的驚訝轉為理所當然。

  「……」這次,換她無言了。

  難怪,有時候任瑤會覺得雷煜比雷薩要難搞得多,那只小的向來是直來直往,看不過眼時一拳揍過去就對了,可惜他人現在還待在北麓山修身養性,害她怪思念的;而眼前這只大的……

  通常他簡單的一句話,聽的人總要在心中拐好幾個圈,才能悟出話中真正的含義,當然,有時候拐太多彎就會顯得自作聰明,或者拐錯彎時也會自掘墳墓。

  不過,這種「神秘莫測」也是駕馭部屬的手段之一吧?

  任瑤搖開滿腦子的渾沌,警告自己不可被他牽著鼻子走。

  「如何?我個人是認為在這場比試中,妳一點都不會吃虧,如果我是妳的話,我寧可自動認輸,乖乖的等著當太子妃。

  「不如我們就別比了,妳知道大利當前,我是絕不會放水的。」雷煜有點自滿的說。

  這桶冷水她是潑定了。「幸好你不是我!」

  「瑤的意思是要比 ?」

  「當然,即使你已盡得師父的真傳,我也未必會輸。」意思是她有必勝的決心,就算是不擇手段。

  「那好吧!雖然我有點失望,不過……」他定睛凝視她,眼底認真的態度讓人明白,他接下來的話將會是絕無轉圜餘地的。

  「我還是要讓妳知道,其實我也不吃虧,因為我已得到師父的首肯,最遲五年內,妳還是得進我雷氏之門。」他對她是志在必得的。

  「你……你胡說!我從沒聽他提過!」任瑤震驚得瞠目。

  「這也不奇怪,你們父女倆一向無話可說。」

  「你既知如此,就該知道我是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即使是那個人自以為是的允了你!」她好生氣,氣那個自稱是她阿爹的人自作主張。

  「要不是我早意料到妳會有這樣反應的話,我一定會為妳狠心的話傷心難過好一陣子,瑤,我不是妳,古師父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我既然想迎娶他的女兒,理當先徵求他的同意。」雷煜好言好語的解釋。

  「他並不能代表我!」她跟他壓根不親,她阿爹憑什么替她作主?

  「妳的話引起我心中的疑惑,」雷煜瞇起眼,眼神中難得的出現危險的訊號。「若是我在未徵詢過師父之前,先知會妳的話,妳的態度又會是如何?是否就會不同?」

  會不同嗎?任瑤垂下眼睫,避過他灼人的視線。

  不,她知道答案仍是一樣的,因為,她從沒想過要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任何男人,尤其是那個女人的兒子!

  只因這是她阿娘一直以來對她的耳提面命啊!

  她更對奉阿爹之命嫁人這個主意,反感到了極點!

  更何況,雷煜的身分又不同,她知道自己絕不會是他身邊唯一的妃子,即使往後他登基當上朱雁之主後,那個坐在後座上的女人,也不可能是她。

  她又怎能忍受和別的女人共享一個男人?!

  那是阿娘最痛恨的事!「你先告訴我,我得和多少女人一起共享你這個夫君?」

  「早知道妳會在意這個。」雷煜無力的嘆息。「這也是我最無能為力的問題,我不想刻意去改變其它人的想法,但我能跟妳保證,妳絕對是不同……」

  「我不希罕你的保證,我存在的意義更不需要你來認同!」他還是跟一般男人一樣的思想。

  「瑤,母妃不也只是父王後宮眾妃之一,但我可從未聽過她有任何不滿。」他試圖解釋。

  那是因為她有一個太子兒子當靠山,還有個為她拋妻棄女的師兄照拂她,她再要求更多就太貪心了。

  「但我不是她!我更不可能拿她來當榜樣,更別說去羨慕她了,太子殿下的錯愛,令屬下惶恐不已,此事不如就此作罷……」

  雷煜激動的抓住她的雙肩,恨不得能把所有的倔強搖出她的腦袋。「瑤!妳能不能懂事一點!」

  「恐怕很難。」她推開他的手,冷冷地回視他。「明天的比試,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看著任瑤倔傲的背影轉眼間消失在他的視線內,雷煜整顆心不由自主地跟著抽緊。

  又一聲無力的嘆息後--

  「是啊!太難了,就算真有另一個懂事的任瑤好了,那也不會是我所喜歡的任瑤……不會是我一直想要的那一個。」

  *  *  *  *  *  *  *  *

  當晚,任瑤好不容易把像老母雞 裏 唆的吉祥趕走後,小心翼翼的把一直擱放在衣袋內的血蝶蛹拿出來,就著昏黃的燭光仔細端詳起來。

  「五年又如何?五年可以改變的事可多著了。」

  她彎身從床底下拉出一個木箱子,箱蓋一開,裏面整整齊齊的排放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稱牠們為「玩意兒」是有點侮辱人家,牠們可全是得之不易的寶貝喔!只要是識貨的,絕對願意花大錢搜羅牠們。

  有紅黑相間的八腳蜘蛛,黑得發亮又體型碩大的娛蚣、翅膀上像長了一雙人眼的白毛蛾、閃著紅色鱗片的赤煉蛇、在砂罐中築巢的火蟻、被困在水銀中的不明物體……還有一堆正常人絕沒機會見識也叫不出名字的怪蟲,而木箱底下則鋪著一束束特徵不一的藥草。

  這些寶貝有些是這幾年來她又搜尋到的,有些則是她利用機會溜回鬼林子裏,從阿娘的百寶箱裏拿來的,若不是她太晚回去,害許多嬌貴的「寶貝」因沒人喂養而餓死的話,她現今的收藏肯定會更多。

  這也是她極力爭取自由的原因。

  現在的她在宮中只能算是阿爹的附屬品,沒有阿爹的通行證,她是走不出朱雁皇城的;而這幾年她並不是從沒出城過,只是那全是在阿爹無法分身時,代他到幾個固定地點傳訊,或是取回訂購的兵器,行蹤全在他的掌握中,想逃跑的話,最後一定是被他像流浪貓一樣拎回來,因為她試過了。

  幾次逃跑失敗的經驗後,她只好盡最大的努力縮短預定路程,再利用多出來的時間尋找她要的東西,當然,有時候還是會遲歸,不過,遲歸總比不歸好吧?

  「今晚我的百寶箱裏又有新寶貝加入了,套句雷煜所說的話--妳絕對是不同的,因為,阿娘的心願能不能完成就靠妳了,血蝶。

  「阿娘一定會很高興,就像每次我提前學懂了她新教的毒種時,她就會笑著摸我的頭,稱讚我是聰明的孩子。」

  夜半,當任瑤沉入夢鄉後,如往常的此刻,她又見到阿娘變得蒼白透明的身影,在她的床邊飄飄蕩蕩。

  然後,她會乖乖的把最近發生的事老老實實告訴阿娘,直到她說完血蝶的事後,她靜靜地等阿娘的讚賞,卻心虛地把雷煜求親一事刻意忽略過。

  乖孩子,瑤果然是最聰明的……

  「那……瑤這樣做該夠了吧?雷薩已經被他大哥趕到北麓山多年,劉貴妃也會慢慢地發瘋然後失寵,阿爹一定不會想理一個瘋婆子的,那瑤可不可以歇手了?」

  不行!妳忘了還有雷煜嗎?雷煜是絕對不可以放過的!他是那個女人的希望,也是妳阿爹最得意的弟子,毀了他,讓他們痛苦!絕對不能放過!

  「可是……」她對雷煜有著不一樣的心思耶!

  瑤答應絕不食言的不是嗎?就用這件事撫平阿娘的痛苦吧……

  「……好,瑤聽阿娘的。」

  *  *  *  *  *  *  *  *

  「有限制在幾招內未分出勝負,就算和局嗎?」

  「妳當在下棋嗎?」

  「怎么這么說?就是不懂才要問啊!人家是怕他們兩人一直打到天黑都無法分出高低……」

  「那是不可能的。」

  吉祥火大的瞪住一直不給她留顏面的臭男人。「翔鶴座首,我知道我很無知,但你有必要把我的無知以雙倍的分量表現出來嗎?」

  酷著一張臉的翔鶴微轉頭,然後再垂下臉,把視線準確無誤的落到身邊這個嬌小到只及他肩頭的女人。

  「抱歉,在下已經盡量委婉的說話了。」

  「……」氣得吉祥牙癢癢的。

  「如果吉祥小姐已經耍寶結束的話,在下要請兩位主子開始了。」

  「……」更氣,氣得都快頭頂冒煙了。

  見吉祥似乎沒有異議,酷臉男翔鶴將視線轉回場中準備比試的兩人,至於到目前為止,仍不確定是要先跳起來揍他一頓,還是幹脆咬著手絹躲到一旁啜泣的吉祥,則只是繼續瞪著酷臉男的側臉發狠。

  這男的,在這宮中她早見過他不下數百次,卻從沒機會停下腳步面對面交談過,沒想到……

  他是這樣爛的人!

  虧他還是紅衣衛四大座首之一,真是……呸!

  要不是今年古師父正好「不克」上場,使她有機會請求太子殿下讓她在一旁當唯一的觀眾的話,她才不屑跟這種酷臉男打交道。

  「哼!」愈想愈氣,為了扳回僅剩的一滴顏面,吉祥只得很用力的轉回頭,並重重的哼一聲給他聽。

  也就因為她這一轉頭,才會錯過翔鶴不小心溢出嘴角的笑意。

  而站在廣場兩邊對峙的兩個主角,則是從頭到尾都沒去注意過這一邊裁判和觀眾的情形,直到翔鶴低沉的聲音傳來--

  「兩位請自便,隨時都可以開始。」

  兩人沒有動,不過,各自都發出不容對方輕視的氣勢。

  任瑤是冷著臉垂眸而立,雷煜則是輕松帶笑,一副和好友閒話家常的模樣。

  「我記得過去五年,加上妳進宮的那一次,每次瑤都是負傷落敗是吧?」他先殺殺她的銳氣。

  「這次肯定不同。」話聲剛落,任瑤身影一晃,不及眨眼的時間便竄向雷煜身前,手上不知何時已多了雙刀。

  她手上的雙刀泛涌出驚濤駭浪的光芒,對準雷煜迅急砍劈,急如雷雨。

  但盡管她的刀法如何快捷淩厲,刀過數十卻還未見一刀碰上雷煜的身體,甚至也還未見到雷煜的武器出手;他只是閃避,不紊不火地飄閃,身影看來緩慢實是快過她的刀,瀟灑自在。

  「啊~~太子殿下很危險!」吉祥雙手交握在胸前,眼前的動作讓她眼花撩亂。

  「正好相反。」酷臉男冷冷的指正錯誤。

  在吉祥仍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時候,一聲暸亮的兵器撞擊聲從場中傳來,她看見任瑤的雙刀被雷煜突然變出來的一把長劍擊揮到半空中……

  「啊~~小姐輸了?」

  「還沒那么快。」

  果然,下一瞬,任瑤一個優美的後飛動作,在雙腳落地前便接回雙刀,而在此之前,她雙眼甚至連瞄都沒瞄一眼離手的武器,那樣子,就像是雙刀自動飛回她手上的。

  「哇--」太漂亮了!

  「嘴巴閉小一點,小心刀子飛進去。」

  酷臉男的話讓吉祥瞬間變成化石。

  這人……她可不可以拜托小姐趁比武的當頭,騰出一把刀,「很不小心」的刺進這人的胸口?

  不管裁判和觀眾有多么的分心,比武還是要繼續--

  場中一時之間龍飛鳳舞,看不出誰的贏面比較大。

  「啊……啊請問一下現在是打到哪裏?」即使很不願意,吉祥還是硬著頭皮問身邊的內行人。「小姐佔優勢吧?」

  誰教她看不出來,只能求教於人。

  「佔優勢的是殿下,雖然任瑤小姐在招式上表現不弱,但只要時間一久,她在氣脈上的弱勢就會顯現出來,況且真到了必須以內力比出高低的時候,任瑤小姐必輸無疑。」

  哇!這只酷鶴竟然講了這么多話?「為什么?」

  「內力的修為必須是每日不間斷的修行,一點一滴慢慢累積出來,不可能有一日千裏之說,任瑤小姐就算筋骨再好,在修為上仍及不上殿下,這一開始的落差,除非殿下在內息上有所中斷,或是任瑤小姐有其它的奇遇,否則,日後永遠沒有追上的一天。

  「再者,任瑤小姐師承其父,而殿下除了古岩師父外尚有其它方外高人傳授武藝,這其中的不同,我應該不用解釋了。」

  不用了,是不用了,講這么多話實在太難為他了。「所以說,這一開始就是一場不公平的比試,還一比就比了五、六年?真是卑鄙!」小姐好可憐。

  翔鶴嘴角抽了一下。「但至少任瑤小姐知道,若沒有比試的話,她永遠沒機會要到她想要的東西。」

  「是喔?感謝喔!她是要了一座城池,還是要了哪一家子的命?」

  「不知道。」因為問話人的態度太差,所以他不屑回答,不過……「可能是要求換掉身邊服侍的侍女。」

  咦?!「那真的是不能讓她太容易過關,卑鄙一點是應該的,應該的!」吉祥此時竟很「公平」的作出評語。

  此時場中剛好異變突起,只見任瑤雙刀被格飛出去,雙刀同時落到她身後一棵大樹上穩穩插著,這次,她不再眷念隨手兵器,雙掌提氣擊向雷煜,而雷煜當然也做出回擊。

  下一瞬間,就見任瑤痛呼一聲後,整個人被強勁氣道擊飛出去,地上還殘留一小攤她嘔出的鮮血。

  至於雷煜則是在收回雙掌時,全身一晃,但沒留心自己身上的異樣,馬上收回長劍飛身向任瑤,準備接住她翻飛的身子。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任瑤在撞上樹的同時藉勢翻身拔出插在樹上的雙刀,再回身提刀往回劈向自投羅網的雷煜。

  還好雷煜也不是省油的燈,搓指成刀彈開迎面而來的雙刀,只是,他沒想到自己受剛才那一掌的影響,在氣勁上竟然削弱了幾成,最後只得閃身後撤,以避過銳利的刀氣。

  不過,任瑤可沒打算收手,仍殺氣不減地戳著他,刀刀都是致命的招式,直到吉祥的驚呼聲響起,場中已多出一個人架住任瑤奪命的雙刀。

  「夠了。」是翔鶴。

  「我贏了?」任瑤昂起下巴問道,一副只問結果,不重過程的驕傲模樣。

  「不,今次的比試不算。」翔鶴憤恨地瞪向她。

  任瑤哼笑一聲,並不作抗議,似是早已預料到了。

  「不,是她贏了。」雷煜從翔鶴身後走出來,從他臉上異常的緋紅和晶亮的汗珠看來,肯定是已利用剛才短暫的時間運功逼出身上的毒素。

  是的,他確實中了毒,就在他回掌迎擊任瑤的那一瞬間。

  「可是……」翔鶴還有話要說。

  「從現在起,我任命任瑤為紅衣衛第五位座首,代稱舞蝶。」

  「殿下……」

  「比試之前我已和瑤說定,先讓對方身上帶彩者為勝,你也看到了……」雷煜別過臉,讓所有人見到他右臉頰上一道正沁出血珠的刀痕。

  「但……」

  「我不接受任何異議,翔鶴,從剛才的比武中,你覺得任瑤的實力還不夠當上第五座首嗎?」

  既然頭頭存心要包庇她,他還有什么話說?

  「就實力而言,差強人意;但屬下相信,憑她剛才卑鄙的手段看來,已足可讓眾紅衣衛士從中學習不同於以往的處事風格,讓大家耳目一新。」但他多少中肯的評斷一下任瑤的卑下手段。

  「小姐,妳聽到了吧?這只臭鶴真的很欠扁,以後要是妳一個失手不小心把他宰了,我願意不收分文幫妳埋屍。」吉祥很認真的建議道。

  「非常感謝妳,我一定會認真的考慮。」任瑤先回了親切的笑容給吉祥後,轉頭面對翔鶴。

  「從剛才翔鶴座首的話中讓我明白,紅衣衛裏沒有人不是真材實料,唯一遺憾的是,多年來所欠缺的就是像本人這種腦筋靈活有謀略的人。」她才不會平白受人污辱呢!

  「真正的聰明不是自己說說就算的。」翔鶴已經充分的表明出對這個新同事的觀感。

  「夠了,你先退下。」

  直到翔鶴無聲的退開,雷煜才從懷裏掏出一只拳頭般大小的竹簍子,他遞給上前接應的吉祥,雙眼卻凝注著無表情的任瑤。「這原本是要送給妳,慶祝我們定親的禮物,不過似乎早了五年,不喜歡的話,妳可以任意處理。」

  「就這樣?沒有其它事了嗎?」任瑤瞅著他,心裏分不出是苦是喜?她是勝了,勝得有點險,更是不擇手段,但結果最重要,不是嗎?

