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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駱沁 -【勁酷達令】《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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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沁 - 勁酷達令

望著眼前這名瀟灑開朗的男子,褚澄觀不禁懷疑,
他真的是個下半身癱瘓的世界名模嗎?可為何他會毫不在乎地拒絕複健?!
一向生活嚴謹的她,實在無法理解這個男人在想些什麼!
要不是因為她的公司也得為這場意外負點道義責任,否則她才不想來淌這趟渾水呢……

一身保守的套裝,一絲不苟的發髻,再搭配上古典的金邊眼鏡;
打從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宇軺就已強烈感受到她那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與疏離!
這種故作老成的打扮未免太蹧蹋她的花容月貌了!其實她可是個標準的美人胚子呢!
為什麼她要如此刻意隱藏自己的優點呢?這點倒值得他好好地探究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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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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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覺得……我沒辦法再跟你在一起了……”遲緩猶疑的聲音從手機那端傳來,嘈雜的音訊微微作響。

    路上的車輛不住地從旁掠過,只有定定停在路旁的她,像被他欲言又止的話給靜止了般。

    “是嗎?”握著方向盤的手因用力過度而關節泛白,她所傳回的語調,卻是平靜得像他說的只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寒暄。

    “你就是這樣!”對方像被踩著了痛腳般突地爆出叫囂,“就連我要跟你談分手,你還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這樣叫我怎麼再和你相處下去?你根本一點感情都沒有﹗”

    視線懸宕空中,她沉默不語,隱在鏡片下的眼眸墨然一片。她該有什麼回應?大吵大鬧有用嗎?為了一個不肯費心了解她的男人做出這種無聊的舉止,值得嗎?

    “我本來是想平靜分手,是你逼我口出惡言的……”像唱獨角戲地怒叫了一陣,男子挫敗地停下了口,有些心虛地替自己辯解。

    “我知道。”她平靜地打斷他,“是我的錯,就這樣?”

    “澄觀,我……”男子還想解釋,卻因她的淡然而不知該如何開口,頓了半晌,只能口拙地低嘆口氣,“嗯……”

    “就依你說的,我還有事,不多聊了。”手指一按,結束了通話,手緩緩放下,少了以往干脆利落的氣魄,小巧的手機握在手中,卻成了千斤重的負荷。

    沒有感情?若沒有感情,為何她會覺得胸口沉窒不堪?下意識地從敞開的車窗往外望去,看到了映在後照鏡中的自己,表情和平常一樣泰然自若。

    難道,沒將傷心表露於臉上,就代表她沒有感情?

    驀地,手機響了,將她從怔忡中喚回,她定了定神,按下通話鈕。

    “我是褚澄觀……沒有,我沒有一邊開車一邊接電話,我現下停在路旁……嗯,快到了,我會替你好好監督的,別擔心,好,回頭見。”輕輕將手機擲上了一旁的前座,檔速一打,方向盤一轉,小巧的福斯金龜車流暢地加入了擁擠的車水馬龍中。不管旁人再怎麼說,她依然是她,她所堅持的她,永遠也不會為了別人改變。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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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脆的高跟鞋聲在走廊上響起,迅速利落,宣告著來者所擁有的果斷個性。

    褚澄觀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抬頭看了上頭的標示一眼,推門走進掛著“非從業人員請勿入內”的攝影棚,熱帶島嶼的明亮景色立刻清晰地映入眼簾。

    她微微一怔,被這和棚外截然不同的美景短暫掠了心神,恍惚中,彷彿感受得到海洋氣息的微風輕拂臉龐。

    “哎呀,褚小姐,歡迎、歡迎﹗”負責這個CASE的伍先生眼尖地瞥見來人,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

    迅速斂回游離的心神,褚澄觀掛上公式化的自信微笑,伸出手︰“您好,柏先生有事沒辦法來,所以讓我過來看看。”

    “是、是。”伍先生笑著伸出手和她相握,一面轉頭喊道,“小王,還不搬把椅子來請褚小姐坐?小朱,快點拿飲料請褚小姐喝啊﹗”

    “不用了,我等會兒就走……”話還來不及說完,舒適的坐椅和清涼的飲料已出現眼前。盛情難卻,褚澄觀無奈,只好接受對方的熱情款待︰“謝謝。”

    也難怪他們如此,國際知名的“海潮”珠寶精品名店單靠品牌的口碑就已讓人趨之若  ,根本不用廣告宣傳來增加銷售,若不是為了裝點門市,恐怕連這一年只拍一次的平面廣告也沒有必要了。能承接這個CASE,不僅酬勞豐濃,就連名氣也會被帶著提升,對方怎能不卯足了勁好好地巴結一番,以期下次再有合作的機會?優美的唇線揚起一抹淡淡的譏誚,褚澄觀拿起飲料輕啜了一口。

    “若不是‘海潮’的面子夠大,根本吸引不了宇軺先生接下這個CASE的。”伍先生站在一旁,依然興奮地喋喋不休。

    宇軺雖為中國人,卻是自小在倫敦長大,大學時期被英國一間國際知名的經紀公司簽下,自此開始往模特兒路線發展,才短短數年的時間,就已躋身世界名模行列之中。

    宇軺那魅力獨特的神祕氣質擄獲了全世界女人的心,只要由他代言過的產品,銷售量就會大幅激增,平面海報供不應求,由此可知這陣“宇軺旋風”刮得有多狂烈了。

    可惜的是宇軺卻極少露面,若CASE的感覺不對,即使開出天價,也休想說服他答應。而這種物以稀為貴的效應,更是煽動了大眾如癡如狂的迷醉心理。

    表面上依然掛著有禮的笑,內心的思緒卻早已飄到十萬八千裡去。褚澄觀又拿起飲料輕啜一口,心頭的郁悶讓她完全不想接腔。她累了,好累,好累,她需要時間休息。等會兒回“海潮”和老哥說一聲,辛苦工作了六年,她第一次申請放長假,不為過吧?

    “褚小姐,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下。”看到攝影師出現棚內,伍先生低聲歉道。

    “沒關係,您忙您的。”褚澄觀一笑,目送他跑向一名男子,而後百無聊賴地看了看表。那位世界超級名模怎麼還不出現?她等著跟他說些慰勉的話後就要走人的。將手中飲料喝了乾淨,將紙杯往旁邊的垃圾桶一丟,站了起來,看著被燈光籠聚的布景,眼眸被炫得微微瞇了起來。

    碧藍的海,若老哥準了長假,就找個靠海的地方去吧﹗或許在深邃海水的倒映中,她看得到不同於他人眼中和她所自認的自己。她輕輕地吐口氣,一邊走著,一邊打量這個攝影棚。

    “對不起,讓讓﹗”扛著笨重器材的從業人員從轉角沖出。

    “抱歉……”褚澄觀連忙後退,背卻結實地撞上一堵人牆,腳下所傳來的柔軟感更是讓她一驚──她今天穿的可是超細跟的高跟鞋啊﹗

    “對不起,你要不要緊?”她趕緊收回腳,看向受害者。

    “小心﹗”無暇回答她的問題,受害者及時拉了她一把,替擋住交通要道的她免除了被撞的厄運。

    這個攝影棚怎麼危機重重?褚澄觀急忙前進數步,遠離那片是非之地。對了,他的腳﹗她轉頭看向那人。“對不起,剛剛踩到你了,你的腳還好吧?”

    抬起凹陷了一個洞的海灘鞋板,宇軺挑眉,俊朗的笑容中帶著抹戲謔︰“應該是吧﹗”幸好場務找來的海灘鞋太大,否則現下凹陷的會是他的腳背。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褚澄觀心裡松了口氣︰“鞋子我會賠你的。”

    “不用了。”宇軺一笑,灑脫地揮揮手。

    “我堅持。”褚澄觀認真地看著他,短短的三個字充滿了不容推拒的決斷,她向來不喜歡占人便宜,更何況他只是個陌生人,“這雙鞋子多少錢?”

    “我得想一下……”宇軺作思忖狀,眸光不著痕跡地在她身上迅速掃過。

    他還從沒遇過一個女人見了他,卻只是執著地跟他討論鞋子的賠償,大有一副及早撇清、互不相欠的意味。還有那一身嚴肅的套裝、一絲不苟的發髻、老氣的金邊眼鏡──她是誰?怎會突兀地在這個和她完全不搭邊的地方出現?

    “宇先生,您準備好了?”遠遠地,伍先生驚喜的叫聲插入了兩人之間,直至走近,他才看到被擋在宇軺之後的褚澄觀,又是驚喜喊道︰“褚小姐,你們認識了?”

    原來,他就是那個國際名模。

    “不,不認識。”褚澄觀搖頭,看向對方,掛上符合秘書的樣板微笑,大方得體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自信,“原來你就是宇先生?久仰。”她伸出手,隱在金邊眼鏡下的美眸迅速地朝對方上下打量了一回,唇邊染上了滿意的笑意。

    不愧是享譽國際的名模,穿著長度及膝的浴袍依然無法遮掩他的健美體格,高挑的身形,寬闊的肩線,還有那因腰帶而顯露的結實曲線,再襯上立體俊挺的五官,一定能替“海潮”的設計品表現出絕佳的效果。

    “褚小姐,‘海潮’頭家柏宇徹的專屬秘書。”伍先生及時地、小聲地補上。

    久仰?宇軺微微挑起了眉。他敢打賭在這個CASE之前,她絕對不曉得他的存在,否則也不可能那麼近的距離還認不出他。要客套,他可也是經過千錘百煉的。

    “你好,能為貴公司拍攝平面廣告是我的榮幸。”他揚起魅力十足的笑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手指很修長,戴起‘海潮’獨家設計的戒指一定很好看。”看著他的大手,褚澄觀淡淡一笑,手鬆開了。

    金主說話了﹗“我會請導演多拍幾張手指的特寫鏡頭。”伍先生連忙抽出筆在手掌迅速記下。

    她的眼神就像他只是個商品,一個待價而沽的商品。宇軺眼中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沉凝,臉上依然帶著迷人的微笑︰“謝謝,我會考慮轉行當個手演員的。”

    “那可不行﹗”柔膩的女音突然插入他們的談話,用英文笑道。一名貌美的金發女子親昵地搭上宇軺的肩膀,凌亂中帶有層次的流行髮型賦予了她野性的美艷︰“一棵搖錢樹毀在我手上,你想害我被公司的大頭們罵死不成?”

    “宇軺先生的經紀人,伊莎蓓爾。”伍先生低聲補充,“她聽不懂中文。”

    “你好,我是褚澄觀,柏先生的專屬秘書。”見她的手依然環著宇軺,褚澄觀沒伸出手,只是微笑點頭致意,用英文自我介紹,“他今天有事無法前來,所以由我代表。”

    “你好。”伊莎蓓爾隨口回應,銳利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她──老女人一個﹗她低笑了聲,眼中閃耀著勝利的光芒,“請你轉告柏先生,軺有絕對的能力能把你們所想要的感覺完全呈現出來,就算沒派人來監督,也絕不會發生任何問題,你們大可放心。”

    這個伊莎蓓爾不好惹。六年的秘書經驗讓褚澄觀一眼就看透了那隱於美貌之下的精明與傲氣︰“我會將這些話轉告柏先生的。不過,我相信柏先生若沒有一定的了解,也不可能輕易找上宇先生拍攝廣告。”她不卑不亢地回以一笑,以同等自信的眼神看向對方。

    又來了。宇軺見狀低笑,手指慵懶地梳過額前的發。每當遇到新的合作對象,不論是外形或是氣勢,伊莎蓓爾總喜歡搶佔上風,這次,似乎是不太能夠兩者都如願了。褚澄觀那一身干練的秘書氣質,可不是靠裝扮硬撐出來的。他看向一旁因聽不懂英文而一直陪著干笑的伍先生,決定不踏進這混亂的局面︰“我想先請攝影師幫我測光,可以嗎?”

    “當然可以﹗”終於又聽到自己熟悉的中文,伍先生忙不迭地直點頭,“小陳,快去請攝影師就位﹗”

    “失陪了。”宇軺朝褚澄觀一點頭,轉身往大布景走去,卻又突然頓下腳步、回頭,“對了,我腳下這雙海灘鞋是由‘海潮’提供的,如果你執意要賠的話,就請柏先生從你的薪水中扣吧﹗”他挑眉一笑,才又轉身邊走邊脫下浴袍。

    “你剛剛用中文說了些什麼……”不滿被中文摒除在外,伊莎蓓爾追了上去,接過他脫下的浴袍,兩人漸行漸遠。

    她都忘了還有這件事了。褚澄觀揚起唇角,朝他的背影望去,除去浴袍後是穿著一條百慕大短褲、赤裸著上身的精瘦體格。她果然沒看錯,那肌理分明的背部,因低腰短褲而露出的緊窄腰際,這次的平面廣告肯定會造成轟動!

    任務已達成,該見的人都見到了,她沒必要繼續在這兒浪費時間︰“我也該走了,不妨礙你們工作了。”她對伍先生打了個招呼,打算離去。

    “不留下來多看一會兒嗎?就快正式拍攝了。”伍先生連忙挽留。

    “不了,我還有事,下次吧!”褚澄觀一頷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攝影棚。

    “那一身裝扮恐怕得到大英博物館才找得到了!”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後,伊莎蓓爾輕蔑地冷哼,“又丑又老,連秘書都這麼沒品味,看來‘海潮’的格調也好不到哪兒去。”

    站在布景中央接受測光的宇軺依指示抬高了下顎,深邃的黑色眼瞳遙望遠方︰“伊莎蓓爾,你的脾氣得改,對方是出錢的頭家,用不著那麼咄咄逼人。”淡然的語氣帶著難以察覺的譴責。

    “她不也拿她的柏先生反將我一軍?兩不相欠了。”待在布景外圍的伊莎蓓爾哼了一聲,對剛剛勢均力敵的情形有點不滿,幸好她勝出數籌的外貌讓她心理平衡了些。

    他的高知名度讓伊莎蓓爾在談判合約上向來無往不利,得以予取予求,使得她高人一等的傲氣也與日俱增。宇軺搖搖頭,決定找個時間好好跟她談談,轉身開始伸直手臂柔軟筋骨,準備在鏡頭下呈現自己最完美的狀態。

    伊莎蓓爾知道他在醞釀情緒,撇了撇唇,靜靜站在攝影機旁,沒再開口。突然,布景的椰子樹樹葉微微搖晃,讓她皺起了眉頭。奇怪,什麼時候安排風吹椰子樹的計畫?合約上根本就沒寫到這一點﹗

    伊莎蓓爾站起身,想找負責的伍先生來問個究竟時,卻被身後“砰”的一聲轟天巨響和玻璃碎裂聲給震得驚跳數尺,一回頭,映入眼簾的畫面讓她全身的血液頓時凍結!

    天﹗

    “軺﹗回答我!快叫救護車,別光站在原地﹗快呀﹗軺﹗軺──”

    “你們必須給我負責﹗”

    才一接近“海潮”所有人──柏宇徹──的辦公室,憤怒的咆哮聲立刻從門板狂猛透出。雙手端著托盤的褚澄觀一愣,還來不及回應,門已被激烈推開,怒氣沖沖的伊莎蓓爾沖了出來。

    “你好……”客套的寒暄對上頭也不回的伊莎蓓爾,全數消散空氣中。褚澄觀不以為意,側身頂開因用力過猛而來不及關合的門,直接走進辦公室︰“這次又怎麼了?”

    坐在辦公桌前的柏宇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身子往後一靠,苦笑以對。

    “我們不是付了高額的慰問金了嗎?她已經用‘業務疏失’名義把那間負責CASE的工作室搞垮了,難不成要‘海潮’也走到倒閉的地步她才甘心?”褚澄觀低聲咕噥,將托盤上的咖啡放到他面前,自己則拿起了原先屬於伊莎蓓爾的那杯,用香醇的咖啡來平穩心裡的不滿。

    造成這一切的椰子樹布景為求逼真和質感,以特殊材質做成,重達五十公斤,這一倒,不僅毀損了照明設備,更害得宇軺下半身暫時性癱瘓,所有工作全都停頓,必須靠複健才能恢復正常的行動。

    嚴格來說,對於這場意外,“海潮”根本就不需要負任何責任,但是伊莎蓓爾卻像在找出氣筒似的,一口咬住“海潮”,要求東、要求西,三天兩頭就來大鬧一番,誰受得了?!縱有滿腔的同情和歉疚,也被伊莎蓓爾的無理取鬧弄得煙消雲散。

    “我們有道義上的責任,脫不了身的。”柏宇徹一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明天就要開始休長假,這件事跟你無關,我會處理。”

    “於公於私,我倆都不是休長假就能終止的關係吧?說吧,你給了我一個無限期的長假,不在乎這一兩天的。”褚澄觀斜倚桌沿,朝他調皮一笑,成熟的外觀頓時染上了年輕的光彩。

    看著這個同母異父的妹妹,柏宇徹嘆了口氣,眼底卻充滿寵愛的笑意。除了一些親近的親友外,沒人知道他們這層關係,澄觀也能幹地將她的秘書身分表現得可圈可點。看在他這個同時身為頭家的兄長眼裡,真是又滿意又疼惜。

    “宇軺上個禮拜出院了,他還是無法行走,必須靠輪椅行動。”柏宇徹頓了下,才又續道,“麻煩的是,他不肯複健,伊莎蓓爾要我們想辦法。”

    “什麼?”褚澄觀不悅地皺眉,手中的咖啡杯放上桌面。人家國際名模耍脾氣不肯複健,居然要他們想辦法?“我直接去找她談﹗”一怒之下,她轉身就要走出辦公室。

    “澄觀,假如真要拒絕,你覺得我沒這個能力嗎?”淡然的語調頓住了她疾沖的腳步,“若不是接下‘海潮’的CASE,宇軺也不會遇到這件事,更不會是現下半身不遂的情況。不管責任歸屬如何,是我不能眼見一個人的下半生就這麼毀了,就因為我們‘海潮’。”

    可惡!褚澄觀抿了抿唇,忿忿然地踱回原地,既怒這場意外所造成的愧疚感,又惱宇軺的自我放棄和伊莎蓓爾的蠻橫。不是她沒同情心,而是對方真的太過分了。

    “都警告過你放長假前別聽這些了。”看到她緊蹙的眉,柏宇徹不禁莞然一笑。

    “我關心你,關心‘海潮’啊!”褚澄觀輕皺鼻頭,也忍俊不禁地笑了,“怎麼,對上萬人迷的宇軺,能幹的伊莎蓓爾也無可奈何呀?居然要找上‘海潮’求助?”

    “宇軺拒絕上醫院複健,後天伊莎蓓爾要回英國聘請物理治療師和向總公司報告此事,再加上處理一些宇軺原先預定的工件,這一去至少也要半個月的時間;而宇軺是個公眾人物,伊莎蓓爾不放心將他交給別人照顧,所以才會提出要我們派人幫忙的要求。”對方願意把這個工作交代給他,也算是信得過他,“從他出院,這一個禮拜都是伊莎蓓爾在打點他的起居。”

    這不意味著“海潮”派去接替伊莎蓓爾的人,不僅要擔負起游說的任務,還得當鐘點女傭?褚澄觀翻了翻白眼,真是﹗受害者最大,可以予取予求﹗

    看到褚澄觀眼中的不以為然,柏宇徹知道她對宇軺的觀感已跌至谷底,澄觀向來厭惡自我放棄的人︰“別怪他,若是有一天我的雙腿突然廢了,我可沒有自信能以平常心視之。”

    “是──”褚澄觀拖長音,雙手一攤,“宇軺現下在哪兒?”

