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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陶陶 -【大人,看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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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陶 - 大人,看招!

他真的被搞糊塗了﹗  
這個滿口怪腔怪調的俏姑娘,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說了教人聽不懂的話不許人問,說錯了話又不許人笑她,  
事情一不順她的意,她還會發火、端臭臉、擺高姿態。  
請搞清楚狀況好嗎?他才是真正的大人耶﹗  
誰見了他不是恭恭敬敬、百依百順、鞠躬哈腰的,  
偏偏就只有她敢威脅他、藐視他,壓根兒沒把他放在眼裡,  
害他做大人的威嚴盡失,只差沒有乖乖向她磕頭討饒了,  
哼~~這個面子他要是討不回來,  
那他這個大人就讓給她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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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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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宋真宗.大中祥符七年(西元一○一四年)

    開封

    一進南衙,哀號聲此起彼落響起,四、五名衙役有坐有躺,臉上身上都是腫包,這不尋常的景象讓溫亭劭疑惑地挑起眉宇。

    「怎麼回事?」他踏進廳堂,詢問站在一旁為衙役敷藥的長隨李順。

    「大人。」一見到他,所有人都有了動作。

    溫亭劭立即道:「不用多禮站起來,都坐著吧,出什麼事了?」

    「他們都著了那女人的道了。」李順說道。

    「不是這樣。」一名捕快立刻駁斥。

    「怎麼不是。」李順好笑道。

    溫亭劭明白他們在說誰了。「又是小蟲坊的姑娘?」

    「沒錯大人,就是那女的。」李順頷首。

    前兩天有人來告狀,說去了一趟小蟲坊後回家身子開始不對勁,擔心是讓人下了蠱毒。

    衙門派去的衙差都讓那姑娘給打了回來,而且身上還多了大大小小的腫包跟抓痕。

    「這件事還真讓我頭痛。」一名中年男子也進入公堂,一見到他,所有人全喊了聲大人。

    「大人有什麼想法嗎?」溫亭劭問道,他目前在開封府的職位只是代職推官,官階也最小,凡事都得先請示。

    開封府分左右廳,左右廳裡都有判官與推官,是權知府的佐貳,現今府中有判官二人,推官三人,推官、判官掌府事,以獄訟刑罰、戶口、租賦為主,公事繁忙,其中一名推官日前生了重病,所以朝廷讓他先代理職務。

    「本來是想叫捕頭去的,可今天袁捕頭與方捕頭都不在府衙。」推官黃起說道,衙差當中武功最厲害的兩名捕頭都去忙別的案子了。

    「還是請弓人跟咱們去一趟。」另一名衙役說道。

    黃起瞄他一眼,駁斥道:「一個姑娘家就要用上弓箭手,這成何體統,傳出去丟臉的是咱們南府。」

    大人這樣一說,其他捕快們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低頭不語。

    「唉,這可真是個麻煩事。」

    聽到黃起這麼一說,溫亭劭立即明白他話中之意。「這樣吧,我去瞧瞧。」

    「這……不妥吧……」

    「下官定會好言相勸將那姑娘請來,大人還請放心。」溫亭劭說道。

    「那就有勞了。」解決一件心頭事,黃起露出了笑容。

    *********************

    小蟲坊開在京城大街一隅,店內幽暗,入內總聞到一股異香,初聞時不大習慣,有著辣嗆刺鼻之味,有人說像硫磺,有人說是南洋出產的香料,像是大蒜夾著丁香味。

    可聞久了,倒也就習慣了,甚至有人說會讓人上癮,所以上過門的客人總會再來,因此鋪子雖不大,光臨的顧客卻是川流不息。

    可惜的是這榮景只維持了三個月,起因是不知哪兒傳出的風聲,說店主能下蠱,讓人肚破腸流,嚇壞了一票布衣百姓,生意自然受到不少影響。

    「大人,您真要進去瞧瞧?」李順立在門口,好奇地往裡頭窺探,可礙眼的布幔擋著他的視線,他什麼也沒瞧清,他因為好奇所以跟著一塊兒過來。

    原以為大人要帶上好幾名衙差,沒想他只帶了貼身護衛曹則,而且還特意不著官服。

    聽說曹則是大人的家僕,一向寸步不離,年紀三十五左右,沉默寡言,令人好奇的是眼角到下巴有道疤,據聞是盜匪所傷,可惜他探問了許多次曹則都沒回答他。

    見大人與曹則都沒回應他的話語,李順自顧地又說了一句。

    「聽說這兒透著古怪。」

    溫亭劭望了眼招幌上畫著的蛇蠍,以扇子撩開藏青色的布幔,走進店內,李順與曹則跟隨入內。

    一進到屋裡,外頭的光線給遮去了大半,案上的小香爐內有著黃煙繚繞而出,他嗅聞一口屋內的異香,是他從未聞過的味道,帶著一股奇異的煙硝味與花香。

    除此之外,這小店舖沒其他古怪之處,也不見什麼貨物展示,就只有個老頭坐在矮凳上,見了他才起身。

    「客倌是要買蟲還是驅蟲?」老頭迎了上來,手上還拿著枴杖,頭上纏著黑色布巾,年紀大概五十上下。

    「我們大人不是來買東西的,叫你們當家的出來。」李順說道。

    「不知道客倌找我們當家的有什麼事?」老頭凹陷如骷髏般的眼透著一絲好奇。

    「當然是有事,怎麼,見不得嗎?」李順瞪他一眼。「快點,囉哩叭唆的。」

    老人聽著他張狂的話語笑了笑。「那可不行,不說什麼事,我們當家的都不會見。」

    溫亭劭開了口。「聽說你們當家的能解蠱毒。」

    「哪聽來的?」老人依舊笑著。

    「這街頭巷尾都在談論,你也別裝蒜了,快叫當家的出來。」李順吆喝著。

    「這……」他頓了下。「我們主子在睡午覺,您要不要晚點再來?」

    「喲……」李順挑起眉毛。「還擺架子,我們可是來撒銀子的,白花花的銀子不想要嗎?沒見過這麼多規矩的……」

    「什麼人這麼吵?」

    一個不悅而且有著濃厚鄉音的女聲自布簾後響起。

    李順一聽她的口音,不由笑了出來。「打哪來的啊,說話怪聲怪調的,像我娘煮的爛糊粥一樣。」

    就在李順取笑時,忽然一個黑樣的東西以極快的速度由布簾後竄出,快得溫亭劭根本沒瞧清,只聽見李順忽然痛叫一聲,掩住了嘴。

    一旁的老人笑著,溫亭劭驚訝地看著李順倒在地上打滾,他的嘴整個腫起,連叫都叫不出來。

    「怎麼,變啞巴了?怎麼不說話了?」女人輕笑著。

    「姑娘這是什麼意思?」溫亭劭揚眉,現在他終於明白衙役的腫包跟抓痕是怎麼來的。

    「什麼意思?不懂你的話,他笑我,我就讓他笑不出來。」

    她的話讓他一愣,笑意浮上他的嘴角。

    「你也在笑我嗎?」女子質問。

    「我笑妳妳就要殺我嗎?」

    「不殺你,可是讓你笑不出來。」

    一道銀針射來,溫亭劭立刻打開手上的扇子,將銀針擋下。「姑娘好沖的脾氣,說傷人就傷人,不怕進大牢嗎?」

    「大牢有什麼好怕的?不就是籠子而已。」

    溫亭劭挑眉,不曉得她是不懂還是裝蒜。「在下有事請教姑娘,還請姑娘出來,順便解了李順的毒,妳傷人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在下是誰?要請教我什麼?」

    溫亭劭又是一愣,忍著笑道:「在下就是我。」

    「那你為什麼不說你!在下不在下的,還有什麼公子少爺老爺的,我最討厭你們漢人這樣說話。」

    「姑娘……」

    「我不想被你請教,出去,再不出去,就要你爬著出去。」

    「公子還是走吧。」老人在一旁開了口。

    「要走可以,可總得先解了他的毒。」溫亭劭瞧著在地上呻吟的李順。

    「囉唆,不解。」女子怒道。「要他嘴巴爛,變啞巴,以後笑不了人。」

    「姑娘一輩子沒笑過人嗎?」溫亭劭反問。

    「我能笑,別人不能。」

    她霸道的回答讓他笑出聲,他一笑,暗器緊跟著出來,溫亭劭以扇子擋在身前,一個黑溜快速的黑影朝他而來,他知道那是方才傷了李順的東西。

    一直在他身邊沒有動作的曹則快速抽出腰際的劍,朝黑影揮去。

    「傷不得。」老人叫了一聲,枴杖打上曹則的劍。

    溫亭劭乘機竄進布簾後,他一踏入裡頭,一塊青布閃過他的眼前,他直覺地往旁閃躲,不敢硬接,怕她布上有暗器。

    沒想到青布後卻飛出一群大黃蜂,溫亭劭僵在原地,黃蜂將他圍住,嗡嗡的聲音聽來格外刺耳。

    女子清亮的笑聲在屋內蕩漾,他一直到現在才瞧清她的長相,他的目光停在她的雙眼上,她有對非常清澈的眸子,像一潭湖水,他在她眼中瞧見了自己的驚訝。

    她的裝扮是典型的西南裝扮,發上纏著布巾,上頭以銀飾點綴,藍色上衣繡著精緻的圖案,袖口滾著白邊,裙子是烏亮的黑,腰間斜繫著一片暗紅的掛袋。

    溫亭劭對著外頭的曹則說了一句,「沒我的指示,不要進來。」

    女子朝他走近。「現在你笑不出來了。」

    她一靠近,他立即聞到她身上的花香味,她的容貌野性艷麗,帶著異族的美麗風情,肌膚不似待字閨中的女子白皙,而是在陽光下閃耀,像蜜一樣的顏色。

    她在他面前站定,將他由頭到腳瞧了一遍,而後毫無預警地平舉右手,手心就這麼大膽地貼上他的胸膛。

    他露出訝異之色,他聽聞過西南女子熱情,不像漢族女子嬌羞,可沒想到她這麼大膽直接。

    她在他胸膛上摸了摸,他挑眉道:「姑娘在做什麼?」

    她又摸摸他的肩,才抬眼瞧他。「你是男的。」

    他立即露出惱色。「我當然是男的。」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對他的容貌產生質疑,但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大剌剌地說出來,而且還侮辱似地摸他的身體來驗證。

    如果她不是個女的,他一定要她人頭落地。

    「聲音是男的,可臉像女的,所以我得摸摸看。」她仰頭盯著他的臉。「男人長得這麼好看要做什麼。」她斜睨著他。

    他沉下臉。

    「要不要我幫你弄得醜一點。」她繞著他走。「我能讓你的臉一天潰爛一點,今天爛鼻子,明天沒耳朵,後天掉眼睛,你想嘗嘗嗎?」

    他沉住氣,不理她威脅的話語。「這些黃蜂就是妳的武器嗎?」

    「我的武器可多了,蛇啊、蠍啊、黃蜂、蛤蟆、蜘蛛、蜈蚣,要什麼有什麼,你想見識嗎?」她繞了一圈後,在他面前站定。

    「妳說漏了一樣。」

    「我說漏了什麼?」她疑惑地望向他。

    他吐出兩個字。「下蠱。」

    她微微一笑。「我懂了,這就是你這個在下要問我的事情?」

    「聽說妳會下蠱。」他直視她清澈的黑眸。

    她坦蕩蕩的回視他。「你想試試嗎?」

    他不理她的話,繼續說道:「昨天有人到衙門把妳告下,說妳對他下了蠱。」

    「衙門?就是外頭有個石獅子,外頭還站了兩個像死人一樣不動的地方嗎?」她詢問。

    她的話讓他扯了下嘴角。「不是獅子,是獬豸。」獬豸是古代傳說的異獸,能分辨曲直。

    「鞋子?」沃娜看了一下腳。

    溫亭劭忍不住揚起嘴角,沒糾正她的怪腔怪調。

    「聽說有了冤屈要往那裡去,那裡就是有你說的鐵籠子的地方?」

    「對。」

    「然後呢,你想把我捉起來嗎?」

    「如果妳真的對他下蠱,我才會把妳捉起來。」

    她恍然大悟。「你是官?」

    他頷首,原以為她會露出驚惶的表情,沒想到她只是興致高昂地瞅著他。

    「我不喜歡官。」她搖頭。

    他不理她的評語,繼續問道:「妳認識劉泰嗎?」

    「他是誰?」

    「他前幾天來過妳的店,回去後身體就生了爛瘡……」

    「我明白了,他說是我弄的?」她冷哼一聲。

    「姑娘剛剛也說了,能讓人的皮膚潰爛。」他提醒她。

    「那你想怎麼樣?把我抓回去嗎?」

    「如果姑娘能跟在下走一趟自然最好,如果姑娘不肯,只好得罪。」

    他的話讓她微笑。「你要怎麼得罪我?現在是我得罪你。」她的手上多出一把小竹笛,她輕吹一聲,黃蜂開始圍著他打轉。

    「如果你再不出去,我就讓你比死還難過。」她威脅地說。

    「姑娘不想做生意了嗎?」他反問一句。「在下是朝廷官員,傷了我,姑娘的店就得關門了。」

    她皺眉。

    「我知道妳討厭官,也不喜歡漢人,可是妳來這兒做生意就得守漢人的規矩,如果妳不想守規矩也行,我派人送姑娘回家鄉去,這對妳對我都是兩全之策。」他試圖與她講理。

    「什麼兩全之策?說話白一點。」她怒視他一眼。

    他在心底微笑。「我的意思是說,對妳對我都好。」

    「對你好,對我不好。」她反駁。

    「姑娘想留在京城嗎?」他又問。

    她冷哼一聲,沒說話。

    「姑娘想留在這兒,又不想守法,天下的便宜姑娘想一人佔盡……」想到她能理解的話語有限,他又補了一句。「我是說這樣不公平吧。」

    「公不公平不是聽你的。」她故意唱反調。

    「阿姊,他說的也是有理。」

    軟呢的聲音由女子身後的竹簾內傳出,溫亭劭只能隱約瞧見竹簾後晃動的身影。

    「妳不要說話。」沃娜低聲說了句。

    「阿姊……」歎息聲傳來,這次改以溫亭劭聽不懂的苗語說著。「我們還得在京城待上好一陣子,妳不要為難他,他是官,與他斗只會吃虧。」

    「誰吃虧現在還不曉得。」沃娜冷哼一聲。

    「萬一我們被趕出城,怎麼辦?我只想找到牛哥回故鄉,不想惹麻煩。」

    沃娜擰緊眉心。

    「阿姊,我們就聽聽他到底想幹嘛,昨天官府來人,妳把他們全趕跑了,可今天他們又來了,這樣也不是辦法,我看這個男的比早上來的人和善多了,阿姊就不要為難他了。」

    沃娜還是沒應聲,直到聽見妹妹又說了一句,「阿姊,我拜託妳了。」她的聲音已出現啜泣的鼻音。

    沃娜瞪著溫亭劭,怒聲說道:「便宜你了。」她吹起竹笛,只見黃蜂全飛回她身後的一個木箱內。

    溫亭劭不知道她們兩人到底說了什麼,不過簾後的女子似乎是比較講理的一方。

    「跟我出來。」沃娜不高興地對他說了一句。

    一走出去,沃娜才壓下的怒火再次被引燃,一個男的以長劍抵著梅老的脖子,手上還抓著她豢養的飛鼠。

    她正要發火時,溫亭劭先開了口。「放開他們。」

    曹則立即收劍。

    「他是我的護衛,負責我的安全,還請姑娘不要見怪。」為了避免沃娜藉故發脾氣,溫亭劭先行解釋。

    「什麼不要見怪?我就要見怪你。」沃娜瞪他一眼。

    她怪腔怪調的言語讓溫亭劭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他及時忍住,嚴肅道:「那就請姑娘多多見怪。」

    沃娜一時間轉不過來他在說什麼,但口頭上仍不想居下風。「為什麼我要多多見怪?我偏不見怪。」

    溫亭劭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沒笑出來,他故意皺下眉頭。「是,姑娘說的都對。」

    一向沒什麼表情的曹則也難得扯了下嘴角。

    「我說的當然都對。」沃娜伸出左手,飛鼠自動飛躍到她手臂上。「你要問什麼快問,問完了就走。」

    「李順的毒……」溫亭劭指著整張臉已經腫成豬臉的李順。「還請姑娘高抬貴手。」

    李順拚命點頭,早已說不出話。

    「什麼高抬貴手?」沃娜怒目而視,生氣他一直故意講些她聽不懂的話。

    「公子是要姑奶奶解李順的毒。」一旁的梅老解釋。

    「解毒就解毒,為什麼要講手,我毒的是他的嘴,不是手。」沃娜一臉不悅。

    溫亭劭讓她說得哭笑不得,一面告誡自己現在說的每一句都得講得白透。

    沃娜瞧著李順豆大的淚滑下臉,滑稽的模樣讓她笑了聲。「沒用的男人,這樣就哭了,有什麼好哭的?」

    她在他面前蹲下。「以後還笑不笑我?」

    李順盯著她美艷的五官拚命搖頭,他的臉又痛又癢,這輩子沒這麼難受過。

    「不笑就讓你少受點苦。」她起身拿起竹笛吹了幾聲。

    十幾隻黃蜂由布簾後飛出,李順瞧著黃蜂朝他而來,嚇得就想爬出去。

    「想解毒就別動。」她怒斥一聲。「螫幾下就行了,一點苦都挨不了,是不是男人?」

    李順豆大的淚像泉水一樣不停冒,連鼻涕都流出來了。

    溫亭劭偏過頭去,以手掩住嘴角的笑意,原本發不出聲的李順在蜜蜂螫上後爆出一聲淒厲的叫聲。

    「殺雞似的。」沃娜朝樑上拋出黃色的粉末。

    溫亭劭不明白她的用意,直到他瞧見三四隻巴掌大的黑蜘蛛由樑上爬下,將黃蜂的屍體一掃而空。

    他皺下眉頭,李順則是嚇得不敢動,連叫也不敢叫了,他捧著漲痛的臉,輕聲嗚咽著,他是來到什麼可怕的地方啊。

    「好了,半天就消了。」沃娜轉向溫亭劭。「還有什麼事?」

    「這些蜘蛛都是姑娘養的?」他瞧著蜘蛛爬上牆。

    「是我養的。」她直率回答。

    「姑娘也畜蠱嗎?」他緊接著問。

    梅老在這時靠近沃娜,低聲說了幾句,沃娜也回了幾句苗語。

    「公子這句話是何意?」梅老瞇起眼睛。

    溫亭劭將目光移向老人,之前他就一直覺得這老人奇怪,說話雖有鄉音,可有時用字遣詞上面卻又像個讀書人。

    「老丈是漢人?」他臆測道。

    梅老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的話語。

    「你的問題為什麼這麼多?」沃娜對他橫眉豎眼。「你到底是要問他還是問我?」

    看來他又惹火她了,溫亭劭立刻道:「自然是要請教姑娘。」

    「那就快問,囉哩叭唆的。」她不耐煩地催促。

    溫亭劭頷首道:「姑娘敢到衙門嗎?」他必須讓她跟劉泰對質才行。

    「有什麼不敢的?」她立即道。

    他微微一笑,繼續激她。「姑娘不怕嗎?很多人不敢到衙門。」

    「衙門有什麼好怕的?」她不屑地說。「從來只有人怕我,沒有我怕人。」

    「那好。」他拍了下骨扇。「姑娘真是爽快,那就……請。」他傾身指了下門口。

    梅老以苗語說了幾句,示意她不要中計。「怕有危險。」

    「不用擔心我。」沃娜回道,她望了溫亭劭一眼。「你們漢人壞點子多,可我不怕,要我去衙門可以,可是我要你做一件事。」

    溫亭劭沒想到她會提出要求,他遲疑了下後才道:「姑娘請說,在下做得到的,自當盡力。」

    其實他是不需跟她談條件的,有人將她告下,她本該就到衙門說明案情,就算她頑固不冥,不肯配合,他也能再派衙役拘提。

    可一來念及她是外地人,又不是漢人,再加上她能使毒,脾氣又倔又拗,種種因素讓事情變得萬分棘手,他相信再派衙役來,她一樣能全身而退,傷的反而是捕役及縣衙的面子,為了省去這諸多麻煩,若是她的要求不過分,他便先應承下來再做打算。

    「我要你找一個人。」

    「誰?」

    她沒回答他的問題,繼續開出條件。「我知道衙門可以畫人像貼在街上,我要你貼滿京城。」

    她的要求讓他沉吟,這要求是有些為難,不過還在他能力範圍……

    「不敢答應?」她抬起下巴,也激他。

    他露出笑,原以為她只是個任性乖張、意氣用事的蠻女,沒想到還有點腦子,他倒是低估她了。

    「怕了?」她的目光無所畏懼、坦蕩蕩地直視著他。

    「姑娘都不怕了,在下怎麼能先退縮了。」他頷首道。「我答應。」

    「好。」她點個頭。「如果你沒做到,我會讓你的臉每天爛一塊,要你無臉見人。」

    他還未應聲,她已經自顧往外邁去。「快走。」

    溫亭劭搖搖頭,這姑娘是個麻煩,他有感覺這事不好處理,看來得費點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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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到了衙門口,一個意外的訪客讓溫亭劭露出詫異之色,當時王嬌正要上轎離開,在瞧見他時,沉靜地朝他福了一個萬福。

    他走上前,問道:「怎麼來了?」

    王嬌沒有瞧他,視線緊盯著手心握著的帕子。「我……有話同……同公子說。」

    她的聲音細小,還帶著一點小小的顫抖,一旁的沃娜朝她看了一眼。

    「一塊兒進來吧,不過我有些事要處理,妳得先等我一下。」他立刻道。

    王嬌嫻靜地點了下頭。

    沃娜瞅著王嬌發白的臉,進了衙門後,她忍不住湊近她的臉說道:「為什麼妳們漢人的大小姐看起來都好像要昏倒的樣子?」

    王嬌讓她嚇了一跳,手心的帕子滑落。

    「你看,這樣就嚇到了。」沃娜說道。

    溫亭劭彎腰撿起帕子,將之還給王嬌,轉頭對沃娜說:「妳先進去公堂。」

    王嬌直愣愣地盯著沃娜怪異的裝扮,她從沒這麼近的看過西南夷人,而且這夷女的口音聽了很彆扭,更怪的是她肩上還站著一隻奇怪的動物。

    沃娜沒理溫亭劭的話,雙眼直盯著王嬌蒼白的臉。「妳是不是生病了?」

    「妳是誰啊?這麼無禮。」王嬌的婢女蒲臨忍不住開了口。

    「妳又是誰?」沃娜瞪向她。「說我無禮,不知死活的丫頭,妳想變得跟他一樣嗎?」她抓住李順的領子,一把扯到婢女面前。

    李順害怕地掙扎著,深怕這恐怖的妖女又要折磨他。

    一見到李順紅腫的臉,蒲臨與王嬌同時倒抽口氣。

    「好了,進公堂去吧。」溫亭劭示意沃娜往前走,一邊對王嬌說道:「小姐稍等片刻,溫某馬上過來。」

    沃娜動也不動。「你叫『五毛』?這麼奇怪的名字。」

    溫亭劭不自覺地揚起嘴角,一旁的王嬌則讓她逗得噗笑一聲,竟然有人將溫某聽成五毛了?