  可惡的是,他為何不挑明把她登不上臺面的小伎倆給說出來?

  她還等著他興師問罪呢!

  誰知雷煜還是那副天塌下來有他替她頂著的偉人模樣,扯著笑,沒事人似的轉身離去。

  「沒了,回去休息吧!」

  就這樣?!

  他在她面前栽了這么大一個跟頭,竟然一句話都不說?

  她不信!

  「小姐……」吉祥把小竹簍遞過來,滿臉的好奇正要發問。

  「吉祥,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拜托。」

  待吉祥可憐兮兮的退下後,任瑤才敢挪動身子,移動之間,一頭黑瀑般的秀發瞬間垂散下來,而原本用來束發的黑色皮繩竟無聲的繃開,斷成好幾截掉落地面……

  她垂眸冷睇著地上的碎片,嘴角無意識地上揚。「哼!還說什么絕不會放水?」

  他這么大費周章是為了什么?

  難道只是為了想討她的歡心嗎?「真是個大傻瓜!」

  但不知為什么?心底卻涌起一股很甜很甜的滋味。

  此外,尚有一股很矛盾的罪惡感,讓她不明白的是,這個罪惡感針對的又是何事?

  是阿娘?還是她自己?又或是雷煜?

  那個雷煜……

  那個人是真的在寵她,肆無忌憚的寵著她呢!

  把小竹簍拿到眼前端詳幾眼,感覺到裏面似乎有東西在蠕動,還有嘶嘶的聲音……

  打開蓋子一看,一條細細長長帶著翠綠斑節的小蛇剛好吐著紫色蛇信探出頭來,與她四只眼互望著。

  「啊!翠花仙!」

  自從她的小翠花在進宮當天死於非命後,她再沒有心思去找另一條來養,因為她知道就算有心要找,也未必找得到這種罕見的毒蛇,另外也是因為她全部心力都放在尋找血蝶上頭,無力分心。

  「好可愛喔!」任瑤抓起新來的嬌客,湊上小嘴親了一口。

  「那個傻瓜還真有本事!也不知道去哪找到妳的,搞不好還有其它貨源可以擴充我的百寶箱哩!真是太好了!看在妳的份上,以後我會對他好一點的,只是一點點喔!」她無意識的喃喃自語。

  小蛇一時無法消受她的熱情,滑溜溜的身子在她手上鑽來鑽去,很努力的躲著自動貼上來的熱吻。

  「等等嘛!妳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咬咬看我的手指頭?讓我看看妳的毒性強不強?」任瑤說著便掐著小蛇的頭,將自己的食指伸進張開的蛇口,然後,她像化石般僵立不動……

  「這是……」她不信,硬是扳開蛇口,確定在擴張的蛇嘴內看到她猜的情況。

  尖叫聲立時響起--

  「妳的牙呢?!」

  唉~~其實,小蛇比任瑤更想哭。

  如果牠會說話的話,牠就會告訴她,若不是有人擔心牠會咬死她的話,牠的牙就會好好的留在原位。

  所以,都是牠目前的新主人害她沒牙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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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兩個月後,任瑤第一次和劉貴妃正式見面,在她進宮六年多後,終於肯接受雷煜的安排,正式和這個已經深刻印在她心版的女人面對面。

  「你要我用什么身分和她見面?」她仍是帶點掙扎的。

  這一點,雷煜看出來了,雖然他一直無法理解為什么她會如此排斥他的母妃?「妳以為我會怎么介紹妳?」

  「你的師妹?古岩的女兒?新上任的紅衣衛座首?兩個月前把你打得頭破血流的女人?都不是?」她擰眉咬著下唇,眼珠子一轉馬上眉開眼笑。

  「我知道了!是吉祥的最新偶像!」自從比武那日後,吉祥就開始崇拜起身懷武藝的任瑤。

  因為比起弱不禁風的皇族女眷,任瑤美麗的外表加上漂亮的武打招式,更能深深的吸引她。

  雷煜想不到她想來想去,想到的還是這種答案。「全都是,但我懷疑依妳的伶俐,會猜不透真正的答案。」

  是不該猜不到的。「是你未過門的媳婦嗎?」

  她的用語讓雷煜有一瞬間的怔忡,他眼神復雜的看著她,帶著一絲的無奈和濃濃的歉意,還有更多更多融不化的疼惜。「是我的媳婦,也是朱雁國未來的『太子妃 。」

  「聽起來很了不起。」她挑眉,一副很不以為然的模樣。

  「是很了不起啊!」他卻是一副理所當然樣。

  「我不去了。」不爽去。

  「為何不能為我稍微退一步呢?瑤,我對妳從來沒有過任何要求,唯獨這件事,我絕不退讓。」

  「那好!大家都不要退啊!我可不是非嫁你不可!」她可是個有原則的人喔!

  「妳這是在逼我用手段。」他沉下臉。

  「那正巧也是我的強項。」她同樣的表現出不輸人的陣式。

  再這樣下去根本不會有結果,雷煜太清楚她了,她身上有多少根刺,他還會不清楚嗎?

  她是標準的吃軟不吃硬。

  「妳不喜歡我嗎?」看著她那張倔臉不經考慮地開口,他趕緊提醒她,「別告訴我,妳不敢說真話。」

  哦!這不是提醒,是激將。

  「……」任瑤的真話是說出來了,但她把話含在嘴裏,咕咕噥噥的,任誰都聽不清楚。

  「能請妳說清楚一點嗎?」

  「喜歡又如何?我喜歡的東西可不少,你要我一個一個說清楚嗎?有小翠花、吉祥,阿娘、紅衣衛裏所有聽話的下屬……」

  「有像我喜歡妳那樣的喜歡他們嗎?告訴我實話。」他一徑的逼她。

  任瑤瞪著他,心底恨得想痛咬他幾口,但她就是不甘心,她討厭這種被人看扁的感覺。

  「喜歡又如何!我不會為你改變我的立場,你想都別想!」

  氣衝衝轉身欲走的身子剛踏出兩步,又停在原地動彈不得,任瑤瞠目瞪著前方不遠處的女人,掩不住臉上的震驚。

  耳邊隨即出現這幾年在夢中常出現的聲音,是阿娘咬牙切齒尖銳得令人頭皮發麻的憤恨聲--

  是她!那個該死的女人!

  瑤為什么要來看她?在宮中過得太快樂忘了阿娘了,瑤要棄阿娘不顧了,還說什么要替阿娘討回公道!忘恩負義!跟那個男人一樣……

  瑤答應過阿娘的,怎么可以忘了……忘了我的恨、我的苦?

  這一聲聲尖銳刺耳的聲音,像極地吹來的寒風,凍結了任瑤剛才激動的情緒,也讓她從自身的矛盾糾結中掙扎醒悟過來。

  是的,她對阿娘的承諾怎么可以忘?

  但她也好迷惘?這真是阿娘要她做的嗎?還是全是她一個人發了瘋胡想出來的?

  但,阿娘的恨她最清楚,阿娘死前那痛苦的斥責、扭曲可怕的死相……

  我不甘心!瑤答應阿娘的就要做到!否則阿娘的恨永遠不會消失……

  而此刻,劉貴妃已從花房的方向迎面走來,那雙溫和的眼因為眼前陌生的女孩而迷惑著。

  「啊~~是任瑤嗎?」

  「是的,母妃,兒臣終於把她帶來見您了。」雷煜不著痕跡的上前挽住母親,也順勢擋住任瑤的去路。

  「真的像瓷娃兒一樣好看呢!我等著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咦?要走了嗎?妳進宮這么久,現在才肯來看我……奇怪,這話我好像對妳說過了?」劉貴妃邊說著話語,邊忍不住狐疑起來。

  「母妃是第一次見任瑤,不可能同她說過話。」

  「是啊!今天確實是第一次見面,等了好久……瞧我!又說著同樣的話,任瑤會不會以為我不太正常呀!最近我老覺得像在作夢一樣,明明睡得充足了,卻又恍恍惚惚的,腳不著地似的,真是奇怪!」

  「或許劉貴妃真的見過我。」任瑤冷凝著臉,有著絕然的表情。

  「真的!我就說瑤兒真的很眼熟……那是在哪見過呢?又是什么時候的事?」劉貴妃一臉的興奮。

  「在夢中。」

  「瑤?別胡鬧。」雷煜不喜歡任瑤這樣耍著他母親玩,盡管他再如何縱容她,也是不行的。

  「是,遵命。」無所謂,她也是能屈能伸的。

  誰猜得到呢?不想見到的人還是面對面了,並且是用這種方式,讓人逃都逃不掉。

  至少,今天有不虛此行的收獲。

  她親眼證實了,劉貴妃正緩慢地陷入夢與現實無法分辨的混亂中。

  「快進來吧!我要和瑤兒好好聊一聊,也讓她嘗幾道蘭花宴……」劉貴妃帶頭走進幽蘭宮。

  「瑤?」原本正要跟上的雷煜見任瑤仍站在原地,輕聲的催促著。

  「你說五年是吧?」任瑤似笑非笑的問,一臉的高深莫測。

  雷煜挑起眉,對她突來的問題很感興趣。

  「就五年吧!如果五年後你仍有像今天這樣的氣勢,如果五年後這個幽蘭宮仍是今天的幽蘭宮,如果五年後你仍敢要我的話……」她在轉身離去前回給他一抹飽含深意的笑,眼中充滿挑釁。

  「那就表示你確實有贏我的本事,要我嫁給你又有何不可?」

  *  *  *  *  *  *  *  *

  如果五年後你仍有像今天這樣的氣勢,如果五年後這個幽蘭宮仍是今天的幽蘭宮,如果五年後你仍然敢要我的話……

  雷煜支額坐在書房內,腦中不斷重復著白天任瑤說過的每一句話。

  她那些話是什么意思?

  他一向知道任瑤倔強不服輸的個性,尤其在古師父的要求下,她是很有企圖心的,但那些戰鬥力的背後同時也有一個驅動力--那就是得到古師父的注意和讚賞。

  也所以,他一直把任瑤當成長不大、愛鬧脾氣的小女孩,盡管多年後她已亭亭玉立,出落成令人驚傃的絕美少女,但在他眼中,仍是那別扭到不行的異族小女孩。

  但今天,他終於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雖然目前還無法指出真正讓他放心不下的地方是哪裏,但長年訓練的警覺力,讓他知道事不單純。

  任瑤已不再是個單純的只會耍孩子脾氣的女孩!

  今天的話就是她給他的明示,也是一道不容他忽視的挑戰。

  他該怎么做?

  在她表明了下定決心要攪得他天翻地覆後,他該作出何等回應呢?

  是繼續縱容她,還是得改用另一種方式來馴服她?「這真是讓人頭痛。」

  「殿下,一切已備妥。」翔鶴帶著一名換上夜行衣的紅衣衛來到。

  「好,就替我帶個口訊到北麓山……」五年的時間到底能發生多少事?他倒是該事前好好安排一下,並靜觀其變。

  *  *  *  *  *  *  *  *

  同樣一個夜晚,任瑤也換上夜行衣翻飛出宮,目標是皇城東的首富大宅院,也是當今皇後的胞兄--朱雁的國舅府,她仔細挑中的同盟。

  「妳如何肯定我一定會和妳合作?」楚卓鋒打量著這個大膽闖入他書房的女孩。

  他是瘋了才會跟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打交道,不過,看在她長得倒是少見的美麗下,就姑且聽聽她的異想天開吧!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同樣的,我也不打算把我的命交到你的手上,所以這場交易是公平的,任何時候你想抽手都可以,只要你認為你有那個能力收尾。」任瑤很有自信的說。

  「嗯,聽起來很有那么回事,就不知妳的交易內容是什么了。」這么有膽色又有美色的女子,真是讓人垂涎啊!

  「我需要國舅支持後宮中某個女人。」

  「這是笑話嗎?誰不知道後宮中,我只會支持一個女人,那就是我的皇後妹妹。」真是的,膽識、美色都有了,唯獨缺了腦袋,真是可惜。

  「當然,但這女人由我挑選,並且受我束縛,直到我們雙方的目的達成,這傀儡下場可由你的皇後妹子來決定。」

  誰都知道,皇後一連生下三位公主後便再無法生育,沒有子嗣的皇後若不是楚氏一族勢力太過龐大,早該被扯下後座的。

  「這……」

  「國舅可以慢慢考慮,先讓我表現一下我的能力如何?」

  「說來聽聽。」這更好,反正他不吃虧。

  「我可先為皇後鏟除一個眼中釘,讓她瘋也讓她病,到時國舅再不會小看我。」她當然有這樣的本事。

  「我當然不會小看紅衣衛的舞蝶座首,若一切沒變的話,妳還會是未來的太子妃,對太子的影響自是不能小覦。」這姑娘可真傲,讓他愈瞧愈對眼。

  「國舅一切看得很清楚。」她相信就算自己不自動送上來,這男人也一樣會找上她或是毀了她。

  大家彼此都是互相利用。

  「我想知道妳剛才說的,我們雙方的目的達成,所指的目的又是什么?」攤開說吧!

  「國舅的目的只有國舅自己最清楚,不需我再賣弄;至於我的目的,除了要那女人生不如死外,就是廢太子,再立另一個大家都看得順眼的新太子。」

  「嗯!看來座首是針對劉貴妃母子而來。」

  「這秘密,國舅可要幫任瑤守著。」任瑤故作可憐狀。

  果然,馬上引來一只豬哥。「當然、當然,這事只會有我一個人知道,座首大可放心。」心魂全被她勾走了。

  「有國舅這句話,任瑤放心了。」她不著痕跡的退開一步。

  「當然,有了座首的幫助,我相信我們楚家也會贏面大增的。」

  看來,這交易成了,她也把自己逼上不能退的地步。

  *  *  *  *  *  *  *  *

  事實證明,根本不需要五年,或者三年、四年,就夠雷煜瞧的了。

  不到三年的時間,太子被廢,幽蘭宮的主子劉貴妃因病成疾,心神喪失,成了時瘋時癲的瘋女人,一個瘋女人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不足以構成威脅的,但對宮內而言卻是不祥的,所以,太子的母妃被遣送出宮雖是秘而不宣之事,其實早已眾所皆知。

  而這段期間,朱雁王寵幸的王才人被一封再封,將個沒有背景靠山的王才人冊封為景妃。

  更讓朝野震驚的是,景貴妃去年認了六皇子為義子,而傳言朱雁王現今正打算立此子為新太子。

  此事雖僅只是傳聞,不過,最近皇室中各方勢力動作不斷,新舊勢力傾軋,更使得這傳聞的真實性大增,該不是空穴來風。

  而後西南部落各族組成聯軍數度攻擊朱雁國,雷煜受命帶兵鎮壓,太子黨再度發揮團結精神,為大皇子請命讓朱雁王把紅衣衛領導權續留給大皇子,如此卡位心態眾所皆知。

  現在,對各方人馬來說,正是證明實力的好時機。

  *  *  *  *  *  *  *  *

  「稟座首,探子剛才回報,二皇子和部落聯軍仍在浴血奮戰中,我們是否要馬上加入戰局?」

  「再等一等。」身著戎裝的任瑤挺坐在戰馬上,對遠處的煙硝視若無睹。

  「可是……大皇子交代給我們的任務不就是要來支持二皇子嗎?我們這樣……」這樣見死不救,好像不太好吧?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從。」她自有分寸。

  「可……」

  副座耿直,人如其名是個耿直的武將,光是他粗壯的身體就有任瑤的三倍大,是這幾年任瑤精心挑選的副手。

  在她眼中,這種家夥在戰場上除了適合衝鋒陷陣外,最重要的是,可以替她擋掉要命的刀槍利箭。「再派探子出去,繼續把最新消息傳回來給我。」

  「是……」

  到下一個探子回報時--

  「裹座首,我們是否該動身?」

  「再等。」

  又下一個探子回報--

  「座首?」

  「再等。」

  又一個探子回報--

  「再等?」

  「等。」

  無數個探子再回報後--

  「二皇子兵力已剩不到五成了,座首意下如何?」再等下去,二皇子的性命就要沒了。

  「後方情報如何?」

  「目前尚無大皇子的消息。」

  「那就再等。」

  「咦?!」那二皇子怎么辦?

  「你該知道,我們這趟的目的除了支持二皇子外,尚有何事?」任瑤哪會被屬下問倒?