    “花蓮再過去一點的一個小鎮。”褚澄觀瞬間擰眉的錯愕表情,讓柏宇徹不禁笑了。當他聽到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時,也是怔愣了一陣。有誰想得到揚名國際的宇軺會跑去那種小地方?不過,地方偏僻也有好處,至少記者和FANS找不到,“宇軺在那裡有一棟海濱別墅,出院後堅持要去那裡長住,連伊莎蓓爾也拿他沒辦法,就是因為這樣,伊莎蓓爾才打算從英國聘請物理治療師來。我應該會派小伍去吧,口才好,又是花蓮人,對地理位置熟,很適合這長期抗戰的任務。”

    海濱別墅?褚澄觀微微一怔。這個名詞觸動了她心裡某一根弦。

    她一直想著放假要去看海,但,只是想而已,明天就要開始放假了,她到現下卻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要一想到這個她主動要求的長假,她就覺得郁悶,生命中的這段空白,她不知該用什麼方法去填補。

    她好怕這樣的自己,彷彿只有工作才能證明的存在;更怕當她真鼓起勇氣去看海,會強烈感覺自己的虛渺,而投向大海的懷抱──或許,這就是她至今還不知該何去何從的原因吧﹗

    “澄觀?澄觀﹗”柏宇徹關心的呼喚將她的神智拉回。

    “什麼事?”她斂了斂神,微微一笑。

    看著她若無其事的笑靨,柏宇徹嘆了口氣。他知道澄觀和男朋友分手了,卻完全不知道原因,因為澄觀不肯多談,以前勸她休假都遭到駁回,這次她主動提出,再加上這件事,反倒令他感到不安,而且她的身體狀況,也讓他放心不下︰“你這樣讓我和小都很擔心,假如有什麼事不方便找我談,你可以去找小,別都悶在心裡。”

    她明白老哥和嫂子夏的關懷,但她真的做不到把心事對他人傾吐︰“讓我去吧﹗”沒回應他的關懷,褚澄觀突然轉移了話題。

    柏宇徹愣了會兒,才意識到她又回到一開始的話題。

    “你要放假了,澄觀。”他一正神色,認真道,“我有可能會讓你去嗎?要是你的氣喘又發作了怎麼辦?在那種地方根本就沒人幫得了你。”澄觀一直給人利落精明的感覺,加上她太獨立好強,根本沒有人看得出她患有氣喘。氣喘就像個不定時的炸彈埋在她的體內,只有他們家的人知道這個病有多危險。

    “我現下的情況好很多了。”褚澄觀無奈地低嘆口氣,柔聲辯解,“藥都有,隨身帶著,回診也一次都沒中斷過,我甚至已經記不得上次發病是什麼時候。”只除了在夜深人靜時,常會因胸口的悶痛而驚醒。她默默在心裡補充道。

    “我卻永遠記得幾乎把你害死的那次發病是在你上國中的時候。”柏宇徹看著她,黑眸因擔憂而轉為深沉。那次她在學校因運動太過激烈而發病,校方又延誤送醫院差點害她失去了性命,在經歷了這樣的瀕死邊緣,他怎麼可能讓她去?“沒發病不代表根治,你不能拿你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這麼說來,我的休假計畫是不是要取消了?我是不是不能出國、不能離開台北,只能乖乖地待在家裡和你的眼前,好預防發病時你能隨時把我送往醫院?”褚澄觀雙手一攤,自我解嘲地低笑道,“我不能因噎廢食的,哥,我不想把我的生命用來等待終結。”

    “我不是這個意思……”想不出說詞反駁,柏宇徹煩躁地轉動手中的筆,開始另找藉口,“假如你接下這個任務,必須和宇軺同住一個屋檐下,期限也不知多長,我放不下心。”

    “你擔心他會對我怎樣嗎?一個不肯複健、下半身癱瘓的失意人?”褚澄觀挑眉,故作輕鬆地促狹低笑,“再說,這任務有什麼不好?有免費的別墅住,又有薪水領,還可以乘機看看東岸的風景,呼吸新鮮的空氣,除了偶爾動動嘴皮子游說一番外,這跟度假有什麼兩樣?為了這分好差事,我很樂意把我的假期往後挪的。”

    “澄觀……”她那故作輕鬆自若的模樣,讓柏宇徹眉頭皺得更緊了。

    會突然起了這個念頭,可能也是想讓這件事先緩一緩她尚未理出頭緒的心情,好讓自己有心理準備去迎接假期,否則,她真怕明天開始放假,她會一直待在家裡,直至耐不住寂寞而宣告假期結束。

    褚澄觀淡淡一笑,望進他的眸子,堅定地道︰“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別擔心。”去看看海,或許寬廣的海能沉澱她的思想,能告訴她除了工作之外,她還有哪些其他的存在價值。她俏皮一笑,開始撒起嬌來︰“讓我去吧,東岸的空氣比北部好上許多,我會小心不讓自己發病的。何況,你知道我的工作能力,我若是能說服宇軺,那眼睛像長在頭頂的伊莎蓓爾不就會對我甘拜下風?我等著看這一幕呢﹗”

    柏宇徹想再找出理由反對,但在看到她眼中的堅持後,滿腔的勸說只能化為一聲低嘆。澄觀一執拗起來,沒有人能說得動。

    “我還能說什麼?”他苦笑搖頭,目光轉為溫和,“要是宇軺真的太過分,你就放棄回來北部,知道嗎?千萬別逞強。”

    “你剛才不是還要我體諒他的嗎?”褚澄觀低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當了你六年的秘書,可不是白當的。”

    “都六年了。”柏宇徹瞇起了眼,低低重複。從高中畢業澄觀就一邊上夜大一邊做超齡打扮替他處理事務,就像怕時間不夠用似的,渴切地想將所有的東西都吞噬進她那年輕的思想裡,那急迫的模樣,愈發讓人意識到她的生命有多虛幻,隨時可能會因某次突然的發作而離開人世。那一次,真的把他們全家給嚇怕了。

    “是呀,考慮替資深員工加個薪吧﹗”褚澄觀一笑,將咖啡杯收進托盤,“我把事情都交接給助理陳小姐了,以後若有什麼事,就問她吧﹗我要去看海了﹗”眨了下眼,她愉悅地走出辦公室。

    她是用什麼樣的人生觀來看待自己的生命?她真如外表所表現的那麼開心嗎?盯著關上的門,柏宇徹輕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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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盯著眼前飛滿綠色籐蔓的鏤空鐵門,氣喘吁吁的褚澄觀按著因運動過度而隱隱作痛的側腹,累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個靠海的小城鎮,濱海公路緊鄰延伸,一邊是山,另一邊是海,這樣的景色在一整條的濱海公路上隨處可見,並無特殊之處,因此一般遊客鮮少在此仁足。

    在公路即將整過這個城鎮的起點處,有一條分岔的小路往山的坡度上延,很不幸,宇軺住的地方就在這條小路的頂端。

    可惡﹗早知道這個花蓮再過去“一點”的小鎮這麼遠,她絕對不會堅持自己開車來﹗六七個小時的車程開得她頭昏腦脹、腰酸背痛,更慘的是;那個‘小”坡道車子根本就上不去﹗她只能把車子停在路旁,把皮包斜背,提著她沉重的行李和公事包,就這麼蹬著兩寸半的高跟鞋,穿著窄裙套裝,淌著汗、拖著疲累的身體爬了三分鐘的斜坡﹗

    那斜坡對一般人來說或許沒什麼,但對於有氣喘的她而言,可算是個劇烈的運動,弄得她發髻亂了,西裝外套也脫了,那雙飽受折磨的高跟鞋怕已熬不回北部。

    她真佩服伊莎蓓爾有那種精力可以三天兩頭就跑到“海潮”發標,就算是從花蓮搭機,這麼頻繁的往來還是挺煩人的。諸澄觀掏出手帕拭汗,好不容易順了氣,才有余力打量四周,一拾頭,立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一幢有著淡藍色屋頂的洋式平房出現眼前,前院綠草如茵,白色的籬笆劃下了它的占地範圍,綠色的籐蔓攀延其上,在藍天晴陽的映照下,有如童話故事裡的小屋一般。

    天﹗她一直想要一幢這樣的洋房﹗褚澄觀情不自禁地攀上了門,想更仔細地看清裡頭,鐵門卻應聲而開。

    怎麼回事?這裡的民風淳樸到可以日不閉戶?她狐疑地皺起眉,思忖了會兒,穿起掛在手臂的外套,把斜背的皮包改為側背;攏了攏散落的發絲,才提著行李往房子走去。

    “宇先生?宇先生,您在嗎?”在遍尋門鈴不著後,褚澄觀只能站在微敞的玄關門口扯開喉嚨喊。

    半晌;無人回應。不會門開著,人就跑出去了吧??鍺澄觀四處環顧;看到庭園有條石鋪小路往屋後繞去。不得已,她只好再次提著沉重的行李踏上不知通往何處的小路。

    為什麼她得開七個小時的車跑來這邊勞動身體?心裡不住嘀咕,突然“喀噠”一聲,褚澄觀一僵,隨即懊惱地閉上了眼,腳下高低不一的感覺已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她親愛的高跟鞋已經先一步地棄她而去了﹗那脆弱的鞋跟根本禁不起石子路的折騰。

    是老天在懲罰她踩了字軺的海灘鞋沒有賠償嗎?她無奈地低嘆口氣,彎身將折斷的鞋跟整個拔除,踩著一高一低的步伐繼續往前走。

    小道盡頭出現一片空地,空地的上限終於崖邊,崖邊矗立著一棵大樹,枝葉連綿成了大片綠陰,樹下有個人影面向著海,最讓褚澄觀高興的,是那人坐著輪椅﹗她加快腳步,快速地往那人走去。

    “宇先生?”抑著急促的呼吸,褚澄觀停在他身後輕喚。

    那人一回頭,果然是俊傲的宇軺。

    “褚小姐?”看到來人時宇軺一怔,隨即揚起迷人的微笑,向她伸出手,“你是來看我的嗎?”

    她還以為會看到一個表情暴戾、眼神陰沉的宇軺,再不然就是滿臉胡渣的頹廢樣,絕不是眼前這充滿陽光的燦爛笑容﹗這那裡像一個不肯複健的任性名模?﹗

    難道是伊莎蓓爾故意傳達錯誤訊息讓他們多跑這一趟?將滿腔的詫異掩飾得天衣無縫,褚澄觀微笑回握他的手︰“您好﹗這裡風影良漂亮,很適合靜養。”情況有變,她決定先不言明來意,或許寒暄一下,待會兒就可以啟程回北部了也說不定。

    “三年前我來出外景時就喜歡上這裡的景色,托人費了好久的時間才幫我找到這間房子。”微彎的黑眸盈滿了自豪,宇軺輕執她的手,轉動輪椅往崖邊更前進了些︰“從這裡往下看去,景色更美。”

    褚澄觀順著他指的方向往崖下望去,婉蜒的海岸線完整地呈現眼前,碧綠的海水,連綿的浪濤輕拍礁石,激起了雪白的泡沫;一抬頭,無邊無際的碧海藍天呈現眼前,一股莫名的感動急湧而上,竟讓她有種想哭的衝動。

    “很美吧?”許久,宇軺才問道,看到了她提在手邊的沉重行囊,“褚小姐,你…是準備到東岸度假的嗎?”

    “不是的。”褚澄觀斂回心神,笑著搖頭,將行李放置腳邊,寬廣的景色讓她看得傻了,竟忘了把行李放下,“不知道伊莎蓓爾有沒有跟您提過,‘海潮’會派一個人來,接替她回英國後的工作?”

    “她說過會有人來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是你嗎?”字軺挑眉,見她點頭,深邃的眸子問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笑容更燦爛了,“以後得麻煩你了。你是自己開車來的?真是辛苦了,這段車程不輕鬆吧﹗”

    “還可以。”諸澄觀有禮地說著客套話。總不能叫她揪著他脖子大喊累死人吧﹗"請問伊莎蓓爾在嗎?”她還等著把這些狀況問清楚呢﹗真的只是單純地照顧生活起居嗎?他已願意接受複健了嗎?從他開朗的笑容中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去鎮上買點東西,很快就回來。”宇軺低道,突然頓口,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定定地看著她。

    她知道她現下一定很野狼狽,但也沒必要這樣盯著她看吧?﹗沒把心頭的不悅表現出來,褚澄觀依然帶著微笑,踩著高度不一的鞋子,努力在他犀銳的視線下站得挺直。“有什麼事嗎?”

    “兩次見到褚小姐都是套裝打扮,給人一種能幹利落的感覺。”她很冷靜,很少有人能在他的注視下不臉紅的,她卻連一點手足無措的舉動都沒有。

    “謝謝。”褚澄觀微笑頷首,這樣的形容詞對她而言是讚美,一如她費心所營造出的氣質,“工作時穿著適宜的服裝,是一種基本的禮儀。”

    工作?宇軺一笑,側首眺望遠方,才又回過頭來對她說道︰“進屋喝杯茶吧﹗”他推展輪椅,彎身提起她的行李和公事包。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褚澄觀想伸手拿回,手還沒觸上提把,她那LV的行李袋已畫了個優美的拋物線,向蔚藍的海洋投奔自由而去﹗

    這突來的狀況讓諸澄觀愣住,伸出的手頓在半空中。他…是不小心的吧…望著那距離他們大概有兩公尺的崖邊,頭腦發脹的她發覺這個理由根本說服不了自己。

    “哦,忘了還有這一個。”無視褚澄觀臉上的驚愕,宇軺微微一笑,健壯的手臂再次揚起,她同色系的公事包也利落地消失在崖邊的那一端。

    怕他下一個動作是扯下她肩上的皮包如法炮製,褚澄觀緊抓著皮包背帶,下意識地退了兩步。她的皮包絕不能被丟,裡頭有她的藥和呼吸器,要是被丟了,她就真的得當場打退堂鼓回北部去了。

    “對了,伊莎蓓爾昨天去北部時帶回有名的起士蛋糕,剛好可以配下午茶。”對她的防備視若無睹,宇軺像沒事人般地笑道,轉動輪椅往洋房的方向推去。

    那爽朗的笑容就像他剛剛丟出崖邊的只是兩顆地上撿來的小石於︰“請等一下﹗”顧不得什麼客套,褚澄觀用力拉住輪椅的握把,走到他面前,想質問,卻又不知該從何問起──他這個舉動大、大沒道理了﹗

    “請問…為什麼把我的行李丟掉?”努力抓回腦海中被錯愕打散的憤怒,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思緒開口。

    “為什麼?”宇軺低低將她的問題重複了一次,隨即愉悅低笑,“因為我不希望在這兒還看到有人穿著拘謹地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那會影響我休閑的心情。”他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眼中帶著戲謔。

    “那裡面有我的日常用品,還有我帶來處理的公事檔案,你至少應該先問過我。”褚澄觀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冷靜試著講理,但只要一想到她希望替換的高跟鞋也在裡頭,不曾有過的尖嚷慾望就油然而生。她的名牌套裝,她的化妝品、保養品…天﹗

    “這是我的地方,我有權處置任何在這裡的任何東西。”宇軺一聳肩,挑眉笑笑,山了個請的手勢,“喝下午茶,嗯?”

    迎上他因笑意而微彎的墨澈眸子,褚澄觀一震,心頭頓時雪明。她懂了,他知道她來的主要目的──說服他接受複健﹗

    她剛剛怎麼會覺得那是充滿陽光的笑容?那根本就是不懷好意的詭笑,要讓她誤以為他真像外表表現的那麼樂觀﹗他若以為她會這麼容易就被打退,那就大錯特錯了,只要她的呼吸器和藥還在,她撐得下去的﹗

    “那就打擾了,宇先生。”她回以同等燦爛的微笑,惟一美中不足的是,緊咬的牙根微微透露了她的情緒。

    有趣的女人,東西被丟了還笑得出來。可敬﹗宇軺興味盎然地一挑眉,低低一笑,轉動輪椅領頭先行。

    她的LV,她的SISLEY───

    望著崖邊,褚澄觀在心裡低嘆口氣,才踩著不穩的步伐跟隨而去。

    看著面前一臉趾高氣昂的伊莎蓓爾,褚澄觀發覺她今天真的倒霉透頂。

    她才隨著字軺踏進屋內,伊莎蓓爾也剛好回來,連椅子都沒坐下,就被伊莎蓓爾邀請“參觀”房子,名為“參觀”,實際上卻是她一路跟在伊莎蓓爾後頭,拿著記事本努力地把照顧宇軺的注意要點─一抄下,那情景和要出遠門的女主人在交代女傭根本就沒什麼兩樣﹗

    “換洗衣物收集好,小鎮的洗衣店會兩天來收一次,你可以不用動手。房子要每天打掃,三餐要自己準備,那裡喜歡吃外食…”成串的英文  裡啪啦地從伊莎蓓爾口中丟出,好不容易頓了口,取而代之的是用懷疑的眼神直盯著她,“'海潮'應該不會笨到派一個不會煮飯的人來吧?”

    “當然不會。”記重點的手把筆握得死緊,褚澄觀虛假一笑,用再標準不過的英文回答,全靠工作多年磨出的耐性讓她把滿腔的怒火壓抑下來。正好,她也是個不喜外食的獨居人,簡單的家常菜還難不倒她,不過要是宇大少爺挑嘴,那可就下是她的問題了。

    “那就好。”伊莎蓓爾輕哼一聲,攝影棚不分勝負的初會讓她對錯澄觀存有敵意,“我也不敢指望你能勸得動軺接受複健,反正你只要盡力維持原狀到我回來就可以了。”

    這女人怕輸給了她才是真的吧﹗褚澄觀揚起甜甜一笑,語音誠摯無比︰“沒關係,雖然這不是我的責任,但我還是會勸宇先生接受複健,畢竟‘束手無策’地看他這樣一直墮落下去也不是辦法。”和人正面開戰向來不是她會做的事,不過對上這對任性名模和自傲經紀人的組合,這個原則必須暫且擱置一旁了。

    這番指桑罵槐的話,伊莎蓓爾哪有聽不出來的道理?美艷的麗容因怒氣而微微抽動。她一轉身,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喏,你的房間。”她推開房門。冷睨了褚澄觀一眼,“軺的魅力無人能及,又是舉世知名的模特兒,希望褚小姐能自我把持些,否則心傷的只會是自己,懂吧?”

    “這個倒可以不用擔心,在接洽這個廣告前,我還沒聽過宇先生呢,而且見了兩次面,我都沒什麼特殊感覺,應該是不會發生任何事。”褚澄觀一笑,側身從她面前走進房間,沒去看伊莎蓓爾的表情,不過依她那傲氣高漲的個性來看,怕不被她這番話氣炸了?“這房間的景致很漂亮。”走到窗邊接受海風的吹拂,褚澄觀覺得心情好了許多。

    “哼﹗”頭之爭敗了勢,伊莎蓓爾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聽到忿忿離去的腳步聲,褚澄觀輕噴了聲。真是,她該先跟伊莎蓓爾打探完四周店家才開始逞口舌之快的,看﹗氣跑了人家,現下她得靠自己摸索了。

    唇角彎了個和心緒完全相反的弧度,褚澄觀不以為意地挑挑眉,走出門外,打算踩著她那高低下一的鞋子補充物品去也。

    “我不喜歡她﹗”伊莎蓓爾憤怒地走到陽台,往宇軺旁邊的椅子用力坐下。

    宇軺看著手中的書,目光不曾稍移。兩個女人對峙的結果是可以想見的,伊莎蓓爾太過心高氣傲,沒吃過虧也吃不了虧,而對方是個能伸能屈的得體秘書,她怎麼可能是人家的對手?

    不過,他相信褚澄觀是個懂得拿捏分寸的人,否則在被他這樣丟過行李後,不可能還待得下來。一想到那隱藏在冷靜表情下的心緒該有多怒火高漲,俊薄的唇不禁微微揚了個難以察覺的弧度。

    “我不喜歡她﹗”得不到支援的伊莎蓓爾惱怒地加大了音量。

    視線依然專注書上,宇軺不著痕跡地將游離的思緒拉回。半晌,才開口緩道︰“是你自己找上人家的,不是嗎?”

    “我怎麼知道柏宇徹會把那個討厭的秘書派來?”伊莎蓓爾不悅地噴了口氣,見宇軺從頭到尾沒看過她一眼,一咬唇,用力抽掉他手中的書,轉為嬌嗔道,“都怪你﹗要是你肯跟我回英國接受複健,我也不用受她的氣了。”

    字軺也不奪書,只是慵懶地靠向椅背,沉靜的眸光直視著她,直到伊莎蓓爾因為心虛別開了眼,才轉頭看向在陽光下閃著翠綠的草皮淡道︰“在醫院我就已經說過,鏡頭前的宇軺不會再出現了。你繼續在我身上投下資本,只會讓公司永遠無法回收而已,我當不成模特兒,我不想拖累你也丟了這個工作。”那淡然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你這只是暫時性的癱瘓,只要複健就會好的,為什麼你不肯複健,為什麼你要這麼絕望?﹗”再次被拒絕的挫敗讓伊莎蓓爾忍不住大嚷。

    “我沒絕望,只是不想複健而已。”宇軺淡道,身後傳來的輕響引他回頭,看見來人,他輕挑起眉,揚起了笑。

    不知為何,只要一看到她,他的心情就會變得愉快,可能是她老成的裝扮吧,拘謹古板中卻又隱隱透著一股耐人尋味的做作,勾起了他的興趣。真不知換上正常打扮的她會是什麼樣子?他可得好好想個方法讓她那身千篇一律的套裝在他眼前消失。

    “要出去?”他朝她微一頷首。

    褚澄觀發覺他很喜歡用這種明知故間的模式來戲弄人,這次她清楚地從他眼裡看見了揶揄。東西被他丟下了山崖,不出去買還能怎樣?總不能叫她用身上這套衣服直熬到伊莎蓓爾回來吧﹗

    “待會兒就回來,先跟你們說一聲。”褚澄觀點頭,見到伊莎蓓爾對她不理不睬的模樣,心裡暗暗好笑。

    “需要伊莎蓓爾或我陪你去嗎?”宇軺笑睇她一眼,體貼又細心。

    褚澄觀一愣,臉上的笑微微僵硬。他故意的﹗他明知伊莎蓓爾和她不合,也明知她不可能會拖他作陪,擺明了看好戲﹗

    “我要準備明天回英國的行李,沒空﹗”不給她任何回答的機會,伊莎蓓爾刷地起身,頭也不回地往房間走去。

    她求之不得呢﹗褚澄觀也不以為意,搖頭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去比較快。”在說到快這個字時,她還若有似無地加重了語氣。

    “是嗎?”居然用暗諭嘲笑他,她的忍耐力難道已到達極限了嗎?那待會兒他很可能有幸看到冰山變為火山的盛況了。宇軺意味深長地笑睨了她一眼,重又翻開剛剛被伊莎蓓爾抽走的書,“那我就不陪了,路上小心。”

    他笑得好詭譎﹗褚澄觀隱隱感覺有詐,卻又瞧不出端倪,只得作罷︰“那等會兒見。”

    日暮西山,橙黃的夕照映在滿布籐蔓的鐵門前拉出一道長長的身影,宇軺靜靜地遠眺天際,俊朗的五官在夕陽的照映下,猶如出自名家的完美雕塑。

    當褚澄觀提著三個大紙袋氣喘吁吁地爬上小坡道時,那背後襯著夕陽光暈的人影不禁讓她一楞。他又想做什麼了?