    「小姐,小姐……妳笑了。」蒲臨欣喜地說。

    「笑有什麼好奇怪的?」沃娜瞥向大驚小怪的蒲臨。

    王嬌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朝溫亭劭福身後,走到一旁的大樹下等待,蒲臨則緊跟著主子。

    「她是誰?」沃娜問溫亭劭。

    溫亭劭沒回答她,上了階梯進入公堂後便吩咐李順先去休息。

    「我問你你為什麼不回答。」沃娜不悅地瞇起眼睛。

    「沒想到姑娘對我的事這麼感興趣。」溫亭劭故意說道。

    「誰對你的事感興趣!」沃娜惱火,她只是好奇而已。

    溫亭劭打開扇子攝,笑而不答,他多少摸清她的性子,所以故意用話激她。

    「劉泰呢,還沒來嗎?」溫亭劭問了一句。

    「是,大人,應該快來了。」一旁的衙役答道。

    溫亭劭正打算要先去詢問王嬌為何事而來時,推官黃起由堂後走出,身旁還跟著一個老和尚。

    「那就麻煩大人了。」和尚朝黃起彎腰。「貧僧不打擾了。」他行禮後跨出門檻。

    「哪裡,慢走。」

    黃起轉向溫亭劭。「對了,方才王姑娘來找你。」

    「她就在外頭。」溫亭劭隨即以骨扇比了下沃娜。「這是小蟲坊的當家沃娜姑娘。」

    黃起打量了下沃娜,說道:「這陣子風聞不少姑娘的事。」他感興趣地瞧著她肩上的飛鼠

    「風聞是什麼?」沃娜反問。

    溫亭劭朝黃起耳語一句。「她對漢話所知有限,大人盡量用些簡單的話。」

    「你們說什麼?」她不高興他們在她面前鬼鬼祟祟的。

    黃起微笑道:「沒什麼,我的意思是這陣子聽了不少人談起姑娘。」

    「我有什麼好說的。」沃娜回問。

    「這兒就麻煩黃大人了。」溫亭劭說道,他得先去處理王嬌的事。

    黃起點頭,示意他可先離去無妨。

    溫亭劭正要轉身離開時,忽然聽得外頭傳來一聲驚叫,「小姐,小姐……快來人啊……」

    溫亭劭立刻走出去,就見蒲臨抱著王嬌坐在樹蔭下,他急走過去,問道:「怎麼了?」

    「小姐昏倒了。」蒲臨慌張地說。

    溫亭劭蹲下身,瞧著王嬌蒼白的臉。「怎麼會昏倒?」現在才五月天,天氣沒熱到會讓人昏厥,更何況她們還站在樹蔭下。

    「不……不知道……」蒲臨還是一臉張惶失措。

    「我就說她看起來好像要昏倒的樣子。」

    不用回頭,溫亭劭也曉得誰在說話。

    「走開。」沃娜蹲下身,要溫亭劭挪到一邊去,聽到尖叫的第一時間,她也跟著走了出來。

    「先讓王姑娘到屋裡歇息。」黃起建議。「我差人去請大夫。」

    「不用大夫,她馬上就會醒了。」沃娜從袖口拿出一瓶陶罐。

    「這什麼?」蒲臨戒備地說。

    沃娜肩上的飛鼠跳到地上,狂奔而去,沃娜拉開瓶口的塞子。「臭鼬的屁。」

    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聞到一股熏天的臭味。

    「天啊……」黃起掩鼻後退。

    蒲臨尖叫一聲後就摀住口鼻,溫亭劭差點沒當場臭昏過去,就算全京城的茅坑全滿出來也沒這麼臭。

    「啊……」王嬌驚醒過來,呼出一聲尖叫。

    在這瞬間,樹上掉下兩隻鳥,整個翻肚,如果不是因為太臭,溫亭劭一定會笑出聲,但他現在除了閉住呼吸外,其他多餘的動作一律停止。

    沃娜將塞子塞回瓶口,王嬌捂著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溫亭劭站起身,發現一向跟在他身後的曹則不知何時已經飛到十尺外,這是他第一次只顧自己,叛離而去。

    「什麼東西這麼臭?」堂裡的衙差全跑了出來,一到外頭發現更臭,連忙又縮回屋內。

    「很臭嗎?」沃娜故意掃了眾人一眼。

    溫亭劭看著黃起顧不得失了形象,急忙跑走,他也很想如法炮製,但諸多原因讓他留在原地,而其中最重要的是意志的較勁,他不想讓沃娜以為這樣就能讓他落荒而逃。

    他知道她在整人,要叫醒王嬌有各種方法,但她卻選擇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就證明她心存戲弄之心。

    瞧著眾人痛苦的表情讓沃娜一陣竊喜,可惜身旁這男的還杵在原地,若是他也能落荒而逃就更完美了。

    見王嬌憋氣憋的難受,溫亭劭彎身低語一句「得罪了」之後抱起她,王嬌劇烈地顫抖著,他抱著她往偏廳走去,快被熏昏的蒲臨緊跟在後。

    原本在一旁的黃起不知何時也已不見蹤影,沃娜瞧著空蕩蕩的前院,露出滿意的笑容。

    *********************

    溫亭劭將王嬌放在椅上,示意門外的長隨去倒杯熱茶過來。

    王嬌低垂著頭,控制自己莫名的顫抖。「我……我不礙事。」

    「小姐身體不適,我差人請大夫去。」

    「不用,不用。」她抬起頭,語氣急促。「我休息一下就好了,不礙事,不礙事……」

    「小姐來找溫某……」他頓了下,雙眼瞅著她依舊蒼白的臉色。

    「我……有點事……」她的聲音愈來愈小。

    溫亭劭耐心等她將話說完。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就在溫亭劭打算逼問時,她小聲地開了口,「我……我想我還是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沒辦法什麼?」溫亭劭追問。

    「我沒辦法……」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小姐。」一旁的蒲臨看不下去,決定代小姐發言。「小姐想把婚期延後。」

    「為什麼?」他皺下眉心。

    王嬌搖頭。「對不起,我……我改變主意了,我想取消婚約。」

    「小姐……」蒲臨驚呼一聲。

    這意外的消息讓溫亭劭錯愕。「在下不明白,婚期已定,媒人也已下聘……」

    「對……對不起。」王嬌再也無法忍受地想起身離開。

    「能告訴在下原因嗎?」溫亭劭追問。

    「請公子不要再追問了。」蒲臨再次開口,她扶著小姐往門外走。

    當兩人跨出門檻時,王嬌回頭低語一句,「真的對不起。」

    溫亭劭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注視兩人離開,從她們主僕口中是問不出話了,原因倒不急,他自然能上王府問清楚,他擔心的是王嬌心中恐怕有了意中人,因而才想取消婚事。

    果真如此,事情就麻煩了。

    他走出偏廳,招來曹則。「你跟著王姑娘回府,聽聽她們說了什麼。」

    曹則挑起眉心。「老爺吩咐過小的不能離開主子身邊,再說現在公子隨時會有危險……」

    「我說過很多遍了,如果你要聽他的,那就別跟著我了,回揚州去吧,他才是你的主子。」溫亭劭冷淡地說著。

    曹則沒再多言,點了下頭後,便悄悄的尾隨王府的轎子離開。

    *********************

    「他就是劉泰?」沃娜在病懨懨的中年男子身邊繞了一圈。

    「姑娘可認得他?」堂上的黃起問道。

    「不認得。」

    「認得,認得的。」劉泰有氣無力地說著。「之前我比較胖,這陣子瘦了,我吃不下東西。」他讓妻子攙扶著,臉色黃白。

    沃娜想了下。「好像有點印象,你生病了。」她打量他青黃的臉面,還有鼓脹的肚子。

    「是……求……求姑娘高抬貴手,放小的一馬。」

    「高抬貴手,又是高抬貴手,我好像聽過這句話……」她想了下最後決定放棄。「什麼意思,說清楚點。」

    「希望姑娘能解了他的蠱毒。」黃起出聲解釋,這女子花樣多,性格又怪,如果能私下和解此事,也是美事一樁,若是與她硬碰,還不知要鬧出多少事來。

    「我沒給他下蠱。」她對著劉泰說道。「張嘴。」

    「啊?」

    「張嘴,聽不懂嗎?」

    「是。」劉泰立即張嘴,想著她發了好心要救他。

    沃娜皺下鼻子。「臭死了,幾天沒刷牙。」

    「是鄰居給的偏方,說大蒜能……」

    「好了,別說話,張嘴。」沃娜將一個東西塞到他嘴中。「含著。」

    「那是雞蛋白嗎?」黃起在一旁問道。

    沃娜瞄他一眼。「你問題真多。」

    「不可對大人無禮。」一名差役喝道。

    「無禮無禮,說來說去都是這一句。」她冷哼一聲。

    「妳……」

    「算了。」黃起對差役搖頭,他不想多生是非。

    「我給他含煮熟的鴨蛋。」她以手背拍了拍劉泰脹大的肚子。「等一下就知道他身體裡有蟲沒有?」

    黃起點頭。「原來如此。」

    「看他的樣子,應該是沒有。」她轉頭對黃起說道。「我只幫這一次,下次再有什麼人說他中了蠱,我不會來了,又沒深仇大恨,我給他下什麼蠱?」

    她示意劉泰將蛋吐在碗內。「看好了。」

    堂上的六名差役也全湊過來。

    「做什麼!」她瞪他們一眼。「擠死了,都退一步。」她由袋內拿出一根銀針,將針插入蛋白內。

    她默數了五下後,再將銀針拿出來,只見銀針有一半全成了黑色。

    堂上一片嘩然。「有毒。」有人喊道。

    沃娜不想碰劉泰唾液沾過的蛋,將之遞給黃起。「撥開來瞧瞧,蛋黃還在就是沒蠱,只是中了毒,蛋黃若是缺了角或是沒了,就是有蠱。」

    黃起急忙接過,好奇的撥開蛋白,一夥兒人也都湊近。

    「還好,蛋黃還在。」一名差役喊道。

    劉泰緊張地擦去額上的汗。「還好,還好。」急忙又道:「姑娘,我中了什麼毒?求妳救救我。」

    「我為什麼要救你,就是因為你我才要來這裡。」沃娜冷哼一聲。「自己結了仇,賴到我身上。」

    「大人……」劉泰求救地望向黃起。

    「姑娘……」

    「你們不是有大夫嗎?叫大夫治。」沃娜說完就要走人。

    「姑娘請留步。」黃起連忙上前。「就當做件好事。」

    「是他先沒做好事,誣賴我,我為什麼要幫他?」沃娜一臉不悅。

    「我沒誣賴妳,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劉泰的汗又開始淌下。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染上這怪病的,看了幾個大夫也治不好,也去道觀喝了符水,師父問我是不是最近去了怪地方,我想來想去就只去了姑娘的鋪子,那個……我的意思不是說姑娘的店古怪,我是說……唉呀,我嘴笨,姑娘別見怪,我是說後來我又再去姑娘的店裡請教,誰曉得讓個老人給攆出來,我不得已才找官老爺給我作主,姑娘妳可憐可憐我,救救我,我還有一家子要養,上有高堂,下有……下有孩兒……」

    「好了,說那麼多做什麼。」沃娜瞪他一眼。「這樣就哭了,一天看到兩個男人哭,真是丟臉。」

    「姑娘,妳發好心,救救我家相公。」一直在旁扶著劉泰的婦人也出了聲。「我給妳磕頭……」

    「好了好了。」沃娜不耐煩地說了一句。「要妳磕頭做什麼!」她走回劉泰身邊。「當我倒楣,下次再誣賴我,要你腸破肚流聽到沒?」

    「是,小人知道。」劉泰擦去鼻水。

    「是肚破腸流。」一名差役忍不住笑著糾正一句。

    沃娜瞪他一眼。

    「好了,別多嘴。」黃起輕咳一聲。

    「回去用雄黃、大蒜、昌蒲煎水,喝下去以後可以瀉毒。」她由袋內拿出一顆藥丸。「先瀉一天,瀉完後,再把這服了就好了。」

    「謝姑娘,謝姑娘。」劉泰與妻子差點就要跪下來。

    「好了,別給我跪,我又不是死了。」她叮嚀一句。「害你的人說不定會再下毒,你自己小心。」

    「會再下毒?」劉泰聽了都要昏倒了。「那怎麼辦?」

    「外頭的東西不要吃,不熟的人給的東西不要吃。」

    「是。」劉泰拚命點頭。

    「好了,我要走了。」沃娜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人,這樣就讓她走了。」一名差役問道。「她傷了咱們好幾個弟兄。」

    黃起要劉泰夫婦回去後才道:「這事可大可小,你若不甘心,你追出去。」

    差役們各個面面相覷,都想起了弟兄們的可憐遭遇。

    黃起微笑。「有些人是牛鬼蛇神,少惹為妙,那姑娘就是這種,咱們惹了沒好處。」

    「可是……」

    「要抓她,得動多少人才抓得住,就怕事情辦好前,先丟臉的是咱們,到時鬧得滿京城都知道,沒面子還是咱們;我不求什麼政績顯赫,只求我當差時,什麼狗屁倒灶的事都別來,那我就要燒香拜佛,謝天謝地了。」

    話畢,他離堂休息,只留下一群差役搔頭抓臉,最後也只能自認倒楣了。

    *********************

    更夫沿街喊著三更天時,溫亭劭正好處理完今天所有的公事,他起身走動舒展筋骨。

    來回走了幾趟後,他走到窗前望著朦朧的月色,微風吹來,飄進了些許雨絲,他立在窗邊思考,疑惑曹則至今未回,照理說他現在應該回來了,莫非……出了什麼事?

    想到白天王嬌的模樣,他的眉心因沉思而攏上,雖然他與王嬌半年前才訂下婚約,但這樁婚事他早在五年前,王嬌十三歲時就已計畫好的。

    為了這樁婚事,他甚至與恩師有了裂痕,當時恩師想將女兒嫁給他,但他拒絕了,因為當時他心裡早在盤算與王宰相的女兒王嬌結親。

    可當時王嬌年紀尚幼,而他又即將赴湖北上任,未免讓其他人捷足先登,他請了父親當年在官場上的同僚為他提親,訂下了五年之約,若是五年後他心意不變,那這門親事就算成了。

    眼看一切就要水到渠成,王嬌卻突然要退婚,他皺緊眉心,搖了搖頭,明天他得走一趟王府才是。

    忽然他瞧見有道黑影朝這兒走來,正納悶時,人影漸漸清晰起來,他訝異地挑起眉宇,是沃娜。

    她怎麼會現在來找他?

    「五毛,我來找你了。」沒等他開門,她直接推門進來。

    「妳怎麼來了?」她沒撐傘,衣裳與頭髮都沾了濕。

    「你們這裡真大,我找你一會兒了。」沃娜盯著他俊美的臉。

    「姑娘深夜拜訪……」

    「我想起你答應我要畫畫像,所以我就來了。」

    他不覺有些好笑。「這麼晚了不能明天再畫嗎?」看來她也不將男女之別放在心上。

    「我就想現在畫。」她睡不著所以出來走走。

    知道她性子乖張,溫亭劭也沒多說什麼,免得激起她的蠻性,他走到桌邊坐下,說道:「那就畫吧,那邊有乾淨的布,姑娘擦擦臉,免得受涼了。」

    她轉頭瞧了眼架子上的棉布,卻沒過去。「我只淋了一點雨,不會受涼。」

    他一邊磨墨,一邊說道:「姑娘請坐。」

    她搬了椅子在他旁邊坐下。「你生氣嗎?」

    「什麼?」他轉向她,發現她的臉近在眼前,他愣了下,不著痕跡地退後一點。

    「阿妹說我現在來找你,你會生氣,你告訴我你生氣嗎?」她瞅著他的臉。

    「妳都來了,我生氣何用?」

    「什麼何用,聽不懂,說簡單點。」

    他笑道:「不生氣。」

    她綻出笑。「所以她錯了。」

    她原本就是個美麗的女人,一笑起來更為美艷,還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天真,他的心不由顫了下,察覺自己的心在晃動,他立即定下心神,鎮靜道:「她是錯了。」

    她笑得更燦爛。

    他淡淡問道:「好了,可以畫了,他長得什麼模樣?」

    「難看。」

    原本面無表情的臉因她的話而勾起嘴角。「詳細點,畫人像得有特徵才行。」他拿起毛筆,蘸了蘸墨。

    她皺下眉頭,在腦中回想。「眼睛小,鼻子尖,頭四方,嘴巴大。」

    他失笑出聲。

    「你笑什麼?」

    見她不高興,他立即道:「妳形容得挺好的,這長相是難看。」

    她頷首道:「我剛剛就說了,他難看。」

    他決定邊畫邊問。「頭四方,像這樣嗎?」

    「下巴圓點,眼睛小,再小點,再小點,再小點……」

    「只剩一條縫了。」他忍住笑。

    「就一條縫,連風都吹不進。」她一臉堅定。

    「總有眼珠子吧。」他問。

    「誰沒眼珠子?」她不悅地瞪他。

    「可妳這一條縫裡連灰塵都進不了,哪來眼珠子?」他說道。

    「他的眼珠子藏在眼皮下。」她指了下線的上頭。「他這是在睡覺,你看不出來嗎?」

    他笑道:「姑娘是在逗溫某開心吧,難不成妳這一條縫真是表示他在睡覺嗎?」

    她橫眉豎眼地瞪著他。「他就是在睡覺,我又沒認真瞧過他,哪曉得他眼珠子什麼模樣,人的眼珠子就一個模樣,黑咚咚的有什麼好說的!」

    他莞爾道:「好,算姑娘說得有理,先不管眼珠子了,先畫鼻子吧,鼻子什麼模樣?」

    「尖的。」她簡短地說。

    「鼻頭尖?」

    「難不成鼻孔尖?」她反問。「有這樣的人嗎?」

    他再次失聲而笑。「姑娘說得有理。」

    「我當然有理。」

    「鼻子多長?」他又問。

    「沒量過。」

    他放下筆。

    「為什麼停了?」她質問。

    「溫某不是神仙,這要神仙才畫得出來。」再跟她瞎攪下去,只是浪費時間。

    「什麼意思,你不畫了?」她慍道。

    「姑娘很討厭這個人吧。」從剛剛到現在,她的口氣都很不好,而且對這男的沒有一句好話。

    「姑娘也說了,沒仔細瞧過他,這樣畫出來不可能會像的,若姑娘真的想找到這個人,還是請對他長相清楚的人來比較好。」

    明知他說得有理,可沃娜還是覺得心裡不痛快。

    「你太笨了,我來。」她彎身拿起筆,開始在紙上作畫。

    她靠得極近,香味在他四周縈繞,一時間讓他失神,這氣味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是一種奇怪的異香,有點像花香,又有些像果香。

    他想問她是不是在調製什麼奇怪的迷香,但最後還是作罷,依她的性子,是不會正面回答他的,她喜歡和人唱反調,行事乖張又會使毒,惹火她對他沒益處。

    「好了,就是這樣子。」她放下筆。

    他定神往紙上看去,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著,這還是人嗎?看起來就像一塊沾了醬的大餅皮,連頭髮都沒有,眼睛一上一下,連嘴都是斜的。

    「你再修一下就成了。」她交代一聲。

    他說不出話來,怕自己一開口就笑了出來。

    「為什麼不說話?」她瞥他一眼。

    他以手撐住額頭,不讓她瞧見自己的笑意。

    「做什麼遮著臉!」她瞪他。

    「沒……沒事。」

    「你是不是在笑?」

    他放下手,面容嚴肅。「怎麼會,也不用改了,就照這樣貼在街上吧。」

    會有人長這樣他頭剁下來讓她當椅子坐。

    她懷疑地瞅著他。「還沒畫頭髮。」

    他只好拿起筆畫上頭髮。「好了。」

    「還沒寫字,我瞧街上的畫像下都有字,我念你寫。」

    他開始為難,畫頭髮是一回事,寫字是一回事,在這麼難看的畫下寫上他的字,更別說蓋上官印,不知情的人瞧見了還以為是他畫的,這會讓他淪為笑柄。

    「我是沃娜,帶著妹妹來找你,你快給我出來……」

    「等一下。」他打斷她的話。「這樣吧,我會找人重畫一張……」

    才說到一半,屋頂上細碎的聲音讓他起了警戒,他反射地吹熄蠟燭,屋內頓時一片漆黑。

    「你……」

    「噓,有人。」他小聲地說道,隨即大聲地打個呵欠。「累了,也該睡了。」他往床鋪走去。

    沃娜側耳傾聽,好奇地跟在他後頭,是什麼人在屋頂上?

    溫亭劭坐在床邊脫鞋,驚訝地看著沃娜手腳俐落地躲到他床上,他轉頭示意她躲到別處去,他與她孤男寡女一同窩在床上不妥當!