  「就……就是等待大皇子從另一頭山谷突圍,和我們聯成包圍之勢……」

  「那就是了,不管二皇子的兵力最後能剩下多少,我們都不能錯過這次將部落聯軍一網打盡的機會,把功勞獻給大皇子,要不然,大皇子在朝廷上將會顏面盡失。」說得天花亂墜,任誰都難以反駁。

  「是……」但……難道說,就要犧牲二皇子?

  剛好又有探子來報,不同於之前那些從戰場回來的探子,這次是後方的來訊。

  「稟座首,探子回報,大皇子那邊已經順利越過山谷,只等我們這邊下信號。」

  「……」任瑤蹙眉沉思,顯然這並不是她意料中的情況。

  「座首?」萬事俱備了不是嗎?

  「可惜了,錯過這么好的機會。」計劃中,得到消息的部落聯軍會埋伏在山谷那一頭,延遲雷煜的行動,而她,就可以邊等邊眼睜睜看著可憐的雷薩奮戰到最後一刻。

  如今情況有變,她絕對會找出原因的。「放信號!所有士兵戒備,準備迎敵。」

  就在信號彈剛衝上天的同時,左右方同時響起聯軍戰鼓,任瑤這支騎兵反被敵軍埋伏圍攻。

  這下子不用找了,她知道自己被人狠狠的扯了後腿。

  太子剛廢,就想過河拆橋?

  哼!未免小看她任瑤了。

  這么沒耐性的人,如何跟人謀朝篡位?更何況她報的只是私怨,兩人間可說是完全沒有衝突,這么無容量之人也讓她沒有合作的興趣了……

  她會讓他知道,誰都別想小看她們姓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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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任瑤踏進帥帳時,雷氏兩兄弟似已針對軍情討論了一段時間,兩人一見她出現,一個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另一個則是明顯的松了一口氣。

  雷薩--許久不見的二皇子,是雷煜前不久才特地請下山的,他只斜眼看了朝他兩人行禮的任瑤一眼,眼底的漠然十年如一日。

  任瑤看向雷煜,見到他正上下審視著自己,趕緊把還淌著血的右手腕虛掩到身後。

  「終於肯出現了,差點要讓人以為有人會帶著整隊人馬跑去投靠敵人,畢竟……舞蝶座首的族人也可能是聯軍之一。」

  雷薩的譏笑對任瑤而言早習慣到麻痹的狀態,她比較好奇的是另一人對她失職的反應。

  「此趟圍堵失敗,全是屬下的過失,請皇子降罪。」她只面對雷煜說話。

  「當然要降罪,妳的失職害我這邊人馬損失慘重,若不是大哥依計劃前來支持,我真要如了妳的意,當個冤死鬼!」想起前仇舊恨,雷薩不禁咬牙切齒的說道。

  「夠了,你沒看到瑤已經受傷了嗎?很顯然的她是遇到伏擊了,人能平安回來已是大幸。」雷煜一開口,氣氛馬上不同。

  「傷得嚴重嗎?為何不先讓軍醫看過再來?」語氣中有的只是無盡的關心。

  他溫溫的語調永遠有撫平人心的奇能,任瑤暗嘆一口氣,抬眼回視他溫熱的視線。「回報軍情比療傷重要。」

  「胡說,要是因此留在我身邊的全成了傷兵殘將,那還要誰來幫我打仗?」他駁斥她的話語。

  任瑤沒有說話,但那雙眼卻看向全身布滿血漬的雷薩,對他多處傷口未曾包扎的情況很是不解。

  雷薩沒好氣的回答,「別看我了,我不一樣。」

  這話的意義實在是--在雷煜眼中,就只有她是不一樣的。

  大哥偏心偏得太厲害,睜著眼都能說瞎話。

  「別理他,妳那邊情況如何?損失得嚴重嗎?」

  「死者三十,重傷一百,輕傷也將近兩百來個,若不是臨行前太子將主力分撥五百兵員給我的話,死傷將不只這些,對我方的戰力有極大的影響。」

  「大哥,你為什么這么做?若是中埋伏的是你那邊,情況還得了嗎?」雷薩瞪大虎眼。

  「但事實證明,我的安排是正確的。」雷煜那表情就像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話是沒錯,但……」若是沒多那五百士兵的話,這妖女就算沒死,也會傷得重一點,真令人扼腕啊!

  「對方有多少人?」

  「近兩千,雖然不是主力,但各個都是叢林野戰高手。不過,他們也不是完好無缺的回去,沒讓他們折損半數以上的人馬,我是不會放他們回去的。」任瑤也是有她的驕傲戰績的。

  「說得好聽,真有本事,就不會損兵折將的回來。」雷薩沒放過貶低她的機會。

  「看來二皇子此戰必是大顯神威,手下肯定無人傷亡。」任瑤哪肯放過污蔑他的天賜良機。

  「關於這點,我還是那句老話,我和妳就是不一樣,我負責的是誘敵,對付的又是敵方的主力,把傷亡數字維持在預估之內才是最困難的事。」

  任瑤點頭稱是。「二皇子說得極是。」

  但看在雷薩眼裏,卻是諷刺極了。

  「你們兩人都做得很好,薩,你先下去,順便叫軍醫過來。」

  待雷薩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出去後,雷煜才伸手執起任瑤的下巴,探詢的眼直入她的靈魂。「勝敗乃兵家常事,妳眼底的憤慨是因人而起的,說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話要說?」她驚訝的表情是從進帥帳以來,最生動的一面。

  像突破冰層的雪蓮,終於活了過來,讓雷煜不由得勾起嘴角。「是,妳只是沒看到我藏在身後的手指,剛才很費心的掐指算過。」

  「哼!既然如此,為何還遣開二皇子?」

  「因為,妳的請求我不會答應。」話說得斬釘截鐵。

  「你連我還沒講的事都算得出來?」她才不信。

  「不,我只是太清楚妳的每一個表情,盡管妳面對薩的時候,總習慣裝出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不過,妳永遠瞞不過我。」

  他的話害她心跳漏跳一拍,差點以為他真的知道了什么,心虛得不敢再直視他的眼,尤其他那雙坦蕩蕩的眼一直讓她想逃避。

  還好雷煜正好在這時抓起她受傷的手臂,傷口被扯動的痛楚,讓她有借口回避他的視線。

  「還好傷得不重,休息個幾天應該沒問題……」

  「不,不需要休息,只要你給我兩千兵馬,我一定可以殲滅那支伏擊我的騎兵。」她要報仇--沒人能欺負她!

  「不行,我剛才已經說了,我拒絕妳的請求。」

  嘴角抽搐。「你……你剛才不是隨便說說的嗎?」而且還是用猜的。

  「光是看妳那張冷到不行的臉,我就知道妳正在生氣,妳很氣自己中埋伏,更氣自己手下因此而傷亡,妳急著想發泄,而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追上那支隊伍,我還猜得到之前退兵時,妳已暗中叫人盯上他們,妳認為我說得對不對?瑤。」雷煜幾句話就將她的心思攤在臺面上。

  說得對極了!但她死都不會承認的。「這是個好機會,可讓我彌補這次任務的失敗。」

  這趟她能全身而退,全拜耿直舍身護她的功勞,但那家夥也身受重傷,是被人抬回來的,雖然這種結果是她一開始就想到的,但真到了耿直派上用場的時候,她的心還是很痛,也咽不下這口悶氣。

  「我從沒有怪妳的意思,我更恨不得今天中埋伏的人是我不是妳。」雷煜說得誠懇。

  但看在任瑤眼裏,卻是全身發毛。

  這感覺……好熟悉、好討厭的感覺,很像她和雷薩對峙時的感覺,只是,這次她扮演的是雷薩。

  原來,她對雷薩一直都是這么的壞!

  「我突然發現大皇子料事如神、洞燭先機,這樣的神力令屬下也想討教一番。」

  「請。」雷煜適時表現出他的大方。

  「你如何知道我會中埋伏?」

  雷煜沒有馬上回答,但她知道自己猜中了,他確實早已知道她的路線上早有埋伏等著她。

  這是不可能的!

  除非楚卓鋒出賣了她,轉而跟雷煜合作……那更不可能!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瑤幾乎想抓頭尖叫幾聲,不過,那才是真正絕對不可能的事,再怎么凄慘,她也不會讓雷煜看到她的狼狽。

  絕不示弱是她的作人原則!

  「瑤不是常自認為聰明人嗎?該是不難猜出來。」他鼓勵她再接再厲的猜。

  「猜中的話,你便答應讓我領兵追上去嗎?」

  「不可能。」

  任瑤瞪著他。「你是指我不可能猜對,還是你不可能答應讓我領兵?」

  「後面那個。」他雖然不想讓她失望,不過,總比讓自己絕望來得好。

  「那我不猜了。」這個男人愈來愈難應付。

  「瑤。」雷煜喚住她。「我可以直接告訴妳,我有值得信任的人混在聯軍裏面,所以,要探知聯軍的下個動作並不困難,也更因此,我沒必要讓妳去涉這個險,若是再中一次埋伏,誰能保證妳能每次都平安回來?」

  「你不能保證嗎?那么前一趟你是拿我和其它弟兄的命來賭 ?」任瑤下明白胸口那份煩悶所謂何來?所以她故意賭氣的問。

  可能是自己從未聽他說過聯軍中線人的事,被他摒除在外的感覺;更有可能是他明知她會中埋伏卻未事先警告,這兩項全不是他的作風,或者該說她所知道的雷煜是不會舍得這樣對她的。

  若他真的舍得的話,她對他便再無把握了。

  但雷煜的反應又恰好相反,他難得的激動,抓著她的雙肩不容她抗拒。「妳一定要逼我說出實話嗎?妳以為我真的肯拿妳的命來賭?我的線報只告訴我會有埋伏,但不確定是在何方。

  「我當然可以更改路線,但那也打翻我們所有的計劃,更重要的是,我猜測我們營內也有他們的線人,只要我一開始就變更路線,馬上會讓他們猜到我們也用同樣的方法得到他們的軍情,所以我只好誰都不提,只多給妳五百兵馬,連薩也不知道。」

  「你……你何必生氣?我又沒怪你,況且我也沒資格怪你,所有情況都在你的掌握中了,不是嗎?」情況反過來了。

  任瑤這只紙老虎,平時吃定了溫和好脾氣的雷煜,不過,每當像這種時候,好先生被人惹火的時候,她也只有忍氣吞聲的份。

  「但我很怪我自己,所以,我絕不會允許這種情況再次發生,更別提哪個笨蛋還想要我答應讓她領兵追上去。」

  「……」這樣講,會不會稍微嫌過分了點?

  「別跟我賭氣,瑤。」他的怒氣消失得很快,更何況,他從未真正對她生氣。

  「我並不在乎能否建成這次的戰功,因為這場仗根本不值得打,殺了那么多人並不能解決朱雁和部落異族問的問題,我要找出真正在他們背後煽動的人。」

  這些少數民族原本安分守己的在邊境間生活做買賣,這次突然組成聯軍進犯是前所未有,鬧事原因連邊境官員都搞不清楚。

  「你有眉目了嗎?」

  「沒有,依妳的聰慧,猜得出原因嗎?」

  又來這套?「依皇子料事如神的本事,還算不出來嗎?」借機嘲笑他。

  「天機不可泄漏。」他卻壓根沒中她的計謀。

  「你什么都還沒查到。」她直言戳破他。

  「被妳看出來了。」但他的樣子可一點都不像被捉包的人。

  「你真不怕死,事關你的太子寶座……」

  他打斷她,表明不在乎什么寶座。「這也是妳最近脾氣特別暴躁的原因嗎?我很懷念以前可愛又愛笑的任瑤。」

  對他而言,什么他都不在乎,就只在意她一人。

  不在乎寶座,卻在乎她的笑容?

  「我以前就這么討人厭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要找二皇子來作證?」她顧左右而言他。

  「原來問題出在薩身上,想不到他才下山沒幾月就能毀了妳,可是,我目前還需要薩的幫忙。」如果這世上真有宿敵這種東西的話,他敢打包票,薩和瑤就是其中的一對……

  莫名其妙的,他很不喜歡這種命中的安排。

  即使是互不對盤的死對頭,他都不希望有人和任瑤是命定的那一對。

  看來,他的佔有欲還真不是普通的強。

  看著雷煜突然若有所思又苦笑著搖頭,任瑤還以為他把她看成不懂事的小孩,

趕緊申冤。「你怪我沒風度也好,光長個子不長智慧也行,我就是看他不順眼!」

  啊!這樣講更證明自己像個鬧脾氣的小孩了啦!

  「薩只是嘴巴壞了點,其實他很好相處,很容易被看透。」替自己的弟弟說話。

  「我才不想了解他!但我承認非常討厭他,相信他對我的感覺也不會好到哪裏去。」她有這個自信,畢竟,她這么欺壓雷薩,要他喜歡她,無異是緣木求魚。

  「能告訴我為什么嗎?我真的想不通為什么有人能在只看第一眼的情況下,就把對方當成死敵,而且完全沒有轉圜的餘地。」

  好可怕,他還真的非常非常慶幸不是他,但也因為兩人同樣都是他最在乎的人,缺一不可,又覺得倒霉到極點。

  「這要我怎么說呢?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她嫉妒雷薩!

  在她什么都沒有的情況之下,在她要什么就沒有什么的時候,她見到雷薩幸福的笑臉,他有完美的身世、身邊滿是守護愛惜他的親人,甚至連她的阿爹都給他分去了!

  不錯,是嫉妒讓她討厭他。

  但為什么偏是雷薩而不是雷煜?

  她不明白!

  雷煜和雷薩的背景相同,煜更擁有他人所沒有的尊貴身分,他是未來的君王,擁有阿爹和那個女人更多的期許。

  那為什么她偏不去找雷煜的麻煩?

  太奇怪了!

  她承認是在見過雷煜用那雙縱容疼惜的眼包容著雷薩時,她才知道何為嫉妒。

  但那種情緒是因雷煜而起的……難道追根究柢,引起她覬覦的其實是雷煜那雙溫柔的眼?

  如果那眼能只放在她身上,她就可以忘記很多不願意想起的事:但當雷煜眼中真的只剩下她時,當她漸漸沉溺在他的溫柔呵護中時,她又怕自己心中的魔會要再出來作亂,她怕聽見阿娘尖銳的辱罵聲……

  雷煜可以給她她一直要不到的東西,她知道。

  但她要得起嗎?

  會不會當她終究受不了誘惑伸手拿取時,一切就毀了?

  那她寧可不要!

  這樣就好……別貪心去拿不該碰的東西,一切就不會變。

  任瑤搖開滿腦子混亂的思緒,逼自己說出另一個連她自己都不會相信的答案。

  她走近雷煜身前,雙手攀向他胸口,難得的溫馴讓雷煜感動之餘正想響應她的投懷送抱,她卻開口了,「我是嫉妒雷薩,因為他有個像你這么好,並且永遠包容愛護他的哥哥。

  「如果你也能同等對待我的話,我很願意和他和平共處,你……你願意把我當成你的妹妹嗎?」

  *  *  *  *  *  *  *  *

  雷煜想也不想的一把推開她。

  這是兩人認識以來,他第一次把她從身邊推開。

  「那是不可能的!」

  他看著任瑤失去他的依靠,雙手環胸,一副無措又無辜的樣子,而他卻必須咬牙握緊雙拳,才能忍住上前撫慰她的衝動。

  「妳是故意這么說的,對不對?妳明知道我要的是什么,還敢對我說這些廢話,妳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他真的很生氣。

  「你也知道我是不會接受你……」是不能接受啊!