    “宇先生,看夕陽?”她不動聲色地打著無關緊要的招呼。

    宇軺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徑自推展輪椅來到她面前,瞄了她手上的袋子一眼︰“東西都買好了?”

    “嗯。”幸好鎮上還有間小小的百貨行。衣服。鞋子、化妝品一應俱全,雖不是她慣用的品牌,但在這種地方也只能將就了。

    “可惜了這些東西。”看著那些紙袋,宇軺惋惜地搖頭嘆道。

    他說得又低又快,褚澄觀一怔,根本沒聽清楚。

    突然,毫無預警地,宇軺倏地長臂一伸,一把奪過紙袋,使勁利落地往坡下擲去。

    他的動作一氣呵成,褚澄觀甚至來不及回應,手中的重量已頓時減輕,等回過神,紙袋落地的悶響聲清楚地傳入耳裡。

    “可惜。”輕鬆地拍了拍手,宇軺又嘆了聲,批高了眉笑睇著她。

    望著他的笑靨,一時間,褚澄觀真不知道應該對他的迅速敏捷大聲喝采,還是為她的悲慘哀悼。他,竟然再次丟了她的東西?﹗

    氣到極點,褚澄觀反而面無表情、語音平板地說道︰“你只會用這種孩子氣的行為來刁難我嗎?沒用的,我若真那麼容易被氣走,柏先生也不會派我來。”會說出這番話表示她已有了爭執的心理準備,挑明了說,至少比他一直用笑臉掩飾問題好上許多。

    宇軺雙手閑適地交握,面對著她的嚴肅,依然是一派的從容優雅︰“我沒有在刁難你,我不在乎你長住這裡,更不在乎你打算用什麼軟硬兼施的方法來說服我;我只是不想我恬靜的生活被你的嚴肅和公事破壞。”即使是抱怨,她居然也能說得如此平心靜氣。要是伊莎蓓爾的忍耐力也有這麼好,那他應該可以做到完成CASE,也不會得罪任何工作伙伴的完美紀錄吧﹗

    說完那番話,褚澄觀以為兩人的對立已呈現白熱化,下料,他卻是這樣的回應,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激他說出心裡的真正想法?“你甚至沒間我買了些什麼﹗”她不服地反駁。

    “光是紙袋上的專櫃名,還不夠明顯嗎?我說過,我不想看到拘謹的穿著,是我說得不夠明白嗎?”他微一頷首,由下而上的迷人凝望閃耀著誠懇的光芒。

    他,是個掛著天使笑容的惡魔﹗褚澄觀強忍下在他面前翻白眼的衝動,勉強自己揚起了唇︰“不,是我駑鈍,沒意會過來,這次,我會注意的。”她轉身暗地咒罵了聲,直接走下坡道,見那些東西散落在轉角,微一思忖,立刻停步彎身去撿。

    “你撿一次,我就丟一次。”宇軺那帶笑的輕鬆語調從上方傳來。

    為什麼他連威脅都說得這麼雲淡風輕?﹗忿忿切牙,褚澄觀一把提起被她裝成一袋、如今淪落為垃圾的各式名牌,大邁步地走回坡道,用力放在他面前。“我只是不想做個隨地亂丟垃圾的人﹗麻煩宇先生您丟到垃圾桶裡,謝謝﹗”她扯了個沖味十足的笑,轉身快步走下坡道。

    他真的惹火她了。字軺輕聲低笑,對著她的背影淡淡開口︰“對了,我忘了說。”

    褚澄觀停下腳步回頭,微瞇著眼一聲不響地看著他。

    “公路再過去兩百公尺處有條比較大的路可以開車上來,正好可以到達地下室的車庫,你可以不用每次都辛苦地爬這個坡道。我太久沒開車,你也知道的,”他無辜地一攤手,看了看自己的腳,“都忘了還有這條路了。”

    腦海中閃過她剛剛臨去前他笑睨她的眼神──詭譎──他故意的﹗他在報復她暗示他“慢”﹗長這麼大,褚澄觀第一次嘗到什麼叫哭笑不得的滋味。

    “天色一晚,濱海公路上會有不良少年出沒,很凶狠,前陣子才發生過砍人事件,你自己要小心點,快去吧,等你回來吃晚飯。”宇軺愉悅地朝她一揮手,提起她扔在他腳邊的紙袋,吹著口哨輕鬆地推著輪椅進了庭院。

    這是提醒,還是驚嚇?諸澄觀仰頭望天,深吸口氣,又深吸口氣。

    早料到會是個難纏的局面了,她,褚澄觀,不是個好欺負的人,從來就不是,她會證明這一點﹗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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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BYE﹗”

    伊莎蓓爾揮動的手隨著計程車的駛離遠去,直至車子彎過了坡道,宇軺才遙控關上外圍的門,推展輪椅順著一旁的小坡道上去。

    坐輪椅的好處,就是能將手臂鍛鍊得更結實有力,這向來是他無法隨心所欲去做的事之一。模特兒要求結實,卻嚴禁虎背熊腰的健美體態,若模特兒穿起西裝就像要把西裝撐破似的,還有哪個品牌敢找上門邀請代言?

    看著眼前那因推展輪椅而日漸粗壯有力的手,宇軺揚起了似有若無的微笑。他已多久沒這麼為所欲為過了?世界名模是個榮耀,也是個枷鎖,束縛著人必須站在原地保持原狀,下得前進,也不能後退。

    “需要我幫你嗎?”淡淡地,褚澄觀清亮的語音從身後傳來。

    一回頭,褚澄觀手裡拿著串鑰匙,站在車庫前看他。在看到她身上的裝扮時,宇軺挑起了眉。只是換個裝扮,氣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稱身的七分袖T恤和牛仔褲,驅散了套裝的老成;原本盤起的發髻梳成了馬尾,隨著風拂在背後飄動,年輕活力中又夾雜著一絲嫵媚。

    模特兒的廣闊交游培養出他看人的眼力,但他卻一直錯估了她的年齡,直到現下,他才發覺她並非他所認為的那麼成熟。而且,伊莎蓓爾錯了,她既不老也不丑,卸掉化妝品的掩蓋,她的五官雖非美艷搶眼,卻柔柔媚媚的,帶著一種似水的韻味,一點也不像她之前那種精明干練的女強人氣息。

    他總算看到了她卸除秘書身分的真實面貌,不過,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她那副老氣的金邊眼鏡依然安穩地掛在鼻梁上。

    “第一次看到你這個樣子。”宇軺轉動輪椅笑道,完全地面對她。

    “托福。”褚澄觀皮笑肉不笑地揚起唇角,手托了托眼鏡。要不是他那麼“強烈”地堅持,她怎麼可能會以這副模樣在他面前出現?這身裝扮雖然舒適休閑,卻讓她感覺別扭極了。

    “宇先生要上去嗎?我幫你。”不想再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他打量的目光下,她走出車庫,繞到他後頭握住輪椅的握把。

    她是他所見過的人之中,最為客套的﹗昨天好不容易逼得她稍微顯露了真實的情緒,經過一晚的休息,就又完全平複,真讓人不禁想要為她完美的自製力發出喝采。不過,他可不想有人一直這麼生疏地對他。宇軺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手握住輪子,輕鬆地就阻下了她的推展,將輪椅固定原地。

    “叫我宇軺或阿軺就好,我不介意。”他開始閒話家常,“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謝謝。”褚澄觀點頭,微揚的笑容中噙著抹自嘲。能睡得好那還真是佛祖保佑呢﹗昨晚才一人睡,沒隔多久就被胸口的灼熱感給問醒來。

    她還以為東岸的新鮮空氣可以抵掉一些過敏源引起的症狀,沒想到還是失算了,那整床的棉製寢具折騰得她整夜不得安眠,而規律的生理時鐘又讓她賴下了床,一大早就醒來了。不過,怕伊莎蓓爾見了她又引起不必要的敵意,她索性待在房裡看海景,直到聽到車子遠去的聲音,才下來車庫拿她昨天忘在車上的手機。

    要不是怕他以為她嬌生慣養,一方面也不想讓他知道她有氣喘的毛病,否則的話,她原本在經過花蓮時還打算買組蠶絲寢具帶下來。不過,算了,反正最多也才十幾二十天而已,幸好她的睡眠時間一向不長,忍一忍就過去了。

    “請問你…幾歲?”他回頭睨著她,突然問道,“不介意告訴我吧?”迷人的風采將這問題的唐突完全消弭無形,只是對上她,似乎完全發揮不了作用。

    “這應該屬於個人隱私吧,宇先生?”有禮的笑還掛在臉上,然而鏡片下的眼眸已微微瞇了起來。

    每個人在她除去套裝的老成打扮後,都會質疑她與外表不符的工作能力,過去是,現下也是﹗她虛假一笑,手上更為使力,卻是文風不動。可惡﹗為什麼他輕而易舉地就將她的力量擋下?﹗

    雖說一般女孩子對於年齡的問題總是較為敏感,但她的回應也太過於激烈了吧?更加激起他的好奇心。“阿軺,我真的一點也不在意你這樣叫我的,小澄。”對她的不悅視若無睹,字軺柔聲糾正,低醇的嗓言透露出執著的訊息,雙手一轉,握把整個掙脫出褚澄觀的掌握,又回到面對面的局面。

    雖然坐著的高度使他必須由下往上注視著對方的眼,但那從容不羈的笑容,卻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和錯覺。褚澄觀抿緊了唇,對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感覺有些不安。她向來能不慍不火地完全掌控局面的,這兩天,她卻常被逼到失控邊緣,這不是個好現象。“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阿軺。”若不順從,不知道他又會用什麼方法來強迫她屈服,他昨天的激進模式已讓她見識夠了。小澄?真夠可惡了﹗

    她在用溫和的言語進行無言的抗爭。將她眼裡的不滿盡收眼底,俊朗的眉宇蘊滿了笑意,字軺突然冒出一句︰“二十三?”

    褚澄觀得了下,才意識到他又回到年齡的問題︰“這不重要。”夠了,她不想再被他的控制牽

    動︰“既然你還不想回屋子,那我就先進去了。”她微一頷首,頭也不回地轉身往車庫裡的樓梯走去,一下子就消失在樓梯頂端。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讓他想到她昨天的模樣──

    她第二次從小鎮購物回來,一踏進客廳,立刻二話不說地筆直走到正在看書的他面前,一古腦兒地將紙袋裡的東西倒在桌上,經過他的指點,這次她可沒有氣喘吁吁的模樣了。

    “請問,這樣符合待在您府上的標準了嗎?”褚澄觀將散落的衣物攤開,一臉平靜地直視著他。她眼裡的挑戰他可看得一清二楚。字軺放下書,一低頭,那躺在最醒目之處的內在美立刻映入眼簾,。粉紅蕾絲的,淡藍素面的,全都一清二楚。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這招──夠絕﹗

    “當然,就當來這裡度假吧﹗”對那有著花邊的誘人衣物視若無睹,宇軺淡淡一笑,紳士地揚起手做了個歡迎的手勢。

    “謝、謝﹗”褚澄觀加重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地用力回道,彎腰又一古腦兒地將桌面上的衣物全掃進紙袋裡,轉身回房。早料到他不可能因這一點小小的事就被她反擊成功的﹗雖早有預料,但她還是因一時氣不過而悄悄翻了個白眼。

    她以為他沒看到──一思及此,宇軺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和套裝完全不搭邊的幼稚舉止,他完全看得一清二楚。讓他即使隔了一天,仍然一想起就忍不住好笑。

    看來,伊莎蓓爾在她不能陪在他身邊的期間,替他找來了一個有趣的伴。宇軺愉悅地吹著口哨,推展輪椅往坡道前進。

    將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烘碗機裡,濕漉漉的手用力甩了幾下,褚澄觀打開微波爐用食指和大拇指捏起熱騰騰的吐司,隨意咬了一口。

    從車庫上來後,她想找找看有沒有牛奶或果汁能當早餐,才一踏進廚房,迎接她的是整桌的杯盤──從盤子的數量和裡頭的殘骸可以看出伊莎蓓爾似乎拿這頓早餐當成臨去英國的餞別宴,其中最不可思議的,在這頓她來不及參與──也避之惟恐不及──的豐盛早餐後,竟然會連杯牛奶也沒剩下﹗翻遍了雪櫃,惟一還跟早餐搭得上邊的,只有兩片孤零零躺在冷藏庫、不知被冷落了多久的吐司。

    對於伊莎蓓爾能將分量準備得這麼準確,她真的甘拜下風。褚澄觀無奈地搖頭苦笑,推開後門往屋後的山坡走去。

    她該在什麼時機、用什麼方法進行游說?邊咬著吐司,褚澄觀一路思考這個問題,在還沒想好對策前,她不想待在屋裡和他對上。

    誘之以利是不可能的,就算宇軺接受、老哥肯付,她也抵死不答應,沒理由“海潮”得為了這個自暴自棄的名模多付這筆錢。

    動之以情?在昨天剛被他這樣對待過,她還培養不出情緒對他說些感性的話。看來,暫時只有說之以理了,只是,對於他聽得進多少道理,她實在不敢抱持太大的希望。想到他那總是四兩撥千斤的燦爛笑容,她就忍不住心裡有氣。

    她倒寧願他變得任性孤僻,就算軟硬兼施她都有方法勸他就範,但現下問題是,他是個狡詐的人──雖然外表看不太出來。他不把他的問題點表現出來,她根本找不到游說的切入點。

    遠遠地,就看到樹下有個人影。

    怎麼這麼巧?本來想避開卻反而撞上。褚澄觀腳步微頓,心裡低低咕噥。現下要回頭離開已經來不及了,也罷,反正她剛剛已決定勸說的方向,天時、地利、人和,就算勸說失敗,至少也可以避免他又問她私人的問題。

    將剩下的吐司迅速吞進肚子,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她直直地往他走去。

    “宇…阿軺。”腦海中突然蹦出稍早的僵持,褚澄觀及時改口,“看海?”

    “不,我在看天。”宇軺回頭看了她一眼,緩緩地搖頭笑道,“海太過幽邃神祕,還是天比較樸拙易懂。”

    沒預料到隨口一問會得到這種哲學式的回答,褚澄觀怔愣了下,才語意含糊地應道︰“或許吧﹗”不想再牽扯到其他話題,她走到他身旁的草地坐下,看著海,狀似漫不經心地提起,“在來這裡之前,我曾去你的主治醫師那兒一趟,問了他一些需要注意的事。”

    仰首望天的姿勢不曾變動,黑澈的眸子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犀銳。

    她還真是不浪費時間,想早早完成任務離開,但他可不太捨得呢﹗字軺揚起了笑,手指在腹部輕鬆交疊︰“問他沒有用,他又不知道我喜歡在此麼。要是你先打電話問過我,昨天也不會經過那番折騰了。”

    難道他這個人永遠都無法正經談話嗎?才一開口,就又故意扭曲了她的意思。褚澄觀垂下眼;借著推眼鏡掩飾眸中的怒氣。

    “那沒什麼,是我不好,到這種地方還準備那些衣服,難怪你不高興。”深吸一口氣,她一聳肩,無謂地笑笑,隨即眼神一黯,看著他真誠地低道,“我比較關心的是你的身體。你現下是暫時性的癱瘓,只要努力複健,很快就可以恢復;但假如一直拖下去,你的肌肉會逐漸萎縮,到時候就算你想複健都無法挽救了。”

    難道,她一定要用這種老套的方法嗎?宇軺強忍著胸腔中鼓噪的笑意,低垂著視線和她對望,沉默不語。

    他的眼睫毛真的好長。望著他的眼盈滿了關懷和擔慮,掠過腦海的卻是游離的思緒︰“複健雖然很辛苦,但只要你肯去做,一定能成功的﹗”見他似乎動容,褚澄觀伸手覆上他的手背,給予鼓勵。

    他真的想不到,看起來再拘謹下過的她,居然這麼有演戲的天分,光看她眼中的誠摯,他幾乎要信以為真。不行,他忍不住了﹗

    突然間,宇軺爆出大笑,而且笑得驚天動地。不可遏止。褚澄觀被嚇得上身後仰,雙手撐在身後的草地上,驚愕地看著他。

    他可能是被她的直接點出了恐懼,一時之間無法承受而情緒崩潰吧﹗在發現宇軺眼角微微泛著淚光時,褚澄觀定了定心神,放柔了聲音道︰“別自暴自棄,我們都會幫你…”沒想到話還沒說完,宇軺更是笑得無法控制,狂肆的笑聲隨風四處飄揚。褚澄觀只能停下口,仰頭看著天空,等他停止。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嗓言因大笑而變得有點喑啞,字軺咳了幾聲,才歉聲道,“我以為我忍得住,沒想到……對不起,你繼續。”他用手掩住口,又咳了幾聲。

    咳嗽是假,為了掩蓋笑意是真,有本事他就拿條黑布把他彎成半月狀的眼睛給蒙起來﹗會以為他剛剛是情緒崩潰算她眼睛瞎了,居然到現下才發覺他在嘲笑她﹗一口怒氣倏地湧上,褚澄觀的臉板了起來,眼神變得深沉。伊莎蓓爾寵壞了她的世界名模,但她不是拜倒在他魁力之下的女人,也不是靠他吃飯的經紀人,對這種打著悲慘旗幟而行任性舉止的人,她受夠了﹗

    “你這樣一直逃避有什麼用?你依然是不能走,依然只能自怨自艾地倚賴輪椅,需要別人照顧﹗”她毫不退縮地望向他,口氣變得嚴厲,“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為所欲為給多少人造成了麻煩?許多人為了你的事而亂了生活步調,你難道一點都不覺得慚愧嗎?”

    開戰了呢﹗宇軺眉宇微揚地看著她,一臉的興味盎然。

    “自怨自艾?我像嗎?”相較她的義正詞嚴,他的語氣顯得是如此雲淡風輕,“而且,我並不需要別人照顧,是你們一廂情願地如此認為,造成了我的困擾。還好房子夠大,這裡物價也便宜,住在這裡的開銷我還負擔得起,依然很歡迎。”

    第一次,從進“海潮”工作六年至今,就算客戶再怎麼惡劣,這還是她第一次有想揍人的慾望,而且,非常強烈﹗她,犧牲假期,開了七個小時的車來這裡做牛做馬,卻被他說成了白吃白住的“困擾”?﹗

    “你不需要人照顧?你能開車嗎?你能走路嗎?坐在輪椅上你能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嗎?”褚澄觀冷哼,不想再費心掩飾真正的想法,“你什麼都不曾真正去做過,怎能大言不慚地誇口說你不需要別人照顧?”

    “嘿,這樣不公平,你不能用我不曾嘗試過的藉口來否決我,是你們沒給我機會,不是嗎?”即使面對尖銳的言詞,宇軺依然語氣輕快地反駁。他真的把她氣炸了,連這麼犀利的質問都毫無保留地說退場門。他微微一笑,手臂推展輪子轉了個方向,緩緩地往坡下而去。

    “等一下﹗”褚澄觀見狀急忙躍起,快步跟上他,“話還沒說完,你別逃避問題﹗”

    “我沒逃避,只是想證明。”宇軺看了她一眼,愉悅笑道,“免得你又說我這只是沒受過教訓的人在大放厥詞。”

    “這樣又有什麼用?”褚澄觀停下了腳步,對著他的背影質問,“為什麼你寧願選擇以後殘廢也不願意複健?”