    但隨即想到屋內沒有其他可供她躲藏之處,曹則為擔心有人躲在屋內對他不利,所以將可能藏人的櫃子木箱都搬到別處去。

    算了,如今是非常時期,禮教先擺在一旁,他無奈地示意她躲裡邊點,他掀開被子,躺進被窩內,順勢放下床幔,與她處在狹小的空間內,她的香氣更濃。

    他試圖讓自己心無旁騖的等待不速之客,但她卻開始干擾他。

    「是誰在上面?」她小聲地問。

    他轉過頭,把手放在唇上,示意她安靜。

    她蹲在床頭,緊靠著角落,耐心等待,若不是她太好奇是誰在上頭,想做什麼,她才不會跟他一塊兒窩在這兒。

    一刻鐘後就在她逐漸失去耐心時,他忽然打起鼾來,他的鼾聲讓她勾起一抹淺笑,她當然明白他是故意的,不過瞧著像女人一樣漂亮的男人打鼾就是滑稽。

    又等了大約一刻鐘,沃娜的雙腳都發麻了,她正想動一動舒展一下時,一個細碎的聲音引起她的注意。

    來人似乎是由窗而入,沃娜抿下唇,好大膽的小偷,非給他教訓不可,她屏氣凝神,右手伸進袖口……

    床幔無聲地掀起,劍影才下,沃娜已拋出手上的粉末,來人反射地以手臂擋在面前,順勢後退一大步。

    溫亭劭緊跟著就要翻身下床,沃娜在同時也想跳下床,打算好好教訓小偷,卻忘了發麻的雙腿使不上力,正好撲撞上溫亭劭的胸膛。

    「唉呀!」她叫了一聲。

    原本要起身的溫亭劭讓她一撞,又倒回床上,見事跡敗露原要逃逸的黑衣人在瞧見兩人跌在一塊兒時,手腕一轉,利劍迅速地往兩人刺去。

    溫亭劭本能地滾下床,沃娜讓他一帶,無法倖免地也一起滾了下去。

    沃娜毫無防備地撞上地面。「哎喲,殺千刀的!」

    溫亭劭無暇顧及她,在敵人凌厲的攻勢下,他必須全心應付。

    沃娜狼狽地從地上爬起,發麻的小腿讓她舉步維艱。「氣死我了。」

    打了幾回合,黑衣人突然躍窗而出,無心戀戰。

    「別追了。」沃娜在溫亭劭準備追出去時喊了一句。

    他沒停下腳步,還是追了出去。

    沃娜氣道:「不聽我的話,讓你後悔。」她生氣的重踩了下發麻的腳,刺痛的感覺像一萬隻螞蟻同時咬著她的腳。

    「可惡。」小腿刺痛的感覺讓她更生氣了。「一會兒讓你比我更痛苦。」

    外頭的雨愈下愈大,讓原本就沒月色的夜晚顯得更加昏暗不清,溫亭劭才奔到院落,就已失去對方的蹤影。

    他朝屋頂瞧了一眼,思考著是否要追上去,雨滴打在他身上,將他身上的衣物很快浸濕。

    算了,他相信對方很快會再想別的辦法暗算他,只要耐下性子等對方出手就成了。

    他轉身回屋,進門時發現沃娜拖著腳走路,一見他進屋,她立即站定,對他橫眉豎眼。

    「怎麼,腳麻了?」他淡淡的問了一句。

    他的話聽在她耳裡格外刺耳,讓她想起自己方才丟臉的倒在他胸前。

    「誰說我的腳麻了!」她不認輸的回嘴。

    他微微一笑沒理她,逕自走到床邊的木架上拿著乾淨的布巾擦了下頭髮跟臉。

    她高傲地說道:「我剛剛叫你不要追了,你為什麼不聽?」

    他走到桌前,為自己倒了杯熱茶就口。「為什麼我要聽?」

    「你不聽我的話,一會兒有你要哭了。」她冷哼一聲。

    「我有什麼好哭的?」話音才落,他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癢,他疑惑地低下頭。

    「是不是發癢了?」她不可一世地仰起頭。

    「妳做了什麼,對我下藥嗎?」他盯著手上的杯子,感覺胸口愈來愈癢。

    「不是杯子。」她微笑。「我沒對你下藥,是不小心弄上去的。」

    「什麼意思?」

    「我的手碰到了你的胸口。」她抬起右手,方纔她腳麻,不小心撲上他,右手正好碰上他胸前的衣裳,毒粉順勢沾上布料。

    他皺眉,這才想起剛剛在床上時她倒在他身上。

    沃娜發現腳上的麻痛感不見了,她笑著動動腳。「那粉碰上人是沒關係的,可淋了水就有毒了。」

    他恍然大悟。「所以妳要我別追是這個原因?」

    「我要你別追是因為那個人會自己回來。」她走到他面前。「你不聽我的話,現在痛苦了。」

    他微笑。「只是有點癢,沒什麼大礙。」

    「什麼『大礙』?又講我聽不懂的話。」她瞪他。

    「我是說不痛苦。」他忍著不去抓癢。

    「嘴巴很硬。」她在椅子上坐下來,學他給自己倒茶。「等你痛苦了,再來跟我拿解藥。」

    「妳現在不給我?」他也坐下。

    「你剛剛拉我下床,讓我撞了肩膀,我生氣,不給你。」她冷哼一聲。

    他瞟她一眼。「我不拉妳,妳現在已經死了。」

    她又哼一聲。「誰能殺我!只有我能殺人,沒有人能殺我。」

    對於她自大的話,他沒心思評論,因為胸口的癢已開始讓他覺得不大舒服。

    她瞧他一眼,忽地露出笑。「是不是很癢?」

    他還是不應聲,拿起筆開始練字,不去想發癢這件事。

    「你寫什麼?」她盯著他寫在紙上的字。

    他寫下「靜心」二字,感覺胸口開始發熱。

    「你是啞巴嗎?」見他一直不說話,沃娜又生起氣來。「再不說話,讓你永遠不能說話。」

    他瞄她一眼。「姑娘好霸道,什麼都要順妳的意。」

    聽了他的話,她不生氣,反而笑了。「那是一定的,都要聽我的。」

    「如果不聽妳的,妳就要殺人嗎?」他笑著蘸上墨。

    「看我的心情。」她高傲地說。

    他勾起嘴角。「我要不要說話也得看心情、看對象。」

    「什麼意思?」她瞇起眼。「看對象,你是說不想跟我說話嗎?」

    他開口正要說話時,忽然聽見走廊上有動靜,他轉向門口,房門被粗魯地踹開,正如沃娜所說的,逃走的人兒又回來了。

    黑衣人的手上還提著劍,可是左手的袖子已經被扯裂一半,他的左半臂通紅一片,上頭還有被劍劃傷的血痕。

    溫亭劭猜測他大概是想讓毒血流出來,所以劃傷了自己的手臂,想必他身上的毒讓他痛苦萬分,否則他不會冒險回來。

    「把解藥拿出來。」蒙面的黑衣人怒斥一聲。

    沃娜斜睨他一眼。「我為什麼要給,偷偷摸摸的還遮臉,見不得人嗎?」

    黑衣人也不多說,直接拿劍刺過去,見沃娜連閃也不閃,溫亭劭只好出手,他拿起手上的扇子,擋下武器。

    「誰要你幫我!」沃娜瞪他一眼。

    溫亭劭挑了下眉宇。「倒是溫某多管閒事了。」他收回扇子,想瞧瞧她有多大本事。

    黑衣人再次提劍刺向沃娜,劍尖還未碰上她,卻突然軟了腳,整個人倒在地上。

    「早該倒下了。」沃娜起身將他手上的劍踢開。「讓我蹲的腳都麻了,還想殺我,好大的膽子。」

    溫亭劭起身,想瞧瞧對方的長相,沒想沃娜已先他一步。

    「看你是不是醜八怪,為什麼遮著臉?」

    溫亭劭正想囑咐她小心點別著了道時,他擔心的事就發生了,沃娜才要拉下黑衣人的面罩,對方卻忽然有了動作,他右手一探,扼住沃娜的喉嚨,身體順勢坐起。

    「把解藥拿出來,我就饒妳一死。」他喘著氣說道。

    見溫亭劭要靠近,他喝道:「過來我就殺了她。」

    「你殺呀。」沃娜冷哼一聲。「誰殺誰還不知道!」

    「妳……」他收緊右手,卻忽然大叫一聲,整個人痙攣起來。

    沃娜生氣地起身踢了他一下。「小人,裝死偷襲我,我讓你生不如死。」

    溫亭劭瞧著在地上抽搐的黑衣人,說道:「妳的毒粉還真厲害。」

    「那不是毒粉,是毒蛇。」她由領口抽出一條細小的銀蛇。「他掐住我脖子的時候,銀蛇咬了他一口。」她將蛇纏在手腕上。

    「別弄死他,我還有話問他。」見黑衣人開始口吐白沫,溫亭劭皺下眉頭。

    「他不是小偷對不對?」沃娜說道。

    「不是,快救他。」他又說了一次。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沃娜冷哼一聲。

    斥責她的話語到了嘴邊又讓他硬生生壓了下來,她行事蠻橫,與她硬碰硬沒有好處。

    「妳是不用聽我的,可他若死了,妳就是殺人犯,就是犯了法,我得把妳抓起來,我知道妳要說什麼……」他抬起扇子,示意她聽下去。「妳不怕我,妳什麼人都不怕,就算派衙差抓妳,妳也不放在眼裡,但法律就是法律,殺了人就得伏法,將事情鬧得愈大,妳就不可能在京城繼續待下去……」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講那麼多,我頭都痛了。」沃娜不悅地打斷他的話。

    「妳要怎麼折磨他我沒意見,但不能弄死他。」他又叮嚀一句。

    她由腰上掛的帶子內拿出一個藥瓶,倒出一顆藥丸塞到黑衣人嘴巴裡,不甘願地說道:「留你這條狗命。」

    胸前的癢已經開始變成灼熱,溫亭劭很想脫衣一看究竟,但有沃娜在場他不能這麼做,他開始思考該怎麼打發她。

    「已經太晚了,妳先回去吧。」他委婉的說道。「畫像的事我明天會處理。」

    沃娜扯掉黑衣人的面罩。「他是我抓到的,我要問他話。」

    溫亭劭望向頂上的樑柱,克制著將她一拳打昏的衝動,他深吸口氣,冷靜下來後才瞄向黑衣人,是張陌生的臉孔,他不記得曾經見過這個人。

    「已經很晚了,如果讓別人看到妳一個姑娘家在我這兒出沒,對妳的名聲不好。」溫亭劭繼續說服她。

    「名聲是什麼,能吃嗎?」沃娜不屑地說了一句。「我們苗人不像你們漢人規矩多、牢騷多、心眼多、心機多、仇人多。」

    「什麼仇人?」她的話讓他警覺起來,她發現什麼了嗎?

    沃娜起身拍拍衣袖。「他……就是仇人,不然他為什麼要殺你?你們一定結仇了。」

    溫亭劭沒說話。

    她走到他面前。「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還癢不癢?」她以下巴指了下他的胸膛。

    「不癢。」

    她勾起嘴角。「那我就不給你解藥了。」

    他愣了下,沒想到被她反將一軍,可話已出了口不能收回,他淺淺一笑,也不在乎能不能拿到解藥,只是沾了點毒粉,應該不至於會有生命危險。

    「既然姑娘想留下來,那我就要人再煮點茶過來。」他裝作不在意地搖動扇子,希望她愛與人作對的個性能在這時與他唱反調,繼而打道回府。

    「我不喝茶,你的茶不好喝。」她在黑衣人周圍繞著,觀察他的氣色。「五毛,你過來。」

    他假裝沒聽見。

    「叫你呢,五毛。」

    「我說了我不叫五毛。」他捺著性子回答。

    「你不告訴我你的名字。」她理直氣壯地說。「你一直叫自己五毛……」

    「溫某,我說的是溫某,不是五毛。」他懷疑她根本是故意的。「妳叫我溫公子吧。」

    「我不叫什麼公子少爺的,那是你們漢人的規矩,我不叫。」她冷哼一聲。

    「有聽過入境隨俗嗎?」他又好氣又好笑。

    「聽不懂。」她在黑衣人身邊蹲下,掀開他的眼皮瞧了瞧。

    「入境隨俗簡單的說就是到了一個新地方就要跟當地人做一樣的事,而且要有尊重之心。」

    「聽不懂。」她又檢查他的嘴。

    她的舉動引起他的好奇,他暫時放下與她溝通如何稱呼他這件事,轉而問道:「妳在做什麼?」

    黑衣人突然抽動了下,沃娜拉起他的手,瞧著他的指甲透出一抹青黑。

    「不好。」她皺下眉頭。

    「怎麼?」她話語中的不對勁讓他心生警惕。

    他走到黑衣人身邊,發現他的唇色開始泛紫,而後黑衣人開始痙攣,痛苦地喊叫。

    「發生什麼事了?」溫亭劭驚訝地問。

    「壓住他。」她朝他嚷了一句。

    他立即在黑衣人胸口上點了兩個穴道,制住他的扭動。

    沃娜拉開黑衣人的衣服,發現他的肚子跟劉泰一樣腫脹,她立即在他肚上拍了兩下,耳朵貼在他肚上傾聽。

    「他怎麼了?」

    沃娜抬起頭。「要死了。」

    「要死了?」他皺下眉頭。

    「他的肚子都快空了,沒救了。」她皺著眉頭。

    「肚子快空了?」他聽不懂她的意思。

    「他中蠱了,那蠱已經快把他的腸胃都吃光了。」她起身,瞧著黑衣人抽搐呻吟著。

    「蠱……我中蠱,不……不可能……他說是毒……吃了藥就好了……」黑衣人聽見沃娜的話,痛苦地說著話。

    「他騙你的。」沃娜對溫亭劭說道:「你想問什麼話最好快問,他快不行了。」

    溫亭劭立即湊近黑衣人,低聲問了他幾句話,果然證實心中的猜測,這陣子有些官員突然暴斃,果然是那人暗中搞的鬼。

    沃娜在房間踱步,眉心深鎖,今天就遇上兩個病徵相像的人,是巧合還是有人惡意在作亂呢?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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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怎麼來了,來,坐。」王善笑著說。

    「謝大人。」

    溫亭劭在涼亭的石凳上坐下,奴婢們送上茶水、乾果後退下。

    「怎麼突然來了?」王善有張削瘦的臉,個兒也不高,笑起來時眼睛瞇成縫,面貌和藹可親,與丁業分為左右宰相,掌管行政財政軍政,輔佐皇上治理天下大事。

    「下官來探望小姐。」

    「在這兒不用這麼拘謹,又不是在朝廷議事。」王善笑道。

    「是。」溫亭劭揚起嘴角。

    王善招來婢女,要她去請小姐出來,溫亭劭觀察王善的神色,看樣子他似乎還不知道王嬌要退婚一事。

    「在南衙還習慣嗎?」王善問道。

    「還習慣,在那兒是很好的歷練。」他原本在陝西韓城任縣令,因政績好,期滿後由舉主保薦至徽州,在徽州待了三年,上上個月期滿,正好是他當官滿五年之日,所以回京接受審官院考核。

    在京等待考核及官告的日子,正好開封府一名推官生了重病,於是他在暗中使了些力,在眾多官員中因政績上等,特旨代職推官一職。

    否則若是按照一般文官的「常調」陞遷制度,他大概還要再五年才有可能進京擔任一官半職。

    「我聽說你做的不錯。」王善欣慰地摸了下鬍子。「你父親若是泉下有知,也會感到安慰。」

    當年他與溫亭劭的父親溫濟仁是好友,溫濟仁當時已升至福建轉運使,官途一片大好,沒想到回老家杭州時卻遭到一群目無法紀的盜匪殺害,那晚溫家二十餘口幾乎全數遇害,所幸溫家長女溫絲瑩帶著弟弟溫亭劭在護衛的保護下逃出生天。

    聽說護衛在半路便已氣絕,溫絲瑩一名弱女子護著十歲的弟弟一路逃至河邊,躲在河面下,當時若不是一名揚州商人出手相助,姊弟倆現今怕已是水裡冤魂。

    一提到父親,溫亭劭沉默下來,未發一語。

    不想多提傷心事,王善轉了話題。「我聽說推官畢大人的病怕是一時半刻難好,朝廷現在正考慮要找人接替,他們正在審核適當的人選。」

    溫亭劭露出驚訝的表情,這件事他早有聽聞,不過他佯裝不知。

    「這事我希望你不要看得太重,留不留在京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為朝廷做事,為人民做事,更何況你還年輕,代理推官職務時已有不少閒言閒語,要真的任命為開封府推官恐怕並不容易。」

    「是,晚生明白。」溫亭劭頷首,這件事他早有盤算,不過他不會告知王善。

    兩人又說了些話後,奴婢回報,「老爺,小姐說身子不舒服,不能見客,還請溫大人見諒。」

    「身子不舒服?」王善皺下眉頭。「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溫亭劭立即道:「不要緊,昨晚下了些雨,說不定因此受了涼。」

    王善沒多說什麼,示意奴婢退下。

    「讓你白跑一趟了。」王善說道。

    「哪裡。」溫亭劭搖首。

    陪著王善又談了幾句後,溫亭劭借口還得回府衙辦差,王善一聽便要他以公事為重。

    出了王府大門,曹則忽然現身。

    「公子。」曹則上前。

    溫亭劭點點頭,要他到一旁說話。「出什麼事了?」

    曹則難得皺下眉,躊躇了下才開口。「小姐昨晚……懸樑自盡。」

    聞言,溫亭劭大驚。

    「屬下以暗器將白布打斷,小姐沒瞧見我,公子可放心。」

    溫亭劭眉頭深鎖。「她為何要自盡?」她真的如此痛恨與他成親嗎?

    曹則再次猶疑。「小的還沒查出來。」

    溫亭劭皺緊眉心。「既然如此,你還是待在王姑娘身邊,以防萬一。」

    「是。」

    *********************

    一到街上,溫亭劭的額頭就出了汗,身體甚至有些發熱,他知道這是沃娜的毒粉在作怪,昨晚她走後,他曾瞄了眼胸膛,皮膚發紅,而且有些小潰爛,他不以為意,灑了些刀創藥後就置之不理。

    今天早上醒來後,傷口還是在流血水,沃娜的毒粉比他想像的還要厲害,他應該去找個大夫瞧瞧,但一方面他又好奇如果一直不去理它,傷口最後會怎麼樣?灼熱與燒痛雖然有些惱人,但還不到難以忍受的地步。

    身體的不適讓他順帶想到了沃娜,她的事他還沒幫她處理,依她的性子,說不定一會兒又要到衙門裡質問他,為了避免麻煩,他還是先解決這件事的好。

    又走過兩條街,他忽然瞥見沃娜的身影,一見到他,她立即上前說道:「我正要去找你。」

    果然讓他料中,溫亭劭頷首道:「我也正要找姑娘。」

    「找我做什麼?」她瞧著他微紅的臉頰,不明白一個男人怎麼會長得像女人?

    「為了畫像的事。」他實在無法將這麼醜陋的畫貼在大街小巷,更何況上頭還蓋著官印,會讓人笑掉大牙。

    「今天早上我喝茶的時候不小心給濺濕了,得重畫一張。」

    她不高興地瞟他一眼。「你真是笨手笨腳的。」

    他吞下反駁的話語,不想與她一般見識。「姑娘找溫某又是為了什麼?」

    「我忘了告訴你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名字,怎麼找人?」昨天她讓那個黑衣人分了心,把重要的事給忘了。

    「妳說。」他搧動紙扇。

    「他叫牛丸。」

    這荒誕的名字讓他扯了下嘴角。「是牛還是劉,還是柳?」她的口音很難辨認。

    那些在她聽起來都一樣的音讓她心情煩躁。「你在說什麼,他叫柳丸。」

    現在聽起來又像柳了,他微笑地問:「是黃牛的牛,還是柳樹的柳?」

    她皺眉。「不知道,柳樹是什麼?」

    他故意惋惜的歎口氣。「這要怎麼找?沒有其他人可以確定嗎?」他記得她好像提過她帶著妹妹來找畫像中的人。

    她斜睨著他。「你是不是在笑,五毛?」

    換他不高興了。「我不叫五毛。」

    她微笑,忽然覺得心情愉快不少。

    「等妳確定了再告訴我。」他不想與她多相處,於是轉身離開,沒想卻與人有了肢體上的擦撞。

    「沒長眼啊!」

    溫亭劭抬起眼,與一個熟悉卻令人厭惡的面孔對上。

    「我當是哪個不長眼的死人,原來是溫大人。」男子二十出頭,臉型瘦長,穿著藍色的圓領袍子,是當朝宰相丁業的兒子丁貴。

    溫亭劭扯開嘴角。「丁公子。」

    丁貴瞥見一旁的沃娜,立即露出笑。「大人的朋友嗎?」

    丁貴淫邪的表情讓沃娜皺下眉。「看什麼,再看挖你的眼珠子。」

    「好凶的姑娘。」丁貴不以為意地笑著。「沒想到溫大人還有這路朋友,倒是交友廣闊,在下丁貴,不知姑娘怎麼稱呼?」

    「姑奶奶。」沃娜揚起下巴。

    她話語一出,丁貴跟兩名家僕都笑了起來。

    「姑娘真愛說笑。」丁貴笑道。

    「我討厭人家笑。」沃娜瞪他們一眼。

    溫亭劭在一旁也不出聲,嘴角微微揚起。

    「不知能否請姑娘賞個光,喝個茶?」丁貴笑問,這苗女還挺有意思的,可以跟她玩玩打發時間。

    溫亭劭搶在沃娜回答前說道:「丁少爺還是別的好,沃姑娘若是發起火來,可會讓你吃不消,下官也曾著了她的道。」

    這話一出,丁貴更好奇了。「沒想到溫大人也有吃癟的時候,我還以為你那張俊的像女人的臉總是無往不利呢。」

    溫亭劭的眸子冷下,可嘴角仍是噙著笑意。「別說下官沒警告過。」

    「你們說什麼。」沃娜一臉不耐煩,他們講的話她只聽得懂一點。「我們走,五毛。」

    「姑娘一定沒游過船吧,我作東,帶妳……」

    「走開。」沃娜出掌打他。

    丁貴挨了一拳,差點摔倒,旁邊的家丁立刻上前。

    「妳做什麼!」他們怒喝一聲。

    溫亭劭在一旁露出笑,有種看好戲的心情。

    「滾開。」沃娜出手打開他們。

    她奇怪的招式讓家丁反應不及,一時間讓她打退了好幾步,沃娜正想上去再給他們幾腳時,忽然覺得體內有股熱氣亂竄,她連忙止住步伐,不再窮追猛打。

    見兩名家丁又要上前,沃娜甩袖射出銀針。

    家丁們急忙閃躲,在他們身後的丁貴一時閃避不及,手臂中了銀針。

    「哎喲。」他反射地唉叫一聲。

    「少爺。」家丁們連忙上前拔出銀針。

    「好癢。」丁貴覺得手臂一陣辣麻。

    掀起袖子一看,只見手臂上開始泛紅點。

    「有毒。」家丁驚叫一聲。

    丁貴一聽臉都發白了。「有毒?」

    溫亭劭以扇子遮住嘴,咧出笑容。

    「把解藥拿來。」家丁對沃娜怒喝一聲。

    溫亭劭輕聲說道:「方纔就警告過你們了。」他閒適地搧著涼。

    家丁臉色一沉,直接朝沃娜出手,沃娜躲開他的攻擊,溫亭劭在一旁瞧著沃娜以奇怪的招式躲過兩名家丁的拳掌。

    丁貴感覺手臂愈來愈癢,拚命抓著。「快要她拿出解藥。」

    「我說了,她可是不好惹的,偏偏有人當耳邊風。」溫亭劭聳聳肩。

    他火上加油的話讓丁貴大為光火。「你……」

    當他正要罵人時,街上巡視的捕快走了過來。

    「出什麼事了?為什麼打架?」一名捕快上前推開圍觀的行人,當他瞧見溫亭劭立刻道:「大人。」

    溫亭劭正要回答時,忽然瞥見一家店舖的二樓有兵器的閃光,一開始他以為是有人要暗算他,直到暗器射出後,他才意識到目標不是他。

    因為太有自信對方是衝著他來,以致當他發現錯誤,要出手推開沃娜時已經慢了半拍。

    「小心。」他將沃娜推倒在地,兩人因為衝力而翻滾在地,滾了幾圈後才停下。

    沃娜整個人讓他壓在地上,她生氣的叫道:「你又推我。」她大聲喘氣,方纔這一過招,身體又開始不舒服了。

    溫亭劭警覺的往二樓瞧了一眼,確定敵人沒有再發暗器後,才說道:「剛剛……」

    「走開!」沃娜生氣的把他推到一旁,她得先回去把體內的毒性壓下才行。

    他被推開的剎那瞧見她的手臂中了一支暗器。

    「妳的手。」他握住她的手臂。

    沃娜往左上臂一看才發現暗器嵌入她的手。

    「快把解藥拿出來。」家丁走到他們身邊,怒聲道。

    沃娜由地上起身,生氣地對著四周嚷叫一聲,「誰射我的,給我出來。」

    溫亭劭示意捕快到店舖二樓去查看。

    她這一叫,其他人才發現她的手臂中了一隻暗器。

    沃娜伸手拔出暗器,鮮血流出,染紅了布料,沃娜觀察毒鏢的模樣,眉頭皺了下來。

    「妳再不拿出解藥,我要妳的命。」家丁威脅道。

    沃娜沒理他,忽然拉起袖子,街上圍觀的人讓她的動作嚇了一跳,沒想到她一個姑娘家竟然大膽地在街上露胳臂。

    溫亭劭立即上前道:「別拉袖子。」他急忙要遮掩她白皙的手臂。

    沃娜瞧著流下的血說道:「這暗器有毒。」

    「妳……」

    「我不怕毒。」她將暗器收到腰上的袋子裡,她體內的毒比起毒鏢上的還要厲害,她根本不怕。

    不過她現在不能再與他們糾纏不休了,她得先回去把體內的毒壓下才行。

    「好了。」她對丁貴說道:「我現在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回去泡著尿就好了。」

    見她轉身要走,家丁立即道:「等一下,妳說什麼?」

    沃娜不耐煩地瞪他一眼。「聽不懂嗎?針上的毒是蜈蚣泡的,只是小毒,泡在尿桶裡就會好了。」說完,她自顧地走開。

    街上的行人笑出聲。

    家丁怒道:「妳說什麼……」他想上前攔人,卻讓溫亭劭擋了下來。

    「還不快回去,你家公子的手都要抓爛了。」溫亭劭嘲弄地瞄了丁貴一眼。

    丁貴漲紅臉,怒道:「快走。」他現在連身體都癢了。

    溫亭劭沒再理他們,他快步前走來到沃娜身邊,發現她正在研究那枚暗器。

    「妳要緊嗎?」

    「什麼?」

    「我是說妳中了毒……」

    「沒關係。」她動了下手臂,才說完話,忽然軟了腳。

    他吃驚地抓住她的手臂。

    她忽然綻出笑。「這毒有些怪呢。」

    「沒事吧,我送妳回去。」

    她瞟了眼他的手。「你做什麼抓著我?」

    「妳站不穩。」

    「誰說我站不穩。」她抽開手,一臉不悅。「你剛剛又把我推到地上,讓我的頭撞了一下,我還沒找你算帳。」

    「如果我沒推妳,那支暗器就射到妳胸口上了。」

    「所以你是說你救了我嗎?」她更不高興了。

    他挑了下眉,故意道:「在下可不敢居功……」

    「什麼鞠躬,你要跟我鞠躬嗎?」她點點頭。「好吧,你鞠躬的話我也不怪你了,當你給我道歉。」

    他及時低下頭,以扇子遮住下巴後才露出笑容,再跟她瞎說下去,他真的會忍不住笑出來。

    見他低頭,她就當他鞠躬道歉了。「好了,我不見怪你,你可以回去了。」

    她高高在上的語氣讓他輕咳一聲,掩飾笑意,他也很想回去,但她中了毒,他不能丟下她,更何況也不知道躲在暗處的敵人會不會再加害於她。

    現在他得先弄清楚傷她的是他的仇人還是她的?