  「為什么?請妳一定要告訴我原因,讓我知道我究竟是哪裏配不上尊貴的任瑤小姐?」他咬牙切齒的問,雙眼難得帶著殺氣。

  任瑤無力地撇了下嘴角,帶著微微的自嘲。「別這樣說好嗎?我從沒有瞧不起你,也不敢看輕你,真要分出你我之間的差距的話,配不上的人也絕對不會是你。」

  「那是為什么?」他要答案。

  「我、我不喜歡你!」說著她從一開始就編出的謊言。

  「這問題,我記得幾年前我們就已經討論過了,我也記得妳的答案不是這個。」所以他不接受。

  「你……」深吸口氣,任瑤讓自己回復冷靜。「我沒必要回答你這個問題。」

  「是嗎?」雷煜也不想把她逼到墻角。「妳該坦率一點的,瑤。」

  冷靜的對她說:「我可以包容妳的任性、縱容妳的驕蠻、疼惜妳的委屈,任何妳想要的,我沒有給不起的,妳如果不希罕,可以直接拒絕我,犯不著在我們之間畫上那條線。

  「那只會顯示出妳的自私和無理,妳妄想要繼續得到我的關愛,又吝於付出我想從妳身上得到的。」

  他冷凝著任瑤,直把她「盯」得全身發寒才別開視線。「告訴妳,我只接受我們之間的一種可能,也許是夫妻、君臣、仇敵,甚或是陌路人,但絕不可能是兄妹!」他拒絕。

  「難道,連師兄妹都做不成?」她帶點挑釁的問。

  雷煜沒回頭,只在掀開帳簾時撂下最後一句話,「瑤,別讓我怨妳!」

  *  *  *  *  *  *  *  *

  當晚任瑤私下離開營區,到半裏外的林子裏和楚卓鋒的人會面,這是雙方約好的,為免信鴿在半途遭劫,所以認定某一特定接線人為聯絡站,只要傳話的一方在約定地點發放信號,不到一刻鐘的時間接線人便會出現。

  接線人一到,任瑤沒給任何機會,馬上拔刀架到來人脖子上--

  「座首,手下留情。」

  「今天我吃了不少虧,心情很不好,不想跟你廢話太多,現在開始,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只要你稍微遲疑或是妄想編故事騙我,我這一刀鐵定劃下。」將話說得狠絕。

  「……是。」來人一身夜行衣,身手尚可,但步伐輕巧,看得出來曾在腳上下過一番苦功,此刻因驚懼而臉色蒼白,狠吞了口口水。

  「上一趟你給我的情報,可是國舅大人親口授予?」

  「是。」

  「那么我要你傳給國舅大人的情報,你可有照實傳話?」

  「絕對照實講。」

  「兩千伏兵埋伏山谷突襲大皇子的人馬可有錯?」

  「沒錯,當時國舅大人回給小的就是這個情報。」

  「那為什么伏兵會出現在林子裏?」害她中埋伏?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負責傳遞消息,沒資格參與國舅大人的決議……啊--」

  一只帶著血的耳朵被削落地上,接線人痛苦的捂著頰畔,衣服上已是鮮血淋淋。

  「告訴那個男人,我的膽子很小,只要一受驚嚇,就什么都供出來了,加上我又是愛記恨的小人,對於敢小看我的人,絕不手軟。」威脅。

  「是……是,小的記得,一定照實傳話。」

  「告訴他,要修補我們的合作關係,就拿出他的誠意來。」再給叛徒一個機會。

  「是是。」

  「叫他把所有家當捐出來義助糧餉,把所有仆役遣散,再把家眷全送進萬安寺去吃齋念佛一年半載也就夠了,這樣該能洗去他半生的罪孽。」說著常人無法做到的條件。

  「這、這……」這不是決裂嗎?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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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沒有馬上回營區,任瑤在林子裏隨意挑了棵粗壯的老樹躍上去,便舒舒服服的躺臥下來。

  比起溫暖的被窩,她似乎更喜歡這種親近大自然的方式率性的坐臥,就像進宮之前,在鬼林子裏她經常做的事。

  如果樹長得夠高,樹葉夠茂密的話,她甚至可以躲在上面幾天幾夜……為什么要躲?

  哦!她記起來了。

  只要阿娘氣惱,把她丟進鬼林子裏去反省時,夜裏林獸出沒,她就爬上樹睡覺,通常只要餓個一、兩天,阿娘就會進林子裏領她回去,當然,阿娘並不是時常生氣的,因為,機靈的她很懂得拿 分寸。

  但進宮後,有些事的分寸她就一直拿不準了……

  尤其是面對那一雙眼,那雙彷佛盛載了全世界的柔情,那雙會讓人想永遠沉溺於其中的深情眼眸,對另有圖謀的她而言,比任何蠱毒都要來得可怕。

  有時候她甚至想逃,從他眼前逃開是懦弱的行為,那如果屈服呢?

  屈服比逃開更需要勇氣吧!

  若問她為何不幹脆毒死他一了百了的話,她只能說--

  不敢、不願、不舍……

  那比毒死自己還痛苦,遇見雷煜是她有生以為所遇過最美好的事,美好得讓她氣餒和自慚,若是連這一點美好也消失的話,她的人生便了然無味。

  就是這樣的矛盾讓她進退不得,取舍之間亂了方寸、沒了分寸。

  天光灑現,日光穿過繁葉落到她臉上,任瑤才知道自己又是一夜無眠,無所謂,反正上頭命令她得留下來療傷,暫時不出現也無關緊要。

  「我發現妳很喜歡躲在樹上當夜鶯。」

  「我可沒有躲著誰,更沒有整夜亂啼,制造噪音。」不用低下頭找尋對方,她知道是誰找到了她。

  「嗯!是我用詞不當。」此刻的她看起來比較像只慵懶的野貓。「整晚沒睡嗎?我不是要妳多休息療傷?」

  「這就是我休息的方式。」

  「要休息也不該一個人跑來這裏,我發現妳經常會一個人跑得不見蹤影,消失一整夜的情況也時常有,這不是個好習慣。」會讓他操心的。

  「或許你該慎重懷疑,我就是那個泄漏軍情的內姦,至少我的行蹤確實可疑,更沒有完整的證據證明我的無辜。」她幹脆假意認罪。

  「別說傻話,我不會拿這種事來質疑妳。」想都沒想過。

  「你公私不分,對其他人不公平。」太可惡了!

  「是不公平。」但他不覺得罪惡。

  「如果真是我泄漏軍情呢?」

  「妳不會。」對她的信任就像是相信自己一樣。

  聽他這樣說,她只會更生氣,感動嗎?

  感動的成分不多,她只是氣他不懂得防人,不懂得最毒婦人心,不懂得什么叫雙面人……

  不懂得她處處想陷害他的苦心!「你真的沒救了!」

  她不懂!

  她到底有什么好?

  他這樣不斷縱容她,不斷的退讓,只會讓她更氣、更氣!

  氣到內傷,他也不會知道她為什么生氣?而她不會給他理由,他就繼續包容她的任性,然後……

  啊--她想尖叫!

  她甚至沒必要生這種悶氣,只要她夠狠,夠無情就好了。

  「妳在生氣?」

  這人啊!該生氣的人是他吧!

  不過,他既然這么問的話……

  「哼!」任瑤別過臉,完全不看他一眼。

  「下來吧!我們要出發了。」

  咦?聞言,任瑤納悶地回臉往下望,見到雷煜身上穿的並不是厚重的戰袍,反而是一身簡單輕便的外出服。

  「你這是什么打扮?想逃兵嗎?」

  「很奇怪嗎?」雷煜朝自己身上瞧一眼,平常他都是這么穿的啊!

  「不,很好看,只要你不穿那副堅硬的戰袍就好看。」

  「聽起來,我是個很失敗的將領。」

  「才不是,忘了我說過的嗎?我討厭紅色。」

  而火紅正是朱雁皇室的象徵,那一股囂張燦爛的紅看得任瑤反感極了,當然,皇族們並不會毫無品味的濫用紅色調,光皇城內的繁華已夠讓人眼花撩亂,但代表朱雁國威的軍隊就不同了,尤其是領導級的將帥,全身除了銅色戰甲外,火焰紅的披風最是搶眼。

  據她所見過的,雷薩就非常適合紅色,囂張狂霸,像火,他本身就是烈火。

  但雷煜不同,因為她討厭紅色在先,所以,更覺得他披著紅色大氅真是難看死了。

  「我永遠都不會忘,快下來,我已經交代吉祥幫妳把東西準備好了,現在就上路吧!」

  「去哪?」

  「去見個朋友。」

  「那就把吉祥帶去吧!要不然留她一個人在軍隊裏,她會怨死我的。」

  她這個唯一的女性座首在軍中可是享盡特權,連貼身的女侍都帶進軍隊了,當然,這絕對是愛湊熱鬧的吉祥死巴著來的。

  「若是妳硬要帶著她同行的話,會有兩個人怨死妳的,我承認我是一個,另一個則是在下城渡口等著接應的翔鶴,有他在,吉祥不僅安全極了,還絕對不無聊。」

  「其它人呢?」

  「我已命令雷薩領著所有人先回下城和翔鶴他們會合,不需主動攻擊聯軍,除非他們有過大的挑釁行為,一切等我回去再說。」

  「那……就遵命 !」

  任瑤正要躍下,卻見雷煜早已伸出雙手準備護送她落地,對這一幕感到熟悉又帶點陌生的親昵。

  雷煜不是會隨便佔她便宜的人,那一次幾乎是唯一的一次。

  那這一次呢?

  她接過他的雙手,把全身重量加在他身上,就像把整個人送給他一樣……直到腳踏實地,他厚實有力的手馬上從她身上移開。

  這次,他倒是君子得過分。

  可笑的是,她竟有一種悵然若失之感。

  唉……

  兩人各騎一匹馬,一前一後在林中小路上走著,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的興致,

午膳也只隨地找了個陰涼處休息,啃著事先備好的幹糧。

  「林子中多的是山禽野獸,為什么不獵只山雞野兔烤來吃?」從小練得的烤野味手法,應該還未生疏。

  「恐怕不行,我們已進入女族的聖地,在聖地裏是禁止任何獵殺行為的。一

  雷煜仰頭灌了一大口清水,橫過手用袖子抹去嘴邊的水滴,瞟眼看見任瑤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瞧,他拿起剛喝過的水袋。

  「要嗎?」

  她木然地接過,拔開木塞時想起這水袋他才剛喝過……原本不渴的喉嚨突然像被火焚過,又幹又緊。

  哇~~這水有毒嗎?

  但,她好像還沒喝哩!

  是眼前的美景有毒,她從未見過雷煜像剛才那般豪邁灑脫的一面,才會一下子就失了神。

  為何同一個人,在宮中和宮外會有這么大的不同?

  「怎么了?這么想吃燒烤嗎?」雷煜見任瑤還是那副愣樣,彷佛把他當成待宰的野味,他真是欲哭無淚。

  任瑤嚇得趕緊拔開塞子,仰頭猛灌一大口水……

  「咳……」可憐的她馬上被嗆得滿臉通紅,眼淚直流。

  「妳不知道那是酒嗎?還喝得那么大口。」

  酒?!

  她是不知道啊!看他喝得那么輕松,又在大白天趕路途中,怎知他會選擇這樣的時地「品」酒?

  「是薩給我的,他建議我不妨試著把妳灌醉後,再撲倒在地就地解決。」他笑說。

  任瑤還沒撫順的氣,聽到他的話後差點又被自己的口水梗住。

  「開玩笑的。」雷煜同情地幫她拍背,看她這樣真是可憐,眼睛、鼻子都紅起來不說,連眼淚都飆出來了。

  「玩笑?沒有人……沒有人會用那種嚴肅的表情開這種玩笑的!」

  「抱歉。」話雖如此,但他還是感到好奇。「難道有很多人跟妳開過這種玩笑?不然,妳怎么知道不該用這種表情?」

  「……沒有。」

  「哦?那我到底是錯在哪裏?」他還很有誠意的道歉哩!

  任瑤挪開臉,不敢再直視他無偽的眼,她怎么好意思跟他說,他的錯就在不該在她心有遐想時開這個玩笑。

  「你、你剛才說的女族和聖地是怎么回事?我從未聽過有這個異族。」

  只可惜她這一別開臉,就錯過了雷煜眼中倏閃的促狹,也怪她太信任自己對雷煜的了解,才會被戲弄了也無知覺。

  「四大秘族的稱號妳該耳聞過,女族就是其中之一;我對女族也不是很熟悉,只是好久以前來過,也交了幾個朋友,希望他們還記得我。」

  「如果不記得呢?」

  「那就麻煩了,他們可以因為我們私闖聖地而宰了我們,我們也要為自己寶貴的性命奮戰到底。」

  「這種艱巨的任務,應該找更合適也更有能力的人陪大皇子過來,例如那個剛從北麓山習得一身好武藝的二皇子,他一把刀就可以抵我兩把刀。」

  「說真的,我並不是沒有想過,尤其妳手上還帶著傷,但基於三個重要因素讓我最後還是選擇了瑤。」他衝著她一笑,表面看來是很抱歉,但仔細一看,不難發現他眼底的促狹又起。

  這次任瑤可瞧清楚了,她瞇起眼,想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

  「哪三個該死的因素?」願聞其詳。

  「第一,是薩聽過大概後,大力推薦妳的。想不到妳和他也這么有默契,同樣看好彼此,也能彼此舉薦對方。」

  那該死的混蛋!該死的好默契,最該死的是,被他搶先一步。

  「有機會請替我感謝他。」她咬牙切齒的說。

  「我會的。」他清清喉嚨,突地掩下的眼睫像是在克制什么。

  這樣的異常,任瑤當然也看見了,她又瞇眼盯住他,開始懷疑……

  「第二,我記得昨天妳多次請求我讓妳領兵追擊伏兵,我沒答應的原因妳該還記得吧?我想,既然妳這么想泄心頭之恨,我就該替妳找機會動動那雙刀,挑妳同行最適合。」

  「感謝。」

  「不客氣。」他又「嗯哼」了兩聲,像是喉中的硬塊怎么都清不走似的。

  任瑤瞪著他,心中再無半點懷疑。

  「第三也是最後,女族顧名思義就是以女性為主,是個女尊男卑的社會,若我的面子賣不出去的話,就得有勞瑤幫忙溝通了。」

  有這樣的事情?

  任瑤雙眼大張,極為驚訝。「真的?」

  「千真萬確。」

  「那前面那兩項呢?不知道為什么,我一點都不相信你。」

  「那就別相信。」

  果然……她嘴角抽搐。「請你以後別再這樣。」

  「為什么?」他問得天真。

  天真得讓她好想扁人。

  「不管那么多,請先告訴我,要如何才能知道你那些多年的朋友是不是還記得你?你的面子到底還賣不賣得出去?我是否真要乘機動用那兩把刀?還有,我們要不要乘還有機會先回頭帶些見面禮再過來?」

  「嗯……」雷煜也知道正事要緊,馬上低頭沉思起來。

  驀地,一支勁箭「咻」地劃過兩人之間,「篤」一聲射中兩人身後的大樹,勁氣猶存使箭身抖動幾下才停止,箭羽是五彩繽紛的鳥羽,鮮傃、美麗也危險。

  兩人無語對視。

  然後,雷煜才不好意思地開口。「這樣就知道了。」

  *  *  *  *  *  *  *  *

  夜晚,營火野宴即將結束,與會的族人在情人的牽引下不斷消失,營火不再添木柴也不需刻意澆熄,等到它慢慢燃盡時,也差不多是曙光出現的時候。

  此刻還留在營火邊的,多半是無情人作伴的單身者,或者是尚有工作未完成的少數人。

  「想不到你遺留著那把小木刀,也還好我還記得那木刀是我刻的,要不然你這小子現在早已被我們族人拿去祭祖靈了。」好狗命、好狗命。

  「是啊!我也沒想到這把早該拿去當柴燒的失敗作品竟然會有派上用場的一天,還救了兩條異常寶貴的性命,真是意想不到,想不到。」

  「你這話聽了很讓人火大,要我現在就跳出去跟長老澄清是我認錯了人,你根本不是十多年前隨古大俠來過的那個小玉?」結實的青年已經跳起身,一臉的兇惡樣。

  「玩笑話何必當真呢?」雷煜苦笑著把人給拉回來。「我發現最近我說的笑話愈來愈沒人欣賞了。」

  「笑話跟找死的話是不一樣的,前面那個讓人聽了會哈哈大笑,心情愉快;後面那個讓人聽了卻會氣血翻涌,想找人開扁。」

  「我記住了。」雷煜調轉視線投向對面被幾個女人隔開的任瑤。

  她現在可真的逍遙了,在這女人國裏,她坐的那邊是上位,而他和小哈這邊……不提也罷。

  方才她吃的是招待貴賓的上宴,大魚大肉還有美酒助興,更氣人的是兩旁還有兩名年輕的小男孩專門伺候飲食,害他看得牙癢癢的。

  記得以前他來的那一趟,待遇也沒這么差啊!