    為什麼?這個問題他已被問過千百次了。字軺停住,轉了過來,眼神澄澈地看著她,裡頭沒有絲毫的輕優。

    “因為,這是我想要的生活模式。”他倏地一笑,又恢復慣有的輕鬆灑脫,繼續往坡下而去,

    “中午就看我作秀一個半身不遂的人如何準備午餐吧﹗”他的語音愉悅地傳來,漸行漸遠。

    可惡﹗褚澄觀屈膝在草地上坐了下來,雙手支著下額,長長地吐了口氣,可郁悶卻仍沉窒地壓在心坎。

    他是真的對半身不遂的狀況毫不在乎,還是演技絕佳?在他俊傲的帶笑面容上,她根本讀不出任何思緒﹗

    深邃多情的眸子,冷酷狂妄的側面;愉悅輕快的笑臉;或站、或坐、或跪,或慵懶地側倚棗紅的貴妃椅上,或性感地裸著上身躺在黑色絲緞上,或狂放地在高度及膝的草原奔跑;每一張風格鮮明的影像都是他,也都不是他。

    褚澄觀捧著宇軺的寫真,指尖感受到那光滑的觸感,一頁一頁地緩緩翻過,終於明白他的成名並非一時的幸運。相片裡的他時而冷傲,時而憂郁,渾身散發著一種介於優雅與危險之間的詭魅氣質,她從沒見過一個人能那麼完美地表現出如此多樣的感覺,即使只是經過快門攝下的影像,卻完全穿透紙張的封限,直接撥動了看者的深層感官。

    “好了,用餐了。”宇軺一進客廳,就看到她坐在沙發上專注地看著寫真集。表情微微一沉,俊朗的眉宇難得地輕擰了起來。

    伊莎蓓爾居然把這些東西帶到這裡﹗

    他並不希望她看到他的照片,因為她不知道在鎂光燈下的他是什麼樣子,從一開始,她看到的就是普通身分的宇軺,而下是眾所皆知的宇軺,但如今,她看到了他的照片。

    將心頭的沉凝不著痕跡地掩下,宇軺來到她身旁彎身拿走寫真集,開朗笑道︰“本人就在你面前,還用得著看相片嗎?”

    “不一樣,透過鏡頭,你的表現非常好。”看著他,褚澄觀由衷說道。雖然對他的人生觀難以苟同,但她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是個模特兒的料,也難怪他發生了意外,伊莎蓓爾會這麼氣急敗壞。

    她的眼神就像她一直到今天才真正認識他。宇軺心頭一沉,轉身將寫真集放到舊報紙堆上。除了拍攝後的修正討論外,他從不看自己的照片,看著照片裡的他,他有種被吞噬的感覺,彷彿他的真實自我將被照片裡的假象吞噬,不複存在。他知道心頭的不悅為何,他怕她家覺到他的特殊,那她對他的淡然態度也會改變。難得遇到一個把他當普通人看待的人,他不想失去這樣的相處模式。

    “這裡還有。”看到他的舉動,褚澄觀將桌上那些貼滿他廣告及照片的剪貼簿和寫真也一並拿給了他。難得,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不笑的表情呢﹗

    他在擔心什麼?對一個任何東西都可以換算成數字的精明秘書而言,在發現他的魅力後,可能只會讓她惋惜“海潮”的廣告沒拍成吧﹗他實在不想承認,但她對那些照片的態度真的讓他松了口氣。

    “謝了。”宇軺一笑,將那些也一並丟了過去,“吃中飯了。”

    他的態度太奇怪了,就像是他極度厭惡模特兒這個工作,厭惡到連看一眼都不想的地步。跟在宇軺後頭走進餐廳,褚澄觀一直思忖著這個問題。難道,他不肯複健會是這個原因?這個念頭才一閃過腦海,她立刻就將它推翻。不,不可能,這個理由太可笑了,沒有人會為了這樣而毀掉自己的雙腿的。

    “宇式特製海鮮義大利面,試試看吧﹗”到了餐桌前,宇軺介紹道。

    海鮮?﹗茄汁微酸的香味勾起了食慾,可是褚澄觀臉上的表情卻是僵硬無比。

    醫師曾告誡過她不適合吃海鮮,因為海鮮會造成她易發病的體質,自此她就再也沒碰過海鮮,因為國中那次發病真的嚇壞了她。看著那盤裝滿料多味美的烏賊、蛤蜊和蝦仁的義大利面,浮現腦海裡的只有氣喘發作的痛苦。

    察覺到她的遲疑,宇軺更是熱情招呼︰“試試看,我保證它絕對和看起來一樣好吃。”

    “抱歉,我不吃海鮮。”猶豫了會兒,褚澄觀決定不冒這個危險。

    是不吃海鮮,還是不想承認他有自我照料的能力?宇軺挑高眉,饒富興味地看著她。

    他眼中的懷疑讓她為之氣結,褚澄觀暗暗切牙、將盤子推到他面前,揚了抹笑︰“我真的不能

    吃海鮮,過敏。”一如以往,她將患有氣喘的狀況隱瞞。

    “皮膚過敏?”見她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宇軺無所謂地笑笑,打開雪櫃門開始翻找,“這個地方什麼都不產,就海鮮最多。你不早說,看來,要證明我的廚藝,你還得再等會兒了。牛肉你應該吃吧?”

    “嗯。”褚澄觀輕應一聲,心裡不以為然地暗自咕噥。她怎麼知道他會搶著煮飯?要是由她主廚,她連對海鮮過敏都可以不用說。

    看他忙了會兒,將一個淺皿送進烤箱,手法頗為純熟,她不禁好奇問道︰“你對做菜似乎很拿

    手?”

    “一些簡單的西式料理還難不倒我,不過一些要燉、要燜的中國榮我就沒轍了。”當的一聲,宇軺用隔熱手套將淺皿拿了出來,放到她面前,“趁熱吃吧﹗”

    融化的起士上散佈著微焦的褐色,引人食指大動。褚澄觀拿起湯匙挖了一口,牛肉咖哩和起士的香味融合在飯裡,形成一種濃郁的好滋味。真厲害,竟然用雪櫃裡現有的材料就能做出這種美食。

    “好吃嗎?”宇軺開始吃起義大利面,明明看到她眼中的驚訝,還故意笑問道,“你說我照顧不了自己的話,是否要收回呢?”

    愛記恨的男人;念念不忘要她認輸。又用力挖了一口,褚澄觀面無表情地淡道︰

    “只是會煮飯並不能夠代表一切,這種地方應該不流行鐘點女傭的工作,房子臟了誰來掃?還有很多事你還沒遇到而已。”

    不愧是善於言辭的秘書,如此的伶牙俐齒。要是她這樣就被他駁倒,他還覺得有點失望呢﹗

    “時間還很多,等著看吧﹗”他慵懶一笑,開始認真地吃起義大利面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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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就在褚澄觀“下鄉”的第三天,一直保持沉默的手機終於響起。

    “澄觀,你在那裡過得好不好啊?”一按下手機的通話鈕,嫂子夏鑰清亮的嗓言立刻傳入耳裡。

    “很好啊﹗”那聲音裡的輕快也感染了她,褚澄觀愉悅一笑,坐在敞開的窗邊,看著海。“美麗的海景就在後院,真的很漂亮,有空你應該和老哥過來看看。”

    “那又不是你的房子﹗何況字軺還不知道歡不歡迎呢﹗”夏鑰輕輕笑哼了聲。“對了,宇軺沒有太過刁難你吧?”

    褚澄觀輕輕一笑,她知道夏鑰一定犯了和她剛開始一樣的錯誤──覺得宇軺是個乖癖暴躁的人。不過,儘管他的形象和他們想像的差了十萬八千裡遠,他還是讓她受了不少悶氣。

    “沒有,他昨大還煮幅烤咖哩飯給我吃。”雖然滿想說說他的壞話,但為了不讓他們擔心,她還是決定批好的一面講。“宇軺他…和我們原先想的都不一樣,他很愛笑,而且也很歡迎我們來這兒,說真的,假如真的有空,拋棄老哥來這裡度假吧﹗這裡在山坡上,不適合他。”雖然柏宇徹的懼高症在婚後有稍微改善,但對於一些具有高度的地方,他還是敬謝不敏,能避就避。

    “我可能沒辦法……”手機那頭沉默了會兒,才傳來夏鑰害羞的報喜。“我懷孕了,你哥不會準我去的。”

    “真的?”褚澄觀驚喜低喊。“恭喜﹗幾個月了?”她要當姑姑了﹗

    “才兩個月。嘖,別老談我的事,打電話給你是有正事要說。”不習慣被問這些,夏鑰別扭地連忙轉了話題。“我這兒有一些字軺經紀公司轉來FANS的信件,我昨天寄去給你,應該今天會到,你注意一下。其他事;回來再談了。”

    “好──”褚澄觀笑著拉長了音,知道夏鑰不習慣談這種事。“我會盡量早點回北部去的,你自己要注意一點,BYE!”

    “謝了,BYE﹗”

    即使收了線,諸澄觀臉上還是不由自主地蘊滿了笑意。想必老哥現下一定是每天都笑得合不攏嘴吧﹗

    她一直不敢想像自己會有生兒育女的一天,那太遙遠了,遠到她不敢奢望。無所謂,她早就看開了,等她的小侄兒或是小姪女出生,她不也有粉嫩的小嬰兒可以玩?褚澄觀淡淡一笑,起身走出房門。

    褚澄觀握著抹布,雙手撐地,臀部翹起,看著木質地板的原始紋路在她的快速跑動下不住從眼前掠過,來回了兩趟,感覺心跳鼓噪地加快,呼吸變得急促,她立刻停下跪坐歇息。

    這是伊莎蓓爾交代的事情之一,房子全鋪上了原木,經過宇軺的輪椅輾壓,每隔兩天就得上蠟保養。真不知伊莎蓓爾是真的每天都這麼做,還是故意在刁難她?剛剛她還在替前庭的草圃澆水,現下在為走廊打蠟,為了看海,淪落到這種地步,值得嗎?

    她無聲地輕嘆口氣,雙手撐地,臀部高翹,心裡默喊聲預備,又開始迅速地往前沖。

    宇軺一進走廊,看到的就是這個模樣,臀線優美的小屁股隨著咚咚的聲音上下晃動,像個粉嫩的桃子似的,讓他不由得輕笑出聲。“嘿,小澄,有空嗎?”他愉悅又親切地一喚。

    褚澄觀聞言停了動作,一回頭,宇軺在客廳與玄關的交接處看她。腦中還在急速判斷該如何回答時,他已忍俊不禁地低笑起來。

    又怎麼了?她跪坐起身,側著看他,感覺不悅又隱隱地萌芽。

    “眼鏡。”看到她眼裡的不滿,宇軺指了指鼻梁,笑得更加開心。那因汗水而滑下鼻梁的金邊眼鏡,要掉不掉的,讓她看起來既老氣又可愛,和初次會面時的精明干練相差了十萬八千裡。

    “謝謝。”隨便撇了撇唇表示微笑,褚澄觀用力將眼鏡推了回去,“什麼事?”

    “我剛收了封'海潮’寄給你的掛號,喏﹗”宇軺拿起手中包得濃濃的信封晃了晃,推展輪椅就要往她前進。

    “等一下,你別過來﹗”她才剛打好蠟啊﹗褚澄觀急喊,突然覺得這樣有點氣急敗壞,輕咳了下才用平常的語氣說道,“那包東西是你的,伊莎蓓爾把你的信寄到‘海潮’。”

    看著那個信封,宇軺揚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少嘛﹗”

    他那樣子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褚澄觀推了推因汗水下滑的眼鏡,微擰起眉。她還以為FANS來信會讓他快樂許多,沒想到依然是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你不打開看?”見他一直沒有動作,她提醒。

    “再說吧﹗”隨手把那袋信放在鞋櫃L,宇軺一聳肩,對她一笑,轉移了話題,“我要去鎮上買東西,你來不來?”

    不等她回答,他又續道︰“別老窩在房子裡,這樣對身體不好,來這裡就是要到外頭走走看看。”

    為什麼她有種角色顛倒的錯覺?那好像是她該對他說的台詞吧?﹗“我陪你去,等我一下。”一站起身子,她才發覺腰酸背痛。真的人老了,禁不起折騰了。

    沒忽略她臉上的抽搐,宇軺微一揚眉︰“還有沒有體力下坡啊?需要我這個生理殘障人士幫你嗎?快速的二輪傳動,柔軟的大腿,坐起來很舒適喲﹗”他拍拍大腿戲謔道。

    把這段話錄下來,不知道構不構得成性騷擾的罪名?忍著翻白眼的衝動,褚澄觀切牙笑道︰“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覺得能走是種福祉,我還是自己走好了。”

    厲害﹗非但不為所動還反將他一軍,有她在,這個鄉居生活一點也不寂寞呢﹗

    “那我先到外頭等你嘍﹗”他手臂一轉,輪椅靈活地爬下玄關的兩級梯階,出了門外。

    為什麼他一點也不像個行動不便的人?那輪椅就像他的第二雙腳似的﹗褚澄觀微惱地擰著眉,將手中扎布用力甩向一旁的地板蠟罐上。

    為什麼接近了寬廣的海,她卻變得浮躁了?

    為什麼呢?﹗

    “阿伯,給我一個袋子。”

    看著宇軺從笑咪昧的果販手上接過袋子,認真地一顆顆挑選著柳橙的模樣,在一旁等著的褚澄觀不由自主地伸手撫了撫緊繃的額角。

    他的買東西居然是逛道統美市場﹗若不是親眼見到,她怎麼也不敢相信一個世界“男”名模沿著濱海公路散了十五分鐘的步,只為了跑來逛菜市場,連她都不知幾年沒到過這種地方了﹗

    “你昨天怎麼沒來?害我們都在猜說你是不是回北部去的啦廠一看到宇軺,有著原住民腔調的果販立刻半真半假地埋怨道。

    “昨天雪櫃還有東西,所以就沒過來了,看,我還帶了個小姐來看你呢﹗”宇軺指著攤外的褚澄觀笑道,“這個小姐漂亮吧?她前天剛來,會在這裡住一陣子。”將沉甸甸的袋子交給果販,宇軺又抽了個袋子裝起蓮霧。

    聞言褚澄觀杏目微瞠。他在干嘛?竟像個女人家話起家常﹗她來這裡、長的怎樣又關這位東部的老先生什麼事了?

    “這小姐不錯,看起來純純的啦﹗”純樸的果販看了諸澄觀一眼,笑得開心不已,“我就說,還是本地的女孩子好看的啦,那個阿多仔不好的啦﹗”

    我的天﹗他們竟拿她和伊莎蓓爾比較起來了。褚澄觀悄悄地翻了個白眼,假裝看別處完全地背對他們。

    “阿伯不公平哦,上次那位小姐你就有請她一顆蘋果。”察覺到她的保持距離,宇軺故意將話題繞著她打轉,順手又挑了兩個芭樂,把袋子交給果販。

    “我只是還沒請的啦﹗這麼漂亮的小姐,我不只請蘋果的啦﹗”果販搔頭呵呵笑,認真挑了顆漂亮的水梨,朝褚澄觀猛招手,“漂亮的小姐來,阿伯請你吃水梨的啦﹗”

    她從來不曾有過這麼想找個地洞鑽下去的感覺,從、來、不、曾。那位先生宏亮的叫聲,幾乎把菜市場裡的視線全招集到她身上﹗褚澄觀尷尬地低下頭,不知該怒該笑。

    “只有水梨她不願意過來。”見她定在原地,宇軺抿唇一笑,更是陷她於泥沼之中。

    “來、來、來,再加一個蘋果,別客氣的啦﹗”果販又豪爽地拿了個又紅又大的蘋果,更大聲地招呼著,“我對這麼漂亮的小姐都很慷慨的啦﹗”

    為免情況繼續惡化下去,褚澄觀只好快步走去接過,勉強扯了個微笑︰“謝謝您。”對果販的熱情純樸不好意思氣憤,只好將滿腔的埋怨全都推到了宇軺身上。他故意的,故意用這種模式陷她於困窘──借刀殺人,夠狠﹗

    “不要客氣的啦﹗以後買水果就找我,我會給你打折的啦﹗”果販笑咧了嘴,又抓了幾顆小番茄塞到她手上。

    “謝謝。”褚澄觀連忙雙手接過,面對這樣的情況,她有點不知所措,對方的好意是如此真誠,她無法用商場上的虛假來回答對方,除了謝謝,她不知道要回應些什麼。

    她難得一見的困窘模樣,讓宇軺看得興味盎然。決定了,以後每天都要來市場一趟,他很想看看她隱藏於面具下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個性。

    “偏心﹗每天來跟你買水果的老主顧是我,結果我什麼都沒有。”將眼裡笑意斂下,宇軺故作哀怨地別開頭,將秤完重量的水果放進輪椅底下的置物籃。

    “你又不是漂亮的小姐,撒嬌是沒用的啦﹗”果販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借著蹲下幫忙綁塑膠袋的動作,偷偷多塞了幾個蓮霧進去。

    褚澄觀見狀,微微一怔。這樣的買賣賺得到錢嗎?她抬頭想提醒他果販做的小舉動,卻正好對上宇軺含笑的視線,對她眨了眨眼。

    鄉下人純樸又不求回報,阿伯心口不一的關懷他再清楚不過,故作不知,是因為不想拆穿對方的好意︰“算了,還是賣菜的阿婆最好,都會算我便宜點。”看到電子秤上的價格,宇軺咕噥道,掏出錢包付錢。

    “去、去、去,去買菜,男孩子就是這麼不得人疼的啦﹗”果販故作生氣地把他推出攤位,又忍不住笑了,“來,小姐,阿伯拿袋子給你裝。”他對褚澄觀招了招手。

    “去啊,阿伯可喜歡你呢﹗”宇軺開心笑道,推展輪椅往隔兩攤的菜販前進。

    他居然把她一個人丟下﹗躊躇了會兒,褚澄觀才走進水果攤裡。

    在她把水果放進果販拿來的袋子時,果販突然悄聲道︰“他行動不方便,又一個人,多照顧他一點,知道嗎?這個少年仔不錯,這下半輩子不能走就太可惜的啦﹗”

    看著那果販的笑臉,褚澄觀覺得手中的水果好重、好重,這麼沉重的熱情,教她難以承受︰“我知道,謝謝您,還有這些水果。”褚澄觀慌忙點頭,一轉身,像逃避毒蛇猛獸似地快步跟上宇軺。

    之後,類似的場面出現下宇軺所佇足的每個攤位,大家都熟悉地和他打著招呼,歡迎她這個外來客,而她,只是一徑地陪著笑;覺得每接受一份好意,心頭就愈沉重一份。對一個陌生人,為何能產生這種關懷的情緒?她和宇軺都不過是個過客而已。

    等她推著他離開,開始走向回頭路時,置物籃已堆滿了食物。

    “這種鄉下地方總是太陽一下了山,整個鎮就像是入睡了似,商店早早關門,居民也鮮少出戶,市場算是最熱鬧的活動場所。”兩人靜靜地走了一段,宇軺突然開口。

    他愛這裡人的純樸,山坡上的別墅其實不屬於那個小鎮的範圍,他們卻對他這個外來客給予同等於本地孩子的關懷與疼惜,甚至於更多。他們不知道什麼是世界名模,也不知道他有多受歡迎的過去,他們只知道他叫阿軺,一個行動不便的人,只是這樣,就足夠讓他們單純直接地付出豐富的熱情。

    深吸一口氣,斂了心口的沉窒感,褚澄觀才點頭應著︰“嗯,和北部差很多。”

    “是差很多。”宇軺搖頭低笑,她現下的沉默有點異於平常,“怎麼樣,走這一遭,有何感想?”

    感想?褚澄觀微擰起眉,那像有著涵義的問題讓她升起了防備。還能有什麼感想?發現他既會要求贈品又會跟頭家套交情,其實有成為歐巴桑的潛力?

    “這裡的人都很好。”她淡道,腦海中浮現果販純樸的笑臉,“賣水果的老伯很希望你能好起來,他說你這樣下半輩子不能走太可惜了。”

    “阿伯跟你這麼好?還跟你講悄悄話呢﹗”沒正面回應她的轉述,宇軺輕快地笑道。

    “你為什麼不肯複健?”這個問題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為什麼一定要複健?”宇軺淡淡一笑,回頭反問。

    “因為你這樣很奢侈。”褚澄觀眼睫低垂,頓了下,才語重心長地低道,“有些人的生命一直被疾病所掌控,為了康復他們願意付出所有,但他們根本沒有抉擇的餘地,因為他們所患的疾病非現代醫學所能根治的。而你,只要複健就能行動自如,卻輕言放棄,你真的很奢侈。”

    話一退場門她才猛然發現,會對他的自我放棄感到憤怒全是因為嫉妒所造成的。她嫉妒他對生命的奢侈,所以對他的觀感一開始就有失偏頗,會對他的輕佻疾言厲色。

    是什麼樣的經歷讓她有感而發?壓著被風吹得凌亂的發,宇軺透過飛散的發絲看她,她眼裡的黯然,讓他的心微微一緊。原本就想過造成她故意與人有著隔閡的舉止,一定有個原因,但他沒料到會是和疾病有關。

    她的周遭有誰受疾病所苦?尊長?或是男友?他轉回頭,靜靜地看著前方,沉默了半晌才淡道︰“這是你第一次說出你心裡真正的感覺。”

    褚澄觀一驚,看著他的背影,他敏銳的觀察力讓她感到詫異︰“是嗎?”心裡明白是事實,可是她卻不想在口頭上承認,因為這樣會讓她有輸他一截的感覺。她看不透他,他卻把她看得一清二楚。

    “裝傻。”她竟然和他打起太極拳。宇軺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工作,想早點找到問題完成任務好回北部去,你從來就沒有認真地想了解我在想些什麼,不是嗎?”