    「我有點事要請教姑娘,我們一塊兒走吧。」他起碼得將她送回小蟲坊,確定她安全後再離去。

    「你又要請教我什麼?」走了幾步後,她的腳步再度不穩。

    「小心。」他扶著她的手。

    她瞧他一眼,他發現她額上冒了冷汗,看來那毒開始發作了。

    「我沒事。」語音才落,她整個人又往下滑。

    「姑娘。」他逼不得已攬住她的腰。

    她的臉開始發白,但她卻露出了笑。「這毒……發作的愈來愈快了。」

    他皺下眉頭。「我帶姑娘去找大夫。」

    她怒聲道:「我不找大夫,我自己能解。」

    「妳這樣怎麼解?」她真不是普通的固執。

    她瞧著他,忽然道:「你背我。」

    「背妳?」他有些遲疑,他們的行為已經引人側目了,若是在大街上背她,怕會生出無謂的麻煩。

    「我腿酸了。」她理直氣壯地說。

    他在心裡發笑,她中了毒走不動卻說自己腳酸,實在愛面子。

    「好吧。」現在不是擔心流言、男女之防的時候,她中了毒命在旦夕,沒時間拖了。

    他彎身將她背上,她的香氣立刻環繞在他鼻間,讓他有些不自在,她額上的冷汗沾上他的頸項,讓他收回心神,他得先將她帶回去才行。

    *********************

    一進屋,梅老瞧見主子讓人背回來,驚訝得手上的杯子差點掉下來。

    「怎麼了,姑奶奶?」梅老急忙上前。

    「把門關了。」沃娜指示道。

    「是。」梅老也沒多問,立刻把門給關上。

    「好了,我沒事了,放我下來。」沃娜拍了下溫亭劭的肩。

    「姑奶奶妳沒事吧?」梅老問了一句,扶住面色發白的沃娜。

    「沒大事,流了一點血而已。」她拉起袖子。

    「誰傷妳?」梅老的臉皺成一團。

    「不知道。」她拿出暗器。

    梅老立刻接過,發現上頭有個蛇的圖案。

    「解完毒再來研究暗器不遲。」他見沃娜的臉色好像愈來愈難看。

    「大人說的是。」他扶著沃娜就要進去。

    「阿姊,妳沒事吧?」

    一個美麗女子掀開布幔走了出來,她的樣貌美艷,與沃娜同樣穿著苗人的服飾,唯一的不同是她的衣服較為寬大,不是因為她胖,而是她挺了個肚子。

    溫亭劭瞧著她的模樣不過十六、七歲,神情也像小孩一般天真,沒想卻已經懷有身孕。

    「妳進去。」沃娜生氣地對妹妹說道。

    「阿姊妳中毒了?」沃彩走上前,她在裡頭聽見他們的對話。

    「沒事。」當她發現溫亭劭正盯著沃彩看時,心中莫名地惱怒起來。「再看就挖掉你的眼珠子。」

    溫亭劭低頭瞧著沃娜惱火的神色,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姑娘什麼都要管,未免太無理。」

    沃娜橫眉豎眼地瞪著他。「就是無理。」

    他笑道:「在下偏要看,姑娘又能如何?」

    她一雙美眸都要噴出火了。「挖你的眼珠子。」

    「阿姊。」沃彩握住姊姊的手。「妳中了毒快好好躺著。」

    「我沒事。」她推開梅老自己站好,沒想到整個人又軟了下來。

    溫亭劭伸手扶住她。

    「不要你扶,你走。」沃娜慍道。

    「快讓阿姊坐著。」沃彩緊張地說。「是誰傷了妳?」

    「梅老,扶我進去。」她不要溫亭劭扶。

    「是。」他攙著她往前走。

    「阿妹,進來。」沃娜喊道。

    「好。」沃彩回了一句。

    溫亭劭正想告辭離開時,沃彩留住他問了幾句話。

    「阿姊說她幫你畫了人像圖?」

    「她是畫了一張圖。」溫亭劭頷首,與沃娜比起來,沃彩的口音比較輕。

    沃彩小聲道:「我可不可以看看那張圖,我是說阿姊不太會畫圖,我擔心畫得不像。」

    「姑娘不用擔心,那畫我不小心沾到茶水,所以扔掉了,我正打算重畫一張,只是妳姊姊不只不會畫圖,連人的長相也不大會描述,所以……」

    「公子可以問我,我最清楚了。」她露出甜笑,大眼珠眨啊眨的。「牛哥的長相我記在腦子裡,還有心裡,記得牢牢的,每天每天都想好多遍。」

    她孩子般的語氣讓溫亭劭露出笑。「那就好,我想問妳是最恰當的,妳可知道他的名字怎麼寫?」

    「知道,他寫給我看過。」沃彩由腰帶內拿出一張紙條。「他寫給我的。」

    溫亭劭瞄了眼,發現她拿顛倒了,他沉吟了下,果然是牛丸二字。

    「他可有說他家鄉何處?」他問道。

    「他說在京城開封,那就是這裡了。」她小心翼翼地將紙條收好。「大人你要幫我找到他好嗎,請你要快一點。」

    他只是搧了下扇子,沒應承下來,找人是件麻煩事,他沒法保證什麼。

    「大人,你可以做大人,那表示你是很聰明的是不是?請你幫我找到牛哥,太晚……就來不及了。」

    說著說著,一顆淚珠就掉了下來。

    溫亭劭瞧著她落淚,還真有些不自在,像是自己欺負了她一般,只好道:「在下……我是說我會盡力。」

    「謝謝你,大人。」沃彩抹去淚。

    「阿妹……」

    沃娜的叫聲傳來。「在外面跟他說什麼,快進來。」

    「進來了。」沃彩回了句,而後再次小聲對溫亭劭說道:「你不要生阿姊的氣,她說話不好聽,可是她的心好,牛哥說……說她的嘴巴是刀,可是心……心是豆腐。」

    他微笑。「刀子嘴豆腐心。」

    「對。」沃彩微笑。「所以你不要生氣,阿姊人是很好的,可是嘴巴就是不認輸,跟她相處久了以後你就會知道的。」

    溫亭劭沒有多做評論只道:「你們可有什麼仇人?」

    「仇人?什麼仇人,我們沒有仇人。」

    「如果沒有仇人,怎麼會有人想加害沃姑娘。」他再問。

    她皺起眉頭,小聲道:「在我的家鄉,有一些人不喜歡阿姊,說她是妖女,他們偷我們的雞,阿姊很生氣,就給他們吃雞大便,可是他們全部又吐出來。」

    溫亭劭忍俊不住地拉起笑容。

    「在家鄉很多人怕阿姊,也不喜歡她,可是他們不會來這裡的,也不會對阿姊用毒。」她顯得憂心忡忡。「大人,請你一定要抓到那個壞人。」

    「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給沃姑娘看看?」

    「不用,阿姊知道會生氣的,她喜歡毒。」她擰起眉心。「我跟阿姊說毒很危險,可是她都不聽,你幫我勸勸阿姊。」

    「她不會聽我的……」

    「三姑娘,姑奶奶要妳進去。」梅老由內堂走出來。

    「好。」她小聲對溫亭劭說了一句,「大人明天來,我告訴你牛哥的模樣。」

    「我不知道明天……」他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轉身離開。

    梅老上前,對他說道:「大人請回吧。」

    「沃姑娘沒事吧?」他問了句。

    「姑奶奶不會有事的。」梅老回道。

    他點點頭,轉身離去,既然沃娜沒有大礙,他也可以放心了,現在得先查出到底是誰在暗處伏擊,如果是沃娜的敵人他還不擔心,他擔心的是這敵人衝他而來,卻無故將沃娜給拖下水。

    若真是如此,他得未雨綢繆才行,若再讓對方牽著步伐走,事情早晚會失去控制。

    這頭沃彩進內屋時,瞧著姊姊盤坐在木箱上,手臂纏著兩條銀蛇,蛇的嘴緊咬著傷口,她靜靜的在一旁坐下,拿起布料縫製。

    沃娜睜開眼,以苗語問道:「你們說什麼,說了這麼久。」

    「我請他幫忙找牛哥。」她簡短地回答。「阿姊,大人看起來是好人,妳不要對他凶,萬一他生氣,就不幫我們了。」

    「他敢!」沃娜冷哼一聲。「他說了要幫,就得幫到底。」

    沃彩歎口氣。「阿姊為什麼要對大人這麼凶,大人很關心阿姊,還問阿姊要不要緊,要不要請大夫?」

    沃娜沒應聲,可眼神已不那麼凶悍。

    「大人還問我們是不是有仇人,他很擔心。」沃彩繼續說好話。

    「不需要他擔心。」沃娜冷哼一聲。

    沃彩輕笑一聲,沒再說下去。

    「妳笑什麼?」沃娜問道。

    「我只是想到阿姊這麼凶,好多男人都怕阿姊,可是他不怕,所以覺得很有趣。」

    「那我就讓他怕我。」沃娜桀驁地說。

    沃彩急道:「妳別找大人麻煩,要是他生氣,不幫我們了怎麼辦。」說著說著,她眼眶也紅了。「我想快點見到牛哥……牛哥……」

    瞧著妹妹就要落淚,沃娜只好道:「好了,別哭,我不為難他。」她只是口頭上說要給五毛難看,又不是真要找他麻煩,想到五毛,沃娜忽然覺得他不像其他人那樣怕她,也不會對她生氣。

    「真的嗎?」她擦去眼淚。

    「都要做媽的人,還這麼愛哭。」沃娜瞪她一眼。

    「嗯。」她吸吸鼻子。「我難過嘛。」

    沃娜歎口氣,實在不知該拿她怎麼辦,小妹只會哭,一遇上事什麼忙也幫不上。

    「阿姊,妳沒事了嗎?」她瞧著姊姊將蛇抓回竹籠內。

    「沒事,那暗器的毒對我沒影響。」

    沃彩一聽沉默下來,這麼說來讓她不舒服的不是鏢上的毒,而是自小就在她體內的劇毒,這一年來阿姊發作的頻率愈來愈近,她好擔心。

    「阿姊……要不要請大夫看看?」

    「我不看漢人的大夫。」她冷哼一句,再說她體內的毒治不治她根本不在乎。

    「可是……」

    「好了不要說了。」沃娜制止她再說下去。

    沃彩重重的歎口氣,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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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這夜,剛用完晚膳,來了個令人意外的訪客,而這訪客一來也立即引起騷動,沃娜先是聽到尖叫聲,然後就聽見有人喊著,「小姐,小姐。」

    她走出內屋一看,之前在衙門遇上的小姐又昏倒了。

    「怎麼了?」沃娜問了梅老一聲。

    梅老笑道:「她瞧見蜘蛛從她腳下爬過就昏倒了。」

    沃娜受不了地翻了下白眼。「好了,快扶她坐好。」她指示蒲臨讓她嬌弱的小姐坐在板凳上。

    蒲臨攙著小姐讓她坐好,當她瞧見沃娜從腰袋裡掏出瓶子時,急忙道:「小姐一下就醒了,妳別拿那個臭東西……」

    「什麼臭東西。」她瞪她一眼。「這不臭,一下就醒了。」

    蒲臨來不及阻止她,就見她拔出塞子,她急忙停止呼吸,一手連忙摀住小姐的口鼻。

    「拿開。」沃娜拉開蒲臨的手,讓王嬌聞了下瓶子。

    這次王嬌沒有被臭醒,她動了下,緩緩睜開眼睛。

    「我怎麼了?」她虛弱地問。

    「妳昏倒了。」沃娜將瓶子放回袋內。

    見小姐沒喊臭,蒲臨才開始呼吸,咦,她嗅了嗅屋內,奇怪,不臭耶。

    王嬌這才想起之前看到的蜘蛛,她立即緊張地東張西望。「我怕蜘蛛,這兒有蜘蛛。」

    沃娜懶得跟她解釋,直接問道:「妳來做什麼,家裡要驅蟲子嗎?還是妳想買蟲?」

    王嬌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不,不是。」

    「那妳要做什麼?」她問。

    她緊張地瞧了梅老一眼,小聲道:「我可以跟妳單獨說些話嗎?」

    梅老立即道:「我到外頭散散步。」他微笑地走出店舖。

    「有什麼事妳說吧。」沃娜實在不明白她找她做什麼。

    王嬌示意蒲臨也到外頭去,蒲臨起先不肯,不想讓小姐跟沃娜單獨在一起,可王嬌沉下臉後,她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出去。

    婢女離開後,王嬌才說道:「我想請妳幫我一個忙。」

    沃娜訝異地挑起黛眉。「幫什麼忙,我為什麼要幫妳?」

    王嬌先是沉默了好一會兒,就在沃娜即將失去耐性時,她才開始述說今晚來這兒的目的……

    *********************

    白雲寺

    溫亭劭混在人群當中,觀察寺廟僧眾的一舉一動。

    這些年寺院林立,僧人眾多,管理不易,光是寺院就可分為禪剎、律寺、教院(講院)、廨院、庵捨、白衣社會、道場、戒壇。

    這些大大小小的寺廟加一加,僧眾非常可觀,甚至有盜賊罪犯躲藏在其中,因此引發了一些問題。

    前天有位僧人到南衙(開封府)指稱有罪犯在白雲寺,希望官府能派人多留意,今早黃起跟他提起這件事時,雖沒明說要他過來,但話語中多有暗示,他順水推舟也就接了這檔差事。

    其實大可派人來調查,但朝廷近日也察覺到不少寺廟有藏污納垢之嫌,所以希望能多提出些證據,好擬定細則管理。

    王善對這件事很重視,昨天朝議時還特意提出來討論,所以他才決定親自過來調查。

    他將寺廟裡外走了一遍,熟悉地形,有時停下來與僧人說說話,就在這當兒他忽然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沃娜。

    她奇特的服裝讓她在人群中顯得特異而突出,他疑惑地皺下眉頭,不明白她為什麼會上這兒來。

    按理說苗人有自個兒拜的神靈,與中原不同,她上寺廟實在奇怪,見她跟一名僧人往內院走,他疑惑地跟了上去。

    「施主,這兒不能隨便進來。」

    溫亭劭在進入內院不久即被一名僧人攔下。

    「為什麼?」溫亭劭問道。

    「這兒是靜修之所,外人不能隨便入內。」年輕的和尚對他解釋。

    「我瞧見一個認識的朋友進來。」他維持和善的態度。

    「那大概是來參佛抄經的。」和尚解釋。「我們有辟靜室給信眾抄經,施主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先到外堂登記。」

    「原來如此。」他微笑以對。「打擾了。」

    和尚朝他點個頭,看著他離開內院。

    這邊沃娜走進靜室時,好奇地看了看四周,這兒只有個小矮桌和蒲團,桌上擺了一小鼎、佛經與文房四寶。

    帶她進來的和尚為她點上香後說道:「那我就不打擾施主了。」他轉身走了出去。

    沃娜在蒲團上坐下,無聊地翻閱佛經,裡頭寫什麼她一個字也看不懂,她將佛書丟到一邊,開始磨墨。

    一刻鐘後,她畫好了幾張人像,還無聊地打了幾次呵欠,不到一會兒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等她睡著後,一個鬼祟的人影推門而入,小心地關好門,在她身邊蹲下,瞧著她睡著的容顏。

    「真是個美人兒。」他撫了下她的臉頰,欣賞著她無瑕的肌膚與紅潤的雙唇。

    外頭,溫亭劭趁僧人不注意時再次回來內院,他沿著廊廡一間間的查看,找尋沃娜的蹤跡。

    他不知道她到底來這兒做什麼,但他可以肯定她絕不可能來這兒抄經,她大字不識一個,如何抄經?

    為官五年,經手的案子也不算少,有些案子、或者有些人在當下看似正常,但你隱約就是會覺得不對勁,而現在他就有這種感覺。

    他小心地戳破紙窗,往靜室看去,的確有信眾是來這兒抄經的,並無任何異狀,當他來到倒數第二間靜室時,正好瞧見一名僧人正在解一名女子的衣裳,那衣裳太特殊了,他不用瞧臉也知道這姑娘是誰。

    他頓時冷下臉,踹門而入。

    和尚驚跳起來,訝異地與他對視。

    「沒想到這兒藏了花和尚。」溫亭劭甩開扇子,搧著涼。

    「施主誤會了,是這姑娘昏倒了,貧僧只是扶她躺下。」

    「怎麼她的衣衫看來有些凌亂?」他依舊笑笑的問。

    「是……」僧人頓了下。「我瞧她面孔泛紅,想是熱病,所以給她寬了下衣裳,讓她透氣。」

    「原來如此。」溫亭劭含著笑。「倒是在下誤會了。」

    「是。」

    「還有一事要請教師父。」

    「請說。」

    「這香……」他指著鼎上裊裊上升的白煙。「聞了叫人不舒服。」

    「大概是劣香,我去換過。」

    「等等。」他擋住他的去路。「別忘了姑娘。」

    「是。」他一拍頭。「差點忘了,就有勞公子……」

    「還是勞煩師父攙起姑娘吧,在下自小病弱,手無縛雞之力。」他笑容滿面地說。

    聞言,和尚首次露出了笑容。「那也只能如此了。」他彎身要抱起沃娜。

    就在他碰上沃娜的衣裳時,手上忽然多了條蛇,他驚叫一聲,本能地想甩開蛇,沒想到他一碰上蛇,蛇卻一分為二,愈來愈多。

    溫亭劭瞧著和尚莫名的開始叫嚷起來,還手舞足蹈地拍著全身,他疑惑地挑起眉毛,就見沃娜睜開眼,一腳踢開和尚。

    「狗和尚,要你生不如死。」她俐落地由地上躍起,賞了賊和尚一掌一腿,將他踢得倒在地上。

    這時只瞧見和尚淒厲地叫著,不停在身上拍來拍去,打來打去。

    「他怎麼了?」溫亭劭問道,當他聞到屋子的迷香時,就曉得自己太衝動了,這事不需他插手幫忙,沃娜也能全身而退。

    她整天與毒為伍,這點迷香不可能迷昏得了她,他因為站在外頭沒聞到迷香的味道,以為她著了人家的道讓人給打昏了。

    沃娜沒回答他的話,俯身吹熄迷香。

    「你怎麼在這裡?」沃娜斜睨他一眼。

    「這話該我問妳。」他瞧著和尚在臉上、手臂上都抓出了血痕。

    這時他們引起的騷動已讓其他靜室內的人走出來一探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沃娜跑到外頭,見最後一間沒人出來,她立馬就踹門入內,就在她破門而入時,裡頭的人由窗戶飛出。

    「哪裡跑。」沃娜大叫一聲。「站住。」

    見沃娜去追另一名和尚,溫亭劭瞄了眼最後一間靜室,發現有個姑娘躺在地上,衣衫有些不整。

    他立即對一旁的人說道:「這寺廟的和尚不乾淨,外頭有衙差,叫他們進來,在他們進來前,誰都不許靠近這姑娘。」

    快速地交代一名中年婦女寸步不離地陪在姑娘身邊後,溫亭劭往沃娜的方向奔去。

    沃娜一路追著賊和尚,當他跑進一間禪房時,她也跟了進去,見他要從密道逃走,她朝他射出銀針。

    「哎喲。」對方唉叫一聲,閃身消失在黑暗的密道。

    沃娜立刻追上去,當溫亭劭趕到時她消失在黑漆的階梯下,他歎口氣順手拿了禪室的燈燭走下去。

    「沃姑娘,別追了。」他朝四周觀看一眼。

    聽見溫亭劭的聲音,沃娜不期然地勾起嘴角。「你怎麼也來了?」

    「別追了,前頭說不定有陷阱。」

    「他中了我的毒針,跑不遠的,你害怕你在上面等我。」

    「妳怎麼老聽不進別人的話。」

    「我不聽你的。」藉著燈光,她瞧見賊人已經毒發倒在前頭。「別跑。」

    就在這時溫亭劭聽見密室的門關上的聲音,他抬頭往上看,石門砰地一聲關上,氣流將燭火給熄滅了,四周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他拿出火折子點燃燭火,正好瞧見沃娜不知塞了什麼東西進和尚的嘴裡。

    「妳給他吃什麼?」他走下階梯,來到兩人身邊。

    「沒什麼。」她不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誰把門給關了?」

    溫亭劭蹲下身,這才看清和尚的長相,他大約三十上下,身材有些圓胖,左眼有個青黑色的胎記,現在正痛苦的呻吟著。

    「出口在哪兒?」他問道。

    和尚面色發白。「救我,我告訴你出口。」

    「別理他,讓他爛死在這裡。」沃娜冷哼一聲。

    「聽到了嗎?」溫亭劭微笑地說。「這姑娘脾氣大,你惹火了她,只是自討苦吃。」

    聽到他說吃,沃娜立即拿出一條蛇,要塞到和尚嘴裡。「讓你吃。」

    溫亭劭忍住笑,她一定是聽到最後一個字「吃」,隨口就胡謅起來。

    「啊……」和尚嚇得揮手。「在前頭,這裡像迷宮一樣,我……我給你們帶路。」

    溫亭劭對沃娜說道:「先解了他的毒,出去後妳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沃娜瞧他一眼,溫亭劭以為她會跟他作對,沒想到這次她倒爽快,由袋內拿出一顆藥丸,丟到和尚身上。

    「便宜你了。」她哼地一聲。

    過了一會兒,和尚感覺舒服多了,起身由地上站起來。

    「快走。」沃娜說道。

    「好。」他領著他們往前走。

    「別想搞鬼。」溫亭劭說道。「那解藥只是暫時的。」

    「我不會搞鬼的。」和尚立刻道,嘴巴上是這樣說,但他心裡卻在想脫身之計,若是讓他們送進官府,他只有死路一條。

    七彎八拐地走了一段路後,溫亭劭訝異地挑起眉,有水聲。果然,更往裡去,竟有一條地底河流貫穿而過。

    「由這兒出去。」和尚說道。「接的是惠民河。」

    「沒想到這底下還別有洞天。」溫亭劭說道。「怎麼發現這兒的?」

    「聽說之前的莊主建的,可已經很久沒用了。」

    「那你怎麼發現的?」溫亭劭又問。

    和尚頓了下後才道:「我與弟兄有一天捕魚時無意中發現的。」

    「原來是由外頭混進來的假和尚。」溫亭劭冷下臉。

    「混進來做不要臉的事。」沃娜怒火中燒地踹了他一腳。

    「哎喲。」和尚差點摔跤。

    「先出去再說吧。」溫亭劭踏上綁在一旁的小船。

    沃娜緊接著跳上去,船隻不穩地晃了下,溫亭劭扶住失去平衡的她。

    「小心點。」他站穩腳步,這種小船很容易失去重心而翻船。

    兩人站得極近,沃娜感到一絲不自在,她彆扭地轉過頭。「哼,不要你假好心。」

    他已習慣她說話的調調,所以也不以為忤,和尚上船解開繩子後,開始搖擼,行走了一段距離後,外頭的亮光開始透進來。

    溫亭劭定眼瞧去,發現洞口讓許多水草籐蔓給遮住了。

    和尚一邊往洞口搖去,一邊在心底算計著,當船隻來到洞口前,溫亭劭與沃娜分心地撥開纏在身上的籐蔓時,他忽然縱身而下,躍入水中,像魚兒回到水裡一般,剎那間就消失了蹤影。

    「別跑!」沃娜也想跳下河。

    「別追。」他抓住已跳起的沃娜,他有法子找到這雜碎,不用急於一時。

    沃娜讓他拉住手臂,硬生被扯回船板,身子失去平衡的搖晃著,船跟著劇烈搖晃,兩人無法穩住身子,雙雙掉進水中,濺起水花。

    沃娜喝了幾口水,踢著腳浮回水面,她生氣地就要罵人,可一張望,卻沒瞧見溫亭劭的身影。

    「五毛?」她抹去臉上的水珠。「五毛?」

    見四周還是沒有動靜,她立刻潛回水裡,搜尋溫亭劭的身影。

    溫亭劭在跌入水中時,先找尋了下和尚的蹤影,但河水黃濁,並不容易看清楚,他放棄的正打算浮上水面時,卻瞥見沃娜朝他游來。

    他心念一轉,決定假裝溺水,依她的個性若是他無恙的浮出水面,她肯定會對他發脾氣,她個性蠻橫,根本無法與之說理,還是裝溺水省事的好,說不定她會丟下他不管。

    很快地沃娜來到他身邊,摟著他的身子,將他拖出水面。

    一浮上水面,沃娜立刻叫道:「五毛,五毛?」

    一聽到她又喊他五毛,他索性裝死,不回應她。

    沃娜以為他真的溺水暈過去了,拖著他的身子往前游,幸好這一段河道比較窄,而且他們離岸邊還算近。

    沃娜踢動雙腳,很快游到岸邊,只是身上衣物的重量,再加上拖著他,她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先歇口氣後才抓著河邊的雜草費力地爬上岸。

    當她好不容易將他拉上岸後,整個人已經快累癱了,她抹去臉上的水,開始搖晃他。

    見他沒反應,她急忙壓他的肚子。「吐水,五毛。」

    他依舊沒反應,她擔心地將臉頰貼在他的胸口,迴盪在胸腔的心跳聲讓她安下心。

    溫亭劭偷瞄她一眼,她的舉動讓他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他沒想到她會如此在意他的生死,她的聲音聽起來是真的很擔心。

    原以為她會對他很生氣,將他救上岸後,說不定就一走了之,沒想到她卻如此關心他的生死。

    驀地,他想起沃彩說的話語,看來沃娜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饒人不認輸,內心卻很溫柔。

    「五毛。」她拍拍他的臉,見他還是沒反應,她探了下他的鼻息,還好,還能呼吸,她繼續壓他的肚子想把水給壓出來。

    都是她太莽撞了,如果不是她一心想追那個和尚,他們兩人也不會掉進水裡,都怪她,一生氣就忘了她早把蠱毒餵進和尚嘴裡,他是絕對活不過三日的。

    溫亭劭輕咳一聲,決定還是別繼續裝下去的好,他假裝吐了幾口水,而後慢慢睜開雙眼。

    沃娜一見他醒了,立即板起面孔。「笨死了你。」

    她一開口,他就後悔自己醒得太早了,他坐起身,看了下週遭的環境,他們竟到對岸來了。

    「為什麼不說話?」她雙目圓瞠。

    「說什麼?」他站起身。

    「我救了你。」她立刻說道。「你的命是我的。」

    他瞟她一眼,有些好笑道:「在下我也救過姑娘,兩次。」他提醒她。

    「哼。」她揚起下巴。「那不算。」

    「怎麼不算?」他撥開蘆葦往前走。

    「前兩次我可以救我自己,我是醒的,可是這次你昏過去了,不能救自己。」她立刻道。

    他微笑。「姑娘真會強詞奪理。」

    「又說我聽不懂的話。」她生氣地說。「你要去哪裡?」

    「找個地方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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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闖空門不是他的作風,不過人總要隨機應變。