  「小哈,你現在在族裏是什么地位?」

  「沒有地位。」

  「我記得你以前提過想當勇士,雖然地位不及女勇士,但只要立過功勞,多少有點身分,在族裏比較抬得起頭。」

  「我沒當成勇士。」

  「那你現在是……女勇士?」

  小哈瞪大虎眼,殺氣騰騰。「勸你找死的話不要說太多。」

  「是,麻煩請告訴我,你現在的最高成就究竟是何境界?」

  「我現在是十三間連鎖客棧、六間餐館、七間驛馬站的幕後老板。」

  雷煜聞言,先是驚訝得張嘴,然後再煞有介事地環目四顧,撫著下巴很認真地道:「真不簡單,在這深山野嶺要連開十三間客棧、六間餐館、七間驛馬站,真不是說到就能做到的事,是前面那一排小木屋嗎?還是我身後這些隱隱約約有怪聲傳來的小平房?」讓人臉紅心跳的怪聲。

  「我在這裏賣飯給誰吃啊!那些老六、老七、老十三全分布在朱雁、蒼莨、涼野、平州等國內,我還打算過幾年到白鄂考察市場,看能不能再多開幾間店?」

  「真厲害。」雷煜誠心佩服。「怎么開始的?」

  「就這么開始的。」出一趟山,離鄉背井去見一趟世面後,就有了興趣、有了機緣、有了不錯的運道,種種拉拉雜雜的。

  「真厲害。」寥寥六個字就可以道盡一切辛酸血汗,但……

  「這么有成就的人,為什么在族裏卻只能坐下位?」

  「外面的成就在這裏如過眼煙雲,是不被承認的。我的地位甚至比不上右前方那個專門幫長老煮飯的麻臉家夥,還有左邊數來第五個,那只會吟唱小調取樂別人的小白臉。」

  「我懂了。」原來他是交錯朋友,才會落得如此「下」場。

  「哦!你女人要去休息了,你呢?」小哈肩膀頂撞過來。

  「再等一下。」雷煜看著任瑤在女族人的帶領下,進到一間看來清爽幹凈的木屋,那扇開啟的木門精雕細琢得華美。「你確定我也有地方休息?像那種可愛的木屋?」

  「有啦、有啦!既然都當你是客人了,待客之道還是有的啦!等會兒就知道了。」

  「那我就……等著瞧了。」雷煜實在對這個朋友沒什么信心。

  「對了,你打聽的部落聯軍,我會跟長老探聽一下,這事我多少也聽過一點,只是,我現在留在部落的時間不多,通常只要沒麻煩到需動用勇士的問題,我就不多過問,當然啦!本人在此人微言輕,實在也所知不多。」

  「說得也是。」他已深刻的體會到。

  「別那副瞧不起人的嘴臉,說說你吧!小玉,你目前最高的成就又是到達怎樣的境界?」小哈不服地哼著。

  「人人喊打的境界。」是實話。

  「你……殺了人,還是姦了哪家閨女?」小哈一臉被雷打中的樣子。

  「不,只是家道中落,正被許多債主追債中。」也是實話。

  「哦!可憐,需要我幫忙的話直接說一聲,看是需要多少錢,還是有缺工作、缺落腳地方的,找我就對了。」

  感動!超感動!「我一定會找你。」

  「那定吧!我送你到木屋那邊,我也該去找我的寶貝了,唉!這幾年若不是一直勸不動她跟我進城去,我根本不用這樣兩頭跑得這么辛苦……」這般這般、那般那般。

  雷煜整個心思只圍繞在「木屋」這兩個字上面,整個心落實了些,至少證明今晚真的有地方睡,不用煩惱下下之策。

  *  *  *  *  *  *  *  *

  跟著小哈繞了一圈,終於在一個看來小巧精致的木屋前站定,看著清爽幹凈的外觀,雖然這木門沒有剛才任瑤那問有著精致的雕刻,只是兩扇簡單厚實的木紋門,但給人的感覺還是很舒服的,雷煜總算是放心了。

  推開門,踏進屋內,想不到歡迎他的會是兩把亮晃晃的刀子。

  「妳……」雷煜瞪著眼前只著單衣,兩手各執利刀,擺開架式的任瑤。

  這真是美好的相遇,只除了兩人中間多了會要人命的雙刀。

  「你怎么會從那道門進來?」認清是雷煜後,任瑤放心地放下雙刀。

  他無辜的聳肩,望向任瑤身後的另一道門。「如果可以,我也想跟妳一樣從那道漂亮的門進來。」

  這木屋還真小,一眼便可望盡,看得出來唯一的用處就是睡覺。

  「那……」現在是怎樣?

  兩人無語,心裏都覺得好笑,女族的規矩還真是奇特;不過,這種時候,孤男寡女的關在一起,似乎不太妥當。

  「想不想再喝幾口薩給我的酒?」

  得到任瑤的瞪眼後,雷煜只好乖乖作罷。「今晚還愉快嗎?我滿喜歡他們的秘方酒釀蒸糕的,只可惜我只分到一小塊。」

  「我那份太大了,吃得好撐。」

  「還有百味竹筒飯,跟宮內吃到的完全不一樣,我只吃到一小節。」

  「我那份足有三個人的分量,吃不完讓他們退下了。」

  「那個金銀雙菇、寶洞明珠也是奇珍,但給我的感覺好像是誰的盤子裝不下了,才下小心掉了幾顆到我的盤子上來的。」少得可憐。

  「還有四寶鳳凰卷、杏香魚塊和百花蛋!」

  「有這幾樣嗎?我怎么沒印象?」不是沒印象,是沒吃到。

  任瑤再也忍不住,噗地噴笑出來。

  「這真是個好地方!」她笑得都流淚了。

  「這裏簡直是地獄!」

  宮內和這裏比起來真是天壤之別,他好想家。

  任瑤雖然拒絕再嘗雷薩的酒,但在晚宴上她早喝得夠多了,在這樣輕松的氣氛下,眼皮子漸漸的不聽使喚,沉重得似有千斤重。

  「我累了。」她陳述事實,意思再明顯不過。

  雷煜豈會不明白。「拜托別趕我出去,妳不會狠心要我這樣一個嬌生慣養的皇子去睡泥地吧?只要給我一席之地可以盤坐一晚便可,保證不騷擾妳。」

  「那我出去好了,只要有棵樹就可以讓我窩了。」

  「那可不行!」雷煜拉回她的身子。

  也不知是用力過猛,還是她本身沒站穩,反正她最後是傾靠著他無力地偎著。

  「瑤……」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又困又累。

  「我知道,妳睡吧!」雷煜心疼地扶她上榻,替她蓋上被子。「妳昨晚根本沒闔過眼,今天又趕了一天的路,當然累了……哦!還有另一項,他們給我的酒只有一小壺,妳的是一大壺。」

  不受控制的,任瑤還是讓他的抱怨給逗笑了。「沒關係,你有雷薩給的酒。」

  「嘿!我才不舍得喝完,那是要用來灌醉妳的!」

  「我已經醉了。」

  「是啊!」他也醉了。

  醉在她被薄醺染紅的雙頰,雷煜用手撥開她臉上的細發,手指不受控制地撫過她嫣紅的唇,見她輕啟朱唇,逸出一聲呢喃……

  「什么?」他沒聽清楚。

  「……我相信你。」

  是啊!被人相信的感覺真好。

  好到讓他想哭,他才不希罕在這時候得到她的信任,他要的是她的青睞,最好再開口邀他共享一張榻子、共蓋一床被、共享一夜溫存……

  而不是這種……

  「妳早知道我對妳的好,為何還要抗拒?妳這樣是對我殘忍,也對妳自己太冷酷,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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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晨醒來,木屋內只剩下她一人,任瑤有一刻還以為昨晚木屋內的雷煜只是場夢,不過,這夢也未免太清晰了些,清晰得連那些讓她發笑的因子都還微微的飄在她體內。

  還有臨睡之際傳入耳際的幾句話,淺淺淡淡的,卻能讓她心顫神動。

  「聽小哈說妳是古大俠的女兒,那么妳母親是巫族的那個女人 ?」任瑤一出現,昨晚負責招呼她的一名美少女便迎了過來。

  「不是巫族。」任瑤承認自己還滿喜歡這個討喜的女孩的,不過,她今天挑了一個不討喜的話題。

  「不是嗎?那是我記錯了,聽說是個大美女,還因此被趕出了巫族。」

  「不是巫族,是奇靈族。」任瑤眉心已經擰起了。

  「那就是了,妳可能不知道,外面人稱的奇靈族其實我們這些部落同胞們都叫巫族,當然,奇靈族是比較好聽啦!但那是後來外界的說法,就像我們女族其實還有人稱我們女兒族哩!」

  這樣的內幕任瑤竟然是第一次說到,當然要吃驚了。

  「巫族……為什么是巫族?」她不喜歡,顧名思義,絕沒有好兆頭。

  「我們女族……很容易了解,妳也該知道了。」女孩甜甜嬌憨地一笑。「至於巫族,妳沒聽妳母親提過嗎?巫族除了擅長使毒外,有一種獨門絕活妳不會不知道吧?」女孩瞠著大眼,表現出心中的畏懼。

  是蠱!

  任瑤怎會不知道這種絕活?她自己都能使上一手。

  「那東西很陰的!妳應該不算巫族的人,所以沒碰過,聽說百年前巫族人出了幾個擅使蠱的邪人,在外面胡作非為害了不少人,是後來被一些正派人士圍剿,把整個巫族名聲搞壞才退進鬼林子裏。現在也顯少見到巫族人到外面走動,所以才成為五大秘族之一。」

  「不是四大秘族?」

  「咦?不是五個?什么時候改的?為什么沒有人通知我?」女孩尖叫又跳腳。「算了,反正都是聽人說的,隨便聽聽就好。」

  「那妳剛才說的……」哪有人故作神秘的講了一堆後,又告訴人家隨便聽聽就好的!

  「哦!那些應該不會太假吧?」女孩見任瑤眼神不太對,趕緊加強語氣。「我肯定巫族就是奇靈族,女族就是女兒族,這兩件事如假包換、真金不換、金蟬脫殼,雌雄莫辯……」

  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哩!

  不需猶豫,任瑤腳跟一轉馬上往林子裏走去,再繼續聽這個女的啼下去她一定會錯亂。

  「等等嘛!瑤瑤姊姊……」女孩在原地揮手。

  不要理她!任瑤死不回應。

  「瑤瑤姊姊,妳要去哪裏?我跟妳一起去好不好?」

  不好!任瑤死也不停下腳步。

  「瑤瑤姊姊……瑤瑤……啊--」

  *  *  *  *  *  *  *  *

  慘叫聲傳來,任瑤霍地回身,就見到女孩胸前不知何時插了一支箭,任瑤飛快的竄到女孩身邊扶住她,接著,又有更多飛箭落下,附近響起更多人的哀嚎聲,任瑤危急之際抓著女孩躲回木屋內。

  管不著屋外有更多的死傷,更凄厲的哀嚎聲,任瑤只是小心的放下女孩,看著她胸口的血印愈染愈大,原本紅潤的臉頰漸失血色。

  「沒問題吧?很痛嗎?」

  「痛……」女孩嚇得十指握拳,連任瑤的手也握在其中。

  「忍耐一下,我去找人幫忙。」但找誰?外面一團亂。

  「不要……我怕……」

  「乖,別怕,我在這裏陪妳。」這也是她唯一幫得上忙的。

  外面一片喧鬧聲,夾雜著兵器交擊的聲音,顯然是女族的勇士們見情況趕了過來。

  「我……我快死了?」女孩眼神呆滯,嚇得不輕。

  「不會,勇敢的女孩不會死。」

  「那我死定了……母親……她死前只要我快樂的活下去,沒說要勇敢……所以我很膽小……只知道快樂,每天笑……」

  「是嗎?」原來這女孩跟她一樣,都沒了阿娘。

  「嗯……可是我很快樂……每天都有快樂的事……」

  「那很好啊!」阿娘死後,她可沒這么好。

  「可是我死了……就不能繼續快樂了……」女孩頓住,突然衝著任瑤笑。「瑤瑤姊幫我好不好?」

  「好。」看在她快死的份上。

  「幫我繼續快樂……我把我的快樂留給妳,妳要替我每天快樂的活下去……很快樂、很快樂的那種……」這段話幾乎費了女孩所有的力氣。

  「我不要,我阿娘死前只告訴我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恨,可沒有快樂這一項。」她有她的母親,她也有她的阿娘!

  「好可憐……沒關係,瑤瑤 以後每天都會很快樂……因為,我已經把我的份全給了妳……」女孩一口氣回不過來,全身抖起來。

  「喂!我已經說了,我不要……所以妳不能死!」任瑤用力搖了女孩幾下,見她沒反應,雙眼像死透的魚凸凸的瞪著……

  這女孩死前說了一堆廢話,臨死之際又像條死不透的魚,嘴巴從沒停過,留下一堆遺言,現在又死得幹凈利落,把名叫「快樂」的煩惱留給她一個人。

  這樣年輕的生命,和她阿娘一樣都是很年輕的,卻全都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木門被用力踹開,眼前出現雷煜那張緊張惶惑的面孔,他一見到任瑤好端端的坐在屋內,不問原因,一把把她擁進懷裏。

  好用力……

  「嚇死我了!沒嚇死也要急死!妳怎么躲在這裏?也還好妳知道要躲在這裏,沒被傷到就好,活著就好,太好了!」雷煜激動之餘在她頭頂、眉心、鬢邊、額際留下一堆細吻,像是要一再證明她是溫的、是活跳跳的才甘心。

  「妳都不知道當我得知這裏被攻擊時有多驚恐,我好後悔把妳一個人留在屋裏,恨不得身上插了翅膀,可以馬上飛回妳身邊,雖然知道憑妳自己的本事自保絕對有餘,搞不好妳還跟人家打得很高興,恨不得多來幾雙喂妳的雙刀,可是我還是擔心妳。」

  溫熱的嘴唇留在她的額際,像黏住了拔不開,而他的呢喃以最近的距離送進她耳裏。

  「妳不知道外面的情況有多凄慘,死了好多人,全是昨晚跟我們圍著營火團坐暢飲的人,雖然我和其它人已經盡快趕來了,可是還是不夠快,太慢了,應該還要更快……可以救更多人,我很抱歉。」

  終於出現空檔,也讓任瑤有機會讓自己的腦袋轉動一下,今早她的耳朵好忙。

  「我很抱歉,我不應該留妳一個人在這裏。」雷煜終於松開緊擁不放的手。

  啊~~這男人原來只跟她一個人道歉,還以為他是為死了這么多人而道歉。

  「其它人呢?」

  「在外面,很多都死了!奇怪……在戰場上有更多的死人和更凄慘的景象我還怕沒看過嗎……但我承認我是個自私的男人,我只顧得了妳一個,一個就夠了,對我而言,妳一個就代表全部。」

  任瑤無言,心裏卻似萬頃波濤,只是從昨晚臨睡前的細語到剛才危急的狀況,還有眼前女孩的慘死和快樂的遺產,加上雷煜像永遠傾訴不完的話。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她需要時間來沉淀。

  「為何不說話?還是妳受傷了?妳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雷煜這時才發現屋內尚有另一人存在,而且已斷氣了一會兒。

  「她好可憐,這么年輕……」任瑤伸手抹上女孩的臉,助她瞑目。

  「這裏,只是戰場的延伸,稍早時小哈為我引見過族中其它長老,所有來龍去脈都搞清楚了,這場戰事已經掀起最高潮,結束之日亦不遠。」

  *  *  *  *  *  *  *  *

  原來半年多前,便曾有人來拜訪過女族長老,目的便是要說服女族加入部落聯軍,而成軍的目的竟是與近幾年來其它部族少女陸續失蹤或被販賣、誘拐有關,而這些被拐的少女最後出現的地方竟是朱雁境內,並且被迫做著最不堪的工作。

  被女族長老拒絕後,部落聯軍仍是成立了。

  但令人不解的是,聯軍的領袖竟是挂著女族的名號,關於這一點還是雷煜從那名線人口中得知的,也所以才會有這一趟女族一日遊。

  「聯軍以女族為領袖的目的,該是因為女族為四大秘族之一,除了神秘外,女族的勇士也以驍勇善戰聞名,並且女族以女為尊為此事件最大的號召力,登高一呼下更能讓人群起效尤。」

  「事實證明,她們確實很有影響力。」任瑤點頭應和。

  雖然她和這幕後的黑手算是同夥的,但他們的合作面很淺,她負責把朱雁軍的情報透露給接線人,再接受接線人的「建議」作適當的調整,其它的來龍去弧她從不主動問起。

  現在雷煜所講的內容,她全是第一回聽聞。

  「在女族不問世事,尋常人又難以接近下,這事很容易混過去,問題就出在我們這趟親自拜訪女族,引起了聯軍幕後的黑手注意,為免後患,才有今早的偷襲事件。」

  「你有沒有想過,那些人是如何這么快就知道我們去向的?」任瑤提出一個疑點。

  「這確是一個問題,也讓我想起那個泄漏情報的人。」

  「嗯……」這次可不是她,那是誰?