    褚澄觀深吸口氣,仰頭望天,猶豫半晌才點了下頭︰“沒錯。”既然被他看穿,她下想再口是心非,只是白白讓他看笑話罷了,“這不能怪我,你對我而言,真的只是個工作,除此之外,我們不會有交情。”

    “我沒怪過你啊﹗”宇軺愉悅低笑。雖然她的話是如此的冷漠,但至少她願意說出真實想法,“我只希望你別再故作關心,做你不想做的事。這裡是個很漂亮的地方,來到這兒還只想著工作,你不也是個奢侈的人?”

    她是不想勸他複健沒錯,她對自我放棄的人是嚴厲的,覺得他們就算再怎麼可憐,也是自己造成的,根本就不值得同情。對他的不屑被當事人當面點出,是種很尷尬的場面,但他話語裡像在談論別人的雲淡風清,卻讓她只有股想笑的衝動。

    “對於我的敷衍,我真的很抱歉。”雖然一直告誡自己不能笑,但她的唇角還是忍不住彎了起來,“我沒想到有那麼明顯。”到最後,她還是不禁輕笑出聲。

    憶起前兩天對他的敵意,她就更加忍俊不禁。她對他的態度真的很惡劣,但被他溫和的指正後,她一點罪惡感也沒有,反而被自己的小器與幼稚弄得笑不可抑。

    “嘿,不誠懇哦﹗”宇軺挑起了眉,回頭看她。

    “對不起……”才說了三個字,她就笑得講不下去,到最後甚至抱著肚子蹲在地上笑個不停。她下知道為何克製不了自己的情緒,但她真的停下下來。

    “嘿,我是受害者耶﹗”宇軺轉動輪椅,手支著下顎,好笑地看著她。等她笑聲漸歇,他朝她伸出手,“之後和平相處,DEAL?”

    “DEAL。”褚澄觀點點頭,伸手握住他的,“從現下開始,我是來這裡度假的,直到伊莎蓓爾回來。”撇開嫉妒,換個角度來看,她發覺他是個不錯的人,是她認識的人之中不曾有過的類型,從沒有人像他一樣會當面揭穿她的客套。

    “這不是很好嗎?走吧,路上的車都停下來看我們了。”宇軺手一用力,把蹲在地上的她拉起。

    又在調侃她了。褚澄觀一笑,覺得之前對他的玩笑動輒惱怒的回應,實在是大小題大作了︰“不過,我還是蠻想知道你不肯接受複健的原因。”她推展輪椅,繼續往前走。

    “如果你告訴我是什麼樣的經歷讓你覺得我這樣浪費生命很奢侈,我就告訴你。”宇軺雙手一攤,輕鬆道。物物交換,很公平。

    褚澄觀怔了下,隨即一聳肩︰“那算了。”她可不想對他剖心置腹到這種程度。

    早料到她不可能答應的。宇軺一笑,也不以為意。

    “我只是想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突然,他輕聲說道,“我累了,模特兒是個出賣生命的工作,只要我是模特兒,我就不屬於我。”

    他突然回答,讓褚澄觀微微詫異。她之前的想法竟然是對的﹗“這些都可以談,不是嗎?”她輕擰著眉,“沒必要為了擺脫模特兒這個工作,而賠上下半輩子的行動自由。”

    “你沒待過這個圈子所以不了解,這不是我說退就能退出的。”宇軺靜了會兒,然後淡淡一笑,“而且當你過了近十年非人的生活,廣告合約纏滿身,不論去到哪兒都沒有個人的隱私,隨口一句話、隨便一個小舉動,都可能被渲染成罪大惡極的行徑,周遭的人沒有一個會把你當成‘人’來看待,而是一個可以數字化的商品,相信我,在經歷了這一切,即使必須跟撒旦訂下契約,你也會試著去考慮這個方法的可行性。”

    大家都只看到他光鮮亮麗的一面,有人妒羨他的成就與名氣,有人迷醉在他的魅力之下,卻從來沒有人願意靜下心來,撇去一切假象,以真實的眼光與態度來看待他。”

    褚澄觀聞言一時啞口,愧疚感油然而生。會逼得他做出拒絕複健這個殘酷的決定,她也是元凶之一。她還記得在攝影棚初會時,她看著他,腦海中轉的盡是他能為“海潮”增加多少知名度。而她,竟然還敢理直氣壯地指責他在浪費生命。

    “換個角度想,這次的意外其實算是幫了我。”感覺到她的沉默,宇軺灑脫地笑開,“現下我半身不遂,剛好可以名正言順地離開。”

    伊莎蓓爾百般追問他都不曾透露的原因,卻輕易地對她說了。因為他知道她能懂得他的想法,不為其他,因為她當他是個普通人看待,而不是把他當成世界名模。

    “伊莎蓓爾是你的經紀人,跟她說她應該會幫你。”褚澄觀提議。伊莎蓓爾很護著他,不是嗎?不然,也不會甘心在這裡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了。

    聞言,宇軺輕笑出聲。伊莎蓓爾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退出模特兒這個圈子︰“相信我,我比你還了解她,她對鏡頭裡的宇軺比對真實的宇軺更來得著迷。”

    “我可以理解。”褚澄觀無聲地低嘆口氣。誰叫他被捕捉到的鏡頭都透著無法抵抗的魅力呢?

    言談間他們已來到宇軺家的坡下,突然,宇軺定住輪椅,回頭看她。

    “為什麼你對我有免疫力?”這點讓他感到好奇,昨天看到他的照片時她承認了他的魅力,卻對她並沒有大大影響。

    為什麼?這問題好怪。“不管你再有魅力,那都與我無關吧﹗”褚澄觀蹙起了眉頭。

    “是無關沒錯。”宇軺挑起了眉,低低笑開。不愧是她,回答得一針見血。

    他推展輪椅,開始往坡上前進。褚澄觀見狀,連忙上前幫忙。

    “別幫我,我自己來。”宇軺定下輪子,拒絕了她的幫忙。

    “坡很陡。”雖然對她來說會是個過度的勞動,但她總不能讓他一個人自己上去吧?

    “放心,這個坡我不知爬過幾次了。”宇軺一笑,朝她眨了下眼,迅速往坡上前進。

    不讓她承受他的重量,這算是體貼的舉動嗎?看著他的背影,褚澄觀唇畔不由自主地浮現一抹笑意,邁開腳步,心情輕鬆地走上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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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除去了工作的狹隘局限,褚澄觀發覺這裡的生活讓人感覺很舒服,原本緊繃的心情也變得輕鬆。當然,妄想用人生大道理來說服他接受複健的事,她是絕口不提了。光是想到她曾做過那種事,她就羞愧得幾乎無地自容。

    那一天從鎮上回來,字軺排了張工作分發表,當她看到裡頭完全平均分發的工作,包括拖地和打蠟,她不禁提出質疑。

    “你要怎麼打掃呢?”能將工作推到他身上,她當然很樂意,但她不想他逞強,他甚至卞不了輪椅。

    “別小看我。”宇軺攏起眉,捲起袖子露出肌理分明的上臂,傲然一笑,“推輪椅可不是推假的,只要買個長柄的抹布和拖把,簡簡單單就可以完成了。如果你想用偷懶的掃除模式,我的輪椅也可以借你。”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她悄悄翻了個白眼。她可沒那個手勁,還是直接用抹布比較省力。

    之後,他們就一直過著分工合作的生活。他煮飯,她就負責洗碗;她擦窗戶,他就負責地板。

    而每天早上和他散步到鎮上的市場買東西,雖然市場裡人們的熱情她還是無法坦然接受,但一個禮拜的相處下來,她已能自然地以真誠的笑容回應。這也算是一種進步,不是嗎?離開之後,她應該會懷念這裡的人吧﹗

    從市場回到家,宇軺總愛拿著書,到可以看得到海岸線的樹下,靜靜地看著。她也會拿著鎮上買的商業雜誌,坐在她房間的窗前看著,看累了,就看著海,心情會變得很舒坦、很舒坦。

    有時,他和她也會一起看書、散步、看海,雖然偶爾會聊些話題;但沉默的比例依然是比較大的,可儘管如此,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是自然的,一點也不讓人覺得尷尬。撇去了虛假,兩人的相處模式雖變得淡泊,卻是一種沒有心理負擔的清朗感覺。

    在北部時,她想也不敢想自己會過這種無聊的生活,但在這兒,這卻成了一種悠閒。等她離開這兒,大概很難再有機會這麼奢侈地揮霍生命了吧﹗

    下過,在這種閑適的生活中,推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永遠也擺脫不掉的氣喘。最近的天氣時陰時晴,空氣變得混濁,加上來到東岸後,她沒有一天是睡好過的,日積月累的睡眠不足讓她的身體狀況變得很差,每次一鑽進被窩,呼吸不順的沉窒感就像塊大石般壓在胸口,甚至有好幾次都瀕臨發病的邊緣,全靠她的呼吸器和藥劑壓制下來。

    但這樣的用量卻讓她感到擔心,因為比她原先預期的用得更凶,她的藥劑已所剩無幾,她必須找個時間到花蓮的醫院去補充一下。

    這一天中午,宇軺做了西班牙風味的炒飯。

    看吃得差不多了,褚澄觀從雪櫃拿了個蘋果給他,然後開始收拾桌上的餐盤。

    “我到後院走走。”宇軺拿著蘋果的手對她晃了晃,轉動輪椅從後門離開。

    褚澄觀先用水沖掉盤子上殘存的飯粒,突然間發現,陪他上市場買菜,都不曾看過他在海鮮攤前停留。想不到總愛在言語上椰榆她的他,其實是很細心體貼的。

    她不吃海鮮,並沒有要他也跟著禁食呀﹗邊洗著碗,褚澄觀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賣水果的阿伯說的沒錯,他下半輩子不能走真的太可惜了,但她也只能惋惜而已,他沒強迫她回答避而不談的內心,她也沒理由再去強人所難。這是他要的生活模式,他有權這麼做。

    抹干了手,褚澄觀拿了顆蘋果往客廳走去,想看看午間新聞的財經消息,在走進客廳時,鞋櫃上的那包信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走近拿起,眉頭微擰了起來。這包信放了一個禮拜了,就算他討厭模特兒的工作,但FANS是無辜的吧﹗不甚認同地搖了搖頭,伸手想放回原位,但一想到這些都是出自真誠的關心,那包信就放不下去。

    算了,就當幫這些FANS一個忙吧﹗褚澄觀低嘆,轉身往後門走去。

    “你在看什麼?”從宇軺後方走近,褚澄觀打著招呼。沒認真探究過他在看些什麼書,正好可以用來當開場白。

    “雨果的《悲慘世界》,很值得深思的一本書。”宇軺頭不曾抬起,依然看著書上的文字。自從接下模特兒的工作,他就和文字產生了距離,連報紙都沒時間看,更別說是這麼悠閒地沉浸在文學名著之中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很享受現下這樣的生活。

    《悲慘世界》?她唯一有的印象是國、高中的歷史課本看過書名的出現而已。看著那印著燙金字體的原文精裝濃皮書,褚澄觀屈膝在他身旁的草地坐下,拿起蘋果咬了一口。

    “有沒有什麼書能推薦給我的?在這段時間,我也想看本書。”她的步調一直過快,以致摒除了這也不必要的心靈食糧,現下難得有這個機會,借由文字沉澱思緒,反正,她也是為了休息才會申請長假,不是嗎?

    “真的?”只執著於工作的她開竅了,宇軺側頭看她,微微一笑,“待會兒進屋我再拿給你。”

    “謝謝。”記起來的目的,一直放在背後的手,拿著那包濃濃的信件伸到了他的面前,“先別急著看書,這些FANS的關心,你不能這樣棄之不理。”

    關心?對他,抑或對鏡頭下的宇軺?微揚的唇角噙著排難以察覺的譏誚,宇軺把視線調回了書上︰“你我不是達成共識了嗎?怎麼又開始勸說了?”

    “要你看這些不是要勸你,而是不希望這些讀者的關心全都白費。”已經知道他不肯接受複健的症結,她還會傻得用FANS的信來造成壓力嗎?“換個立場,如果這些信是我寫的,要是知道你只是隨意地丟到一旁,看也不看,我一定會很難過。”

    “相信我,你絕不可能會做出寫信給偶像的事。”宇軺低笑,微彎的眼眸蘊滿了戲謔,“你舉這個例子太沒說服力了,說不定你連偶像都沒有。”

    怎麼又被他猜中了?她一直覺得崇拜偶像是件無聊的事。一時間,褚澄觀不知該笑還是該怒,有點羞惱地發出強調;“如果,我是說如、果﹗”

    “我不是這些信件的收件人,他們是寫給鎂光燈下的宇軺,而那個宇軺已不存在了。”看向海岸線,宇軺微瞇著眼,感覺那片湛藍的光芒。

    他不是一直都很灑脫溫和的嗎?怎麼事情一和模特兒有關,就變得異常別扭。

    “既然收信人不在,那我可以擅自拆開來看了?”他有他的堅持,她也有她的主意。她在想什麼?宇軺挑眉,打量的視線在她的臉上掠過︰“隨便,別問我。”他一聳肩,翻開他的《悲慘世界》繼續看了下去。

    “DEAR宇軺︰我是你的影迷,知道你發生意外,我和我姐都好擔。,我們每天都很認真地跟上帝禱告,希望你能早日康復……”

    褚澄觀拆開信封,挑了封來自影迷的信,徑自念了起來。

    雖然表面上對她這個行為不為所動,但宇軺心裡卻是感到哭笑不得。她居然想得到這一招﹗依她那一封念完立刻又拆開一封、中英文來者不拒的氣魄來看,她應該是打定主意非把那堆信全數念完才肯罷休。

    “你這樣很吵,會打擾到我看書。”在她念到第八封時,他終於忍不住提出了抗議。那千篇一律的內容,她念得不煩嗎?

    “會嗎?”褚澄觀故作無辜地張大了眼,微微一笑,又抽起一封信繼續念了下去。

    算了,那些信有限,終有念完的時候,他只要忍耐到結束就一勞永逸了。宇軺仰頭望天,發出無聲的喟嘆,對她的朗讀聲置若罔聞,開始專注地看著他的“悲慘世界”。

    突然,身旁靜了下來。

    俊朗的五官染上淡淡的笑意,宇軺得意地挑起了眉。這麼快就宣告放棄了?

    “你…你看一下這個。”褚澄觀的聲音變得僵硬。宇軺一轉頭,她臉上驚惶緊張的表情讓他不禁怔愕。怎麼了?竟能使自製得宜的她露出這種神情。接過她遞來的信,字體是電腦列印。

    “軺;

    很抱歉我失敗了,看到你出院的消息,我在家裡哭了好久,因為我們相聚的日子又延長了。還好你還留在本地,你放心,我會再想辦法的,這一次我一定會成功,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在天堂過著恩愛的生活。

    別怕,在送你上天堂後,我很快就會隨你去的,我保證,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了,等我﹗

    愛你的妻”

    那次意外是人為破壞?看著那封信,宇軺沉默地不發一語。

    “這必須報警。”褚澄觀立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想不到兇手居然這麼大膽,竟敢利用宇軺的經紀公司轉信。

    “先不要報警。”宇軺斂回思緒,擋下她的動作,“信封呢?”

    “在這兒”她看過了,上面沒有寄件人的位址,“為什麼不讓我報警?”

    宇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認真地看著信封。

    為什麼他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褚澄觀蹙起了眉頭︰“她會再下手的﹗”

    “她以前來過信,郵戳來自同一個地方,信裡的格式也相同。”把信放人信封,宇軺輕吐口氣,“她覺得我和她是七世夫妻,七世都無法相聚,而這一世是第七世,只要這一世結束,我們就會在天堂相會。”

    褚澄觀驚訝地睜大了眼︰“收到這種怪異的信,你都不會提升警覺嗎?”這樣的FANS根本就是STALKER──對特定人物異常狂熱,甚至到了變態的地步。

    “諸如此類的信太多了。”宇軺搖搖頭,把信拿給她,“你不知道現下的FANS都很瘋狂的嗎?”

    看到他又把注意力轉到《悲慘世界》上,褚澄觀不禁擰起了眉︰“你不讓我報警,是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只有郵戳不代表什麼,而且事發後警方也勘察過現場,既然那時沒有任何發現,現下再去找,也不可能會找出什麼證據。”宇軺一聳肩,“別擔心,這個地方很偏遠,她不會找到這裡的。”覺得多此一舉只是原素之一,怕媒體聽到風聲蜂擁而至才是最大的考慮。他好不容易找到這片恬靜的世外桃源,他不想失去。

    “這種人很執著,你不能掉以輕心﹗”這是攸關他生命的事,他卻表現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褚澄觀不禁為之氣結。

    “你在擔心我嗎?”宇軺笑睨她一眼,“讓我好感動。”收到這封信也不算件壞事,至少讓他見識到她氣急敗壞的一面。

    都什麼狀況了,他還在調侃她?褚澄觀瞪了他一眼,抱著信件一躍起身,大跨步地朝屋子走去。再和他講下去也沒用,倒不如早點去找老哥幫忙。

    “小澄,”宇軺突然揚聲喊道,“答應我,這件事別告訴任何人。”

    疾走的腳步硬生生地頓住。他怎麼知道她要做什麼?一回頭,正好迎上宇軺那了然於心的燦爛笑眸。

    她眼中的不滿,他可看得一清二楚。宇軺挑起了眉,唇畔一著愉悅的笑。經過了這段時間的相處,還不了解她嗎?當有突發狀況時,她的應變能力可是旁人望塵莫及的。但不巧的是,他現下最不需要的,就是任何會破壞現況的應變。

    “嗯?”他輕哼一聲,催促著她的回答。

    竟這麼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可惡﹗褚澄觀惱怒地抿緊了唇.不發一語地和他對峙,最後,還是只能宣告放棄。命是他自己的,他有權決定該怎麼做。只是,這樣的漫不經心真的很讓人生氣。

    “隨便你了﹗”冷硬地丟下這句話,她頭也不回地往房子走去。

    早知道就把那包信扔了,既不用聽她嘮叨,也不會發現那封信。宇軺低嘆口氣,再次翻開一直被打斷的《悲慘世界》,繼續專注地沉入書中的世界。

    輪椅停在門廊,宇軺看著在庭園澆水的褚澄觀,揚起溫和的微笑。

    “嘿,別板著臉嘛﹗”他揚聲笑道。

    戴著遮陽帽的褚澄觀一抬頭,看到他那佈滿燦爛笑容的臉,原本郁悶的心情更加氣憤。她倏地回頭;來個相應不理。

    “喲,真生氣了?”宇軺搖頭低笑,推展輪椅來到她的身旁,“為了那種無聊的信件跟我冷戰,未免太小題大作了吧?”

    誰跟他冷戰?說得他們的關係好像有多親密似的﹗褚澄觀抿緊了唇,轉身背對他,依然不發一語。

    想不到她生起氣來脾氣挺倔的嘛﹗像個孩子似的。忍住鼓噪的笑意,宇軺悄悄地動了輪椅,壓住水管。

    怎麼沒水了?原本豐沛的水量突然變弱,褚澄觀皺起了眉,一回頭,發現始作湧者正好整以暇地笑睨著她。

    “請讓一讓,你壓到水管了。”忍著怒氣,褚澄觀平板道。

    “你很久沒用這麼客氣的口吻對我說話了。”又一個新發現,原來惹她生氣,她又會戴回防備的面具。

    為什麼他一點也下在乎那封信?反倒是她在窮緊張﹗褚澄觀冷怒著臉,放開手中水管,轉身往屋裡走去。再看著他那沒事人樣的笑容,她怕她會忍不住對他大吼。

    “話還沒說完呢﹗”宇軺轉動輪椅追了下去,卻忘了被壓著的水管,一時間,突得釋放的水壓操控水管急速亂竄,噴了他一身的水,“先別忙著嘔氣,快回來救我啊﹗”一邊伸手阻擋不知會從哪兒射來的水柱,宇軺一邊笑嚷著。

    褚澄觀見狀,連忙回頭幫忙,結果亂竄的水管比她想像中的還要難抓,費了好大的勁,她才想到踩往水管的模式,這才順利將水管口擒拿得手。

    自作孽﹗甩了甩手上的水,褚澄觀沒好氣地在心裡不住咕噥。

    她的帽子掉了,全身濕了,連眼鏡也滑下鼻頭。無視自己也是全身濕淋的野狼狽樣,宇軺忍俊不禁地放聲大笑。

    “喂,我幫你你還笑我﹗”瞪了他一眼,褚澄觀不服地皺起眉頭。

    “我在笑…你很笨……”宇軺笑彎了腰,因笑得太過激烈,連一句話都說得斷斷續續,“你一開始就把水龍頭關掉不就好了嗎?”話一說完,他又放肆大笑。

    她剛剛怎麼沒想到?褚澄觀一愣。看到他笑不可抑的模樣,心裡又好氣又好笑︰“夠了沒?”她羞惱地插腰低嚷。

    宇軺搖了搖頭,笑得完全講不出話來。她的回應太可愛了,讓他只要一想到就想笑;還有那掛在鼻頭的眼鏡,天﹗

    “你還笑﹗”可惡﹗褚澄觀咬唇,童心一起,一把抓住水管,扭開管口的開關,朝著他激射過去,“你忘恩負義,我要替天行道﹗”

    “嘿,欺負殘障同胞哦﹗”大敵當前,再怎麼好笑的事情也得暫時擱置一邊。宇軺操控輪椅躲著水柱的攻擊。

    “你應得的﹗”褚澄觀得意地嗤哼一聲,靈巧地在他周遭移動,毫不留情地朝他噴灑水柱,“現下知道雙腳的好處了吧﹗”

    “誰說的?就算坐著輪椅我也能抓到你﹗”搖頭灑落發上的水珠,宇軺狂放地宣告道。

    “呵,我等著瞧﹗”褚澄觀不以為然地翻了個白眼,用力晃動手中的水管,笑得得意不已。

    “你很狠耶﹗”她居然都朝他的頭臉噴水﹗宇軺笑罵,用手臂護住臉,開始追著她跑。

    “會嗎?”見他靠近,褚澄觀開始往後撤退,一面撤退還不忘加強攻勢。

    “小心嘍﹗”他發出警告,修地彎身一把攫住地上的水管,繞在右臂上用力一扯。

    褚澄觀哪是他的對手?才僵持了一下,就連人帶水管地整個被扯了過去。

    “你現下曉得坐輪椅的厲害了吧﹗”宇軺一手圍住她的身子不讓她逃脫,另一手則拿著水管不住往她身L噴灑,弄得褚澄觀驚叫連連。

    “住手﹗住手──”為了閃躲水柱,她幾乎整個人都縮進宇軺懷中,不住笑嚷,“我認輸,坐輪椅才是最好的抉擇,我認輸﹗”

    “瞧﹗”宇軺得意地關了水管,甩甩還淌著水的額發,雙手一攤,“早點認清事實不就沒事了嗎?”