    溫亭劭借了男主人一套衣裳,雖然有些太過寬大,不過還算合身,他拍了下袍子上的皺折後走出房。

    沃娜則在另一間房與衣服奮戰,她不想穿漢人的衣服,但濕衣服在身上實在難受,最後只好妥協。

    聽見外頭的聲響,她說道:「你換好了?」

    「換好了。」他回了一句,開始找文房四寶。

    沃娜脫下層層衣物,穿上單衣後才又開口說了第二句話。「你是不是喜歡王嬌?」

    溫亭劭訝異地挑了下眉,不明白她怎麼會忽然說到這兒來。

    「我問過她了,她說不要跟你成親。」她拉好衣裳,套上外頭的短襦。「她不要你,你為什麼要賴著她?」

    她的話讓他勾起笑。「我賴著她?」

    「你是賴著她。」

    「我與王姑娘有婚約。」

    「她說她退婚了。」

    他揚起眉。「她為什麼告訴妳這些,妳去問她的?」他將筆墨拿到桌上開始研墨。

    「她找我,告訴我的。」

    她將發上的飾物全拿下,讓髮絲披散而下,整理好衣裳,繫上腰布袋後,她拿起自己換下的濕衣裳走了出去。

    王嬌去找她?溫亭劭想不通為什麼,他正想問個仔細時,她掀開布幔走出來,一時間他忘了自己要問什麼。

    她身上穿的並不是綾羅綢緞,也不是華美衣裳,可她看起來卻有極大的不同,裹在苗族的服飾下,她嬌俏美艷,像盛開的牡丹,可眉宇之間總有蠻氣,行事作風霸道,不可一世。

    換上漢人家的襦衣襦裙卻像清新淡雅的水仙,嬌弱靈秀,傾洩而下的青絲濕答的讓她看起來像極了落難的千金。

    「為什麼這樣看著我?」她瞪他一眼。「是不是很難看?我說我不要穿漢人的衣服。」

    他莞爾道:「不是,不難看。」

    「那是好看?」她偏頭瞧他。

    他微微一笑,她總是這樣咄咄逼人。「好看。」若是他敢說難看,大概會被她灌毒藥、射毒針。

    她高興地露出笑,隨即又扯下臉。「哼,花言巧語。」

    他笑著搖頭。「妳真是難伺候。」

    她瞅著他。「我不是小姐,不要你伺候,王嬌才是小姐,你去伺候她、賴著她。」

    聽她說話的語氣,他知道她又生氣了。

    「你為什麼喜歡她?」她問。

    她的話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一會兒才道:「這中間有許多曲折,一時間解釋不清。」

    「我們現在有很多時間。」她說。

    「坐吧。」他為她倒杯水。

    「你說吧。」她坐下來。

    他微笑,她的語氣如往常般霸道。「妳為什麼去白雲寺?」

    「不是這個。」她怒目而視。「我問你你為什麼賴著王嬌。」

    她橫眉豎眼的模樣讓他微笑。「我告訴妳,妳也得回答我的問題。」

    她瞪著他,一會兒才道:「你心眼多,要問我的話。」

    「我是心眼多,妳若是不想答,我們就喝茶,誰都別說話,誰也沒吃虧。」他淡淡的說。

    「哼,你心眼多,我有法子治你,不過現在我先饒了你。」她喝口水。「你說吧。」

    「我剛剛說了,我與王姑娘有婚約,不是誰賴著誰。」他簡短地回答。

    「她不要你。」

    他微笑。「她告訴你,為什麼?」她們兩人怎麼會說上話的?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這樣死皮賴臉地賴著人家?」她追問。

    死皮賴臉?他搖了下頭,沒想到她還會用這四個字。

    「你很喜歡她?」沃娜緊接著問。

    「我說了,我們有婚約……」

    見他閃躲不肯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她忽有所悟。「我知道了,你不喜歡她,那你為什麼賴著她?」

    她的問話方式實在讓人吃不消。「這樣吧,我把位子讓出來,給妳做大人。」

    「我不做大人,大人有什麼好。」她的語氣滿是不屑。

    「現在換妳告訴我妳到白雲寺做什麼?」他轉換話題。

    「我去辦事情。」

    「辦什麼事情,抓和尚嗎?」

    她頷首。

    「誰要妳去的?」他又問。

    「不能告訴你。」

    「王姑娘?」

    她瞪他。「不能告訴你。」

    他猜應該就是王嬌沒錯,但為什麼呢?他沾墨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你寫什麼?」

    「告訴這屋子的主人,咱們買下他的衣裳。」他快速地寫好後,留下幾文錢在桌上。

    聽到他的話後,沃娜將濕衣裳捆好搭在肩上,說道:「走吧。」她一起身,胸口忽然一陣燒灼,她晃了下,軟坐在椅上。

    瞧著她的異狀,他問道:「怎麼了?」

    「沒有。」她吐口氣。

    「不舒服?」他問道,想起她昨天才中了毒。

    「沒有。」她拿起杯子。

    她的聲音沙啞,水杯晃動著,溫亭劭立刻道:「我帶妳去看大夫。」

    「不用。」她的手伸入腰袋,拿出藥瓶。

    他瞧著她將藥瓶一罐罐擺在桌上,雙手卻顫抖著,他急忙道:「哪一瓶?」

    她在腰袋中摸索,而後不死心的解下袋子,用力晃著。

    「怎麼?」他見她額上開始冒汗。

    「不見了。」她閉起雙眼。「讓水沖走了。」她的藥瓶少了好幾罐,可能是袋口鬆脫,一些藥罐子隨著河水流走了。

    他立即道:「我們去找大夫。」

    「大夫有什麼用?」她才不相信漢人的大夫,她瞧了眼剩下的藥罐子,挑出其中一瓶,倒了幾顆藥丸塞進嘴中。

    她臉上的冷汗不停沁出,他憂心道:「我還是盡快送妳回去吧。」

    她瞧他一眼,點了點頭,將藥瓶收回袋內,她想若無其事的起身,卻是力不從心,他在她癱下前扶住她。

    他歎口氣。「我背妳吧。」

    她沒說話,他更加憂心了,看來這毒來得猛,她連開口的力氣都沒了。

    他彎身背起她,她軟綿地伏在他背上,雙臂繞上他的頸。

    一到外頭,見烈日當空,他順手拿了放在屋外的斗笠為她戴上,她瞅著他,輕聲說了句,「這難看。」

    他微笑。「能遮陽就好。」他動手將綿繩繫在她頸下。

    她只是盯著他,一句話也沒說。

    意識到她專注的眼神,他抬起眼,兩人四目相接,一瞬間都迷失了心智,定定的凝視著彼此,他在她的雙眸中發現一絲情愫,這情愫他並不陌生,他在愛戀他的姑娘眼中瞧過,不同的是她多了些迷惘。

    她的香味纏繞著他,他沒察覺自己更靠近了些,手指由她的下巴游移至她蒼白的臉,心底一抹渴望竄上,驚覺到體內的慾念,猶豫卻如冷水澆下,他回過神,放下手指,雙眸出現懊惱之色。

    他在做什麼!竟然受到迷惑,他一定是被剛剛的迷香嗆昏頭了。

    沃娜依舊專注而迷惘地盯著他,她剛剛很想很想貼著他的臉呢,為什麼呢?真是奇怪……而且最近她總想著他,想著想著心裡就高興。

    「該走了。」他鎮下情緒,彎身重新背起她。

    她偎在他頸後,難受地閉上雙眼,身子像火在燒一般,可他的舉動像甘露一樣灑在她焚燒的胸臆間,讓她漾起一抹淺淺的笑。

    *********************

    走了一段路後,背上沃娜的體溫愈來愈高,舉目望去,荒郊野外找不到歇腳處,溫亭劭將她背到路旁的大樹下,讓她涼快些。

    身體的熱度讓沃娜昏沉沉的,她吞了下唾沫,說道:「怎……麼不走了?」

    他探了下她的額頭。「妳在發燒。」這毒怎麼會一下來得如此兇猛,昨天明明沒有這麼嚴重。

    「刀子……」

    「什麼?」

    「袋子裡有刀子,拿出來。」她虛弱地說。

    他拉開她的繡袋,取出一把小刀,不明白她想做什麼。

    「拉開我的袖子。」

    「妳要做什麼?」

    「放……血……」她快撐不住了。

    他雖訝異,不過見她如此難受,他立即抬起她的左手,拉開她的袖子,露出一截藕臂。

    他注意到她手臂上有幾道舊傷痕。「忍著點。」他在她手臂上劃了一道口子。

    她輕吟一聲,感覺血液流下肌膚。「另一隻手……」

    他快速地重複同樣的動作,當他發現她的右臂也有疤痕時,濃眉整個壓下,他順手割下袍子的一角,想等她好過些後包紮她的傷口。

    她閉上眼,難受地動了下頭,他為她拭去臉上的汗水。

    「妳手臂的疤也是這樣來的嗎?」他問道。

    她睜開眼,沙啞地問了句:「你覺得難看?」

    「不是。」他的眉心依舊緊皺著。「我只是想知道這疤痕怎麼來的。」

    「我割的。」她掙扎著想把袖子拉下。

    他抓住她的手。「別亂動,妳常中毒嗎?」除了中毒外,他想不出她為什麼要劃傷手臂。

    想到她痛苦的劃傷自己的手臂,他的心也變得沉甸甸的。

    「不要你管。」她倔強地說。

    「妳跟人結仇?」

    「你真多話。」她吐口長氣,身子還是很難受。

    他開始為她包紮手臂,她瞅著他,問道:「你生氣?」

    「我有什麼好氣的。」

    「氣我不告訴你。」她說道。

    他拉下她的袖子,為另一隻手臂包紮。「等妳想告訴我的時候再告訴我吧,我先送妳回去,再走一段路就有渡口了。」

    他再度背起她,她因不適而急促的喘息著,熱氣拂在他頸背上,他盡量不去在意這些擾人的枝微末節,盡量將自己的心思放在別的地方。

    「五毛……」

    「我不叫五毛。」他歎口氣。

    「那你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無奈道:「溫亭劭。」

    她默默將他的名字念了一次,而後問道:「你為什麼對我好?」

    他抬眼看著白雲緩緩移動。「姑娘有難,溫某總不能棄之不顧。」

    「說簡單點。」她聽不懂後面的字。

    他微笑。「妳看到有人受傷會去幫忙嗎?」

    「看我的心情。」

    他含笑道:「很像姑娘的作風。」

    「不要叫我姑娘,我……是沃娜。」她難受地喘著氣。

    「別說了,妳休息吧。」感覺她急促的呼吸,他立刻說道。

    冷汗淌下她的額頭。「我……沒事。」

    他加快腳步,她閉上眼,輕聲說道:「你對我好,以後……我也對你好。」

    她的話語輕輕滑過他的耳,他的腳步稍事停頓,但旋即又向前走去。

    「對我下毒的人對我很不好,我恨那個人……」

    「那別說了,妳休息吧。」

    「你會一直對我好嗎?」她問。

    他聽見她聲音裡的渴望,他不知該如何回應,他不想應下他以後無法負擔的事。

    聽不見他的回答,她想再問,身體卻難受的讓她無法再言語,她閉上眼,感覺他背上的溫度,她好希望……他能這樣背著她……一直走下去。

    *********************

    「她沒事吧?」

    「阿姊她……」沃彩歎口氣。「我也不知道。」

    「什麼意思?」溫亭劭皺起眉頭。「是毒沒解乾淨嗎?」

    「嗯,阿姊的毒很麻煩。」她歎氣。

    「她常中毒嗎?」他想起她手臂上的那些舊傷疤。

    「不是,是,不對……唉,我真笨,話都不會說。」沃彩懊惱地說。「阿姊小時候常中毒,現在沒有了。」

    她的話引起他的注意。「為什麼小時候常中毒?」

    沃彩長歎一聲,咬了咬嘴唇後才道:「她的毒是阿母下的。」

    溫亭劭訝異地睜大了雙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有如此心狠手辣的母親,難怪沃娜不想提,還說她恨下毒的人。

    沃彩望著他,美眸沾著水氣。「阿姊很可憐的,她吃了很多苦。」

    「為什麼妳娘要這麼做?」他無法理解。

    「她不喜歡阿姊,因為阿姊的爹跟別的女人走了。」她又歎氣,她與沃娜是同母異父。「阿母好生氣,把氣都出到阿姊身上,給她下毒。」

    溫亭劭皺下眉頭,胸口竄起一股怒火,怎麼會有如此惡毒的母親!

    沃彩吸吸鼻子。「阿姊身上的毒都是那時候留下來的,她真的吃了很多苦。」她為姊姊拭汗。「阿姊雖然脾氣不好,可是她不是壞人。」

    沃娜在昏睡中不安地動了下頭,呢喃著溫亭劭聽不懂的苗語。

    「一會就不痛了。」沃彩握著姊姊的手,眼淚在眼眶打轉。

    「我已經叫梅老去找大夫了。」溫亭劭說道。

    「阿姊知道會不高興的,她說她自己可以解毒。」沃彩立刻道。

    「以毒攻毒不是好辦法。」溫亭劭說道。「雖然解得了一時之痛,只怕遺毒全積在臟腑。」

    方纔他們想過用銀蛇來減輕沃娜的毒,但讓他阻止了。

    沃娜痛苦的低吟聲讓他煩躁,忽然他想起沃娜在他耳邊說的話: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你會一直對我好嗎?

    他的心刺了下,驚覺自己的情緒,他急忙將這情感壓下,告誡自己這情緒不該因她而起,對像絕不能是她。

    最近事情已經夠複雜了,不能再添亂。

    「大夫來了。」梅老走了進來。

    溫亭劭將大腹便便的沃彩扶到一旁,讓大夫診治。

    大夫在床邊坐下,瞧了眼病人的模樣後,嚴肅地把著脈,有好一陣子他就這樣坐著,眉頭深鎖。

    把完脈後,他又觀察病人的眼睛、嘴巴與指甲,大夫就這樣來來回回幾次後才起身問了他們幾個問題。

    見大夫臉色凝重,溫亭劭也僵下了臉。

    「這姑娘的毒……」他搖搖頭,「只怕老夫無能為力。」

    溫亭劭愕然道:「大夫此話……」

    「阿姊怎麼樣?」沃彩在一旁焦急地問道。

    「借一步說話。」大夫走出窄小的斗室。

    溫亭劭緊跟而出。「大夫直說無妨。」

    「老夫才疏學淺,只怕……」他搖頭。「這姑娘中的毒已經深入臟腑,只怕……」

    「胡說!」溫亭劭難得起了怒色。「她平時活蹦亂跳,身體健康不像有病之人。」

    「那是因為姑娘用以毒攻毒的方式壓住毒性。」他一臉憂色。「但餘毒未清又不斷有毒素進入,身子如何受得,老夫只能開些解毒保身的藥方,但成效怕是不大,毒並非老夫專精之門科,公子最好另請高明。」

    「大夫能否推薦幾個……」

    他再次搖頭。「老夫認識的人當中並無對毒專精之人,再說這蠱毒並非中原所產,所以所知實在有限,慚愧慚愧。」

    *********************

    沃娜昏睡時,王府這頭也出了大事,溫亭劭正為沃娜的毒而煩心不已時,王府的家僕卻跑來向他探問王嬌的下落。

    「小姐留了一封信,說是去散心,要老爺夫人別掛心,不知道大人曉不曉得我們家小姐去哪兒?」

    為了這事,他親自上王府瞭解狀況,只是王善及夫人能提供的線索不多,問了門房才知道王嬌大約是下午申時出的門,隨行的只有奴婢蒲臨。

    王夫人說女兒出門前有到她房裡跟她說上幾句話,當時王嬌的神色有些怪異,她也曾追問,但王嬌推說身子有些不適,當時她還說既然身子不舒服就別出門了,王嬌立刻又改口說身體很好,只是心情憂悶所以想到相國寺走走。

    因為這些日子王嬌一直鬱鬱寡歡,所以家人也都盡量順著她的意,接近酉時之際,見王嬌一直沒回來,王夫人開始擔心,後來有奴婢到王嬌房中打掃時發現枕頭上留了一封信,這才爆出了王嬌離家之事。

    王府上上下下心急如焚,也曾到相國寺找尋王嬌的下落,卻無功而返,這才存著最後一絲希望向溫亭劭探聽。

    「或許這都要怪我。」王善疲憊地抹了下臉。「昨晚我不該跟她說那些話,逼她嫁人……」昨晚女兒同他提起退婚一事,遭到他的斥責。

    溫亭劭沉默無語。

    王善歎口氣。「這件婚事就當是老夫的錯,小女沒這個福氣……」

    「相爺別這麼說,也毋需自責。」溫亭劭說道。「現在首要之務得先找到小姐。」

    「你說的對。」他又歎氣。「我真的不曉得她在想什麼,一樁好事怎會變成這樣,就算我昨晚語氣重了些,她……她怎麼就這樣留書出走,她一向不是這樣任性妄為的人,怎麼會這樣……」他再次搖頭。

    「相爺不需煩心,說不準小姐一會兒就回來了。」

    「但願如此。」王善說道。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後,溫亭劭便離開王府,他倒是不擔心王嬌的安危,有曹則在一旁跟著,應該是不會有危險。

    可話他當然不能告訴王善,萬一問起為何派人跟在王嬌身邊,他不好解釋,徒增麻煩罷了。

    對王嬌執意退婚一事他多少有些底,但並不十分肯定,他需要沃娜佐證,不過現在沃娜還在昏睡,他也無法問話,這事只好暫時先擱著。

    王嬌的安危他不擔心,倒是對沃娜的事有些在意,他沒想到她竟會身中劇毒,想到大夫說她來日無多,他的心不由一陣煩躁。

    她雖是個任性又蠻橫的悍姑娘,但本性卻是不壞,想到她在水中奮力想將他救上岸的情景,他的眉心鎖的更緊,他起碼該為她盡點心力。

    如果漢人的大夫無能為力,那他就尋根溯源找一位苗人巫醫,最近京城內來了不少進貢的苗人,說不準他們之中有人懂得如何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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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阿姊,該吃藥了。」

    沃娜在夢中被人搖醒,她睜開眼喝了一口藥後立刻吐出來,苦死了,根本喝不下去。

    「怎麼吐了?」沃彩拿手巾擦擦她的嘴。

    「大概是藥太苦了,我就說姑奶奶不會喝這個的,太苦了,給她加蜂蜜好了,她吃藥都加蜂蜜的。」

    梅老的話讓沃娜發出一聲贊同的呢喃。

    「好吧,那你去拿些蜂蜜過來。」沃彩說道。

    「這樣不妥,湯藥不能隨便亂加東西,怕會失了藥效。」

    沃娜動了下,聲音好熟,是五毛,他也在旁邊?

    她動了下眼皮想看他,可眼皮重得不聽話。

    「唉喲……」沃彩忽然喊了一聲。

    「怎麼?」溫亭劭問道。

    「孩子踢我。」沃彩摸摸肚子。「今天一直踢來踢去的,藥都灑出來了,大人你來餵藥,我要去換衣服。」

    「這……」溫亭劭遲疑了下,覺得不妥,但他選擇忽略腦中的聲音。

    他接過碗,沃彩拍了下灑在肚子上的藥漬。「麻煩大人了。」

    溫亭劭在床邊的圓墩上坐下。「沃姑娘,雖然藥有些苦,還是勉強喝一點。」

    沃娜動了下眼皮,感覺嘴邊一陣苦,她不高興地吐掉。

    「姑奶奶,還是喝一點吧。」梅老在一旁說道。

    溫亭劭又餵了一口,她卻咬緊牙關。「不……不喝。」

    梅老見狀立刻說道:「藥快沒了,我再去盛一碗。」沃彩方才灑了大半,沃娜又吐了一些,碗裡的藥湯沒剩多少了。

    溫亭劭也沒攔他,只是在他走前說了句,「別暗地裡給她加蜜。」

    梅老輕聲一笑。「大人說這什麼話,我可沒這心眼。」他笑著走出去。

    沃娜勉強睜開眼,瞧著床邊的人。「五毛……」

    「溫亭劭。」他糾正她的話。

    她眨眨眼。「扶我起來。」

    他將手伸到她肩下,撐起她的身子讓她半坐。「把藥喝了,身子才會好得快。」

    「不喝。」她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很強硬。「難喝,那是臭水溝的東西。」

    他笑了。「誰敢讓妳喝那種東西。」與她在一起常被她莫名其妙的想法與講法弄得想笑。

    「我睡多久了?」她摸摸臉,摸摸頭髮。

    「一天半了。」他拿起床邊的手巾為她拭汗。

    「這麼久了。」難怪她渾身無力。「我的樣子是不是很難看?」

    他看著她泛白的臉色。「不會。」

    她勾起淺淺的笑。「我不要喝臭水溝的東西,幫我拿那竹簍子過來。」她指了下牆角。

    「不行。」他立刻拒絕,他知道那裡頭擺了一些毒蛇毒蠍。「不能再以毒攻毒。」

    見他不順她的意,她氣道:「你不拿我自己拿,走開。」

    「沃娜。」他的聲音嚴厲起來。「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走開。」她執意要下床。

    他放下手上的碗,雙手壓上她的肩不讓她動。「那對妳的身體只有壞處。」

    她因為病弱掙不開他,惱火地回道:「不要你管,你走開,不要你來看我。」

    他盯著她怒氣沖沖的眼。「好,算是我多管閒事了。」他鬆開手。「我這就走。」

    聽見他要走,她更是惱火,氣急攻心,五臟六腑都在絞痛,她痛得咬住下唇,背脊彎下,呻吟一聲。

    原要離開的溫亭劭見她不對勁,立即問道:「怎麼了?」

    她沒回答他,只將臉埋在膝上的軟被裡。

    「沃娜。」他心急地扶起她,她全身輕顫著,小臉上又冒了一堆冷汗。「毒又發作了?」

    她沒氣力回答他的話,雙眼緊閉。

    他將掌心貼在她背脊上。「放鬆,別生氣。」他將一些真氣送進她體內。

    她吐口長氣,臉頰靠在他的肩上,感覺他渡來的暖意。

    「有好一點嗎?」他問。

    「嗯。」

    他低頭瞧著她唇上的咬痕,心頭沉甸甸的,他歎口氣拿起手巾按了下她下唇沁出的血。

    「身體是自己的,糟蹋了難道自己會好受嗎?」

    「什麼糟蹋,聽不懂。」她眨著杏眼,瞅著他。「是你氣我。」

    「我是為妳好。」他皺著眉心。「妳不能再用毒蛇毒蠍來壓身體的毒,治標不治本。」想到她可能聽不懂這句話,他以淺顯的方式又說了一次。「我是說對妳沒好處。」

    「我要什麼好處?」她不在意地說。

    「我的意思是……」

    「我死了你難過嗎?」她打斷他的話。

    「如果妳好好吃藥,還可以活很久。」他說道。

    「活很久要做什麼?」她問。

    他怔了下。

    「我不想活很久……」

    「別胡說。」他斥責一聲。

    「沒胡說,死了就死了沒關係……」

    「不許胡說!」他的手壓上她的嘴,俊美的臉龐滿是厲色,他不喜歡她蠻不在乎的說出這種話。

    她拉下他的手。「沒胡說,死了也沒……嗚……」

    她的眼與他相對,唇也與他相對,她的腦袋一下失去了作用,只是愣愣盯著他瞧,他吻她,他吻她呢……

    溫亭劭盯著她愕然的眼,在她唇上嘗到了血腥味,是她咬破的傷口,他立刻抬起臉,感覺口中的血腥氣味。

    這味道讓他想起了家中的慘案,想到了一地的屍體,垂死掙扎的痛苦表情……

    「五毛?」

    他拉回思緒,眉心緊皺。「以後別說這樣的話,有很多人想活卻活不下來。」

    「你為什麼吻我?」她蒼白的臉上浮上一抹淡淡的粉紅。

    他以手巾拭去她唇上的血後才道:「我太衝動了。」沒想到他竟會讓一時的情緒給控制住了。

    他在心中歎口氣,他千算萬算也沒料到會遇上她這樣一個姑娘,讓他又好笑又生氣卻又掛心,在官場那麼多年他早學會隱藏自己的情緒,可現在卻讓她激得控制不住情緒,唉……

    「什麼?」她不高興了。「你不喜歡我嗎?」

    他不知該怎麼回答她。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還想賴著王嬌。」她慍怒地說。

    她這一提,他才猛然想起自己今天來的目的,王嬌離家已近兩天,至今未有下文,曹則也不見蹤影,他開始覺得情況不妙。

    就算曹則緊跟在王嬌身邊,分身乏術,照理他也會差人送消息回來,曹則做事一向謹慎,不至會粗心忘記,想必是遇上了麻煩。

    「我沒賴著她,她離家出走了。」溫亭劭淡淡的說,若是直接逼問,以沃娜的性子定不會據實以告,他得旁敲側擊才行。

    「離家?」沃娜有些吃驚。

    「是啊,想喝水嗎?我倒杯水給妳。」

    「不要。」她抓著他的衣裳,臉頰依舊貼著他的肩不想他走開。

    「聽說她只帶了一個奴婢就走了,現在王府亂成一團。」

    「你不去找她嗎?」她瞅著他。

    「妳不是不喜歡我賴著她?」他反問。

    她的眸子立刻出現喜色,但嘴上仍道:「我說的你就聽嗎,我知道你心眼多,定是在打什麼主意。」

    「我能打什麼主意?」他笑問。「天地這麼大,我上哪兒去找,只是她不像妳有武功又能使毒,在外頭走動是多了些危險。」

    「那是。」她點點頭。「他們不敢欺負我。」

    「他爹很擔心,說她最近舉止變得很怪異,我猜大概是跟白雲寺有些關係。」見她露出詫異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說的沒錯。