  「這次的偷襲很失敗,因為他們太小看女族,也太不了解女族,他們以為招待我們的這個扎營地就是女族的所有,卻不知女族也深諳狡兔三窟的道理,此處僅是守護聖地的扎營駐點之一,聖地是聖靈所在,禁止殺生,所以,也是勇士聚集最少之地。

  「現在一切都攤開了,既然牽扯上女族,女族當然不會再坐視不管;我已傳出訊息,針對女族的需要作出調整,現在有女族站在朱雁這邊,對聯軍而言已是最大的反擊,相信他們已是陣腳大亂,接著便是請朝廷派人出面調查有關部落少女失蹤的問題,至於那幕後的黑手……」

  雷煜停下話尾,眼神復雜地盯著任瑤的側臉。

  「如果『他 不識時務地收手的話,以後當然還會有更大的問題出現。」但現在,雷煜全部的注意只放在任瑤身上。

  他知道她心不在焉,人雖在,魂神卻不知飄到何處?

  「瑤?」他伸過手,勒住她的韁繩。

  「我沒事,我只是有點困惑。」任瑤回過神,迎視雷煜的雙眼中彌漫著迷惘。

  「說出來。」

  「你會笑我。」

  雷煜對她的侮辱作出指控。「不會,妳明知道我不會。」

  她怎會不知道?她只是有點耍賴、有點不知所措,彷佛過往的一切全成了笑話,她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突然之間她被擊倒了,覺得自己從沒有這樣困惑、脆弱過。「……要怎樣能才快樂?」

  這個問題真是問倒他了。但雷煜可不會潑她冷水,只是靜靜地瞧著她,想從她的臉上看出端倪。

  「很難吧?我就知道沒有那么簡單……」笨女孩!還敢誇口說她每天都好快樂,還說已經把她的快樂全留給她了。

  「不,就是因為一點都不難,我才不知該怎么回答妳。每個人的快樂來源都不同,端看妳所看重的層面,但最重要的,仍不脫觀看者的心,只要妳有心想讓自己快樂,不管眼前景物如何平凡無趣,妳仍舊找得出讓自己快樂的不凡處來。

  「或者大聲笑,或者放肆的哭、或者解脫後的從容,很多方式都可以讓自己快樂,只要妳願意。」

  「我願意、我願意的!但是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她不會快樂啊!

  沒想到任瑤的反應會這樣大,一時之間倒是讓雷煜有些怔忡。

  但接著卻是更多的不舍和憐惜,一個活到十八歲仍不知道快樂為何物的女孩,盡管她身處在權貴中,手中握住的籌碼令他人眼紅,她卻不知道快樂為何物。

  那種東西根本不需要別人教妳!這是雷煜幾乎衝口而出的話,但他頓住,突地勒轉馬頭。

  「等我,一定要等我。」

  丟下話,他策馬往回跑,讓任瑤愣愣地望著他的背影發呆。

  *  *  *  *  *  *  *  *

  任瑤一個人坐在大樹下數著從樹梢飛過的鳥跡……無聊!那個雷煜又再三命令她一定要等,等?等到什么時候?發蒼蒼、齒動搖,紅顏衰老時嗎?

  這個雷煜自從出了宮就像脫出牢籠的獸,很多行為都無法預料了,超出她對他的認知,但她卻知道他喜歡這樣,即使失去太子寶座也不在乎,他甚至是享受著的。

  好奇怪,為什么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楚自己下一步該做什么?

  她就不行,她知道自己迷失了。

  又是等……已經等一下午了,天空微微泛黃,還好她也不太想動,整個人懶懶的,自從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後,她的價值觀受到巨大的衝擊,不管是正義的一面,還是墮落的一面,她覺得自己再沒有支持的動力。

  遠處有馬蹄聲傳來,她在心中嘆道--終於回來了。

  「瑤!」果然是雷煜。

  「好慢……」

  抱怨的話沒機會說完,抬起的頭只轉到一半,所有的動作全停頓下來,為眼前的美景所震懾、擄獲、無法思考。

  一大群翩翩飛舞的彩蝶在她周圍舞著、繞著,美得讓人屏息。

  從哪裏來的?

  她轉眼尋找雷煜,見他手上還拿著一個壺狀的竹編簍子,尚有一兩只小蝶兒從那壺口怯怯地飄飛出來。

  好美……

  「我記得妳以前愛在發上別著兩只漂亮的蝴蝶,所以我才會為妳取名舞蝶座首,妳喜歡蝴蝶吧?」

  現在才問,未免稍嫌晚了點。

  「喜歡!」原本對這種小東西沒什么特別感覺的,但從現在開始,她喜歡蝴蝶。

  看著牠們這樣飛呀飄的,她的心也跟著飄飄蕩蕩,輕松起來。

  「喜歡的感覺聽說也是一種快樂。」他笑。

  那笑像破雲而出的陽光,照亮了任瑤眼前的一切,她跟著笑,眼眶裏一片晶亮。

  「我真是服了你了。」她語帶嬌嗔,揉合著欲迎還拒的無奈。

  這樣的任瑤比群蝶飛舞更美,像是終於撥開雲霧露臉的明月,潔凈又羞怯,揮開那層朦朧的距離後,摘月已不是夢想。

  雷煜無法言語,不敢打破這一刻的美好,更不想自作多情的誤以為任瑤的冷漠是為他融化。

  「你……你還喜歡這樣的我嗎?」

  這話是什么意思?他挑眉,眼底裝滿懇切。

  「不懂嗎?我要對你投降了,我想嫁給你……你還要我嗎?」看他一臉呆相,任瑤差點沒了自信。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現在的我不再是太子,也沒有過去的氣勢,幽蘭宮也不再是瘧幽蘭宮@」」

  「只要你還敢要我。」

  「當然敢,我只要妳。」一直都是……

  「那么,我是你的了。」

  再問就顯得太蠢了點,也太多餘。

  雷煜激動地擁她入懷,和早上木屋內的擁抱不同,那時緊得讓她想窒息,這次兩人的相貼卻有種親密的歸屬感,或許是她的心放開了,能容得下雷煜那山洪爆發似的感情。

  希望他不要後悔這樣死纏著她的結果,竟是得到一個這樣不象樣又不知好歹的妻子,她不會是個好妻子,她就是知道,這種東西怎么學都學不來的吧!

  真是糟糕,才想著,她現在就有點緊張了,怎么辦才好?不知道有沒有比殺人還困難……

  下一瞬,任瑤眨了好幾次眼,才確定自己正被吻著。

  好奇怪的感覺,雷煜貼得她好近,近到她可以感應他胸腔內有力的心跳,擠壓著她發脹的胸口……好奇異的感覺。

  她清楚的聞到他的氣息,看到他長長的睫毛,還有好看英氣飛揚的眉,她還知道他有雙愛笑的眼,而那雙眼此刻也正看著她,所以她也看到了他眼中的倒影,不自覺地想闔上眼,不自覺地沉溺在他眼中的漩渦裏。

  心跳得好快……

  阿娘,我想我的決定應該定對的,您覺得如何?

  我覺得,被他珍惜著輕擁入懷的感覺很好,很舒服,您應該不會反對吧?

  這一次,阿娘沒有回答。

  *  *  *  *  *  *  *  *

  婚禮的一切瑣碎事情如火如茶的展開,任瑤不知道當雷煜通知古岩時,他的反應又是怎樣地?想是一副理所當然又終於搞定的表情吧!但她沒去多想,因為她想快樂。

  過去的她一徑的叛逆和倔強,只為了要古岩心甘情願的肯定她的努力和成就,得到他的認同,把他的視線從其它人身上拉回到她這個女兒身上。

  她要看到他驚傃的表情,雖然這目標一直無法實現,但她已經從另一個人身上得到補償。

  不過,相對於她的快樂,有一個人是絕對快樂不起來的。

  那當然是雷薩。

  「母妃的病一直未見好轉,我打算往另一個方向求助,安師父也同意我的看法,日前也聯絡上幾名巫族的巫醫,現在正在趕來的路上。」

  「巫醫?」雷煜皺起眉頭,對這名詞不甚有好感。

  「放心,安師父和巫族族長似乎有點交情,所以這趟來的人是可以信任的,不會亂來,況且,只要是對母妃病情有幫助的人,我不惜一切也要請來試一試。」

  「也好,你就放手去做吧!」雷煜終於同意。「巫醫何時會到?」

  雷薩在回答之前,頗有深意的瞥了眼靜坐一旁的任瑤,可惜這微妙的動作,在場的兩個人都沒注意到。

  雷煜是專心在案牘上,任瑤則是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表面上看來是如此。

  「該是明天,如果沒意外的話,該會從西棧道過來,那條路是近路。」

  「那好,派個人去接吧!」

  話題到此告一段落,任瑤也收回放逸的視線,垂眸間,精光閃現。

  *  *  *  *  *  *  *  *

  西棧道前的楓樹林--

  「妳是誰?」一名異族打扮的男子,謹慎的打量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絕美女子。

  不知怎地,他就是覺得眼前這女子除了少見的美貌外,尚有一份熟悉感。

  「來接你的人。」女子回答。

  「接我?妳知道我要去哪裏嗎?」男子不相信朱雁皇室會隨便派個年輕女人來接應他。

  「我當然知道。」女子冷笑。

  「妳……我們見過嗎?」

  「沒有,就算有,也不會是什么好經驗。」

  十年前的她,在巫族人眼中是連畜生都不如的。

  「不,肯定見過……妳這種美貌只要見過的人都不會輕易忘掉,妳……啊!我想起來了,不是妳!是另一個人!一個被放逐的人,妳跟她實在太像了!」男子不可思議的指著女子。

  「是嗎?也對,我若是不像她的話才真是奇怪。」女子從容的從身後抽出雙刀,眼神平淡無波,似乎眼前即將出現的血腥對她一點意義都沒有。

  「妳……妳想做什么?!勸妳別亂來,我可是巫族的巫醫,妳敢動我的話,巫族人是不會放過妳的。」男子大驚失色,急退數步。

  「很好,至少我可以確定沒有找錯人,現在就送你去個好地方。」

  雙刀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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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任瑤在手碰到房門時,就已經知道裏面有人了,她沒有遲疑,還是推門入內,這院落不是原先的松風園,而是雷煜太子之位被廢後,遷出皇宮所分配的新居,雅稱慶平府,外稱大皇子邸。

  從女族那裏回來後,她自願辭去紅衣衛之職,也接受安排住進府內其中一個小院落,任瑤還是給它取名為松風園。

  「妳去了哪裏?」雷煜坐在椅上,一副等待良久的樣子。

  「去玩。」她輕松自在的取來清水,在銅盆上洗凈雙手。

  「我找妳好久,原想把好消息第一個讓妳知道,沒想到新娘子卻不見人影。」他一臉拿她沒辦法,悠悠起身,把忙碌的人兒拉進懷裏。

  「還不是新娘子!」她只稍微抗拒一下,就任他摟著。

  這幾日來,她已習慣兩人這樣的接觸,非常習慣,並且不介意一輩子就這么著。

  「就快了,我已經命令他們要快馬加鞭,好讓我在新娘子未反悔前把她迎進門。」他用下巴頂著任瑤的頭皮心,壞壞的加重力道。

  「只要你別反悔,我就不會反悔。」

  「我不會!」雷煜拉開她,一臉的慎重和掩飾不了的歡喜。「告訴妳一個好消息,母妃有救了!」

  這個消息讓任瑤震驚,卻還是面不改色。「知道了啊!雷薩已經說過要請巫醫過來了……」

  「已經來了,也看過母妃了,妳應該要在場的,可惜吉祥一直找不到妳,巫醫一看就知道母妃是中了蠱,拿了一種草藥讓吉祥拿去熬成汁給母妃喝下後……

  「那一幕我真不願回想,實在有點惡心,母妃嘔了好一會兒後,竟吐出一枚蛹,那蛹黑得發紫,聽說是種叫血蝶的蛹。」

  「竟然有這種事!」好厲害的家夥,竟然一眼就瞧出端倪,一個時辰的工夫就毀了她幾年的努力。

  不過,最厲害的,還是雷薩吧!

  是她太小看那個未來的小叔,給他露了這一手後,她頓時處在下風處。

  現在回想起來,即使明知是陷阱,她還是得往下跳進去,因為她沒有選擇,當她猜測雷薩有可能是刻意透露巫醫行蹤時,已經將截殺的地點提前好幾裏,料想就算他想用計埋伏也抓不到她。

  結果,埋伏或許有,但他竟另有妙計,那就是來此的巫醫並非只有一人,而且是分開行動,路線也不同。

  這樣說來,雷薩是故意讓走西棧道的巫醫犧牲的!

  想不到雷薩竟會是這樣一個狠角色!

  可喜可嘆,這樣可激勵鬥志的對手現在才出現,其實,她早知道雷薩和她很像,都是可以不擇手段的人,經過這一趟,兩人可說是立場攤開了。

  只是目前雙方都還有顧忌,她為了雷煜而無法明目張膽的對雷薩動手;而雷薩雖已確定事實,卻苦無實際證據可以舉發她。

  嗯哼!這下好玩了。

  如果要她猜測雷薩的下一步的話,依他的囂張狂妄,報復她最好、最狠的方法就是當眾揭開她的面具,她知道,只有一個時問是最好也是最恰當的時間,那就是她和雷煜成親的日子。

  「母妃雖然吐出血蝶蛹,但事情還沒結束,巫醫交代我們要找出另一枚血蝶蛹,並且讓牠們化蛹成蝶才行。」雷煜繼續說道。

  「這樣……要如何找出另一枚蛹呢?」任瑤雙手攀上他的肩,側首將臉貼在他胸口。

  「不知道,這就是最困難的地方,瑤,我好慶幸在這種時候身邊有妳。」他滿足地把她環得緊實。

  「我也是。」

  就是為了他,她才會對那名巫醫動了殺機,在她決定接受雷煜的同時,整顆心便不受控制的只容得下他,在這種時候,絕不容許任何人來破壞!

  包括雷薩在內!即使他身分特殊。

  她甚至已有預感,今天的這一場只是開場,不久之後,同樣讓她不得不動手的情況肯定還會再出現,因為,那都是她以往所做的繭,她現在才發現已身陷繭中。

  問她會害怕嗎?

  答案是--是的,她怕讓雷煜知道她曾經手的齷齪事,不過擔心之餘,她竟有種詭異的情緒,有點自虐的,期待一切事情爆發,讓一切不可收拾。

  那時她將不再有讓她痛苦的秘密,可以得到真正的解脫;而另一方面,她更想知道,雷煜會有怎樣的反應?

  他既然親口承諾「敢」要她,是否真的說到做到?

  「煜,真想快點嫁給你。」她果然和阿娘很像,也像得徹底!

  只要認定一個男人,便是她的全部。

  *  *  *  *  *  *  *  *

  慶平府內外張燈結彩,一大早祝賀禮車便絡繹不絕,雖然雷煜卸下太子的身分,但長皇子的尊榮是永遠不變的,還好「一切從簡」是古岩嫁女兒的唯一條件,所以才免除了皇族貴冑婚慶必宴客三天三夜的習俗,。

  任瑤習慣性地又挑了棵夠高、夠隱密的大樹窩了上去,她可沒打算逃婚,只是從昨晚開始就已不得清靜,被吉祥拉著挽面、拔眉毛、修指甲、染蔻丹……

  最可怕的還是被她淹在一桶據說放了各種神奇香料能潤膚又去邪的澡盆內,香味嗆得她差點直接暈死,再溺斃於洗澡水裏,連她頭上的長發也不放過,現在坐在樹上,還聞得到發上濃濃的蘭芷香哩!

  不是說「一切從簡」嗎?

  為什么她會有一種加倍復雜的感覺?

  遠處腳步聲傳來,她不用看也知道是早起的吉祥,昨晚……不,是今晨臨睡前,吉祥說過會找個有經驗又有福氣的嬤嬤來幫她梳頭,說這可以讓她帶著好福氣、好兆頭嫁出去,害她現在頭發仍披散著,真的在等她的好兆頭呢!

  吉祥已進屋去好久了,發現她不在屋內竟然沒有衝出來?真沉得住氣,不怕她真的逃了嗎?

  任瑤盯著未闔緊的房門,等著等著,沉不住氣的反而是她了,幹脆跳進去嚇一嚇吉祥,逼她跟著一起出閣,不過,吉祥要嫁的當然是那個酷酷的翔鶴。

  說到那兩個人,也拖得夠久了,從四年前開始牽扯,明明已經很有譜了,誰知吉祥會對她這么死忠,誓言絕不會比主子早出閣!

  害她還亂感動一把的,本想好心到底速速踢她出門,不過,嘿嘿,壞心眼的她就是要故意跟翔鶴作對,急死他也好!