    聞言,褚澄觀忍不住反駁;“別忘了,一開始是你先來惹我的……”一抬頭,宇軺近在眼前的五官讓她突然頓了口,直至此時她才發現,她正坐在宇軺的腿上,而且他的手還環著她的腰。

    她怎麼會玩得這麼瘋?褚澄觀尷尬地一躍起身,臉很難得地紅了起來;“對不起,我很重。”

    他沒看錯吧?那驚鴻一瞥的紅潮讓宇軺挑起了眉︰“我的腿沒感覺,不礙事。”他轉動輪椅側頭看她,證實了他的疑問──她真的臉紅了﹗

    對上宇軺戲謔的眼神;她臉上的燎燒益加一發不可收拾了廠“我、我、我要去做晚餐了﹗”慌亂地丟下這句話﹗褚澄觀完全不敢再看他一眼,轉身跑進屋內。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宇軺仰頭大笑了起來。

    有她相伴,生活真的快樂很多﹗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字軺一怔,笑意微微收斂,眼中染上了思忖的沉凝。

    為什麼他會這麼覺得?等伊莎蓓爾回來,她就會回北部去了,不是嗎?突然風這個事實像塊大石沉窒地壓在他心坎。他發覺,他不想她離開,她像座無盡的寶藏,讓他挖掘不完。

    這是愛嗎?這個竄過腦海的嚴重字眼,讓宇軺微微擰起了眉,隨即低笑起來。會是愛嗎?現下他還不知道,惟一可以確定的是,有一種特殊的好感正在萌芽中,在他對她的感覺之間。

    一直到沖進房裡,褚澄觀還感到臉熱辣辣地燒著。

    冷靜點,這種小事不值得臉紅成這樣啊﹗她不斷地告誡自己,一邊拿出乾淨的衣服換上。

    都怪他,不重視那個STALKER也就算了,還故意來招惹她﹗想到那場玩鬧的肇因,褚澄觀不禁微皺鼻頭,心裡不住嚼咕。

    雖然這個地方不容易找到,但STALKER異常執著,那個女人一定會用盡方法找到這裡來的,這只是時間問題。低嘆口氣,諸澄觀關上衣櫥,覺得心情又開始變差。

    對方都動過手了,他卻還是一點也不放在心上,就算從容不迫也沒必要豁達到這種地步。她明白他不想把事情鬧大的原因,但為了這樣而賭上自己的命,值得嗎?

    解開散亂的馬尾,她走到梳妝台前坐下,一抬頭,鏡中顰著眉頭的她讓她渾身一震──她是這樣的表情嗎?混合了擔慮、焦躁,還有些許的不安,這是她現下的表情嗎?

    褚澄觀急忙起身背對著鏡子,因為鏡中的自己讓她感到手足無措﹗

    在國中那次幾乎喪命的發病後,讓她體會到自己的生命之火有多微弱,自此之後,她對任何人事物都不肯付出太多的感情,因為,她不想在自己離開人世時抱著憾恨,也不想她的離去,會造成別人的心傷……

    因此,她沒有知心的朋友,有的只是表面上的泛泛之交;即使是在經過熱烈的追求下答應了與前男友交往,她依然沒有敞開過心胸。會分手都是她的錯,她非常清楚。

    她已用這樣的模式過了十幾年,為什麼突然間,她會為一個相處不到兩星期的陌生人覺得擔心?﹗

    “不關我的事,下關我的事…”她像在自我催眠般喃喃地念了起來。從一開始宇軺對她而言就只是個工作,除去這一層關係,他完全與她無關。

    與她無關﹗閉上眼,在心裡用力地喊,再次張開眼時,眼中已變得冷靜。

    就算會被說成沒有感情,她也安然,因為,這就是她,她所堅持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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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雖然不明顯,但宇軺發覺,她又躲回了冷漠客套的面具之後。

    睇了坐在一旁看著《咆哮山莊》的她一眼,心頭的沉悶告訴他,他一點兒也不喜歡現下這樣的狀況。

    “好看嗎?”宇軺索性把手上的書合上,光明正大地盯著她看。

    他的樣子擺明了就是要找她聊天。褚澄觀眉頭微擰,扶了扶眼鏡,視線依然專注書上︰“才看了十幾頁,還不曉得。”

    “我昨天接到柏先生的電話。看著前方的海,宇軺雙手隨性地枕在腦後。

    老哥打電話來?她怎麼不知道?‘是嗎?’隱了心裡的疑問,漫不經心的回應裡聽不出任何有關這個話題的興致。

    宇軺好笑地挑起了眉。能把話說得這麼讓人接不下去,也算是一種過人的能力吧?

    ‘你不是他個人的秘書嗎?離開北部這麼久,他願意放人?’昨天電話裡聽不出任何不悅,只有關心,還有那直呼澄觀的自然口氣,讓他不禁有點…嫉妒。他可是用強迫的模式才能夠叫她小澄的呢﹗

    ‘工作我交代給助理了。’翻了一頁,發現腦海中的劇情和這一頁的文字產生了斷層,褚澄觀眉頭擰得更緊。她不想跟他聊天,一點也不想,卻還是被他牽走了思緒。

    她越是不理他,他就越不肯罷休﹗宇軺俊薄的唇揚起了笑,繼續緊追不捨地發問︰‘你家人呢?就算是出差的名義,但離開這麼久,他們應該也會擔心吧﹗’

    ‘不會,他們信得過我。’夠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吼回去。她的情緒浮躁,既怒自己無法做到以往的無動於衷,又怒他的故意撩撥──依他的聰明,她不相信他看不出她的拒人於千裡之外。‘我要回屋裡了。’她一躍起身,拍拍臀部的臟污。

    ‘你能不能幫我倒杯水?’這樣就想逃?可沒那麼容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宇軺故作無辜道,‘我這樣推著輪椅上下坡很累,不好意思,要麻煩你。’

    他那不是電動輪椅嗎?沒人叫他一定要用手推的﹗怕一反駁會被他用言語糾纏住,褚澄觀只好強抑下怒氣,點了點頭︰‘好。’

    將書抱在手上,她轉身就走,一抬頭,變為灰暗的天色讓她皺起了眉。又要下雨了,這代表今晚又是一個難熬的夜晚。她的藥不知道還夠不夠?明天再不找個藉口出去買藥是不行了。

    ‘下雨了。’滴濺在手背上的水珠讓宇軺輕喊出聲,‘那我該進屋了。’真可惜,少了讓她服務的機會。他惋惜地挑眉笑笑,把書放到椅背的置物袋,推展輪椅往山坡下前進。

    ‘我幫你。’褚澄觀見狀立刻上前幫忙。

    此時卻突然刮起了一陣強風,‘刷’地一聲,傾盆大雨立刻當人兜下。

    ‘書給我,你顧好自己。’雨的聲勢猶如萬馬奔騰,宇軺得扯開了喉嚨喊,聲音才能不被淹沒。他連忙接過她手上的書,快速推展輪椅。

    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疼得緊,褚澄觀無暇回答,伸臂擋在眼前,快速地跟在字軺後頭往屋子裡奔去。

    等他們進了廚房的後門,兩人全身濕透,透過玻璃窗往外看去,四周景色已被大雨氳成白茫一片。

    ‘最近似乎常被淋成落湯雞。’宇軺一邊拂去臉上的雨水,一邊笑道。

    但在他身後的褚澄觀卻是蒼白了瞼,吸下到空氣的恐懼讓她一點也笑不出來。

    糟糕,她跑得太急了﹗她挺直背、努力地做著深呼吸,想不著痕跡地把狀況壓下,卻發現這不但沒有用,反而有惡化的趨勢。

    ‘我…我…回房去…換衣服……’她掙扎著盡量保持平穩的語氣說道,低著頭,快步從宇軺身旁走過,往房間的方向走去。

    房門一關上,急促的喘息聲再也無力壓制,諸澄觀沖到桌前,一把拉開抽屜拿出裡頭的藥劑瓶把呼吸器裝在瓶口,放人口中用力吸了幾口,喉頭的堵塞感終於消失,又能順暢呼吸。

    她虛弱地靠著桌子,緩緩地坐在地上,一種無奈的悲哀讓她有種想哭的衝動。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只是在苟且偷生、等待死亡的那一刻。這個念頭只要一浮現腦海,甚至還來不及成形她就會立刻將它打散,困為她怕,怕真的想下去,她會對人世沒了留戀。

    仰頭靠著後方的桌子,褚澄觀長長地喟嘆口氣,伸手拭去額上的水,卻已分下清是雨水或是汗水。

    ‘小澄,我泡了熱茶,換好衣服出來喝,這樣比較不容易感冒。’伴隨著敲門聲,宇軺溫醇的語音在門板後響起。

    她這個樣子,應該看不出任何異狀吧﹗褚澄觀撐著桌子起身,看了鏡中的自己一眼,發現除了臉色略微蒼白外,一切正常。

    ‘好,我換好衣服就出來。’她應道,除去身上的濕衣,開始換起衣服。

    傍晚的大雨帶來沁涼的夜晚,清朗的夜空無星無月,只有一片寂靜擁抱大地。

    在這樣的深夜,宇軺沉沉地睡著,突然,斷續雜亂的敲門聲將他從沉睡中喚醒。

    發生什麼事會讓她在半夜來敲他的門?這從不曾發生過的狀況讓宇軺迅速地從乍醒的混沌中恢復清醒,坐起身將床邊的輪椅拉正了位置,雙手支在床沿,用力一撐,利落地坐上了輪椅。

    邊按電燈的開關,宇軺一邊旋開房門︰‘什麼……’話還沒說完,貼著房門軟倒在地L的褚澄觀讓他頓時啞口,他連忙彎腰執住她的手臂將她拉起。‘你怎麼了……’

    她一抬頭,那蒼白得幾乎發青的臉色與痛苦交織的表情,讓宇軺渾身一震。

    ‘叫…救護…車…氣…氣喘……’褚澄觀一只手顫抖著從口袋拿出手機,另一手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連指甲刺入他臂向裡都不自覺。

    氣喘﹗宇軺臉色一白,不等她說完,立刻搶過她的手機,按下─一九︰‘我這裡有氣喘病患。’電話一接通,他立刻說了位址和上來的路。

    ‘你們那邊太遠了,車子要十五分鐘才會到。’

    ‘十五分鐘?’她連五分鐘都不知道撐不撐得過,‘不能再快一點嗎?’

    ‘病患應該隨身有藥和呼吸器,你先替病患急救,我們會盡快趕過去的。’

    十五分鐘…這個狀況和她國中發作時一樣嚴重……她會死…褚澄觀一慌,延誤送醫的恐懼在此時籠罩了她,讓她更加喘不過氣來。

    ‘你的呼吸器和藥呢?’一結束通話,宇軺立刻急問,伸臂圈住她的腋下,使勁一托,將她橫放腿上,就要往她房裡沖去。

    ‘用完了……’一說話,褚澄觀又激烈地咳了起來。她一直以為藥量還夠她撐過今天的,結果下午的突發狀況讓她的藥所剩無幾,而今晚的發作又是如此猛烈,那些藥根本不夠壓制,若不是如此,她也不可能來向他求助。

    ‘你有氣喘怎麼不平說﹗’宇軺把輪椅轉為自動操控後,隨即往車庫奔去。受不住心頭的焦急,他不禁急怒道。若是一開始就知道她的狀況,他絕對會留意不讓她有藥劑用馨的狀況發生。

    ‘我…我……’褚澄觀連續張口試了幾次,卻只能發出虛弱的氣音。

    ‘別回答我﹗’她呼吸都來不及了,居然還想講話﹗她臉上因呼吸困難不住冒出的汗,讓他擔慮得也幾乎喘下過氣來。

    她沒辦法呼吸了…痙攣的氣管讓褚澄觀猛烈地干咳,呼吸急促卻完全吸不進空氣。胸口悶脹的壓迫感逼得她掙扎著坐直了身子,渴切地喘息著。她的肺像要炸開了似的,她快撐不住了……

    好痛苦…她要是就這麼走了,不是很輕鬆嗎…她緊緊地抓住胸口,心頭的疲累讓她沒有勇氣也沒有力氣再去面對氣喘的糾纏。這次救回來了又如何?只不過是代表會有下一次的病發而已,她下想再過這種如履薄冰的生活了……

    宇軺迅速地來到車庫前,看到她那因痛苦而糾結的表情,他的心也全絞擰在一起。他沉怒地抿緊了唇,惱怒她的隱瞞,更多的是氣自己的無能為力﹗救護車這一來一往,會浪費掉多少時間?﹗如果他能開車,在這十五分鐘內他已趕到鎮上的醫院了,可偏偏他的腳一動也不能動,只能在這兒干等。

    ‘撐著點,救護車很快就會到了。’遙控開了車庫外的大門,宇軺托直她的背讓她能夠順暢呼吸,緊緊握住她的手給予鼓勵,‘別停止呼吸,別放棄﹗’

    他溫柔的語氣傳人耳裡,褚澄觀擰眉。就算救活了她,她也不會改變和他保持距離的態度,何必呢?混沌的意識讓她想抽回手,可他手上的堅定卻不容許她放,執著地將她從昏沉的黑暗中拉回。

    他的手溫蘊貼著她,她突然發覺,他在顫抖。沒看過他驚慌失措的臉…突然間,有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從心頭竄過,幾乎合上的眼睫輕顫,掙扎地張了開來,看到他眼中的焦急,一股力量倏地湧上心頭,她張開口,一次又一次試著深呼吸。

    這裡是個漂亮的地方,她不想污染了這裡……

    由遠而近的救護車聲響劃破了寂靜的四周,宇軺一直懸浮的心,總算稍稍落地。‘救護車來了,別怕。’

    一打開車後的門,急救人員立刻推著擔架進來。

    ‘幸好我們剛從別的地方收了病患順路經過這裡,三分鐘就到了。其中一個一邊將放有藥劑的呼吸器放人褚澄觀口中,一面對宇軺說道。

    才三分鐘嗎?他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因為每一秒都像一世紀那麼長。宇軺下意識地握緊了扶手,才發覺掌心已因緊張而完全儒濕。

    見救護人員把她推上了車,宇軺也想跟上,卻被擋下。

    “裡頭還有另一個病患,放不下你這張輪椅。”看到他行動不方便,負責關門的人皺起了眉。’不然你留個電話,我再請院方通知看需不需要你到場。”

    要他放她獨自一人?“我坐計程車隨後跟去。”宇軺擰眉沉道。

    “我們還不確定會送到哪家醫院;你行動不方便,還是在家等通知吧﹗吸了藥這位小姐情況會比較穩定,你放心啦﹗”聽到警告的鳴聲響起,救護人員急道︰“快點,你再堅持下去反而是害了那位小姐﹗”

    無法,宇軺只好快速地報了電話。

    “哦──伊芳──”宏亮的警鳴聲往山坡下愈漸遠去,直至看不見蹤影,宇軺依然停在原地,不曾稍動。

    從知道她有氣喘就一直壓抑的恐懼與慌亂,直至她平安地送往就醫途中後,才洶湧地淹沒了他所有的心緒。

    “DAMN﹗”突然,他爆出一聲怒吼,緊握的拳頭狠狠往大腿捶落,然而那毫無知覺的回應,卻更讓他握緊了拳,久久不能自己……

    從救護車離去至今,已一天半了。

    坐在陽台的宇軺仰頭望天,墨邃的眸子如冷潭般清澄。餘暇時不離手的文學名著,如今被放在椅背後的置物袋裡,一點也不想去動它。

    昨天中午醫院總算來了通知,救護車到了鎮上又因醫院的藥劑不足,而轉往花蓮,雖已無大礙,但還是需要留院觀察。

    而她即使透過護士小姐轉達仍然再三強調的,是不希望他到場的資訊。所以,他只能在這兒等,獨自一人在這寂靜的空間裡,懊惱著自己的無能為力。

    宇軺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

    曾經那麼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和正常人一樣什麼都能做,但真的發生了事情,才深深體會到健全的雙腿,是在面臨分秒必爭時最不可或缺的關鍵。

    要是因為拖延了那些時間而造成了憾恨,他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會這麼擔心她,是因為愛她嗎?這個問題再次浮現腦海。宇軺微瞇著眼,眸光因思忖而轉為深幽。即使經歷了這件事,他還是無法得出一個答案。

    或許這些感情都還需要琢磨,還需要去發掘,但,他真的不想她離開,不想在他還沒發掘出一個結果,這一切就宣告結束﹗

    “鈴…”電話鈴響打斷了他的沉思。

    拿起手邊的無線子機,宇軺按下通話鈕。“喂?”

    “我是褚澄觀,現下在車庫門前,你能幫我開一下門嗎?”褚澄觀淡然的口氣從話筒另一端傳來。“還有,你能不能帶些錢出來?我身上沒錢付計程車費。”

    “嗯。”輕應一聲,宇軺收了線,靜坐原地,並沒有動作。

    她回來了,還會自己坐計程車回來。半晌,臉上才浮現微微的笑意,推展輪椅往車庫的方向前進。

    手裡捧著熱茶,褚澄觀坐在沙發上,透過氤氳的熱氣覦了他一眼,微微擰起了眉。

    他,很怪。她還以為只要一進門他就會開始追問,沒想到在倒了杯熱茶給她以後,他就像平常一樣直接拿起書,坐在落地窗前專心地閱讀。

    這是欲擒故縱嗎?褚澄觀輕喝了日茶,不以為然地撇撇唇。這招對她沒用的,他不問,她也樂得不說。經過發病後的折騰,她已沒有力氣去和他抗衡。

    “小澄,能幫我把電話拿過來嗎?”突然,宇軺抬頭對她說道。

    沒料到他會突然開口,褚澄觀有點嚇到,頓了下才回應過來電話在她旁邊︰“好。”她拿起無線子機走到他面前交給了他。

    “謝了。”宇軺對她笑笑,轉過身開始熟練地按出一長串的號碼,沒再看她。

    他真的當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完全沒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不知為何,褚澄觀心頭有股介於不悅與怨茂之間的奇異情緒在發酵,電話的重量似還留在掌心,沉沉的,揮之不去。

    怎麼了?和他保持距離不是她想要的嗎?為什麼她還會有這種感覺?褚澄觀輕一著唇,緩緩往她的房間走去;這種無所適從的心情讓她感到不安。

    “伊莎蓓爾,是我。”宇軺用英文說道。“你有辦法在這幾天回來嗎?帶著物理治療師?”

    物理治療師?褚澄觀一怔,腳步硬生生地頓住。他想做什麼?

    “後天會到?”這個答案讓他滿意地笑了。“沒錯,我要接受複健。”

    這個消息來得太過突然,褚澄觀不禁否目微膛,驚訝地回頭,卻正好迎上他澄澈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

    為什麼?褚澄觀怔立原地,縱有滿腔的問題,在對上他的眼時,卻全哽在喉頭,完全問不退場門。

    對話筒那一端伊莎蓓爾的狂喜尖叫置若罔聞,宇軺微一側頭,俊薄的唇輕楊,慵懶地脫了她一眼。

    望著他從容自若的笑,褚澄觀突然明白──他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幾乎是反射性地,顧不得掩飾心頭的慌亂,她轉身快步走進了她的房間。

    即使房門緊緊關上,她依然抑不下急擂的心跳。

    選在她病發後出院的這時候,有什麼特殊涵義嗎?這個念頭一竄過腦海,褚澄觀的心漏跳了一拍,怔得原地無法動彈。不可能的,她想太多了……急斂回紛來的思緒,她連忙強自鎮定心神,但一閉上眼,他的眸子立刻清晰地浮現腦海,嚇得她趕緊睜開眼,懊惱地咬唇。

    天,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事情全都變得那麼無法控制?