    「她給了妳什麼好處,請得動妳幫她辦事?」

    她沒說話。

    「給妳錢?」

    「哼,我要錢做什麼!」

    「給妳珠寶?」

    「我不要珠寶。」

    「那我就猜不到了。」他微笑地說。

    「她什麼也沒給我,我想幫她就幫她。」

    「我以為妳討厭她。」

    「我討厭你賴著她。」她立刻道。

    她的話讓他在心底輕歎一聲,他不是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也不是不瞭解她言行中透露出的情意,可他若接受了,就意味著他得放棄一些東西。

    「我只是受她爹所托,盡點心力,希望能盡快找到她的下落。」不管這個婚結不結得成,王嬌一個弱女子在江湖上行走總是危險。

    「我幫你找。」

    他望進她坦蕩的眼,看來她根本不知道王嬌上哪兒去了。

    「妳好好養病……」

    「我沒病。」她不悅地說。「我只要讓蛇咬一下……」

    「我說了,不能再用這方法。」一聽見她的話,他的臉立刻沉下。「那對妳的身體只有壞處。」

    「我不喜歡這樣躺在床上。」她討厭全身無力、什麼事都不能做的感覺。

    「妳只要吃藥……」

    「苦死了。」她生氣地說。

    「會苦嗎?」他拿起碗,把剩下的一點湯藥喝下。

    她吃驚地瞧著他。

    他神色未變地說道:「根本不苦。」

    「你吃臭水溝的東西。」她還是一臉震驚。

    他忍下怒氣說道:「這是藥,不是什麼臭水溝撈上來的東西。」

    她轉開頭不看他,就是不想吃。

    他盯著她的頭頂,對她的任性感到莫可奈何,偏偏他又無法這樣丟下她不管,她再這樣糟蹋身子,只怕……他皺下眉頭,不願再想下去。

    沃娜見他不說話,偷偷轉頭瞧他一眼。「你生氣?」

    他故意不回話。

    「說話呀。」她眼露凶光。

    「妳真的覺得那藥難吃?」他問。

    她頷首。「聞了就想吐。」更不用說喝下去了。

    「這樣也想吐嗎?」他低頭再次貼上她的唇。

    她的雙眸再次瞪得圓大,他又親她了。

    跟剛剛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馬上退開,他輕柔地在她唇上移動,而後挑開她的唇齒誘惑地挑逗著她。

    她在他口中嘗到湯藥的苦味,她直覺地要退開,他卻壓著她的後腦,她嚶嚀一聲不高興地掙扎了下,他抱緊她不讓她掙脫,在他的撩撥下她的呼吸開始加重,腦袋昏沉沉的。

    他口中的苦味漸漸淡去,她的心跳則愈來愈快,手臂纏上他的頸項,學著他的方式回吻他。

    「五毛……」她用力親吻他,壓著他的身體。

    他讓她壓得倒在床墊上,聽著她喚他五毛五毛的,讓他笑出聲,他撫著她的發,一邊吻她一邊啞聲問道:「想吐嗎?」

    她沒注意聽他在說什麼,熱情地繼續吻他的嘴。

    「好了。」他拉開她的臉,照她這樣吻下去,一會兒就要不可收拾。

    她的眸子散著光芒,黑瞳緊盯著他,整個人壓在他身上。

    「想吐嗎?」他撫著她漸有血色的雙頰,她烏黑的髮絲垂在他臉旁。

    「不會。」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問。

    「妳不是說那藥像臭水溝的東西嗎?我剛剛喝了藥。」他說道。「妳嘗到了也沒吐。」

    她皺眉。「那不一樣。」她瞪著他。「你心眼多,用這樣的方法。」

    「這不叫心眼。」他坐起身,順勢拉下她的手,想著該怎麼誘她吃藥時,她又將被拉下的手臂抬起勾住他的頸項,整個人靠在他身上,臉頰貼著他的脖子。

    她大膽的舉止讓他怔了下,他老忘了她與一般女子是不同的,或許就因為這樣的與眾不同,他才會這樣掛心她,煩惱她的身子。

    「五毛,唉,我又說錯了,是五踢少……」

    他笑出聲。「溫亭劭。」她為什麼老是把他的名字亂念一通。五踢少?難不成要踢七八腳才夠嗎?

    「我知道,五踢少。」她點頭。

    他笑著放棄糾正她。

    「你這樣親過王嬌嗎?」

    「沒有。」

    她露出笑。「你如果親她我會生氣的,會把毒蛇毒蟲塞到你的嘴巴裡,然後割掉你的舌頭,讓你永遠都不能親人。」

    他勾起笑。「聽起來很恐怖。」

    她抬起小臉,認真道:「如果你還賴著她,要跟她成親,我會……」

    「我們先說妳的事。」他打斷她的話。「妳還想我親妳嗎?」

    她的雙眸中難得露出了羞色,可她沒閃躲他的問題,直接回答。「想。」

    「那就吃藥。」他立刻道。

    她板起臉。「你壞心眼真多。」

    他歎口氣。「這不是壞心眼,唉……算了,就算是壞心眼吧,條件就是這樣,沒得商量。」

    「你不親我,我也能親你。」她不認輸地說。

    他沒說話只是板起臉瞪著她,她也回瞪。

    「妳考慮吧,我回去了。」他冷下臉,用了些力道拉下她的手。

    「我還沒說完話。」現在身子虛,她攔不住他。

    「我的話說完了。」他作勢要起身

    「你……」她咬住下唇,衝口道:「好吧好吧,就喝那臭水溝的東西。」她不想他走,也想他再親她。

    他立即緩下臉。「說話可得算話。」

    她不甘願地點頭,臭著一張臉。

    「我知道妳不喜歡喝那些東西,忍一段時間就好,我請大夫給妳做藥丸……」

    「我自己也會做。」她立刻道,若不是那些藥丸被河水沖走了,她也不會這麼難受。

    「現在妳身體不好,做藥丸太傷神,這樣吧,妳把藥方告訴我,我請人做成藥丸。」他得先搞清楚她的藥丸是用什麼做的,若是毒藥毒草做的,他不會再讓她吃這些東西。

    聽見他這麼關心她,原本還在生氣的沃娜立刻眉開眼笑,望著她帶笑的臉他也露出微笑,他從不曉得自己還會哄人。

    「妳怎麼會做藥丸的?」他不經心地探問。

    「姑奶奶教我的。」

    「姑奶奶,她是誰?」

    「不知道,她教我很多東西。」

    「藥來了。」梅老在這時走了進來,其實他已在外頭觀望了一會兒,一直找不到好時機進來,藥都要涼了。

    見他們兩人親密地靠在一起,梅老也沒多問,放下湯藥後藉著看店的名義立即又走了出去。

    一見到黑黝黝的藥湯沃娜整張臉垮下。「這麼恐怖。」

    溫亭劭端起碗,感覺湯藥不是很燙,他笑著建議:「妳捏著鼻子別換氣,一口氣吞下就是了。」

    她學著小孩兒喝藥的方式,一手捏著鼻子,張嘴咕嚕嚕灌下,連換氣都不敢,就怕自己一聞到就吐出來。

    灌下最後一口,五官皺成一團,肩膀都拱了起來,她滑稽的模樣讓他忍不住笑出來。

    聽見他的笑聲,她立刻張眼瞪他,生氣地將嘴湊上去親他的嘴,她強吻的行為讓他笑意更深,他早該知道在她腦中是完全沒有禮教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為所欲為。

    偏偏他就喜歡她帶點任性、帶點霸道,外加與眾不同的思路,每每讓他又好笑又好氣。

    她嘴中滿是苦味,她一邊親他一面打他,他不停笑著,感覺她的拳頭不停落在他的肩上、胸上。

    他抱緊她,將她惱人的捶打全納進雙臂內,明知不該再與她牽扯下去,無奈他卻沒有選擇的機會,要他狠心丟下她、不管她的死活,他實在做不到,唉……他到底該拿她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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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時序緩緩進入六月,天氣愈來愈熱,這天是衙參之日,官員一早就到廳室參議辦差。

    開封府不只佔地大,就連官員也多,除了開封府尹外,主要官員還有開封牧、權知開封府、推官、判官、司錄參軍、六曹參軍、左右軍巡使、左右軍巡判官、勾當左右廂公事等。

    官衙則主要有潛龍宮、廳事、左右廳、使院、司錄司、六曹、左右軍巡院、勾當左右廂公事所等。

    對於前些日子,白雲寺有外人混入廟內扮成僧人以迷藥迷姦女子一事,府尹元紀赫示意要嚴加查辦。

    「皇上對這事也甚為憂慮,光是京城內的僧人就有千人以上,管理實屬不易,雖說有僧人名冊,但這中間有多少是真的出家人,有多少是魚目混珠,還得費一番勁兒才能查清。」

    底下列位的官員聽後一陣耳語討論。

    「今兒個就這事大夥兒提個方案出來,之前還有罪犯、強盜扮成僧人混在寺廟之中,還有人做假和尚就為免費的飯糧,甚至還聽說有僧人娶妻生子,欺瞞上下,問題實在是大。」府尹元紀赫皺下眉頭。

    「咱們就先照著僧冊驗明正身。」一名官員說道。

    其他官員也陸續提出可行的方案,溫亭劭在一旁聽著,偶爾點點頭,沒提什麼意見,他官階小,且只是代理推官之職,少說多聽是最基本的為官之道。

    今早他接到曹則捎來的訊息,紙條上寫著王嬌受了傷,目前已無大礙,他們現在在客棧投宿養傷,因為他答應王嬌不洩漏行蹤,所以暫時無法通知他來,但他會想辦法盡快帶她回來。

    對於王嬌為何受傷一事信上並無交代,不過想必不是小傷,否則曹則不會六天後才托人捎來訊息。

    他原打算派人去打探他們的下落,既然王嬌受了傷,他猜測他們應該沒有走遠,但一想到王嬌不願讓人知道她的行蹤,他選擇尊重她的決定,有曹則在身邊至少他不必擔憂她的安全。

    結束例行參議後,府尹將他留下。

    「這次白雲寺的事你立了大功。」元紀赫說道。

    「大人過獎了,下官只是奉黃大人之命到白雲寺去誤打誤撞碰上的。」他微笑地說,這老狐狸不在僚屬面前誇獎他,只在私底下讚揚他的功績,他怎麼會不瞭解他的用意。

    在皇上面前元紀赫定是攬功在身,頂多在皇上面前說句底下官員也辛苦了,可在下屬面前他當然要稱揚一番,讓他們更為自己賣命。

    官場上到處都是這樣的人,見怪不怪,他心情好就陪他們虛應一下,心情不好就暗地搞鬼讓他們難看。

    元紀赫笑笑的又稱讚他幾句後,將話題轉向別處。「關於你留在開封府的事,差不多這幾日就會有好消息了。」

    「那就謝大人了。」他扯著笑。

    「這你可得去謝謝你未來的老泰山,不少人看在相輔的面子上,在皇上面前說了你不少好話,當然我也出了份心力。」元紀赫不忘在後面補上一句自己的功勞。

    溫亭劭明白他的心思,現在他欠下一份人情了。「有勞大人了。」

    「哪裡哪裡。」元紀赫笑著摸摸山羊鬍。「以後你的前途不可限量。」溫亭劭很快就要成為宰相的女婿,以後自然官運亨通。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一味笑著,溫亭劭也笑,直到他說出下一句話。

    「不過……有件事我得給你提個醒。」元紀赫又摸摸鬍子。「外頭流傳你跟個苗女走得很近。」

    溫亭劭沒答話,眼睛微微瞇起。

    「你三番兩頭往她那兒跑,實在不妥,畢竟你可是有婚約在身。」元紀赫不忘提醒一句。「先不說什麼男女之情,反正男人風流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你怎麼偏偏就對個蠻女獻慇勤,她之前在衙門鬧得雞犬不寧,把一堆衙差弄得傷痕纍纍,不跟她計較也是看在她不是中原人士,又是個女流之輩的份上。」

    見溫亭劭一直沒吭聲,元紀赫接著道:「再說了,你也不是不清楚現在朝廷裡對苗人多有防範,尤其是有養蠱之人,那苗女……」

    「她沒養蠱。」溫亭劭淡淡的說了句。

    「你啊……平時幹練精明,怎麼在這事上犯糊塗。」元紀赫走到他面前。「這話我私底下跟你透露兩句,可咱們心照不宣,記得朝廷最近有幾個大臣得了怪病死掉嗎?」

    「記得。」溫亭劭勾起眉毛。

    元紀赫張望了下,確定沒人在門口才低聲道:「有人懷疑就是蠱毒搞的鬼。」

    「下官聽聞過這件事。」溫亭劭說道。

    「那你就更不該犯糊塗。」元紀赫立刻道。「你在這關頭上跟個苗女來往密切,人家怎麼想怎麼看?」

    「大人的意思是……」

    「我昨兒個在朝廷裡聽到有官員議論這事,有人懷疑有官員收買了苗人,再讓苗人在食物裡下蠱,一方面剷除異己,一方面也可控制不聽話的官吏。」元紀赫大搖其頭。「真是狠毒啊。」

    溫亭劭想到當時來暗殺他的黑衣人死在蠱毒之下,莫非……

    「不管那苗女有沒有畜蠱,你最好早點跟她撇清關係。」元紀赫說道。「早晚有人懷疑到你頭上,你別笑,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溫亭劭頷首。

    「你明白就好,你是個聰明人,這利害關係你自個兒要斟酌啊。」

    ************

    「阿姊,該吃藥了。」沃彩端著碗進房。

    「我都好了,不用再吃那臭水溝的東西。」沃娜精神奕奕地梳理烏黑的髮絲,在發上別了銀色的蝴蝶髮飾。

    「可是大人說妳每天都要按三餐吃。」

    「不吃不吃。」沃娜拿起胭脂點在唇上。

    見姊姊細心地裝扮著,沃彩笑道:「阿姊要去見大人?」

    「妳怎麼知道?」沃娜轉向她。

    「阿姊裝扮得這麼漂亮,當然是要去見他。」沃彩笑著說。每次只要大人來,阿姊就笑得很開心,連吃藥也笑笑的。

    「我沒打扮。」沃娜立刻反駁。「我去……問他找到牛丸了沒。」

    沃彩輕笑一聲,沃娜立刻道:「妳笑什麼?」

    「沒有。」知道阿姊凡事爭強的個性,沃彩隨口說道:「孩子踢我所以我笑了。」

    沃娜走到妹妹面前。「畫像已經貼出去了,應該很快就會有牛丸的消息。」

    「嗯。」沃彩微笑,她也是這樣相信。

    這時巴努忽然由窗外飛進,雙手拿著乾果啃著。

    「這幾天去哪裡了?」沃娜問道,這陣子牠一出門就不見蹤影。

    巴努拿著乾果敲敲桌子,吱吱的笑著顯得非常開心。

    「要不要出去?上來。」沃娜拍了下肩。

    巴努立刻跳到她肩上,沃娜對妹妹說道:「好了,我出去……」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前頭店舖傳來爭執聲。

    「又有人來鬧事了。」沃娜不高興地壓下眉頭。「我出去看看。」

    「好。」沃彩在椅上坐下,撫著日漸沉重的肚子。

    一掀開布幔,沃娜就看到個討厭鬼帶著四名家丁在她店裡叫囂。

    「別在這跟我打哈哈,叫你們老闆出來。」一個家丁對著梅老喊。

    「我說了我們當家的人不舒服……」

    「不舒服還能出來嗎?」丁貴微笑地以骨扇指著布幔。「又見面了,小美人。」

    「哼。」沃娜冷眼看他。「不想看到你,走開。」

    「這不是店舖嗎?豈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丁貴揚起眉宇。

    「不做你的生意。」沃娜冷哼一聲。

    丁貴也沒理睬她的話,自顧地說道:「我今天可是來跟姑娘比畫的。」他示意家丁將一陶甕遞上來。「聽說這兒什麼稀奇古怪的蟲兒都有,我這兒有個寶貝,牠專吃毒蟲毒蛇,姑娘想不想較量較量。」

    「什麼較量?」沃娜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梅老立即在她旁邊說了幾句苗語,她點點頭,明白了。

    「如果姑娘贏了,這一箱銀子就是妳的。」他示意家丁把銀子拿上來。「如果姑娘輸了就跟我回府如何?」

    「你要較量我偏不跟你較量,我也不會跟你回去。」沃娜瞪他,她才不想浪費時間在他身上。

    她的回答讓丁貴愣了下,隨即道:「莫非姑娘怕了?」

    「我什麼都不怕。」沃娜又是一聲冷哼。「不跟你說話,走開。」她現在要去找五毛,不想理其他人。

    「等等。」丁貴擋住她的去路。

    「走開。」沃娜生氣地起掌打上他的胸膛。

    丁貴沒想到她會出手,讓她打得後退一步,巴努乘機以爪子掃過他的臉,丁貴大叫一聲,手上的陶甕滑落。

    「摔不得!」旁邊的家丁立即蹲下身,接住差點摔破的陶甕。

    一聽見這家丁的話語,沃娜立即轉頭看向他,他方才說的是苗語,雖然他穿著漢人的衣服,不過仔細一看,他的五官跟漢人有些不同。

    「你是誰?」沃娜出腳踢向仍蹲在地上的家丁。

    他護著陶甕躲開她的攻擊,在地上滾了一圈。

    其他三名家丁上前攔住沃娜的攻勢。

    「別打。」梅老急忙上前勸阻。

    沃娜閃身躲過一名家丁的拳腳,狠狠給他鼻子一拳,打得他後退一步。

    巴努飛快地跳到家丁們身上,尖銳的爪子抓著他們的臉,店舖裡立刻哀聲四起,就在巴努竄向那名說苗語的家丁時,他抱著甕避開,右手甩出一條軟鞭,將巴努纏住,一甩手將飛鼠撞上牆。

    巴努嘰喳地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巴努。」沃娜見狀,心頭火一起,立即與男子打了起來。

    「沒事吧?」梅老急忙將躺在地上呻吟的巴努抱起來。

    男子一面與沃娜過招一面以苗語問道:「妳的功夫是誰教妳的?」

    「為什麼要告訴你?」沃娜怒聲道。「姑奶奶自己學的,打你這個狗東西。」她射出銀針。

    男子閃身躲過,哈哈笑道:「本門有個規炬,自己人是不能動手的,妳的功夫到底是誰教妳的?」

    沃娜根本不想回答他的話,她正想給他一腳時,身體忽然有些使不上力,她力持鎮定,暗自喘了一口氣。

    「滾出去。」她瞪著男子。「再不出去要你爬著出去。」她由袋子裡拿出竹笛。

    看著她手上的竹笛,他立即叫道:「等等,妳是雲師姑收的徒弟?」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沃娜將竹笛放到嘴邊,打算將黃蜂給叫出來。

    「等等。」男子急忙由袖口拿出蛇型圖樣的木牌。「見過這東西嗎?」

    沃娜一見到蛇的圖騰,更生氣了。「原來是你拿毒鏢射我的。」她一氣之下吹了笛子。

    「慢著……」他話未說完,就聽見嗡嗡的聲音由遠至近。「糟糕。」他急忙對著躺在地上哀號的丁貴與家丁們喊道:「快跑。」

    一開始他們沒聽清他的話,但一見到黃蜂由屋內飛出,所有人全捂著腫大的臉,連滾帶爬地離開店舖。

    他們一離開,沃娜連忙撐住牆壁。

    「姑奶奶,妳沒事吧?」梅老見她樣子不對,立刻上前。

    她皺著眉頭望向癱在梅老身上的寵物。「巴努?」

    牠翻身瞧著主人,眼神哀怨。

    「我等會兒給牠檢查看看,應該沒事。」梅老說道。

    沃娜伸手抓了幾隻蜂,而後吹笛讓其他黃蜂回巢,她撩開袖子,將蜂針往自己手臂上螫,疼痛讓她倒抽口氣。

    「姑奶奶,妳不能這樣,毒素會愈積愈多。」梅老憂心地說。

    「我沒事。」她拔起蜂針。

    「阿姊。」沃彩撩開布幔。「大人說不可以……」

    「別告訴他就好了。」沃娜又螫一隻,五毛把她的毒蛇毒蟲全拿走了,她只能用這個方法。

    梅老與沃彩擔憂地互看一眼,沃彩眉心緊鎖,軟聲道:「阿姊,妳聽大人的話……」

    「好了,我沒事。」沃娜打斷妹妹的話,拉下袖子。「梅老你好好照顧巴努,我一下就回來。」

    「是。」梅老頷首。

    沃娜掐掐臉蛋,讓臉色紅潤後,高興地走出店舖。

    梅老與沃彩對看一眼,同時憂心地歎了口氣。

    ************

    到了下午,天氣更悶熱了,溫亭劭坐在房內審閱公文,額上沁出了薄汗,在京城總有忙不完的事,不像在陝西或徽州當縣令時那樣悠閒自在、怡然自得。

    「大人。」長隨李順站在敞開的門外喊了一聲。

    溫亭劭認出聲音,頭也沒抬地問:「什麼事?」

    「您有訪客。」

    「誰?」

    「我。」

    這聲音?溫亭劭抬起頭,沃娜正好推開李順,朝他露出笑。

    「我來瞧你了。」她的雙手交迭在臀後。

    溫亭劭訝異的表情讓李順急忙為自己辯白。

    「大人,小的不是故意要打擾……那個沃娜姑娘不肯待在外頭讓小的先通報一聲,她硬是要跟進來,小的不敢不讓她跟,所以……」

    「那麼多廢話。」沃娜要李順別再說下去了。「你走開,我是來看五踢少的。」

    聽見她怪裡怪氣的喊著溫亭劭的名字,李順差點沒笑出來,可他死都要忍住,絕不能笑。

    「你先去吧。」溫亭劭瞧著李順憋得難看的臉,揮手要他先走。

    沃娜走進屋內,溫亭劭放下手上的筆,問道:「妳來瞧我什麼?」

    她皺眉,聽不懂他的話。「問什麼啊,就是來看你。」

    他微笑。「現在看到了。」

    「當然看到了,我沒瞎,你笑什麼?」

    「沒什麼。」與她說話老像鬼打牆一樣,怎樣都繞不出來,他轉個話題。「身體都好了?」

    「都好了。」她輕描帶過。「我瞧見街上貼著牛丸的畫像,你把牛丸畫得太好看了。」她走到他桌前。

    他沒應聲,等著她接下來的話語,她來來回回走了幾趟後才道:「我要你給我畫一張。」

    她的要求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為什麼?」

    「你不想畫?」她不高興地瞪著他。

    「如果妳想要畫像,街上有很多……」

    「就要你畫。」她霸道地說。

    他靜靜的瞧了她一會兒,而後說道:「妳坐著吧,我畫。」

    見他順著她的意,她倒有些反應不過來。「你生氣了?」

    他勾起嘴角。「我氣什麼,不過就是畫張畫,拿張椅子放在前頭。」

    她背過身拿椅子,嘴角漾起笑,擺好椅子後,她忽然覺得不妥說道:「今天不畫了。」

    「為什麼?」

    「我今天這件衣服不好看,頭飾也不好看。」她懊惱地摸摸髮飾。「明天再畫。」她應該穿戴更好、更漂亮一點的。

    他微笑。「今天先畫臉吧。」

    她想了下,忽然又高興起來。「好,先畫臉,要好看。」她叮囑一聲。

    「坐好,頭偏過去一些。」他開始磨墨。「今天的藥吃了嗎?」

    「吃了。」她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

    「真的嗎?」他知道她有時會把湯藥倒掉,想到她如此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一陣煩躁湧上,不期然地他又想起元紀赫的話語……利害關係嗎?