  任瑤噙著笑,悄悄推開房門,花廳內沒見到吉祥,倒是隱約可聽到裏面寢房有翻動東西聲音。

  這女人!該不會以為她會躲進衣櫃子底下吧?任瑤咕噥著。

  躡著腳移到寢房,眼前所見的清楚明白陳述著一件事實,如果任瑤肯面對現實的話。

  「找什么?」任瑤發現自己的聲音沒有她心中所感受到的冰冷。

  「小、小姐?!妳怎么……」

  吉祥果然被她嚇得不輕,瞧她雙眼圓瞠、臉色蒼白,雙手都不知道要往哪擺……

  任瑤瞇起貓眼,看著吉祥手上的東西,眼神再瞟往床下被吉祥挖出的百寶箱。「找到妳要的東西了?」

  「不!我沒有……我只是……」吉祥服侍她這么多年,從沒這般無措過。

  「是誰派妳來的?」任瑤發現自己的聲音愈來愈冰冷。

  「不是的!沒有人派我來……」吉祥狠吞下口水,接著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小姐怎會有這東西?這和劉貴妃吐出的血蝶蛹長得一模一樣,那時候我在一邊服侍著可看得一清二楚了!小姐為什么有這個?」

  「妳會不知道?」伴著一聲冷笑。

  「不管如何,小姐都不可以這么做!劉貴妃是個好人,妳這樣害她……大皇子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難過……」

  任瑤打斷她。「那妳說要怎么辦?」

  「我……我……」

  「連妳也不知該怎么辦嗎?要不就聽我的建議,妳就當成什么也沒看到,把東西還我。」任瑤朝吉祥伸出手。

  「不、不可以!這東西絕不能給妳!」她趕緊把手藏到身後。

  「不給我給誰?給雷薩?是他派妳來的?」任瑤看著吉祥緊抿著嘴,心底一聲暗笑。

  「一般的情況下,我的猜測應該是對的,可是不知為什么,另一個想法突然閃進我腦海,吉祥,這么多年來,妳看著我和雷薩一直不對盤,卻從未試圖改善我和他的關係,又怎會一夜之間聽了雷薩的擺布,往我這裏來找血蝶蛹?」她突然想到。

  「小姐在胡說什么?我怎么都聽不懂?」吉祥無辜的雙眼中滿是恐懼。

  「那就讓我說吧!妳這只棋子安排得很有心機、也很巧,從我未進宮時,妳便是某個人特意安排過來的,因為我的身分特殊,既是古岩的女兒,又是雷煜的師妹,和劉貴妃接近的機會肯定不少,是可以利用的一著棋。

  「如果我猜得沒錯,泄漏我和雷煜拜訪女族的行蹤的人該也是妳。」她到現在才想通。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小姐怎么可以這樣隨便往我身上栽贓嫁禍!」吉祥幾乎要尖叫了。

  「那個人一定是怕我嫁給雷煜後,立場改變,很多事都不同了,劉貴妃會病愈回到幽蘭宮,雷煜又得回太子寶座等著繼承王位,還有他的種種陰謀也要被揭發。

  「所以,只要把這東西交出去,不管是給誰,我和雷煜這個親是肯定結不了了。」原來如此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妳在說什么?我只知道小姐想謀害劉貴妃,我絕不能讓妳這么做!」

  任瑤又更進一步,手心向上等著拿東西。「吉祥,別為難我好嗎?快把東西還給我,妳還得找人來幫我梳頭、換衣服,迎親的隊伍隨時都會到,我不怪妳一時遭人利用,就當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不、不能給妳……我不能……」吉祥還是搖著頭,慌忙地閃過她,手裏還緊握著蝶蛹企圖衝出寢房。

  任瑤見狀,無奈地嘆口氣,接著單手揚起往吉祥的身後大穴點下。

  「為何要這樣為難我?傻吉祥,乖乖聽我的話不就沒事了,妳是我進宮後唯一承認的朋友,搞不好也會是這輩子唯一的一個,我真的很喜歡妳,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背叛我?為什么要逼我往更深的絕路走?」

  任瑤一手扶著吉祥虛軟的身子,另一手撮指成刀慢慢移向吉祥的頸項。

  「別怕,看在好朋友的份上,我會盡量減輕妳的痛苦。」

  吉祥不能動彈,也無法言語,唯一能做的就是睜著恐懼的大眼,懇求的看著眼前可怕的殺人魔。

  但殺人魔是沒有人性的,否則,豈會讓她神志清醒地面對這一切?

  「對不起了,吉祥。」

  但手刀剛刺破皮膚,甚至連第一滴血都還沒淌下之時,情況已有了變化,就見剛才還可憐兮兮求饒的吉祥已經脫出任瑤的掌控,像什么都沒發生似的,幽幽立在前方。

  任瑤嘴角帶著嘲諷的笑,眼神陰鬱。「真令人傷心。」

  「小姐想殺吉祥的心,才真教人傷心。」吉祥雖然斂目垂首表現出下人的恭謹,但此刻說話的聲音不復方才的惶恐,平靜冷淡得像個陌生人。

  「那也得要我真的殺得了妳,妳的本事似乎下差。」能運用內息衝開穴道的禁制的人,該已能入高手之列。

  「吉祥比不上小姐的手段與聰明才智,莫怪大人會如此忌憚小姐的存在,不是朋友便是敵人。」她瞪著重新回到任瑤手上的血蝶蛹。

  「告訴妳家的大人,我沒興趣跟他鬥,別再來惹我。」

  「小姐的意思竟是要放了吉祥?」她挑眉,不可思議道。

  「哼!我可沒打算在自己的大喜之日動刀殺人。」

  「但,吉祥還是得完成大人交代的使命。」

  「那是妳家的事,今天我是嫁定雷煜了。」

  「吉祥會不擇手段阻止你們。」

  「各憑本事吧!我等著瞧。」

  吉祥正要有所行動時,門外正好傳來聲音,顯然是服侍更衣的眾女侍已來到門外,這也表示吉祥得另外找時間來搞破壞了。

  正待吉祥轉身之時,任瑤幽冷的聲音喚住她。「吉祥……」

  「小姐還有何吩咐?」她背對著任瑤,像是沒有防備,其實全身已蓄滿氣勁,準備在任瑤出聲喊人時,不顧一切衝殺出去。

  但任瑤只是看著她,心裏想說的話沒說出口。

  她想告訴吉祥,她剛才說的話全是真的,吉祥是她進宮後唯一承認的朋友,搞不好真的會是這輩子唯一的一個,她真的喜歡吉祥,即使她現在背叛了她……

  這絕對不是個好兆頭。

  從她完成所有計劃開始,她不但沒有得到預期中的滿足感,相反的,她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一種即將失去所有的可怕感覺。

  問題是,她擁有的一直就不多啊!

  除了那個莫名其妙死在她懷中的女孩,還有眼前的吉祥……

  她不懂!真的不懂!

  「妳走吧!」

  隨便他們了,要走的就走吧!她留不住所有的人,況且,她想要的只有一個,一個親口跟她保證會一輩子跟她在一起的人,只要有那個人,就抵得一切。

  所以,誰都不能阻止她。

  「我一定要嫁給雷煜。」

  *  *  *  *  *  *  *  *

  正廳內,一對穿著大紅繡金鳳凰,喜氣洋洋的新人正被迎上堂,兩旁或站或坐著少數獲邀的皇族貴客,再兩旁便是曾和兩位新人關係密切的紅衣衛四位座首和其下多名親信等。

  不過,堂上並沒有設主婚人的上座,一是近來顯少露面的朱雁王依舊保持神秘未列席,另一是古岩認為雷煜身分不同故而不受禮。

  至於劉貴妃則是因蠱毒未除盡,目前雖然脫離瘋癲狀況,卻轉變成鎮日昏迷。

  這樣的狀況對某些人來說更好,因為,這場婚禮根本就不該進行!

  「停!婚禮暫停!不能成親!」

  許多人在末見到來人時,便已認出這洪亮的大喝聲是出自新郎倌的親弟弟雷薩。

  可想而知,雷煜此刻臉上的表情有多震愕和不敢置信了。

  「薩,你以為你現在在做什么?」現在又多了慍怒這一項。

  「哥,你不能娶這個女人!你知道我剛才在她房裏找到什么嗎?說了你也不會信……」

  「你沒事去她房裏找什么東西?還特地選這種時候?」雷煜咬牙切齒說出眾人的心聲。

  「不管怎樣,這女人有問題,我早知道她邪門得很!看清楚!這些全是在她床底下挖出來的東西。」雷薩大手一甩,一個大木箱便硬生生的被摔個粉碎,裏面一堆蛇、蝎、毒蜘蛛和各種不知名的怪東西全落到地上,嚇得所有人跑的跑、跳的跳。

  「還有更可怕的,我還在她的衣櫃裏找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已經有其它侍女從上面的佩飾認出那是吉祥。」

  這話馬上在現場造成轟動,尤其翔鶴更在下一瞬奔出大廳的舉動,引來所有人的竊竊私語。

  雷煜忍下狂怒,克制自己別在婚禮上殺死自己的親兄弟。「這些事跟瑤並沒有直接關係。」

  「不只是這些,我還確定早先也有一名巫醫著了她的道兒,大哥,當時書房內只有你、我和任瑤三個人,再沒有其它人知道巫醫行走的路線,可是,我的人已經在西棧道前的楓樹林裏找到巫醫的屍體。」

  「這不能證明什么!瑤沒必要對巫醫下手!」雷煜難得的齜牙咧嘴,顯然對雷薩一再的誣陷任瑤感到震怒。

  「有!她當然有,而且除了她沒有別人,因為給母妃下蠱的人正是她!」

  「雷薩!」雷煜暴喝出聲。「瑤怎么可能……」

  「大哥!任瑤她會!因為她是巫族的人,外面人稱的奇靈族其實就是百年前以巫蠱作亂中原的巫族,這件事可能連古師父都不知情。」

  眾人馬上轉頭尋找古岩,卻見他低眸不語,什么表情都看不出來。

  「那又如何?瑤還是沒理由害母妃!」雷煜緩和了震驚的語氣。

  「哼!瘋狗咬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薩,別無理取鬧。」

  「早知道你會袒護這個妖女,所以,沒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會隨便掀她底的。我有證人可以作證她另一項惡毒的陰謀--景妃,就是以前的王才人,近幾年她獨得父王的寵愛,你以為她憑什么?還不是背後有這妖女使毒。

  「還好這次不是蠱毒,只是一種會讓人神志不清的迷魂散,景妃也已經承認了一切的罪行,也供出提供她迷魂散的人正是任瑤,條件是折磨父王的心智讓他廢太子、驅逐母妃。」

  現場一片靜默,因為若指控確實無誤的話,任瑤的行為是大逆不道,如同叛國之罪,死百次都不足惜,連其父古岩都要受到牽連。

  沒有人敢再開口,所有注意力全集中在啞口無言的雷煜和從頭到尾一直隱在喜帕內的任瑤,等她為自己辯護。

  長久到令人窒息的沉默終於被打破,一只雪白無瑕的玉手緩緩上舉,輕扯下遮住臉顏的喜帕,露出那張任何人見了都要屏息驚傃的絕色麗顏。

  她冷然自若,幽立在眾人目光之下,嘴角似若揚起淺笑,又給人那笑純粹是幻影作祟的感覺,直到接觸到她冰一樣的眼神,必然了解到雷薩為何要斥她為妖女。

  如此似妖似仙,擁有魅惑人心的美貌女子,禍國是必當的事。

  「……瑤?」雷煜是第一次見到全身紅衣的任瑤,因為她討厭紅色,但今天不同,紅衣是新娘子的必備行頭。

  可,為何穿紅衣的任瑤和平時的她如此的不同?

  同樣是那張臉、那柔美的身段、那冷傲的氣質,但就是不同……

  太傃了!

  傃得驚心動魄,像株會攝魂的紅花傃鬼,令人毛骨悚然偏又移不開目光。

  「剛才真精採。」她看向雷薩。

  「瑤,看著我。」雷煜不安的喚她。

  任瑤應聲調轉視線移向他,那悠凝的神態似不把所有人當一回事。

  「瑤,妳有話要說嗎?」

  她扯唇一笑。「說什么?」

  「郡些指控是否是真的?」

  她歪著頭回問。「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瑤,現在不是玩笑的時候。」雷煜瞬間感到頭痛不止,完全拿她沒轍。

  「那我問你,你信嗎?」

  「我只問妳承不承認?」他說話的語氣轉硬。

  「是的,全是我做的。」她晶眸不眨,堅定的凝注他,毫不猶豫。

  措手不及下,雷煜無法動彈更別說是吐出一個字。

  「我想,你大概不會再想娶我了。」任瑤偏不饒他。「害我還滿心期待……」

  「為什么?!」雷煜咬著牙,幾乎要磨出聲音來。

  「瘋狗咬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任瑤說著,眼神飄到雷薩處。「這話說得真好,雕才我還差點要為你鼓掌了。」

  「任瑤!」雷煜全身迸射出怒焰。

  從沒發現她是這么可惡的女人,尤其是她那一臉的不在乎,不把他放在眼底的狂妄。「別逼我動手殺妳!」

  「原來你也不過如此。」她冷言道。

  雷薩拉著雷煜退開一步,下令拿人。「夠了!你們這些人全傻了嗎?還不把她拿下!」

  原本前來觀禮的紅衣衛這下成了擒人的先鋒部隊,加上剛才奔出去檢視屍體的翔鶴,此刻已是滿臉殺氣的加人圍捕陣容。

  「我再問你一次,煜,你還想娶我嗎?」任瑤語調輕軟,頗有乞求的味道。

  多想知道……當所有壞事爆發後,他對她的心是否一如以往?

  「住口!妖女,休想再蠱惑人!」雷薩擋在她和雷煜之間,意態十分明顯。

  誰教雷煜對任瑤的癡迷,他是從小看到大的。

  「煜……」任瑤不放棄。

  這行為在她而言已經非常反常,她是從不示弱的。

  「任妖女……」雷薩還想再說。

  雷煜打斷他。「夠了,妳好自為之吧!」

  像是回應他的話,任瑤瞬間聽見了耳邊充斥著阿娘的譏笑聲,尖銳刺耳,笑她癡心妄想!

  活該和阿娘一樣的下場!

  為什么不聽我的話?男人全是無情無義的……這下,妳什么都沒了!

  是的,這下子,她真的什么都沒了,既然她最怕的還是發生了,她還有何顧忌?

  任瑤咬牙收回糾纏的視線,嘴角燦爛一笑,卻是惹人憐惜的苦笑。

  「夠了……確實是夠了,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她低嘆,下一瞬已收回楚楚可憐的神態,雙眸厲芒閃動,不知何時手上已爬滿雷薩剛才帶來的毒蛇怪蟲。

  這些怪東西光是看就令人全身發毛了,更別提不小心被牠們任何一只咬到時會如何慘了。

  在所有人戰戰兢兢間,突地一道人影拔地而起,在眾人不及反應下,已夾帶著任瑤翻出現場,四大座首和兩個身影緊跟著追上去,而後,廳內尖叫慘呼聲四起……

  「哇?!這什么東西啊?!什么時候爬進我衣服內的?」

  「天哪!我被蛇咬了……快傳禦醫!快傳禦醫啊!」

  「不好了,這蟲殺不死的!砍成兩半還會動,那綠色的血沾到身上癢死了……」

  「毒蝎子、毒蝎子……救我、快救我!」

  一團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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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古岩瞇眼審視眼前攔路的男子。

  此人光是站在那裏就有撼動山河的聲勢,而那俊偉的面貌更帶著一股近乎魔怪的男性魅力,雙目閉闔問精光若隱若現,和人對視時眼神像能直望進入的心裏,而那透視人心的魔力卻予人冷酷深沉之感。

  只見他雙唇輕啟,清晰有力的聲音已傳進他們父女耳裏。

  「在下雖知古大俠護女心切,但此女尚欠我巫族一條人命,請原諒在下必須為族人討回公道的決心。」

  「巫族?」古岩看著對方一身的純黑,長發只簡單束起,身上唯一可辨識身分的物品就是左耳骨上戴著的閃著冷光的鏤花銀環。

  那銀環他在二十年前曾見過。「你是巫族的族長?你和巫長青又是什么關係?」佔岩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的年輕人。

  「沒有關係。」

  「但巫族族長之位乃世襲……」

  「古大俠對敝族似有某程度的認識,但不可否認的,時間改變了很多事,休提敝族幾百年來的權位遞嬗,就說我們兩人再這么閒聊下去的話,馬上就有追兵要來跟我搶人了。」

  這簡單幾句話,已讓古、任兩人隱約感受到這人骨子裏的狂妄是帶著邪佞、目空一切和傲慢的。

  「說得也是,那就不好再聊了。」古岩放開任瑤,全身進入氣發於一指的備戰狀態。

  任瑤只覺得站在兩大高手的氣場內,渾身氣血不暢、呼吸窒礙,她張口想喚師父,聲音卻如鯁在喉,怎么都出不了聲,心裏一急,眼眶紅了一圈。

  她知道但凡高手過招,勝負通常只在一招之間,也就是說,雙方一出手,在一招的時間內就能決定勝負,而負的一方下場通常是死。

  她又怎敢在這種時候出聲擾亂任何一方?