    晚餐時,整個氣氛詭譎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湯匙機械式地把食物送進口中,褚澄觀發覺她完全吃不出食物的味道。若是可以,她真的很想不出房吃這頓晚飯,但是只要一想到這舉動像在自認心虛,就算切牙,她也得裝作若無其事地出來用餐。

    是她多想了嗎?他依然是一臉笑盈盈的樣子,他倆之間依然沉默少話,但她的心,就是輕快不起來。他是否也感受到和她一樣的氣氛?抑或是,那氣氛是他故意營造出來的?

    察覺到她的坐立不安,宇軺微微揚起了唇,眼中有抹愉悅一閃而過;“對了,今天早上柏先生打你的手機找你。”用餐到一半,他突然開口。

    心思游離的諸澄觀一怔,隨即回應過來,心頭一震。糟了,要是讓老哥知道她發病的話就完了︰“你們說了些什麼?”

    “聽到我的聲音時他頗為訝異。”宇軺低笑,聳了聳肩,“聽到我說你沒辦法接電話時,口氣滿急的,似乎很擔心你。”

    “你跟他說我發病了?”嘆了口氣,褚澄觀擰眉。老哥知道她發病一定急瘋了,國中的那次經歷讓全家人都成了驚弓之鳥。

    “沒有。”宇軺挑起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隱瞞病情的對象之一,所以我沒說。井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像我一樣受到如此臨場感的震撼,是吧?”邊說邊笑睨了她一眼。

    那隱隱帶著懾人的迷魅眼神,醞釀出一種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危險氣質,讓她的心更加浮躁不安。他想說什麼?那聽來似另有涵義的話又在刺探一些什麼?褚澄觀低下了頭,借著撥弄食物的舉動來逃避他的目光。

    “柏先生知道我的情況。”她盡量維持平靜的語氣低道,“他會問是因為擔心我。”

    “哦?”宇軺慵懶地靠向椅背,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你跟柏先生似乎挺熟的。”

    “共事了六年,能不熟嗎?”她避重就輕地回答,端起盤子往流理台走去。她沒辦法再和他虛應下去了,他雖然沒有直接提出問題,但那迂迴曲折的模式卻會技巧地迫使她說出更多。

    “知道嗎?我覺得你才是極度奢侈的人。”看著她的背影,宇軺突然低道。

    奢侈?對什麼奢侈?金錢?或是…生命?腦海中浮現他之前問過她、她卻沒有回答的問題,褚澄觀整個身子變得僵硬。他看出了什麼?

    “會嗎?”雖然回答得漫不經心,但實際上,她的心已懸提在半空中。

    突然間,他發覺他真的很慶幸看見她昨天的發病,否則他將永遠也堪不破造成她與人隔閡的原因是什麼。宇軺瞇起了眼,眸光因慍色而變得深沉,卻稍縱即逝,瞬間又回複了平常總帶著笑意的模樣,無聲地輕嘆口氣。

    她這樣的個性,通是沒有用的,只會讓她更縮回自己的防備之中而已。

    “不會嗎?”他輕笑,推展輪椅往門邊退去。“這個問題的真實答案,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到底在暗示些什麼?褚澄觀擰眉,回頭想問清楚,卻只看到他剛好轉過門口。

    看著空蕩的廚房,他的話卻依然回蕩耳際。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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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早,褚澄觀就開著她的福斯金龜車前往花蓮,去付她尚未結清的醫藥費。

    而宇軺也正好利用時間前往鎮上市場買些東西,只不過隔了一天沒去,市場的阿伯、阿婆們少不了又是一陣熱絡的問候,見不到褚澄觀的人,更是卯足了勁問,連要他多讓著她、別欺負人家的耳提面命都出籠了,不禁讓他啼笑皆非。

    怕他們擔心,也顧慮到她的意願,宇軺沒將她患有氣喘的實情說出,隨便找了個理由含糊帶過。等他能脫身回家時,已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他總算可以體會為什麼小時候母親去離家只有五分鐘路程的市場,卻總是得花上一二個小時才能回到家門的原因了。

    邊推著輪椅上坡,宇軺的唇角邊揚起了笑。轉過彎,一位站在樓空鐵門前東張西望的女子讓他停止了前進。

    “請問有事嗎?”他揚起有禮的笑詢問道,心裡卻升起了防備。因為第一個竄過腦中的猜測,是那個自稱“妻”的STALKER。

    “你好。”女子聞聲回頭,看到他,豔麗的臉龐揚起驚喜的微笑,“你是宇軺先生吧?我是柏宇徹的太太,夏鑰,也是‘海潮’的設計師,你直接叫我夏鑰就好。”她走近他,伸出了手。

    真的就像澄觀說的,他一點也不像櫃絕複健的人,她還以為澄觀是為了怕她擔心才故意騙她的呢﹗

    柏先生結婚了?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愉悅光芒︰“你好。”宇軺伸出手和她輕握,然後打開了門,“請進,你是來找小澄的嗎?”

    小澄?這個親呢的稱呼讓夏鑰那雙鳳眼眨了眨,又眨了眨,“是呀,她手機一直打不通,我先生挺擔心的。”她一邊回答,一邊偷偷地打量著他。澄觀一向沒那麼容易跟人熟絡的,而他居然叫她──小澄?她開始好奇這些日子以來他們是怎麼相處的了。

    察覺到她打量的目光,宇軺一笑,轉頭從容地看著她。夏鑰來不及避開,只好尷尬地笑笑。

    “對不起,我只是很好奇。澄觀跟你很熟嗎?”直言無諱的個性讓她直接把心裡的疑問問退場門,“因為你叫她小澄,所以……”

    柏大太也滿了解她的個性嘛﹗宇軺一笑,搶前替她開了立關的門︰“單獨相處了這段時間,還能不熟嗎?她個性滿可愛的。”

    可愛?夏鑰雙眼微瞠。除了他們家人之外,她可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可愛這個字眼來形容澄觀。直覺地,她發現他對澄觀的感覺似乎並不單純。

    “請坐。”宇軺帶她到了客廳的陽台上,“小澄現下不在,晚點才會回來。”

    “她去哪兒了?”看著外頭的藍天和草坪,夏鑰心裡不禁發出贊嘆。難怪澄觀會邀她來,這種廣大的視野在北部可是很難得看到。

    “她到花蓮去了。”宇軺倒了杯茶給她,在她身旁坐下來。

    “謝謝。”接過杯子,夏鑰咕嚕嚕地立刻喝了半杯。那個上坡路讓她爬得口渴了,難怪澄觀不建議徹來,那樣的高度徹根本就承受不了。

    “還要再來一些嗎?”那率直的舉動讓字軺看了頗覺有趣,而且她與澄觀完全相反的類型,也讓他放心大半──因為這表示著柏先生對澄觀的關心與熟悉,並沒有夾雜男女之情。

    “不用了。”夏鑰搖頭笑笑,放下杯子,隨即神色一正,認真問道,“能不能請你老實地告訴我──澄觀她是不是氣喘發作了?我就是怕她會隱瞞,所以才來這一趟。”

    “等她回來你自己問她,我不方便代她回答。”宇軺一笑,從陽台的小階梯下到了草坪,“在這兒等滿浪費時間的,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海?”他朝她做了個邀請的動作。

    “好。”她也很想問問他和澄觀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發生。夏鑰把肩上的背包放了下來,走下陽台,帶著好奇的笑容,快快樂樂地推著輪椅往他所指的方向前進。

    從車庫樓梯上到一樓,客廳傳來的嬌柔笑聲讓褚澄觀微微擰起了眉。

    會是伊莎蓓爾嗎?怎麼提早一天回來了?壓下心頭的猜測,她腳步未停地往房間走去。她跟他一點也不熟,她不想知道他來了哪些訪客,即使那人是女的……

    突然察覺到這樣的念頭似乎帶著酸味,褚澄觀一驚,連忙將之抹去。她是怎麼了?他陰陽怪氣的,她也不需要受他影響吧﹗

    “她好像回來了,我聽到腳步聲。”客廳的笑聲靜了下來,宇軺的聲音清楚地傳進她的耳裡。

    開什麼玩笑?她沒有陪客的義務吧﹗褚澄觀眉頭擰得更緊,加快腳步往房間走去,想來個相應不理,慕地,身後傳來熟悉的呼喚卻讓她硬生生地頓住了腳步﹗

    “澄觀﹗”夏鑰從客廳探出頭,一看到她,立刻高興地朝她奔去。

    “夏鑰?”褚澄觀瞪大了眼,愣愣地任由夏鑰拉住她的手。怎麼可能?夏鑰她…她不是懷孕了嗎?

    “你不是懷孕了嗎?哥怎麼會讓你來?”她反握住夏鑰的手,急忙問道。夏鑰不會是瞞著老哥自己跑來的吧?那老哥不急瘋才怪﹗

    剛從客廳接近走廊的宇軺,當然沒漏聽了她的那聲驚呼。哥?這個脫口而出的字眼讓他挑起了眉。哥?看來,他得再重新評估一次她和柏先生之間的關係了。

    “你還說?﹗”被她這麼一反問,夏鑰才想起要開罵的事。

    “要下是你手機一直打不通,打到這兒又找不到你的人,你哥怎麼可能會準我來?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讓我和你哥都好擔心﹗”她又急又怒,關心之情全溢於言表。

    手機兩天沒充電了,當然打不通,看來發病這件事是瞞不住了。“我知道…”褚澄觀皺眉低應著,突然渾身一震。她忘了他也在場﹗

    一往客廳的方向望去,正好迎上他含笑的眼,那詭譎的神色已說明了一切──他全聽到了,也明白她們口中的“哥”,就是柏宇徹。

    “你別再想瞞我們了……”見她轉移了注意力,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夏鑰頓了口,嬌媚的鳳眼眨了眨,又眨了眨。他們倆之間的眼神,真的有點不太尋常……

    “你們聊,我不打擾了。”宇軺朝夏鑰優雅一笑,推著輪椅往他的房間前進,在經過褚澄觀身旁時.他不著痕跡地輕觸她的指尖,用幾近耳語的聲音低道,“我會好好地發掘出你還隱藏了些什麼祕密。”

    褚澄觀一驚,像被火燙著般連忙將手收到背後。雖然只是指尖輕觸,卻讓她的心狠狠地漏跳了一拍。這種尋常的舉止由他做來,卻顯得如此曖昧……

    她臉上稍縱即逝的紅潮,絲毫沒逃過夏鑰的眼。

    “來、來、來,帶我到你的房間,咱們姑嫂倆真的該好好聊一聊了。”目送宇軺進了房,她拉著褚澄觀的手,隨後指向另一扇房門,“是這一間嗎?”

    “是這兒。”按下她的手,褚澄觀帶著她走進正確的房間,關上了房門。

    “宇軺對你很禮遇,居然給你視野這麼好的房間。”一進房,夏鑰立刻就被窗外的風景給吸引住了。

    聽到他的名字,褚澄觀的心不由自主地驚跳下,被他觸碰過的指尖彷彿又隱隱發燙“嗯。”伯被發現自己的異狀,褚澄觀慌亂地輕應了聲,連忙轉移話題,她寧願受到關懷的責難,也不想談論關於宇軺的事。

    “老實說,我大前天半夜發病了。”

    “果然被你哥猜中了。”夏鑰臉上的笑意褪去。嘆了口氣,“要不要緊?”

    “藥不夠,還叫了救護車,我一直留在醫院觀察,直到昨天寸回來,剛剛就是去繳醫藥費。”看到夏鑰瞪大的眼,她急忙拉住她的手,“這些你千萬別跟哥說,我只是一時忘記,以後不會發生了,我不想讓他擔心。”

    “澄觀─-”夏鑰心疼地喊了聲,滿腔的關懷讓她不知如何開口,最後只能低聲喟嘆,“你們兄妹倆真是的,一個有強烈的懼高症,一個有氣喘又不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兩個都要我擔心。”

    “以後……真的不會了。”褚澄觀低下頭,做著連她自己都質疑的保證。

    夏鑰搖頭笑笑,拍了拍她的手︰“宇軺看到你發病,一定嚇死了。”她知道依澄觀的個性,是絕對不可能把患有氣喘的狀況主動向別人提起的。

    “還好。”腦海中竄過他那雙佈滿焦急關懷的眼眸,褚澄觀輕咬著唇,說得有點心虛。她真的嚇壞他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又急又怒甚至狂聲咆哮的樣子。

    他為何如此對她?根本就沒必要的…突然間,漫然的情緒淹沒了心口,一股熱流急湧上眼眶。這個無法控制的情緒讓她慌了手腳,她急咬著唇,努力地將眼淚逼回。她怎麼了?沒道理為了他的眼神哭的……

    看到她的回應,夏鑰沒有追問,良久,才輕道︰“澄觀,你喜歡他?”

    喜歡?這個字眼把她嚇白了臉。跟他保持距離都來不及了,她怎麼可能會喜歡他?﹗

    褚澄觀立刻忙不迭地搖頭︰“我沒有,你想太多了。”

    “是我想大多嗎?”夏鑰輕輕一笑,沒再逼她,當局者迷,時間會讓她無法再自欺欺人的,“知道你沒事就好了,我該回去了,免得你哥也連帶擔心我。”

    夏鑰另有深意的語意和表情讓她覺得不安。她不會喜歡上人的,過去是,現下也是。

    褚澄觀微一思忖,拉住了夏鑰的手;“夏鑰,你怎麼來的?”

    “坐飛機到花蓮,再坐計程車到這兒。”夏鑰邊說邊從皮包掏出手機,“對了,還得跟航空公司CHECK回程的機位。”

    “你能不能多留一天?”褚澄觀按下她的手,不讓她撥鍵。“我明天開車載你回去。”

    “這樣來回太遠了,我坐飛機就好了。”夏鑰搖了搖頭,抽回手又要開始按鍵。

    “我不回來了。”這次,褚澄觀索性搶過她的手機,看著她認真道,“我要直接回北部,不會再到這兒來了。”

    “叩、叩”輕微的敲門聲響起。

    看著書的宇軺抬起頭。不可能會是她,二選一,會來敲他門的當然只有今天造訪的客人了︰“門沒鎖,請進。”

    門一打開,果然是夏鑰。進房前她還往後瞄了下,確定褚澄觀沒發現,這才進房迅速把門關上。

    “晚安。”發覺自己鬼祟的行徑全落入他的眼中,夏鑰不好意思地笑笑,“突然說要住下,還這麼晚來打擾你,真是抱歉。”晚飯時夏鑰對他提了她會住一晚的事,卻對離開的事只字未提,讓她越想越覺不妥,趁著澄觀洗澡的時候,悄悄地找上了門。

    “沒關係,反正有空房間。”宇軺一笑,替她拉了張椅子。“坐啊﹗”

    “謝謝。”夏鑰走近坐下,思忖著該如何開口,“聽說伊莎蓓爾明天就會回來了?”

    宇軺笑著點頭︰“小澄說了?”

    “嗯。”她點點頭,“你為什麼會突然想接受複健?”在聽到澄觀提起時,她的心裡就有個想法,但那只是她的猜測而已;現下,她想要證實她心裡的想法是否正確。

    “這是你想問的,還是小澄想問的?”這個問題一退場門,宇軺隨即低笑地搖了搖頭,“對了,她是不可能問的。”

    他真的很了解澄觀﹗他們不過相處了不到兩個禮拜而已。夏鑰略帶驚訝地看著他,更加肯定自己的直覺︰“沒錯,是我問的,我想知道。”“她應該對你說過她發病、藥又用完的事了?”

    見她點頭,宇軺一笑,又續道;“那打─一九時,說救護車要十五分鐘後才會到的事,也說了?”

    “什麼?”夏鑰驚愕地脫口低喊。十五分鐘對一個氣喘發作的病患,怎麼可能來得及?

    “她沒說。”她的表情讓宇軺不禁笑了起來,“幸好有輛救護車剛好經過,三分鐘就到了。”

    即使明知澄觀沒事,她還是忍不住松了口氣︰“真是太好了。”

    “我那時候心裡非常懊悔。”頓了會兒,宇軺低沉地開了口,“之前我因為某些原素不肯複健,而且我確信就算失去雙腿,我的行動依然能和正常人沒有兩樣,但在那等待的時間裡,我才發覺我根本連開車送她急救都做不到。”

    在救護車還沒來之前,對曾有過這種想法的他.他懊悔得幾乎想要掐死自己。字軺輕嘆口氣,仰首輕靠椅背,濃眉微微聚起。

    他,真的很喜歡澄觀…他臉上的痛苦讓夏鑰任愣,一時間,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那時候才突然頓悟,就算複健後會面臨我之前逃避成功的狀況,但我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不只包括我,還包括其他人…”

    看到她的表情也跟著嚴肅起來,宇軺微微一笑,原本沉滯的氣氛立刻變得輕快︰“所以我就下定決心接受複健了。”

    就算要他付出的壓力與人情再怎麼沉重,只要他堅持,一定可以推拒得掉的,和那時候的束手無策相比,那樣的困境根本就微不足道,他不想再一次經歷那種恐懼了。

    看著他俊傲的笑臉,夏鑰雖然也跟著微笑起來,但心頭還是感覺很沉重。她沒猜錯,他會突然答應接受複健的原因果然是因為澄觀。

    下午澄觀回來前,她和他聊了滿久的,雖然他一直帶著的笑很可能是因為客套而揚起的,但她依然可以感受得到,他是個很優秀的男人,尤其在知道他們兩個對彼此都互有好感時,她不希望因為澄觀的逃避就這麼將這分情緣抹煞。

    “我會多留一晚的原因;是澄觀說明天伊莎蓓爾回來後,她要直接載我回北部,她說她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嘆了口氣;夏鑰把褚澄觀的話對他說了。她以為他會震驚得無法言語,沒想到,他卻一笑了。

    “真是的。”宇軺用手托著額,開心地低笑不已。他早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回應了。

    愣了半晌,意會到他笑的原因,夏鑰心情倏地放鬆,也笑了起來︰“你知道了?”

    “嗯。”宇軺點點頭,唇畔彎了抹優美的弧度,“正合我意,我也不希望把我複健時的野狼狽樣盡收眼底,你也知道的,男人嘛,總有些說不通的尊嚴。”他自嘲地朝她眨了眨眼。

    “沒錯、沒錯﹗”夏鑰頗有同感地拼命點頭。當初徹就是這樣,就為了那一丁點兒的自尊,打死都不讓她知道他患有懼高症的事,要不是澄觀居中撮合,說不定到現下兩人還是形同陌路呢﹗

    “看來小澄她哥也讓你因此而受了些苦。”宇軺調侃道。

    “是呀……”頭點到一半突然僵住,夏鑰尷尬地看著他。

    “你知道我老公和澄觀之間的關係了?”會是她不小心透露的嗎?她記得她沒對他提過啊……

    “你今天和小澄在走廊喊得那麼大聲,想不聽到都難。”宇軺低笑,“而且你和柏先生關心小澄的程度,一點也不像雇主。”

    “不是我說溜嘴就好了。”夏鑰吁了口氣,一聳肩,決定來個家族祕密大公開。

    “算了,既然都已經洩漏了,我就來說得更詳細點吧廠當下,夏鑰把柏宇徹如何的從母姓、和婆婆再嫁後生下了澄觀,將兩人不同姓的緣由解釋得一清二楚。

    “原來如此。”看來,小澄的嫂嫂是真的認定他了,竟如此幫忙,“真的很慶幸你來,不然我不會知道這麼多事。”他看著她,真誠說道。

    “不客氣,澄觀幫過我,現下換我幫她。”夏鑰眨眨眼,突然驚跳起身,朝門口走去。

    “我該離開了,要是澄觀洗完澡發現我不見蹤影,一定會猜到我是來通風報信的。”她拉開門,看走廊上無人,朝他揮了揮手後,立刻走出了門外。

    看到這樣的嫂子,讓他不禁對那從沒有見過面的柏先生產生了莫大的興趣。看著悄聲關上的門,宇軺不禁低笑。

    不急,等他複健完,他會用最完美的一面,出現下她和她的家人面前。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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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本報訊〕

    自從出院後就銷聲匿跡已久的世界名模宇軺,昨日在經紀人的陪同下,在住所現身。得知消息的媒體和蜂擁而至的影迷們,將該大樓門前擠得水洩不通。

    最令在場人士感到狂喜的,是宇軺已經完全康復了,在看到宇軺從車上走到門口的畫面時.有些熱情的影迷甚至情不自禁地哭了出來。但在感到驚喜的同時,影迷也得到一個壞消息,宇軺宣佈自此退出模特兒的圈子,不會再以公眾人物的身分出現下大家面前。

    在場媒體問了許多問題,包括他出院後的行方及退出的原因等等,但宇軺一概以笑容回應,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在經紀人及大廈管理員的保護下進了大樓。即使如此,媒體與影迷仍然守候樓下,久久不肯離去。

    本報記者透過越洋電話訪問到宇軺經紀公司的高層主管,據表示,他們會再進行挽留,不會讓宇軺這個閃耀的名模消失在大家眼前……

    宇軺康復的消息占了半幅影劇版,報道旁是他背對著群眾走人大門的照片。低嘆口氣,褚澄觀將報紙放下,按了按額角,眉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造成這麼大的騷動,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住在哪兒了。他忘了還有個STALKER在對他虎視眈眈的嗎?意識到自己又開始替他擔心,褚澄觀深吸口氣,用力將那分報紙丟進了垃圾桶。不關她的事,就算他被拖到地獄去和別人結成連理也與她無關﹗她拍過桌上的檔案用力翻開,內心不斷告誡自己。

    但,為何她的心,就是定不下來呢?望著檔案上黑色的字體,大腦卻像和眼睛失去了連線,來回測覽了好幾遍,她依然沒看懂上頭在寫些什麼。褚澄觀痛苦地閉起了眼,這樣的狀況讓她挫敗得完全提不起力氣。

    從東岸回來已經一個半月了,一回來她就立刻銷假上班,她以為那段步調緩慢的生活很快就會被忙碌的工作和時間的流逝給完全淹沒,沒想到,卻是每過一天,那些回憶就越鮮明一些,雖都只是些淡然無趣的事,卻鮮明得像深烙在腦海裡,無法磨滅。

    每個夜晚是她最難熬的時候,從東岸回來的她變得無法適應北部混濁的空氣,窒息的痛苦幾乎天天壓迫著她,少了藥,她就成了個氣若游絲的無用軀體。

    她變得不適應她以前的生活了,那他呢?在她將陪伴權讓回給伊莎蓓爾之後,複健的痛苦和伊莎蓓爾的支援鼓勵,大概早已替代了她在的那段日子的無聊回憶了吧……

    “澄觀?”伴隨著遲疑的輕喚,夏鑰從門口探進頭來,看到她好端端地坐在辦公桌前,不禁埋怨地笑道,直接開門走進,“我還以為你不在,敲了那麼多下門都下理我。”

    “對不起,我沒聽到。”褚澄觀想給個歉疚的微笑,但一揚起唇,才發覺她的唇角好僵好沉,根本笑不出來。她變軟弱了,只是看到有關他的消息就控制不了情緒。

    “你又發呆了?”夏鑰隔著辦公桌和她對望,眼中盡是了然,再看到垃圾桶的當日報紙,心裡更加確定。一個半月前,澄觀的人是回來了,可是她的心,卻丟在東岸那片會一人魂魄的深海裡。

    “想公事。”低頭避開那帶著審視的眼光,褚澄觀看著手上翻開許久的檔案,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對了,你找我什麼事?”