    「嗯。」沃娜點頭後連忙轉個話題。「我作了夢。」

    停了一會兒後,接著又道:「夢見你背著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跑,要你停也不停。」她頓了下,想著該怎麼說。「跑啊跑的,然後你太笨了掉進一個大洞裡。」

    他揚起眉,對她的夢起了點興趣。

    「我就罵你了,要你停你為什麼不停,你不說話也生著氣。我要你說話,你硬著嘴不說話,我一氣就拿石頭丟你,不小心丟中你的頭,你就流血了。」

    他等著她說下去。

    她卻不說了,美眸盯著他。

    「怎麼?」他出聲問。

    她轉開臉。「我來瞧你的頭是不是破了。」

    他望著她不自在的側臉,一語不發,可嘴角卻揚起了笑,她雖是個悍姑娘,不懂漢人女子的溫柔,可她的行為,她直率不加掩飾的話語卻讓他心動。

    但這心動……卻打亂了他所有的計畫,他如何心裡有了她後再去娶王嬌?

    之前他曾想過雖然他娶王嬌是有目的的,可他也會盡到照顧她的責任,兩人就算無法鶼鰈情深,可至少也能相敬如賓、夫妻有義。

    他在王嬌面前一直是溫文有禮的,情緒也從沒起波動,他相信她終其一生都不會見到他富有心機、戲謔的另一面,更不可能見到他發火,偏偏沃娜卻能將他隱藏在溫和面具下的其他性格引出。

    靜靜的過了一會兒,她惱道:「你為什麼不說話?」

    「妳得把頭轉過來我才能畫。」他拿起筆。

    她先偷瞧他一眼,見他蘸墨沒看她,她才轉過頭。「你笑我嗎?」

    「因為那個夢嗎?」

    「嗯。」

    「我以前做過一樣的事,所以沒資格笑妳。」他在紙上勾出她如鵝卵的臉型。

    「你打了誰的頭?」她一臉好奇。

    他淺淺一笑。「我作的夢跟妳不一樣,我夢見自己被殺了,醒來的時候還得摸摸自己的脖子確定一下。」

    「誰殺你?」她立刻問。

    見她一臉怒氣,他說道:「妳的眉頭擰在一起畫出來可不好看。」

    她一聽,立即摸摸眉心。「誰要殺你?」

    他描繪她彎彎的柳眉。「在夢裡看不清他的臉。」

    「下次你看清楚,我替你報仇。」

    他勾起笑,抬眼瞧著她義憤填膺的臉,心中流過一絲暖意。「好了,別說話,作畫得專心。」

    坐不到一會兒,她捺不住性子問道:「你畫到哪兒了?」她忍不住想起身瞧。

    「坐下。」他好笑道。「耐心點,才剛畫而已。」

    「真慢。」她沒耐心地動了下。「得畫好看。」

    「大人。」另一名長隨在門外喊了一聲。「您有訪客。」

    沃娜不高興地看著站在廊廡上的人,很不高興被打擾。

    「誰?」溫亭劭問了一聲。

    「說是您的親戚,姓翟,翟治臨。」

    溫亭劭停住筆,頓了一會兒才道:「帶他到留梅堂去,我一會兒就來。」

    「是。」長隨走了開去。

    「弟吃零,那是誰?」沃娜立刻問。

    原本皺著眉的溫亭劭聽見她的話語忍不住笑開。「是我姊姊那邊的……反正就是親戚。」他起身。「妳在這兒等會兒。」

    「我不喜歡等。」她不高興地說。

    他來到她面前。「這個人我一定得見。」

    她還是一臉不悅。

    他彎身在她噘起的唇上親了下。「我一會兒就回來。」

    沃娜的嘴角彎起,心裡泛著甜,怒氣消了大半。

    他一離開,她馬上起身去看畫,畫上的女子柳眉杏眼,額庭飽滿,果然像她,她高興地噙著笑。

    等一下得告訴他臉要畫大一點,這樣才瞧得清楚是她,想到這兒她心底忽然有些難受。

    她坐在椅上,撐臉凝視紙上的自己,她要他作畫是希望以後如果她死了,他能瞧著她的畫像,偶爾想著她,她也高興了。

    她體內的毒發作得愈來愈快,自己沒剩多少時間了……發現紙上忽然有了水滴,她氣憤地抹去眼淚,她才不要他偶爾想著她,她想跟他在一起,每天每天都抱著他,親他的嘴。

    說不定她走了以後,他立刻就忘了她去找別的女人……心一陣刺痛,她難受地喘口氣,生氣地抹去掉個不停的眼淚。

    她要去問他,問他是不是很快就會把她忘了,如果他說是,她才不哭,她要用毒粉潑他,讓他哭。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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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翟治臨聽見足音時轉過身,溫亭劭微笑入內。

    「大哥怎麼來了?押運嗎?」雖然翟治臨早已將漕運交給兒子翟玄領,但他自己還是大江南北的押運,並沒有因此閒賦在家。

    畢竟翟治臨才近五十,身體也還硬朗,現在退下是嫌早了些。

    「怎麼到了京城也沒捎封信回家?」翟治臨沒正面回答問題,反而將話題導回溫亭劭身上。

    「想等事情都辦妥了再寫信,大哥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溫亭劭朝外頭喚了一聲,示意給客人上茶。

    其實以年紀而論他都能做翟治臨的兒子了,就連翟玄領──翟治臨的長子,都大他三歲,可輩份上他卻得稱翟治臨大哥。

    「我原本要到徽州看你,途中遇上熟識的人,說你一個多月前就到京城了,而且下個月就要成親了。」

    溫亭劭不想解釋目前一團亂的情況,只是點個頭,退婚一事只有他與王府知道,至今未走漏風聲。

    他銳利地看他一眼。「這事不用跟家裡商量,也不用知會一聲嗎?」翟治臨沉聲道,若不是京城的友人一見面就恭喜他,他還不曉得有這件事。

    「我正打算修封信回去。」

    翟治臨盯著他的笑臉。「是宰相的千金。」

    「是,大哥一直都知道不是嗎?」這婚約已經多年了。

    「我以為你過些日子會自己想通取消婚事。」

    溫亭劭挑了下眉毛。「大哥為什麼這麼認為?」

    翟治臨深思地看他一眼,問道:「因為她是宰相的千金才娶的?」

    溫亭劭依舊笑笑的。「為什麼這麼問?」

    「你的心裡在盤算什麼?」

    「我不明白……」

    「你明白我在說什麼。」翟治臨嚴厲地盯著他。「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復仇要適可而止。」

    溫亭劭沒說話,只是搖動扇子。

    「殺死你全家的盜匪早在十二年前就已全都血債血還,你可是親眼看到的。」

    「幕後……」

    「幕後的指使者也死在大牢內。」他再次截斷他的話。「你還想追什麼,還想查什麼?」

    「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他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當年所說的幕後指使者是個知縣,可他在好幾年前查出其實真正的幕後指使者另有其人。

    那人位居高官,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以他一個九品知縣是動不了他的,所以他才想藉由聯姻來讓自己的官階升得更快。

    「什麼是你該做的事?」他反問。

    溫亭劭沒回答他的話,只是笑著轉了話題。「姊姊呢,最近還好嗎?有一陣子沒接到她的信了。」他幾乎每隔半個月就會收到姊姊一封信,但這個月卻沒收到半封。

    翟治臨忽然沉默下來。

    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回答,溫亭劭嗅到不對勁的氣氛。「出什麼事了,姊姊……」

    「她忽然說要回杭州一趟。」翟治臨說道。

    「回杭州,為什麼?」

    「她沒說。」

    溫亭劭攏下眉心。「她一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可能會突然出遠門,一定發生什麼事了。」

    翟治臨感受到他的怒意,卻沒開口說明些什麼,若說溫亭劭還會對誰說真話,還會在乎誰,大概也只有溫絲瑩了。

    「姊姊出什麼事了?」溫亭劭直視他,眼眸凌厲。

    「她的安全無虞,這點你不用擔心。」

    「她為什麼突然想去杭州?」溫亭劭沉下臉。

    「她沒說。」翟治臨簡短回答。

    「什麼原因逼她離開的?」溫亭劭冷下聲。「還是有什麼人逼她離開的?」他在翟府待了八年,不會不明白裡頭暗潮洶湧,更別說姊姊就是漩渦的中心。

    他咄咄逼人的態度讓翟治臨皺下眉。「注意你說話的態度。」

    「我只想知道出了什麼事。」他握緊折扇,翟治臨還以為他是小孩,這麼容易被打發嗎?

    「我說了沒事。」翟治臨怒斥一聲。「她只是想出去走走。」

    兩人橫眉豎眼的對峙著。

    「這些年你變得我都快不認識了。」翟治臨回視他眸中少見的冷意。

    「我有變嗎?我一點都不這麼認為。」他揚起嘲諷的嘴角。

    「你現在說話愈來愈迂迴……」

    「你才是那個說話迂迴的人。」溫亭劭冷冷的說。「如果真的沒什麼事,你不會在這兒,你早跟在姊姊後頭一塊兒到了杭州……」

    「住口!」翟治臨大喝一聲,忽然一聲細響讓他轉頭厲聲道:「什麼人?」

    「我。」沃娜在門口現身,大搖大擺地進屋,上前打量翟治臨。「你又是誰?說話像打雷一樣,你為什麼叫他住口,你才要住口。」

    溫亭劭揚起笑,也沒阻止她無禮的話語,他早該知道她不會那麼聽話待在屋裡的。

    翟治臨瞄了眼她的服飾,說道:「妳是苗人?」大江南北他幾乎都跑遍了,自然見多識廣,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

    「哼。」沃娜揚起臉,不甘示弱地說了句,「你是男人。」

    溫亭劭差點笑出聲,他眨了下眼,故意盯著地板掩飾笑意。

    「沒規矩的丫頭。」翟治臨皺下眉。

    「臭死人的老頭。」沃娜回嘴。

    翟治臨瞥向眼眸帶笑的溫亭劭。「你認識這姑娘?」

    「是。」

    「你是誰?」沃娜一雙杏眼瞠得圓大,瞪著翟治臨。

    翟治臨掃她一眼,沃娜沒讓他嚇退,也回瞪著他。

    「等妳學了規矩再來跟我說話。」翟治臨冷哼一聲。

    「臭老頭。」沃娜出手。

    「不可。」溫亭劭跟著出手,左手一個畫圓,將她出拳的力道卸掉,手指順勢抓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可亂來。

    「放開我。」沃娜不悅地瞪他。

    翟治臨根本不想理她。「晚上到客棧來找我。」他轉身離開。

    沃娜又想上前卻讓溫亭劭攔下。

    「別動手。」他抓住她,翟治臨的功夫不是她能對付的,貿然出手吃虧的絕對是她。

    「為什麼,他是誰?」她怒問。

    「他是……」他歎口氣。「說來話長。」

    「什麼?」

    「他是我姊夫的兄長。」

    她蹙著眉想了下,而後道:「那是不相干的人。」

    他笑出聲,「不是不相干的人,他是我家的恩人。」話畢,他愣了下,詫異自己竟對她說這些。

    「恩人。」她依舊不高興地擰著眉。「什麼恩?」

    「很大的恩。」他簡短地說。

    「那讓他少一點痛苦就是了。」她讓步說道。

    見她又要衝出去,他多施了點力道,她痛得叫了一聲,他嚇了一跳,連忙鬆手,她收回手臂甩了甩想減輕疼痛。

    「我弄疼妳了。」他蹙下眉,有些惱火自己。「我看看。」

    「不用了。」她將手臂藏到身後。「沒事。」

    他盯著她,發現她在閃躲他的眼神,他立刻道:「妳的手怎麼了,我看看。」

    「沒有……」

    「沃娜。」他冷下聲。「把手伸出來。」

    「沒事……」

    「妳做了什麼,讓毒蛇咬妳還是又拿刀子割自己?」他的眸子滿是怒意。

    「我沒有。」她挺起胸膛。「你把我的竹簍都拿走了,沒有毒蛇了。」

    他示意她把手伸出來。「如果沒有,為什麼不敢讓我看?」

    她瞪著他,見他一臉堅決,她不甘願地伸出手。「你真討厭,要看你就看。」

    真不懂自己為什麼要聽他的,她應該把他打一頓然後跑走,可是她就是做不到,她不想打他也不想他生氣。

    他拉起她的袖子,手臂上的紅腫立刻引起他的注意。「這是什麼?」

    「那沒什麼。」她立刻道。「就是蚊子叮了兩下。」

    「蚊子能叮成這樣?」她不解釋還好,一解釋他立刻想到她養的蜂。「蜂螫的?」

    原要說謊的沃娜忽然改變主意點了點頭。「今天有人到店裡鬧事,我嚇他們所以把蜂給放出來,這是不小心螯到的。」

    「誰到店裡鬧事?」他問。

    「就是我們之前在街上遇到的,很貴的那個人。」

    「丁貴?」

    「對,就是他害我讓蜂螫到的。」她立刻將責任撇得一乾二淨。

    「他來做什麼?」他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要跟我比誰的蟲子厲害。」她將方纔發生的事跟他說了一遍。

    他仔細聽著她的一言一語,當她說到那個拿甕的神秘苗人時,眉頭若有所思地攏起。

    「他就是射傷妳的那個人?」他打岔問道。

    「對,一樣有蛇的。」她由袋子裡拿出當時的飛鏢,而後忽然懊惱地說道:「我那時候太生氣了,忘了問他他為什麼有這個?」

    「怎麼?」他問道。

    她抬頭瞧著他,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告訴他。

    「不能說?」他感覺她的遲疑。

    「不是,反正我……算了,給你看。」她拉出戴著的紅繩子。「你看,一樣的。」

    他伸手觸摸紅線底端的木牌,牌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而這牌子上也刻著與暗器一模一樣的蛇圖騰。

    「這是姑奶奶掉的,我撿起來偷偷藏著。」她解釋。

    「就是教妳毒蟲毒蛇的姑奶奶?」

    「對。」她頷首。「那苗人好像有說……說什麼呢……對了,說我是雲師姑的徒弟。」

    溫亭劭沉默不語。

    「姑奶奶就是雲師姑嗎?我現在去問他。」

    「等等。」他拉著她進書房。「一會兒再去。」

    「為什麼?」她顯得有些焦急。「我想知道姑奶奶在哪裡。」

    「說不定那是陷阱。」

    「陷阱?」

    「他不是曾經暗算妳嗎?」

    「我不怕。」她立刻道。

    他瞄她一眼。「妳打得過他嗎,要不要帶黃蜂過去?」

    「不用,我打得過,我用黃蜂是想嚇他。」

    「妳連蜂都沒控制好還螫了自己,他一定笑掉大牙了吧。」

    「他沒笑,黃蜂都聽我的。」她反駁。

    「那牠們為什麼會螫上妳的手臂?」

    「那是因為我……我……」她止住話語,生氣地瞪著他。

    「因為那是妳自己螫的。」他冷冷的說。

    「不是。」

    「那就是妳控制蜂的技術太爛了。」

    「不是。」她慍怒地說。「都不是,你再說我要生氣了。」他為什麼要逼她承認一個。

    他直視她的眸子,看得她有些心虛,但她還是挺起胸膛,不肯認輸。

    「坐下。」

    「什麼?」她大聲地回道。

    他放開她的手,走到一旁的木架,聽見她還繼續講:「我知道你生氣,我也生氣,你心眼多這樣套我的話,我不想說了。」她怒氣沖沖地就要走。

    「回來。」

    「不回來。」她走到門邊,不過還是停下腳步。

    「不畫畫了?」他看著她憤怒的神色。

    「不畫了。」她生氣地說。

    他伸手拿起畫紙,當著她的面撕成兩半。

    見狀,她大叫一聲衝過來。「你做什麼?」

    「妳不是說不畫了。」他說,故意氣她。

    她氣急攻心,拳頭往他身上打去。「你為什麼你……你氣我……」她才打兩拳,心口整個抽緊,眼前一黑,身子軟了下來。

    「沃娜。」他嚇了一跳,抱住她的身子。

    她難受地嚥下衝上來的血腥。「走開……」她推他。「你……氣我……」

    「我沒氣妳。」他神情緊張地撫去她鼻子流出的血,朝外頭吼了一聲,「來人。」他抱起她。

    「為什麼……」她呢喃著。

    「沃娜,畫還在。」他抱著她到桌邊。「我撕的是白紙,畫還在,瞧。」他將畫拿到她面前。

    「大人……」門外的僕役喊了一聲。

    「去請大夫。」他吼了一聲。

    僕役見不對勁,答應一聲後奔跑而去。

    一開始沃娜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直到擺在眼前的畫紙映入眼簾,她怔住,眼淚就這樣掉下來。

    「你騙我。」她感覺口中的血腥加重了。

    「對,我騙妳的。」他以袖口抹去她口鼻的血,心急如焚。

    她揚起虛弱的笑意。「你真壞,真壞……」她緊抓著畫紙一角,淚水潸潸而下。

    「對,妳得好起來打我。」他的掌心貼上她的背,將真氣送入她體內。

    「我沒事……」她顫抖了下。「我……只是生氣,不用請大夫,我不要大夫。」她的心已經不痛了。

    他過繼而來的真氣讓她舒服許多,只是鼻血還是止不住,這血腥味讓她討厭。

    她喘口氣。「你剛剛對我真兇,像阿母一樣,她也對我凶,姑奶奶也對我凶,每個人都對我好凶,拿石頭丟我,對我好壞……」

    「以後我不凶妳,只對妳好。」他胸口抽痛著,一臉自責,他氣她不顧自己的身體,所以才會故意撕畫氣她,可沒想到會將她氣得毒發,他本意並非如此。

    「好……」她牽動嘴角。「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她覺得身子好沉好痛,可是瞧著他緊張擔憂的模樣心裡卻很歡喜,他真的在乎她呢……她好高興。

    她好喜歡他對她好,疼著她寵著她,沒人這樣珍惜過她,他在她耳邊不停說著話,她聽得不真切,朦朦朧朧的,但她喜歡他的聲音,她輕輕扯著嘴角,如果……如果她能早點遇到他有多好,那時候她的身體好些還能陪他好幾年。

    淚水滑下眼角。現在……怕是晚了……

    ************

    夕陽沉入窗內,微風拂動床幔,翟治臨收掌抹去額上的汗,將身前的人交給溫亭劭攙扶後才下床。

    他走到桌邊倒了杯水,瞧著溫亭劭小心翼翼地讓沃娜躺下,拉好被子。

    「命暫時是保住了,不過不曉得能保多久。」他喝光水。

    溫亭劭回身看著他。「我一定會保住她的。」

    對於他堅定的話語翟治臨沒多做評論,只是說道:「她的毒入了臟腑,再過些日子怕要衰竭……」

    「這些話我不想聽,我從大夫那兒已經聽得夠多了。」溫亭劭打斷他的話,方才請來的大夫還是束手無策,後來他想到翟治臨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見多識廣,或許有法子才差人將他請來。

    「你不聽我還是要講,我暫時是把她的心脈給護住了,可讓她吃的續命丹只能撐上一段時日。」他由腰腹內拿出一瓶藥。

    「藥丸還剩一些,你自己看著辦吧。」這些藥也只能撐一陣子,是無法根治她的毒的。

    「一定有能救她的大夫或是奇人異士。」他絕不會就這樣放棄。

    翟治臨看著他堅決的表情,忽然說道:「還記得你姊夫嗎?他生來就帶病,大夫說他活不過三歲,我爹用盡方法好不容易才將他養到十歲,十歲那年他差點進了鬼門關,為了這個兄弟,我大江南北的跑,只要有人說誰能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不管是深山峻嶺我都跋山涉水去請,才將他的性命又延了十年,你做得到嗎?」

    溫亭劭沒說話,只是定定的注視著他。

    「別忘了你如今身在仕途,為朝廷所用,不能隨心所欲。」他提醒他。

    「這事我自己會盤算。」溫亭劭轉身回床邊,拿起濕布巾擦拭沃娜的臉。

    「你到底在盤算什麼?」翟治臨沉聲問道。「你下個月就要娶相爺之女了,可你的心卻繫在這女人身上,這事如果傳出去,會有什麼麻煩你心裡清楚。」

    「我的事我自有打算。」溫亭劭淡淡的回了一句。

    他的態度與回話讓翟治臨非常不悅,不過他忍了脾氣沒有發作,他從溫亭劭十歲起看著他一路長大,這些年每回見他總覺他慢慢變成了陌生人。

    「曹則呢?」他轉了話題。「怎麼一直沒見到他?」

    「我要他去辦點事。」溫亭劭說道。

    翟治臨也沒再多問,只道:「有事就到客棧找我。」他轉身欲離去。

    「謝謝。」溫亭劭僵硬地吐出兩個字。

    「自家人不用說這些。」他走出房。

    握著沃娜的手,溫亭劭歎了口氣,什麼人都好,就是不想再欠翟治臨恩情,可如今卻又添了一筆。

    瞧著沃娜原本蜜般的肌膚變成一片慘白,他內心又是自責又是心痛,他怎麼會這樣氣她!明知道她性子烈,受不了人激,他卻將她氣得差點毒發身亡。

    他怎麼會犯這麼大的錯,看著袖子上的斑斑血跡,想到她方纔已經一腳踏進了鬼門關,內心頓時悔恨交加,痛苦不已,他差點就失去她了。

    他低頭在她毫無血色的唇上親了下。「對不起。」

    想到她可能不久於人世,他實在是無法接受,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了,他並不是仙人,只要開個金口說她會活下去,她就會活下去的。

    為了延續她的生命,他必須放棄一些東西,而且這決定得下得快,不能再心存觀望,再遲疑下去他恐怕就要悔憾終身了。

    「嗯……」沃娜動了下眼皮。

    「沃娜,怎麼樣,是不是好點了?」一見她醒來,他焦急地問。

    她眨眨眼,慢慢看清眼前的事物。「五踢少。」瞧著眼前的臉,她開心地揚起嘴角。

    見她對著他笑,他的心揪了下。「別動。」他壓著她的肩不讓她起身。「妳需要休養。」

    「我不用,我……」

    「沃娜。」他打斷她的話。「妳想跟我成親嗎?」

    她錯愕地盯著他,完全沒法反應。

    「想嗎?」他輕輕的在她唇上親了下。「跟我住在一起,睡在一起,同甘共苦,一起作伴,說些心裡的話,過幾年妳身體好些了,我們還能養幾個孩子。怎麼哭了,妳不想嗎?」

    「你又騙我。」她止不住淚。「你們漢人心眼多,我不信你。」他一定是騙她的,他又在作弄她。

    他微笑地拭去她的淚。「婚姻大事能拿來騙人嗎?」

    「你有王嬌……」

    「妳不是不喜歡我賴著她,我不賴她我來賴妳。」他親著她的額頭、眉心眼角。

    「我……我……」她說不出話來。

    「過幾天我們就拜堂成親。」他吻著她的淚。

    「拜糖?」她聽不懂。「成親要拜糖?什麼糖,蜂蜜行嗎,我比較喜歡吃蜂蜜。」

    他笑道:「都好,妳想吃什麼就拜什麼吧。」

    她漾出笑。「好,不是……不行的,我的身體……」

    「妳的身體沒問題。」他立刻道。

    她搖頭。「我一直都知道……」

    「別說了。」他以手指輕壓她的嘴。「那些事我知道,我只問妳要不要做我的妻子。」

    她的眼眸立刻露出渴望之情,他要跟她成親,他喜歡她,想到這兒她就高興地要飛起來了,可是……她的身體,她……

    「好。」她聽見自己衝口而出。

    他微笑地吮住她的上唇。「那就這麼說定了。」

    「好。」她攬上他的腰,甜笑地回應他的吻。

    「那我們得約定三章。」他撫摸她的眉。

    「什麼三張?」

    「我說妳記好。」見她點頭後他才說道:「第一、以後不許再有這樣的事發生。」他拉起她的袖子,讓她瞧著紅腫的螫痕。

    「不管是毒蛇、毒蠍、毒蜈蚣還是黃蜂,不能再用這種方式來壓毒。」他嚴肅地看著她。

    「我是因為作了夢擔心你……」

    「過去的事不提了。」他撫過她的嘴。「以後不許再這樣做。」

    她頷首。「好。」

    「如果妳說話不算話呢?」他問。

    「我不會,我已經答應你了。」她立刻道。

    他盯著她沒說話。

    「五踢少……」

    「如果妳再做這樣的事。」他故意頓了下。「我就去吻別的女人。」

    一聽,她立刻升起怒色。「你……」

    「不許生氣。」他吻她的嘴,她立刻用力咬他,將他的嘴咬傷。

    嘗到血腥味後,她才鬆開他的嘴,對他怒目而視。「你吻別的女人我咬你的嘴,讓你沒有舌頭。」

    他露出笑。「我如果去吻別的女人那也是妳沒守信用,是妳的錯。」

    「你的錯……」

    「只要妳守信用,我只吻妳一個。」他立刻道。「第二點、只要能解妳的毒,什麼方法妳都得試,不管是喝湯藥還是針灸,不能有怨言。」

    「我自己能解毒。」她說道。

    「那跟我說的條件沒關係,妳答不答應?」他又問。

    雖然心有不甘,但她明白他是真心想要她好,因此點了點頭。「我不要聽第三點了。」她噘起嘴。

    他露出笑。「第三點、妳得為我、為溫家生個孩子。」

    她先是詫異,接著露出些許羞赧,高興地點頭。「好。」

    「可妳現在身子有毒,不宜懷子,等妳身體好了再說。」

    「萬一我的身體……」

    他不讓她把話說完。「我有東西給妳。」

    「什麼?」

    他自懷中的暗袋拿出一塊樸實華貴的圓形古玉。「這是我小時候佩戴的,我一直帶在身邊。」

    他扶起她,將古玉套入她頸項,她欣喜的撫摸著,愛不釋手。

    「真的給我?」她有些不可置信。

    「嗯。」他指著上頭的紋飾。「上頭刻的是小蛇。」

    她拿起來仔細觀看。「真的,好多蛇。」她大略數了下,有七八個呢。

    「小蛇叫虺,這玉上有許多虺糾纏盤繞在一起,稱它蟠虺紋。」

    見她一臉欣喜,他露出笑。「妳不是喜歡蛇嗎,很適合妳。」

    她高興地點頭,手指不停撫著上頭的紋路。「從來沒人送東西給我。」

    「以後我送妳。」他溫柔地親了下她的額頭。「妳要什麼我都送妳。」

    她摟緊他,忽然有些想哭。「嗯。」

    她在作夢嗎,真的有人對她這麼好嗎?會不會醒來一切都沒了。

    「你……你會不會一直都對我好?」她小聲地問。

    「跟我一直走下去,就知道我對妳好不好了。」他說。

    「走去哪裡?」她疑惑地問。

    他笑。「走到我們兩個都老了,再由妳來回答這個問題。」

    等到他們兩個都老了……這話讓她的心好酸。「可是我……」

    「我不喜歡聽可是。」他截斷她的話。

    她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心裡愈來愈酸。

    見她眼眶紅了,他轉開話題。「我有沒有跟妳提過我還有個姊姊?」

    她搖頭,不過她剛剛有偷聽到一點點,只是他們話說得太快,她不是每句都懂。

    「等我們成親了,我想接姊姊一塊兒住。」

    他開始對她講起家裡的事,想讓她多瞭解他,也對他多些羈絆,希望她能時時將他放在心上,如同她在他心裡那樣,已然生根,成了他的一部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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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自答應了婚事後,沃娜成天笑呵呵的,連喝藥也不以為苦。