  雙方對峙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後,突然同時躍起,兩人錯身的同時兵器交擊聲幾乎震破她的耳膜,直到錯身之後背對彼此,一切也結束了。

  *  *  *  *  *  *  *  *

  任瑤隨著古岩進入一座破落的小廟,兩人對面席地而坐,古岩剛一張口便吐出一攤血,但他神色仍舊剛毅未顯出一點灰敗之色。

  「何必多此一舉?即使我的罪將株連九族,但你的身分不同,相信劉貴妃和兩位皇子會想辦法為你開脫罪名,畢竟,你是完全不知情的。」任瑤全身僵硬的坐著,故意對他的情況不聞不問。

  「……」古岩沒有回話,兀自調息。

  「或者你是怕我拖你下水?這點你大可放心……」

  古岩面露苦笑。「這樣的妳,教我怎么放得下心?」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還真是聽不懂。難不成你還真的對我放不下心?以為我真的會拖你下水?」

  古岩吁嘆口氣。「妳在氣我。」

  「當然,我不喜歡欠人家人情。」

  「我是妳阿爹……」

  「不是,我從小就沒有阿爹,只有阿娘一個人照顧我。」即使她六歲就被阿爹帶回來,他卻從沒對她展現親情。

  「但妳仍不能否認,我是妳阿爹。」

  「不是,你是我的師父,所以我喚你師父。」語調平淡的陳述事實。

  是的,這孩子從見面的第一天起,就沒喚過他一聲阿爹。

  他原以為那只是時間的問題,時間一到,她一定會改口,也以為有沒有這個稱呼並不重要,反正女兒就在眼前,就在他的掌握下,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也是一樣。

  他對她就只有教養的責任,至於親情,那會一點一滴自動增長的。

  但不,他直到現在才發現大錯特錯!

  這女兒早已脫離了他的掌控,並且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犯下這么多的錯事,而他卻到此刻才想到要追究認祖歸宗的問題更是荒謬。

  他恍惚地看著眼前滿眼不馴的女子,看著她那一身的傃紅,看著那張任何人見了都要屏息的芙蓉面,不由自主的失神了一會兒……

  「妳真像妳阿娘。」

  「別跟我提阿娘!你不配!你這個無情冷血的負心漢,是你害死阿娘的!」一提起阿娘,就像點著了任瑤的死穴,她的冷漠馬上出現裂痕。

  「妳的倔強像她也像我,」古岩擰起眉宇。「就因為如此,妳才做出那么多荒唐的蠢事?妳以為妳有幾條命可以抵?」

  哼!「舍不得你的師妹?」

  「我只是不懂,不懂妳心中到底哪裏來這么多的怨和這么多的仇?即使我不是個盡責的父親……」

  「你當然不會懂!對一個從小要什么就沒什么的人來說,你憑什么要求她善良、慷慨,還有那種惡心巴啦的悲天憫人?那種要求才是真正的殘忍,她不正常才是真正的正常!

  「這十年來,你從沒有一天把我當成你的女兒,十年的忽略突然覺得夠了?現在是怎樣?死前的懺悔嗎?若你真有這份心的話,等你咽下這口氣後,再到阿娘的面前慢慢跟她懺悔吧!」

  原來剛才那一戰,任瑤從頭到尾沒眨過一次眼,所以把經過看得一清二楚,知道那表面上的一擊事實上涵蓋了雙方十多招的精華,只因速度之快,以凡人肉眼所見,竟是只有一招幻覺。

  她知道古岩輸了,極有可能是因為牽挂著身旁的她;而那個詭異的男子也沒討到太多的好處,當場嘔了一口血便離開。

  「我和妳阿娘的故事妳是不會懂的,我也不想解釋,我只能說……她是我這一生最美的邂逅,也是最沉重的罪債。」

  「阿娘不要你從她身邊帶走我!我也不要!」這是任瑤的心聲。

  「我不得不,我警告過她不要再養蠱,也不準教妳那些東西,但她顯然沒聽我的話,所以我才堅持帶走妳,免得妳和她一樣。

  「養蠱之人永遠逃不掉被蠱反噬的下場,妳阿娘的偏激多疑、反復無常就是前兆,我不能讓妳也走同樣的路。」所以他才會堅持要將她從她阿娘身邊帶走。

  「這也是阿娘的恨,她要我記住的恨,是你讓我們母女變得這般可悲的,所以,我的身上有阿娘的恨和你的無情,這全是應該的。」她只是這場悲劇下的犧牲品。

  「不該這樣的,為什么會把妳自己搞成這樣?」古岩像已用盡所餘力氣,軟癱向後靠住泥墻,仰著頭自言自語。

  「你對我的漠視比阿娘的嚴厲還要殘忍,對阿娘來說,我是個累贅,害她無法回到族裏的累贅;但對你來說,我什么都不是,我恨你不把我放在眼裏,恨你眼中永遠只有你的師妹和她的兒子!我當然不會讓他們好過!」她吼叫出心底的悲憤。

  「都錯了!妳阿娘和我……還有妳,全都錯了!」他不是她們所想的,對於任瑤她娘的感情,對於他師妹的感情……唉~~不是三言兩語所能道盡啊!

  任瑤陷在自己的情緒中無法自拔。「你害我變成一個沒爹沒娘的小孩,我寧願被蠱反噬也不要進宮……我寧願你一直保持你的冷漠,也不要救我!」

  「錯了……全都錯了。」如果他早知任瑤已被她阿娘洗腦得如此徹底,那他絕對不會以他自以為是的嚴格教育方法來教她,只是……太遲了!

  「我才不希罕!誰要你多管嫌事,也不先問過我,我沒答應讓你幫我……你們都好狡猾,高興來就來,高興走就走……留下我一個人到最後,阿娘走了,現在是阿爹……這次沒有人會理我了,我怎么辦?」最後她還是孤單的,連雷煜都放棄她了!

  「你們都好自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為什么不問問我要的是什么?我不要阿娘死,我不要進宮、不要你救我、更不要自以為多情的人來愛我!你們好自私……」

  但古岩縱使有再多的懊悔,卻再也無法回答,只懷著無盡的悔恨,咽下最後一口氣。

  *  *  *  *  *  *  *  *

  雷煜等人追蹤到破廟時,正好見到任瑤失魂落魄的走出來,就只有她一個人。

  「瑤?」雷煜不由自主地喚她。

  「大哥,小心她使詭計。」

  任瑤無神的雙眼在看見雷煜時原先是沒有反應的,直到眨了幾下眼後像是突然認出他是誰,然後眼眶兒轉紅,眼淚便像斷線的珍珠一顆顆的落下來。

  「煜,阿爹他死了……」

  眾人被這意外的訊息給震懾到。

  「他死了,連他都丟下我走了,我怎么辦……大家都不要我了。」任瑤站在原地,眼淚不停的掉,像是要把一輩子的分量都掉光。

  而她那一聲聲哽泣的聲音又細又弱,像被人遺棄的小孩般的無助得讓人心酸,若不仔細拉長耳朵聽的話,根本以為她是在自言自語。

  「瑤,師父是怎么死的?」雷煜其實最想做的事是上前擁她入懷,輕聲細語的安撫她,但他卻不能。

  眼前的任瑤已不再是早先慶平府內令人發指的魔女,她的荏弱和眼淚讓他不知該如何應付。

  「死了,都死了……大家都不要我了,連你也一樣,我該怎么辦?」

  雷煜從沒見過這般脆弱無助的任瑤,那神態就像是一直深埋在她成熟女體內的小女孩,終於在她露出破綻的此時現出原形。

  這樣的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有血有肉。

  「瑤?」雷煜不受控制的上前一步,卻被理智的雷薩喚住。

  「大哥!別忘了我們的目的。」

  「連你也不要我了?我真沒想到會有這一天,你會帶著人來追殺我。」任瑤又一次眨掉眼睫上的淚珠,而當眼睛再睜開時,小女孩消失,冷傲的女人又重現在眾人面前。

  「是妳自作孽不可活!」雷薩冷哼道。

  「能請你先閉嘴,讓我和你大哥說幾句話嗎?你大哥已不是小孩了,他應該知道如何回答我的問題。」任瑤瞥都沒瞥雷薩一眼,這種瞧不起人的態度讓雷薩想跳腳。

  「妳問吧!」雷煜怕雷薩抓狂,開口緩頰。

  「你恨我嗎?」

  想不到她會出這種問題,雷煜愣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老實的回答。

  「我現在對妳的感覺很復雜,我承認因為不夠了解妳而自尊受挫,但我也不會逞強地告訴妳,我已經完全對妳死心忘情,妳讓我很難堪、很為難也很痛苦,我甚至懷疑自己這幾年癡戀的那個女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我很抱歉。」

  「瑤!光是道歉不足以解決妳闖下的禍。」

  「誰說我在為那些事道歉的?我只為傷了你的心道歉。」

  她的話讓雷煜一時啞口無言,不知該感動還是該摑她幾巴掌讓她清醒點?但她接著的話更讓他錯愕。

  「你呢?你不該為欺騙我也跟我道歉嗎?」

  「道歉?我欺騙了妳?」有嗎?

  「你一直給我一種幻覺,以為你的愛能抵得過全世界的黑暗,你讓我對你懷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你騙我你能為了我把其它的東西看得瀟灑淡泊,你騙我能給我一直要不到的快樂,你騙我你要我的決心無與倫比,騙得我終於點頭,把一輩子的快樂全都寄托在你身上時,你卻不要我了。」

  「我……」雷煜瞠目結舌,對她的話似懂非懂,偏又無可反駁。

  「你以為我為何會點頭願意嫁給你?我問你敢不敢要我時,你的回答是什么?你說你敢!你知道當時我有多開心嗎?」任瑤牽強一笑,接著咬牙指控。「原來那些都是騙我的!」

  這次雷煜真的啞口無言了,他無話可說,事實確如她所言,他騙了她,辜負了她的信任,雖然他的背叛在情理上是對的,但對她而言,他成就了全世界卻負了她。

  「通常,在這個時候,你猜我會怎么報復你?」任瑤臉色又是一變,暗示她和他的私人對話已結束;她不再看雷煜一眼,視線調到雷薩身上,慢條斯理的從衣袋內掏出那枚血蝶蛹,在眾人瞪眼抽氣聲中作勢要吞下它。「我原打算幹脆把這東西吞了,讓你們永遠找不到。」

  「任瑤!」雷薩想上前硬搶。

  「站住,先提醒你,我膽子其實不是很大,只要各位動作稍微誇張一點,嚇到了我,我可能會不小心把這東西掐扁了。」

  「妳想怎樣?把條件說出來。」

  「二皇子夠爽快!」任瑤輕佻地把蝶蛹丟著玩。「不用我說,你也該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想我幫妳把一切罪行抹掉不追究?」

  「很簡單不是嗎?既沒要你跪地求我,也沒死賴著煜一定要娶我,你是完全的勝利者。」

  屁!「話說在前頭,翔鶴不在我的約束範圍內。」

  見她不反對,雷薩不信地問:「就這樣?妳該知道妳樹立的敵人不少。」

  「夠了,我從沒打算要長命百歲,沒有你們來礙手礙腳又礙眼,我會輕松一點;另外,看在師徒一場,裏面的人麻煩你們代我安葬好嗎?至於吉祥的仇……」視線落到護守在雷煜身後的翔鶴身上。

  「你找錯人了。」

  雷煜看著任瑤丟下東西轉身離開,心中百感交集。

  他猜測自己可能永遠都無法恨她,但怨她是免不了的,她有時候冷漠得令他心痛,有時又柔弱得讓他心酸,她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

  你以為我為何會點頭願意嫁給你?

  他從沒想過自己能成功突破她冰冷的心房,雖然口頭上允婚,但她對他的響應一直都很淡,淡得以為她只是寂寞,想有他陪著呵疼著。

  你以為我為何會點頭願意嫁給你?

  他現在真的不知道了。

  *  *  *  *  *  *  *  *

  兩個月後的某個夜晚,慶平府內--

  「現在大部分情況都在我們的掌握中了,母妃病愈,父王也持續在調養中?部落聯軍也得到協調,大哥,我有一個計劃,宮中正在醞釀一股力量希望能推你回太子寶座,但我建議你暫且不要響應,借著這次的風波正好可以突顯父王的無能和大哥的仁厚寬容,我們可以利用這股力量逼父王禪位,讓你直接繼承王位。」

  雷薩說得慷慨激昂,相對於他的意氣風發,雷煜便顯得低調多。

  「薩,老實回答我。」雷煜面向窗外,語調顯得十分疏離。「這全是你的計劃嗎?」

  雷薩愣了一下。「大哥是指……」

  「你從什么時候開始盯上任瑤的?」

  「……」

  「告訴我,你可曾想過要事先提醒我?讓我有機會阻止任瑤做出那些事,就算她不聽勸,我也有時間做好預防措施,至少母妃不用受蠱毒之害,父王不會讓迷魂散消磨了心志,最重要的是,任瑤不會被逼得動手殺死巫醫,還讓古師父為她賠上-條命!」他終於想通了。

  最重要的仍是那個女人?!雷薩在心裏咬牙切齒。

  「大哥!你這樣說對我很不公平,也太高估我了,我的計劃只是想讓你順利的坐上那個寶座,其它的我根本不放在眼裏,若連這個你也要怪我的話,我無話可說了。」雷薩忿忿不平的為自己辯解。

  「不,我沒資格怪你,我突然發現,或許你比我更適合坐上那個位置,你的狠辣無情是我永遠做不來的。」

  「夠了!這種鬼話別再提了,你想逼我說出來我就說,只要你聽得進去。」雷薩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大哥記得四年多前,讓人帶訊息到北麓山給我的那一次嗎?你要我暗中調查任瑤進宮前的一切,但事後我回復給大哥的消息卻是『平凡無奇 ,其實就是那次讓我知道任瑤是巫族的後代,也因此才在後來推測出母妃的病或許和她有關。

  「至於父王的問題則是內侍宦官發現異狀才讓我查出原因的,但你卻說得好似我才是罪魁禍首,試想,若我早些告訴你任瑤居心不軌的話,你會信嗎?依你對她的迷戀程度,我根本不敢奢望大哥能聽進我的話。

  「我唯一的計劃就是利用巫醫……這事我承認自己手段卑鄙了些,但動殺機的人可不是我!那女人大可見形勢不對就滾啊!誰知她會那么想嫁給你……」突然發覺這話題很危險,雷薩趕緊住嘴。

  「其實,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有這么大作為的,原本以為她見事跡敗露,會把背後那股力量也一並扯進來的……」

  「你也算是了解瑤的人,你覺得她會出賣別人,即使不是朋友?」

  「不會。」即使不甘心,雷薩還是要承認。「但這跟道義一點關係都沒有,她只是太驕傲,也太不把人放在眼裏才會不屑為之,依我看,她是不願便宜了我們,想讓我們有事情忙。」

  「你覺得你沒這本事?」

  「……」雷薩蹙眉深思,然後做出一個豁出去的表情。「大哥,有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說清楚。」

  「你要我別再理關於瑤的任何事?」

  「你知道就好,聽安師父說,那次的決鬥,古師父敗死但巫族族長也傷得不輕,沒有一年半載是無法痊愈的,不過,這兩個月的調息回復的功力要對付任瑤之輩已是綽綽有餘。」

  「一命抵一命,古師父已代瑤償還那一命,他們為何還要為難她?」

  「因為她私下動用巫蠱害人,觸犯百年來巫族族規。」

  「任瑤跟巫族雖有淵源,但並不算真正的巫族人。」

  「大哥,你清楚自己在說什么嗎?不要再管那個女人了!答應我,如果她找你幫忙或是求助於你,你都不能插手。」

  「她不會來求我。」雷煜自始至終都沒有轉身面對胞弟,這是否已暗喻了他的心情仍未平復?無法面對的和心裏始終挂念的,在在都令他難堪。

  「最好如此!我也不認為她會來,但如果她真的來的話,那只能說我太高估她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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