    “你哥要我來問,你真的不想放假嗎?”夏鑰雙手交握支著下頷看她,“去東岸前你請了假,你說過回來會……”

    “去東岸的那段時間已經夠了,我真的不需要。”不等她說完,褚澄觀已經搖頭拒絕,“我想放假時,會再主動提出的。”

    她的頑固讓夏鑰不禁為之氣結,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算了,就這樣吧﹗”她轉身往門口走去,卻又突然頓住腳步,回過頭來,“對了,澄觀,幫我訂束花吧﹗”

    “給誰?”褚澄觀拿出記事簿,在上頭寫上訂花。

    夏鑰停口不語,見她集中注意力在聽,才不懷好意一個字一個字地緩道;“宇、軺。”

    褚澄觀渾身一震,被這突然撞進耳裡的名字給弄亂了心神,她連忙低頭抄寫,掩下心頭的失防,“卡片上要寫些什麼?”她盡量裝得若無其事地問。

    “恭喜他順利康復嘍﹗”澄觀以為那些小舉動逃得過她的眼嗎?夏鑰竊笑,隨手抽了張紙,在上頭寫了一些字︰“這是宇軺的位址,為了表示誠意,就由你代替柏先生去吧﹗”

    看著那張紙,褚澄觀並沒有伸手接過,半晌,才面無表情地低道;“夏鑰,別對我耍這種伎倆,沒用的。”

    “不然你告訴我,怎樣才有用?”被拆芽了用意,夏鑰也不隱瞞,直接開門見山地問,“喜歡宇軺又不是什麼壞事,為什麼你不敢承認?”

    喜歡?不,她沒有資格去喜歡人的。褚澄觀譏誚一笑,搖了搖頭︰“我沒有,而不是不敢承認。”

    “我是過來人,你還想騙我?”夏鑰擰眉不悅地喊,“你若是不喜歡他,怎會回來後就三天兩頭的發呆?你以前不是這樣子的。”

    “北部空氣不好,讓我精神變差,人也變得有點恍惚,我會注意不再讓這種狀況發生。”將內心的想法掩飾得天衣無縫,褚澄觀抬頭看她,揚了個無懈可擊的微笑。“你真的想太多,他對我只是個工作,工作結束,我也忘了。不過為了表示‘海潮’的關心,花還是要送,只是那個送花的人進不進得去,這我可不敢保證。”

    瞪了她半晌,夏鑰只能無奈地嘆口氣︰“你會後悔的,澄觀。”語重心長地丟下這句話,夏鑰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

    後梅?褚澄觀苦澀一笑。她還有多少生命能讓她後悔呢?

    “真的是他嗎?”

    “天啊﹗不會吧?太幸運了…”兩位門市小姐從暗門走進“海潮”執行內部,興奮地互抓雙手,壓低了聲音嚷道。

    這一幕落在正要前往門市的褚澄觀眼裡,不由得皺起了眉。“別在上班時候嘻笑,要是被客人看到了,很不禮貌。”她走近低聲道。

    “是,對不起……”一瞥見來人,她們立刻收斂起笑容。褚秘書的嚴格在“海潮”可是眾所皆知的。

    “嗨,好久不見了。”醇濃慵懶的嗓言響起,打斷了她們的對話。

    一抬頭,宇軺俊朗的五官直直地映人眼簾,褚澄觀驚訝地瞪大了眼。距離上次看見那篇報導又是好幾天的事了,她完全沒料到回北部後一直都沒聯絡的他,居然會突然出現眼前。愣了半晌,幸好絕佳的回應讓她迅速斂回了游離的神智。

    “你好,恭喜你的雙腿康復。”她微一頷首,客套的招呼顯得有利而又生疏。

    “褚小姐,宇先生說他和柏先生有約。”看到宇軺,兩個門市小姐才想到進來的目的,偷偷地看了宇軺一眼,臉迅速地紅了起來。

    有約?為什麼她這個秘書完全不知道?老哥的行事數她是最清楚不過的了︰“我知道了,字先生,請跟我來。”把心頭的疑問掩下,她微一頷首,領頭先行。

    宇軺朝那兩名正走回門市的小姐丟了個微笑,才緩步跟在褚澄觀後頭,微瞇的黑眸帶著絲不悅。一個半月了,他曾想過她會不會有點想念他,沒想到卻是讓關係從“阿軺”退化到“宇先生”。而她,又穿起套裝,梳起發髻,變回了拘謹虛假的她。

    “小澄,我會走了呢,你沒有話要對我說嗎?”宇軺倏地停下腳步,手放在口袋裡,好整以暇地笑睨著她。

    他到底想怎麼樣?褚澄觀微惱地停下腳步。她不想和他單獨相處,不想和他閒話家常,只想公事公辦趕緊把他送到老哥辦公室。她抿緊唇,強迫自己揚起了微笑︰“恭喜你的雙腿康復。”一回頭,她又把先前的招呼語重複了一次。

    “就這樣?”宇軺不可置信地挑起了眉。她居然這樣敷衍他?

    “我們還會請人送花過去的。”對他臉上的表情視若無睹,褚澄觀冷靜道,轉身繼續往柏宇徹的辦公室走去。

    突然,一股拉力攫住她的手腕往旁邊一帶,等她回應過來,她已被他用雙臂圈製在牆壁與胸膛之間,動彈不得。

    這可是別人的辦公室前呀﹗“你在做什麼?”褚澄觀低怒道,看了旁邊緊合的門一眼,額角不禁沁出冷汗。

    “做什麼?”宇軺挑起了眉,戲謔反問,“做我半身不遂時所不能做的事。你說的沒錯,接受複健後好處多多呢﹗”支在壁上的雙臂曲起,更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他的體溫透過衣服燙著她的肌膚,褚澄觀困窘地紅了臉,心跳急如擂鼓。他這個親密的舉動讓她慌了手腳,好不容易凝聚起的自製與應變能力被擊得潰不成軍。

    “宇先生,請自重。”感覺他的上身又微微下壓,幾乎完全貼上了她的曲線,褚澄觀急忙伸手去擋。

    “阿軺。”他低沉著嗓言在她耳畔柔聲更正,“別把我努力縮短的距離又輕易拉開。還有這髮型,不適合你。”手捏住其中一枝固定的發夾一抽,立刻有幾綹發絲落了下來。

    他的指尖似有若無地掠過她的頸側,褚澄觀不由得起了陣輕顫︰“別碰我的頭髮﹗”她低頭避開,伸手隔開了他的手。

    “想阻止我?”宇軺低笑,雙手各自攫住了她的皓腕,高舉過頭,輕易地就用單手固定,將她的抗拒消彌無形,“別忘了我可是靠推輪椅鍛鍊出一雙好臂力。”

    他又在拆她的發髻了﹗褚澄觀懊惱咬唇,卻無計可施,只能任由他輕柔地將她的頭髮完全釋放。

    她從不曉得他有這麼高碩,輪椅的高度柔化了他的威脅性,直至現下這種近距離的貼近,她才發覺,他那誘引著人喪失心魂的危險魅力並不只會出現下鏡頭裡。在被他鉗製的同時,她的心也狂亂得抓不住自己。

    “分開這麼久了,你真的沒話對我說?”著迷地看著她因長髮披肩而變得嫵媚的模樣,宇軺溫柔低道。

    褚澄觀心頭一震,差點被他低醇的嗓言給掠了心神,雙手高舉的姿勢更是將原有的空隙消除為零,她甚至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心跳,而她狂鼓的心音,也絕對逃不過他的感覺。這種像把內心赤裸地攤在他面前的感覺,讓她突然恐懼起來。“別這樣…我喘不過氣來了……”她虛弱道。她不曾示弱過,但這樣的情況,讓她好無助……

    他逼得太緊了,忘了情緒激動也會引發氣喘。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宇軺一驚,立刻放開了手,扣住她低垂的下頷使之抬高,讓她能順利呼吸。“要不要緊?”他替她拂開了散落頰上的發,柔聲問道。

    褚澄觀搖搖頭,突然覺得想哭,因為她分不清是這樣的身體讓她覺得比較無助,還是他的舉止讓她覺得無助。她好怕,原以為離開那裡,會讓心裡那個浮躁的自己消失,沒想到,反而造成了一個更容易失防的自己。

    “啊……”突然他們身旁的門一開,走出的男子見狀驚訝地低喊出聲,“對不起、對不起…”他慌忙道歉,完全忘了這是他的辦公室門口,轉身就要往回走,卻又突然停住了腳步,兩眼瞪得老大。

    那個女的好像是…褚秘書?那人連忙回頭,怕是自己看錯,他又揉了揉眼睛。果然是褚秘書沒錯﹗但、但…他從沒看過褚秘書頭髮放下來的樣子,更別說是被個男人抱在懷中了……

    “請問,不介意迴避一下吧?”宇軺側身擋在褚澄觀之前,隔絕那人像看珍禽異獸的目光,有札地微微一笑。

    “不介意,當然不介意…”那人尷尬地不住欠身,走回了他的辦公室。

    “你現下應該可以稍微體會我之前不想接受複健的原因了。”宇軺聳肩笑道。

    她在“海潮”的嚴肅形象,可能熬不過今天下午了吧﹗褚澄觀無聲低嘆口氣,聽出他話裡難以察覺的無奈,原想將他推拒在外的冷硬頓時軟化下來。

    “看到你能行動自如,心裡真的滿替你高興的。”做了個深呼吸,她才有辦法維持平靜的語氣說道︰“只是我覺得既然你不想再做公眾人物,就不該回來北部,你的行方這樣鬧了開,那個STALK─ER會很容易找上你的。”

    她真的關心他,對於這件事還念念不忘。這個發現讓宇軺愉悅地揚起了唇角。

    “事情總是要解決的。”斂了心頭的喜悅,他淡淡一笑,“走吧,跟柏先生的約會已經遲了。”

    她都忘記這件事了。褚澄觀連忙領頭先行︰“我記得行事歷上並沒有你的名字。”托了托已經下滑的眼鏡,她開口問道。

    “是沒有我,不過有我經紀公司的名字,是夏鑰幫我預約的。”宇軺邁步跟上。

    夏鑰?褚澄觀微微擰起了眉。她真的是想盡辦法在撮合他們。

    “難怪。”不過她最近也迷糊得太嚴重了,居然認不出他經紀公司的名稱。

    宇軺在她後頭走著,欣賞她同行走而微微擺動的飄逸長髮。之前她都綁著馬尾,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她頭髮放下的樣子。不,不是第一次。他隨即在心裡淡淡地否定。在她病發向他求助的那一晚,她的頭髮也是飄散的,可是那時的緊急狀況卻讓他無暇欣賞。

    “回到北部,你的身體適應得過來嗎?”突然,他開口問道,短短的問句裡有著濃濃的關懷。

    “一點也沒有影響。”褚澄觀想也不想地立刻回答。她不禁慶幸此時正好是背對著他﹗否則她臉上的心虛絕逃不過他的眼。

    她不知道,那欲蓋彌彰的肯定語氣反而使她真實的狀況昭然若揭。宇軺輕嘆口氣︰“有機會再到我那兒吧,那裡空氣比北部好上太多了,這次我會幫你準備不會引起過敏的蠶絲寢具,讓你夜夜好眠。”

    為什麼他要說得他們好像朋友似的?在把照顧他的工作交還給伊莎蓓爾之後,她和他已沒有任何關係了。褚澄觀咬緊了唇,分不清佔據心頭的是落寞還是憤怒。

    “再說吧﹗”她隨口應道,停在柏宇徹的辦公室前,敲了門。“到了。”她輕道。

    “請進。”裡頭傳出柏宇徹的聲音。

    “宇先生到了。”褚澄觀推門走進,開口說道。“謝謝你了,褚……”正在看設計圖的柏宇徹一抬頭,溫和的笑立刻怔愕地凝在臉上,“你的……頭髮?”認真地回想起來,他似乎不曾看過澄觀把頭髮完全放下來的模樣。

    可惡的老哥,需要這麼訝異嗎?褚澄觀臉上閃過一絲困窘︰“發夾掉了。”她隨口搪塞道,決定待會兒不送咖啡進來了,她可受不了老哥又拿打量的眼神看她。“我退下了。”她一點頭,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目送她出了辦公室,宇軺輕輕一笑,這才轉過身看向柏字徹。“你好,我是宇軺。”他伸出手。

    “你好,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柏宇徹回握他的手,目光不著痕跡地迅速在他身上旋了一圈。“請坐。”

    “謝謝。”宇軺在他對面坐下,察覺到對方打量的目光,他只是噙著持淺笑,神態從容地回視著。

    夏鑰從那次回來就不斷地誇獎宇軺,讓柏宇徹頗不以為然,直覺是夏鑰言過其實──當然多少也有點爐嫉的原素,有哪個男人聽到老婆不住誇獎別的男人時還笑得出來的?加上長兄如父,相差了十一歲,讓他有種女兒交男友的錯覺,審核標準不嚴格點哪行?

    不過,今日一會,那從容內斂的氣質和沉穩的氣度都很符合他的要求,俊逸的長相就更不用說了,這些條件配澄觀算是勉強及格。柏宇徹揚起了滿意的笑。在分數評量間,他還是忍不住稍微偏倚自己妹妹一點。

    “那一次謝謝你救了澄觀。”柏宇徹首先開口。聽到夏鑰轉述時,他緊張得心臟都快停了。他已有一次失去家人的痛苦,他不希望再經歷一次。

    “別跟我道謝,要是那次沒有搶救成功,我想我會比任何人都無法接受。”宇軺淡淡一笑,眼神直直地望向他,“這次來有件事,我就明說了。今後我為了找澄觀,可能會常常到'海潮'打擾,基於你是‘海潮’的所有人,又是澄觀的哥哥,於情於理我想都應該先跟你報備一下,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你工作上的事都處理完了嗎?”柏宇徹反問。宇軺的名氣造就了無法退出的阻礙,他不希望這樣的情況給澄觀帶來麻煩。

    “到昨天已全部談妥,我現下已不是公眾人物了。至於媒體和新聞的熱度有限,沒多久他們就會轉移目標,我會等到那時候才開始進行我的計畫。”明白他的顧慮,宇軺揚起自信的笑容。若不是這樣,他今天也不會來找她。

    經紀公司的高層為了勸阻他,甚至特地搭機來台,當他看到他們放棄勸說時的沮喪表情,心頭的輕鬆解脫是難以言喻的。

    “進行什麼計畫?”柏宇徹明知故問。

    “追求澄觀。”宇軺一笑,絲毫不諱言。

    這小子,挺有種的嘛﹗柏宇徹揚起了眉,眼中浮現欣賞的光芒,“當著我的面這樣宣告,不怕我反對?”

    “所有的阻礙我都不怕﹗因為我有信心克服,只除了澄觀。”著出他笑裡的捉弄意味,宇軺搖了搖頭,“澄觀對人的排拒與冷漠,才是我最害怕的一點。”

    他連這一點都看出來了。柏宇徹欣然一笑。前一陣子他才知道澄觀的前男友在四處向人抱怨,把分手的原因全歸咎到澄觀身上。這些話居然還會傳回他耳裡,足見那個人渣把這些話告訴多少人。即使他憤怒到有殺人的慾望,他仍然沒採取任何行動,因為他知道澄觀絕對不希望他這麼做。

    澄觀對生命的恐懼是需要耐性來化解的,如今出現了一個懂得她且真誠地想去打開澄觀心扉的人,對於這樣的妹夫人選,他還有什麼好反對?

    “有什麼困難來找我和夏鑰,我們絕對傾力相助﹗”柏宇徹豪氣地伸出手,內心的應允不言而明。

    有了他們做後盾,他更可放手行動了。宇軺愉悅地揚起了笑,伸出手,兩人緊緊交握。

    “軺,上車,我載你。”

    宇軺才一踏出“海潮”門口,開著BMW的伊莎蓓爾立刻停在他的眼前。

    方才那番談話的愉悅完全斂起,宇軺開門坐上了前座︰“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他看著前方,淡談問道。

    “除了來找她以外,你還會到哪兒去?”伊莎蓓爾開著車,半嘔氣地說道。

    從軺突然答應複健就可以看得出來了,她費盡口舌依然無法說動的事,那個褚澄觀卻花了不到兩個禮拜的時間就把狀況完全改變。她雖不甘心,卻也下得不承認,軺若不是喜歡那個女人,不可能會在短時間內做出這麼大的改變。

    聽出她語氣裡的不悅,宇軺低嘆口氣,他知道伊莎蓓爾把他退出的事也怪罪到澄觀身上;“就算我離開了那個圈子,你依然是我的朋友。”

    “可是我想看到鏡頭下的你啊﹗”伊莎蓓爾惱怒道,朝前面一輛開得極慢的車子遷怒地猛按喇叭,“你這樣說退就退,太突然了。”

    “伊莎蓓爾,我是認真的。”宇軺看著她,放沉聲音嚴肅說道,“如果你當我是朋友,我很歡迎你來找我,但假如你還抱著勸我複出的念頭,那我們真的連朋友都當不成了。”

    知道他在下最後通碟,伊莎蓓爾不甚甘願地抿起了唇;“知道了。”

    卸下嚴肅的表情,宇軺憶起一事;“你出門時應該沒有人發現吧?”

    “沒──有──”伊莎蓓爾不悅地拉長音,“你退出的意思都這麼堅決了,媒體們見沒戲唱都已經追別的新聞去了,樓下散得只剩一些影迷,他們才沒那種本事。”

    那群影迷會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STALK─ER︰“還是得小心點,我不想給‘海潮’帶來麻煩。”

    “是不想給她帶來麻煩吧…”伊莎蓓爾嗤哼,突然一個輕微的震動讓她睜大了眼。可惡﹗後面那輛車居然敢撞她﹗“這是紅燈﹗看到紅燈不會停嗎?”滿腔的怨氣好不容易找到地方發洩,伊莎蓓爾立刻搖下車窗大罵。

    只見後面那輛車的女駕駛探出頭來,不住做道歉的姿勢。

    “你罵英文她也聽不懂,反正只是小擦撞,別惹是生非了,等一下又惹來一堆媒體。”宇軺執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原位,“綠燈了,走吧﹗”

    “可惡﹗”伊莎蓓爾又罵了聲,才甘心地坐回駕駛座,開車繼續前進。

    一路上,他們兩個都沒發覺,後頭那輛車一直間隔著一輛或兩輛車的距離,直跟蹤到大樓的巷口,見他們的車進了車庫,這才緩緩離去。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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