    「阿姊。」沃彩幫姊姊梳理長髮。「大人對你這麼好,你可不要再任性了。」

    「我哪有任性?」沃娜拿著溫亭劭送給她的古玉撫摸上頭的紋路,每次瞧著這玉珮,她心裡就歡喜。

    她戴在頸上三不五時就拿出來看看、摸摸,心裡很安心很寧靜,除了玉珮外,溫亭劭還給她印章,上頭有他的名字,只要沾著紅泥就能印出他的名字,閒來無事的時候她就在桌上鋪著他給的紙蓋章,認他的名字。

    原本她是要叫他寫名字給她,她想收藏著,他說紙容易毀壞,就給了她印章,還說幫她也刻一個,她聽了不爭氣地就掉了眼淚,還讓他取笑,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掉淚,可他對她愈好,她心裡就有個角落好想哭。

    「我是說你不要又拿黃蜂螫自己。」她已經答應大人要好好看著阿姊,絕對不能再讓她拿什麼毒蟲毒蛇的。

    「我已經說過以後不會這樣了,幹嘛一直提。」沃娜拿起胭脂水粉妝扮,一會兒溫亭劭要帶姊姊來看她,她得打扮得美一些。

    沃彩笑而不語,若是以前阿姊一定會凶她,叫她不要囉哩囉唆的。

    「你笑什麼?」沃娜看著鏡子。

    「阿姊這幾天都不生氣了,如果是以前你一定會罵我囉唆的。」

    「我已經答應五踢少不能生氣了,就算生氣也要笑,生氣是氣了自己,笑是笑別人,讓別人生氣。」她拿起銀簪子讓妹妹別在她發上。「他說笑裡面藏了一個刀子什麼的,我聽不懂,笑就會有刀子跑出來嗎?他講的根本沒道理,不過我笑笑的假裝懂,他就高興了。」

    沃彩噗哧一笑。

    沃娜也笑。「漢人說話就是這樣,拐來拐去的,好像很深奧,其實一點道理也沒有,一會兒我問他生氣裡面藏了什麼?」

    兩姊妹笑著說了些話,忽然沃彩歎了口氣。「牛丸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

    一提到牛丸,沃娜立刻道:「你放心,一定會找到他的。」

    沃彩點點頭。「一定會的。」她下意識地摸摸肚子。

    「好了,我自個來就行了,你坐著。」沃娜說道。

    她左照右照,調整頭上的布巾與髮飾,這時前頭傳來吵鬧聲,沃娜不高興地皺下眉頭。

    「又是什麼人來鬧事。」她生氣地起身。

    「阿姊,不能生氣。」沃彩立刻道。「要笑。」她以手指推高嘴角。

    「我笑。」沃娜揚起一個僵硬的笑容。

    梅老匆匆忙忙進來。「姑奶奶,官府的人來了。」

    「官府?五踢少嗎?」沃娜疑惑地問,如果是五踢少來不會這麼吵啊,而且梅老也不會這麼慌張。

    「不是,是一個捕頭。」他立刻道。「說要請你過去問話,姑奶奶你就跟他們去一趟,別起衝突。」萬一沃娜又與他們打起來,依她現在的身子是承受不住的。

    「我不去,五踢少跟他姊姊要來看我。」沃娜搖頭。

    「他們說要問你丁貴的事,就是前幾天拿甕來要跟你比賽的那個公子,他爹是朝廷裡的宰相,是得罪不起的人,姑奶奶傷了丁貴,他爹說要討回公道。」

    方纔那些衙差嚷嚷著要進來,是他跟捕頭打了商量,讓他先進來通報一聲,免得沃娜性子沖,又生出事端。

    捕頭念及她是個姑娘,才答應讓他先進來知會。

    「討什麼公道?」沃娜皺眉。「傷人的又不是我,是巴努,而且巴努還差點讓他們弄傷,我都沒找他們算帳了他們還來找我討公道。」

    巴努撞牆後又不知跑哪兒去了,她已經兩天沒瞧見它了。

    「不管怎麼說官差都來了,姑奶奶還是去一趟得好,說不定溫大人也在那兒等你,再說你以後就要嫁給溫大人了,那便是夫人,夫人得沉穩,不管遇上什麼事都得冷靜,你一生氣把人又給趕跑,溫大人在官府裡也不好交差。」為了說服沃娜別生事,他只好搬出溫亭劭來。

    「是啊,阿姊。」沃彩在一旁幫腔。「大人不是說了嗎,遇上事不能生氣,要笑。」

    「我現在笑不出來。」沃娜沒好氣地回了一聲。

    「姑奶奶,你要想想溫大人,想想你做夫人的樣子。」梅老又說了兩句。

    他的話讓沃娜消氣不少,夫人,她在心裡偷笑,沒錯,她就要變成夫人了,不能生氣讓人看笑話。

    一冷靜下來她忽然想起溫亭劭跟她說過的話,遇上事得冷靜,那個可惡的臭老頭丁業是溫亭劭的敵人,她才不怕他。

    如果不是溫亭劭阻止,她隨便弄個毒,丁老頭早就死了。

    「好吧。」她莊重地點了下頭。「把他們都當成狗屎不當人,那就不氣了。」

    沃彩笑道:「阿姊這樣才對,不能生氣的。」

    「好,我出去了。」她挺起腰桿,推起嘴角邁步而去。

    ************

    在溫亭劭與沃娜私訂終身後沒幾天,溫亭劭的姊姊溫絲瑩也來到京城,溫亭劭在見到姊姊時並不意外,出乎他意料的是姊姊竟與翟炯儀一塊兒出現。

    翟炯儀是翟治臨的第二個兒子,也是他在翟府走得最近的人,除了同齡外,兩人一起進京赴考且同年登榜進入仕途,當時還傳為一段佳話。

    「姊姊怎麼會在你那兒?」溫亭劭打量著翟炯儀下榻的驛站,這兒陳設簡單價錢也便宜,倒很符合翟炯儀的行事作風。

    「上個月三嬸突然就出現在縣衙前,她說出來散散心,順道讓軫懷多些見識,軫懷沒出過遠門,一路上開心得很。」軫懷是三嬸的兒子,今年十三歲,一直都在府裡沒出過遠門。

    溫亭劭立在窗邊眺望遠山,沒對他的話多做評論。

    「你的喜帖我收到了。」翟炯儀說道。

    「我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趕到了。」他晃動扇子扇去暑氣。「這麼急著喝我的喜酒。」

    「你知道我一直不贊成你與相爺結親……」

    「所以你是來勸阻我的。」溫亭劭揚出一抹笑。

    「我能勸你什麼?」翟炯儀淡淡的說。「只是希望你能再多做考慮。」

    溫亭劭轉頭看他,雙眸帶著笑意。「倒把我說得像是頑冥之徒,別說我的事了,你帶來的姑娘是……」沃娜的事太過複雜,這一時間解釋不清,他打算晚點再提。

    「雀兒是我的幕友。」

    溫亭劭沒錯過他眸中浮現的溫柔。「僅此而已?」

    翟炯儀一笑。「我會帶她回翟府見父母。」

    「看來我也該恭賀你。」溫亭劭笑道。「她真是幕友?」

    「是。」

    「我沒聽過有人用女人當幕友的,這倒新鮮。」

    「她是有真本事的人。」翟炯儀並未詳盡說明,將話題轉回他身上。「你的嘴怎麼了?」他的上唇有個傷口。

    「給人咬傷的。」溫亭劭笑著說,沃娜前幾天那一咬咬得不輕,所有人見了他都要問上一問,等他說了咬傷後,就不再有人追問,換上的卻是賊笑的表情。

    「咬傷,誰咬的?」翟炯儀又問。

    溫亭劭莞爾道:「這可不是辦案啊,炯儀。」也只有他會如此不識趣地追問。

    翟炯儀微揚嘴角。「不直接問,你只會跟我打太極。」兩人認識十幾年,他會不清楚他的個性嗎?

    「能將你咬傷也不容易,我倒想見見這人。」那傷痕不像是獸禽所致,王嬌知書達禮、嫻靜羞怯,更不可能做出此事。

    溫亭劭笑著正想說話時,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舅舅。」翟軫懷跑進來,一見到翟炯儀也在便立刻止步。「你們在講話嗎?我等一下……」

    「沒關係。」翟炯儀微笑。「我正想去吃點東西。」他將前堂讓給他們甥舅說說話,溫亭劭與相爺府的婚約及唇傷,他可以晚點再問,不急於一時。

    溫亭劭收起扇子,對外甥說道:「長高了,小子。」

    翟軫懷笑著來到他面前。「你好久沒回來看我了。」他摸了下自己的頭。「我當然會長高。」

    「那是。」他笑著也摸了下他的頭。「出來外頭好玩嗎?」

    「好玩。」翟軫懷滿是笑意。

    「他一出來就玩瘋了。」溫絲瑩笑盈盈地立在門口。

    「會想家嗎?」溫亭劭看著外甥。

    「不會。」他揉揉鼻子。

    「那是。」溫亭劭讚許地又摸了下他的頭。「男人可不能這樣婆婆媽媽。」

    溫絲瑩走進來問道:「一塊兒用午膳?」

    「是要一塊兒用,不過不是在這兒。」他說道。

    「不在這兒?那要上哪兒吃?」她問。

    「先帶你去見個人。」

    「誰?」

    溫亭劭微笑地說:「一個重要的人,邊走邊說,她是個沒耐性的人,去晚了怕要擺臉色給我看。」

    瞧著弟弟眼中的笑意,溫絲瑩也沒多問。「好,那就走吧,不過得先跟炯儀說一聲。」

    「知道,軫懷一塊兒來吧。」溫亭劭邊走邊說。

    他走到隔壁廂房知會翟炯儀一聲後就往樓下走,沒想卻意外地見到李順直衝上來,差點撞上他。

    「大人……」

    「怎麼了?」溫亭劭揚起眉。

    「那個……」李順喘氣。「我本來是不想多管閒事的,不過我想……我還是來通知你一聲得好……」

    「重點。」溫亭劭說道。

    「重點就是……那個苗女,不是,我是說沃姑娘被關起來了。」

    ************

    「什麼地方啊,臭死了。」沃娜捏著鼻子在牢房內走來走去。

    五踢少跑去哪裡了,他再不來她真的要生氣了,雖然他說過丁業可能會來找麻煩,要她忍著脾氣別起衝突,可他又沒說得關在這裡,若不是身體使不上力,她才不會讓他們關在這兒。

    她拉出懷內的玉珮慢慢撫著,讓心情平靜下來,聽見有人走近的足音,她立即將古玉放回衣內。

    「把門打開。」

    一聽見熟悉的聲音,她立刻露出笑。

    「五踢少。」他一彎身入內,她立刻趨上前。

    「你沒事吧?」他觀察她的神色。

    「我很好。」她知道他在問什麼。「我沒生氣。」

    他寬下心來。「那就好。」

    他一路上只擔心一件事,就是她的身體,雖然李順之前已經告訴他沃娜沒事,只是被關進牢裡,但沒見到她安然無恙,他的心就是不踏實。

    雖然告誡過她遇事要冷靜,但他也明白她若真被激怒了,他說的話她鐵定忘得一乾二淨。

    「他們為什麼把我關起來?又不是我放毒蛇毒蠍嚇他們的。」她不悅地說。「我要出去。」

    「我先去弄清楚狀況。」他安撫地說。「我聽李順說大人問你話的時候外面突然爬進來一窩蛇蠍。」

    一想到這事她倒是開心了。「他們嚇得臉都白了。」

    「我去把事情弄清楚,盡快放你出去。」他撫著她的臉頰。

    「要多久,這裡臭死了。」她皺眉。

    「我很快回來,我要姊姊來陪你說說話。」

    「你姊姊來了。」她張望著。

    「在外頭,我去叫她……」

    「不要。」她搖頭。「這裡這麼臭,我現在這樣子不想讓她看見。」

    他抬起她的臉,微笑道:「你這樣很美。」他瞧得出她精心打扮過了。

    她綻出笑,心裡甜甜的。「可這地方不美,還有跳蚤。」

    「姊姊不會在意這些的。」他將她擁入懷中。「你再忍一下,一會兒就放你出去。」

    偎在他懷抱中讓她歎息。「只能再一下。」

    他捧著她的臉,在她額上親了下。「我馬上回來。」他知道以她的性子是待不住這地方,她忍著脾氣是為了他,他心裡都明白。

    他鬆開她,又說了幾句話安住她的心後才離開牢房,一到外頭溫絲瑩迎上前。

    「姊,麻煩你進去陪她一會兒。」溫亭劭說道。

    溫絲瑩沒多問,頷首道:「軫懷,想瞧瞧牢房長什麼樣嗎?」

    「好。」翟軫懷一臉好奇。

    「我們進去了,你去忙你的吧。」溫絲瑩說道。

    溫亭劭點點頭,著手去辦接下來該做的事。

    ************

    因為睡不著溫亭劭到園子走動,藉著夜晚的涼意與安靜,正好能清醒的想一些事情。

    走著走著,不自覺就走到府司西獄,想到沃娜還在牢獄所,心裡有些愧疚,進入獄所後,見到她蜷曲在稻草上睡覺,他的心像壓了一塊石頭,讓她這樣受委屈,他覺得不忍。

    聽見她不安的夢囈聲,他示意牢頭打開牢房,牢頭有些遲疑不過還是開了鎖。

    他彎身進入牢內在她身邊坐下,瞧見她額上冒著汗,他伸手以袖口為她拭汗,她動了下,呢喃著他聽不懂的苗語。

    她的啜泣聲讓他皺眉,他猜想她是作了噩夢,猶疑著要不要叫醒她時,她忽然驚叫一聲睜開雙眼。

    「沃娜。」他碰了下她的肩。

    她顫抖了下,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眼前的臉孔在她眼前清晰起來,臉上的驚恐逐漸讓安心取代。

    「作噩夢了?」他攏著眉問。

    她沒說話,伸手摸他的手,牢牢握著,似乎在確定他在身邊不是在夢中。

    「我在這兒。」他沉穩地說著。

    「我作夢。」她撐起自己,胸脯因為方纔的噩夢而急劇起伏著。

    「夢了什麼?」他問。

    「夢到我掉進洞裡。」

    又是洞?溫亭劭等著她說下去。

    沃娜主動偎進他懷中。「你抱著我,我冷。」她喜歡他摟著她。

    他微笑地環住她,在這方面她一向沒有漢人女子的矜持。

    「這裡好臭。」

    「我要人再弄乾淨點。」

    「不用了,我不要待這裡了,我要出去,待在這裡讓我作討厭的夢。」她在他頸邊吐口氣。

    「這次我有跟你在洞裡嗎?」他問道。

    「沒有。」她動了下。「我一個人,我掉到洞裡去,阿母丟下我一個人走了。」

    他摟緊她。「只是夢,醒來就沒事了。」

    「不是夢。」她吞了下口水。「她把我丟在洞裡,我出不來,我一直哭,她也不理我,我想爬上去,手指都抓得流血了還是上不去,天都黑了,我肚子好餓,餓得沒力氣爬,然後天亮了又天黑了,天亮又天黑,下雨了,我躺在地上要死了,心好痛好痛,她也沒來找我,你說,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壞?」

    他聽得心痛,嘴唇貼著她發涼的小臉。「她是個黑心肝的女人,沒資格做你的母親。」

    「她說是我壞,我活該……」

    「胡說。」他嚴厲起來,捧著她的臉,她脆弱的眼神讓他心痛。「她是個惡毒女人,別聽她的。」

    「我也是這樣想的,她比我壞多了是不是?」她露出不確定的笑。

    「你不壞,壞的是她。」他立刻道。

    她點頭。「我討厭她。」她歎氣。「我不想待在這裡。」

    他沉吟了一會兒。「真的待不下去?」他原本預計今天下午放她出去,可黃起不允,說是上頭的壓力,不用明說他也知道上頭是誰,除了丁業還能有誰,而且為了避免徇私,沃娜這件案子他也不能插手。

    「嗯,這裡又臭又髒讓我作噩夢,我討厭夢到以前的事。」她不高興地皺眉。

    他突然有個想法。「再忍耐一天好嗎,再一天。」

    「可是我……」

    他忽然吻上她的嘴,她立刻摟緊他,她急切地反應讓他微笑,他喜歡她對他的熱情不加掩飾。

    他溫柔地吻著她的唇、她的鼻子,細碎濕濡的吻在她臉龐游移,而後來到她耳邊,一邊吻著她的耳朵一邊呼氣說話,她癢得笑出聲,過了一會兒,牢頭走了過來。

    「大人,您不能待太久。」

    「我知道。」溫亭劭摸摸沃娜的臉。「我明天再來看你。」

    沃娜點點頭。

    溫亭劭起身,對牢頭說道:「不讓你為難,我走了。」

    「是。」

    沃娜重新躺回稻草堆上,伸手摸著古玉,臉上掛著笑容,這次她安穩地入睡,沒作噩夢。

    ************

    離開西獄後,他的心情輕快不少,他閒散著回到房間時,在廊廡遇上了姊姊。

    「睡不著?」她溫柔地問。

    他頷首。「你怎麼也還沒睡?」

    她微笑。「軫懷剛剛才睡,我出來走走。」

    他明白她在等他。「姊姊有話想問我?」

    「嗯。」原本借宿驛站,可見過沃娜後她有些話想跟溫亭劭談談,因此以家人名義留宿開封府。

    「你與王姑娘的婚事不加掩飾。」

    「已經退了。」傍晚時他曾去了一趟王府,王善之前就跟他提過退婚的事,所以當他說明來意時,王善也沒刁難,只說了句他們兩人沒緣分做翁婿。

    溫絲瑩點點頭。「我想也是。」

    溫亭劭忽然想到翟治臨,於是問道:「你在翟府……我是說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溫絲瑩淺淺一笑。「能有什麼事?」

    溫亭劭靜靜的望著夜空,兩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晌才聽見溫絲瑩開口說道:「沃娜是個好姑娘,她有話直說,很率真,可也帶著一點魯莽,你真要娶她嗎?」

    溫亭劭揚起眉。「姊姊不贊成?」

    她綻開笑。「只要你真心喜歡,你想娶什麼樣的姑娘姊姊都不會干涉你,我只是好奇你怎麼會退了王府的親事,與王府結親一直是你的計劃不是嗎?」

    溫亭劭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說,所以選擇沉默。

    「不過你選了沃娜,我覺得很欣慰。」

    「為什麼?」

    「因為你喜歡的是她,不是嗎?」她望著弟弟。「你與王府結親只是想在官場上得到更大的權力。」王善是當朝宰相,雖說他不會循私主動為溫亭劭舉薦陞官,但會有其他人來主動示好,幫忙打點弟弟的仕途。

    「我擔心你把路子走偏了。」她憂心地蹙眉。

    「走偏?」

    「你知道爹為什麼要走官途嗎?他心裡想的是百姓,是朝廷。可你不是,你想的是權力,是復仇。」

    溫亭劭望著漆黑的夜空,緩緩說道:「姊姊還記得那一夜嗎?」

    溫絲瑩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卻沉默著。

    「剛開始的幾年我老想起那一夜發生的事,想著滿屋的屍體,滿地的血,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流這麼多血,空氣裡都是血腥的味道,後來的幾年總不喜歡吃肉,一咬上肉就聞到血腥,感到作惡。那幾年想的都是怎麼報仇,本以為得花個十年八年的時間才能做到,沒想到才三年那群殺手就讓大哥查到,而且殺了大半。」

    「你想親自報仇,不想假他人之手?」溫絲瑩問道。

    「當時不這麼想,那時我常想如果我不是十歲,而是二十歲三十歲,說不定一切就會不一樣,有時我半夜醒來,總希望那只是一場夢。」當時他多麼痛恨自己只是個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看著事情發生卻無能為力的孩童。

    那時他只想趕快抓到那批盜匪,為爹娘報仇雪恨,他恨不得將他們千刀萬剮,所以當翟治臨殺了那批盜匪時,他的心是暢快的,可隨著時間過去,他卻遺憾自己不是親手屠殺他們的人。

    「亭劭,唉……」溫絲瑩悠然地歎口氣。「世間事若真能如人所想,如人所料,又怎會有無力回天之感,讓一切都過去吧,與沃娜好好過日子,人的心若是不能如河水一樣往前流去,而像死水一般停滯,積累下來的東西只會腐敗發臭。放手吧,亭劭,咱們的仇早在那群盜匪死去的時候就煙消雲散了。」

    溫亭劭不發一言。

    「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源頭,我一直沒有阻止你的原因是若能將指使者繩之於法,我心裡也覺得安慰,但如果代價是你迷失了本性,那我寧可不追了。」她輕鎖黛眉。「那群盜匪已經足夠安慰爹娘在天之靈了,不需連你也賠進去。」

    「賠進去的不是我,是你。」他看向姊姊。

    「我?」

    他瞧著姊姊,忽然說道「前幾天大哥來我這兒打探你的消息。」

    溫絲瑩緘默以對,明白他話外之意。

    「他救了我們姊弟,可卻把你賠了進去,誤你一生。」

    她驚訝地望著弟弟。「你……你為什麼這麼想?」

    「難道不是嗎?」他反問。「他救了我們姊弟,賠上的是你的一輩子,這算什麼?你為了報恩嫁給他快死的弟弟,才一年你就守寡,他存了私心不讓你再嫁,不放過你,要你一輩子待在翟府那個牢籠裡。」

    「不是這樣。」溫絲瑩震驚於他的說詞。

    「如果報恩的代價是你的一生,我寧可不要他救。」他淡淡的說。

    「這就是你想的?」她輕聲問。

    「不是我想的。」他盯著姊姊。「我有眼睛,我能看。」

    她輕擰眉心。

    「翟府裡的每個人都有眼睛,但大家都假裝沒看見,沒聽見,十歲的我或許不明白,但我不是傻子,軫懷也不是。」府裡沒有人不知道翟治臨對姊姊的情意。

    一提到兒子,溫絲瑩心中一震。

    「這次你們出來就別回去了,待我這兒吧,我原就想今年或明年將你們母子接出翟府。」不讓姊姊有說話的機會,他緊接著說道:「夜深了,歇息吧。」

    溫絲瑩也沒多說什麼,看著弟弟進房,隨即歎口長氣,沒想到自己也成了弟弟心中那攤死水腐敗之物,難怪這些年他對翟治臨總是很疏離,她再次喟歎出聲,該怎麼做呢……唉……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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