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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田婈 -【狂爵追情(愛情加分題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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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婈 - 狂爵追情(愛情加分題之二)

苗潤羽心裡有個令她時時牽掛,卻又想狠狠忘記的舊情人。
與他的那段情,本該隨著時間而遺忘,
怎料他卻又跑來招惹她?!
為了讓他死心,她忍痛丟掉那曾代表兩人愛情的「信物」。
哪曉得他「不顧性命」找回它,當真為了讓她回心轉意,
但她早被傷得太重,不再回頭……
   
為了彌補對「她」的虧欠,吉匡軒橫跨時空回到過去。
本以為一切能重新開始、再愛她一遍。怎料陰錯陽差──
他非但錯過最好時機,還得眼睜睜見她琵琶別抱愛別人去。
看著她在別人身邊笑得開懷,他竟莫名地感到痛心?!
他希望她幸福,用什麼樣的方式都可以,但主角只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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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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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吉匡軒轉頭看看天色,四周除了透過窗簾的微弱月光,一片深沉。

  長夜未央,他卻已幾度夢迴。

  他從床上坐起身來,撫撫額角,深呼吸幾口氣,緩和心底悶塞和頭暈的狀況之後,那個夢卻依然盤旋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真實發生過的舊事,化成夢境,糾纏在他每夜的睡眠裡……

  那個早已從他生命中抽離的女人啊!

  羽羽,為何入我夢來呢?

  夢境有時是黑白的,朦朧模糊得像在看古老昏黃的皮影戲,有時是彩色的;清晰得像在看高優質畫面的電影。

  模糊時,他只能描繪她低首垂淚的絕望側影;清晰時,她臉上的淚珠和顫抖的慘白雙唇,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聲音,聲音也好清楚,他聽見她低泣的聲音,也聽見自己冰冷無情說話的聲音——

  「我答應分手,可是我要孩子,請你成全我……」

  「別再說了,羽羽。」

  「你這麼冷漠,匡軒……我會恨你的!」

  夢境總在她最後的哀求中結束,而吉匡軒每次都在這時驚醒。

  如果不是這夢來提醒他,他都忘記自己曾經那麼狠心和絕情過。

  當時他為什麼不要孩子?又為什麼執意分手?

  事過境遷,他找不到當時堅持分手的理由。

  這個夢讓他省思當年的自己是多麼冷酷、薄情。每每再回顧這段往事,他的心愈來愈痛,悔意愈來愈深,思念舊人的情愈來愈濃。

  他不該那樣冷絕的對待羽羽。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人生能夠重來,他絕不會允許自己對她做出這麼狠心的事情!

  哎!想這些有什麼用?人生怎能重來?

  歲月悠悠,十年過去了……

  她應該早就結婚,甚至擁有美滿的家庭了吧?像她那樣柔情似水、熱情滿懷的女人,該被真正的好男人呵護著。

  她還記得他嗎?她還恨他嗎?她還為那無緣的小生命偷偷哭泣嗎?

  這第N次的舊夢,除了下半夜不可避免的失眠,還額外丟了一大堆疑問給他。

  此時此刻,他的心裡有太多的「想知道」……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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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駱家大陽台上,涼爽的風徐徐吹拂,這是個很適合與知心好友聊天喝下午茶的春日午後。

  「阿姨,妳這次要抱我嗎?不然,我要走了喔?」駱茉五歲的小女兒易雲晞一雙胖胖的手伸到苗潤羽面前,很好心的詢問著。

  她小小的腦袋瓜總是想不明白,這個阿姨為什麼每次都用充滿關愛的眼神望著她,一副很想抱她的模樣,卻從來沒真正抱過。

  苗潤羽臉上掛著和氣的笑,遲遲不敢伸出手將那柔軟白嫩的小身體抱個滿懷。

  「雲晞,來姊姊這裡。」十歲的老大易雲昀對妹妹百般疼愛,她也知道這個美麗的羽羽阿姨對小孩有濃厚的矛盾情結,體貼地將妹妹帶進屋去,乾脆讓她眼不見為淨。

  「又溜出來吵阿姨了?」駱茉正巧端著托盤走來,故意凶凶地睨了雲晞一眼。

  「阿姨每次都好像很想抱我,最後又不抱,奇怪ㄋㄟ。」雲晞非常不諒解地指著苗潤羽,稚嫩的語音跟嘟嘴的逗趣模樣,可愛得很。

  苗潤羽仍只是笑,朝雲晞擺了一下手說拜拜,對她的抗議卻沒有任何反駁。

  這樣惹人愛的小孩誰說她不喜歡?她喜歡!但就是因為太喜歡,才不敢碰。小孩不是洋娃娃,去買就有的呀!

  「小孩子,很煩喔?」駱茉將茶點取出放在桌上,笑著說。

  「有得煩,也是一種幸福。」苗潤羽淡然一笑。

  與駱茉同齡的她,臉上也不太看得出歲月的痕跡,可能基於保養得宜,再加上天生麗質,讓她看起來好像只有二十幾歲。儘管年輕時的風采依舊,她的笑卻總是那麼淒楚而感傷,令人心生憐惜。

  駱茉點點頭,沒有得意之色,僅表認同。在好友感情受創後,她們兩人間的相處模式也由活潑變得內斂。

  面對她的鬱鬱寡歡,駱茉不再多嘴搞笑,選擇成為一個體貼的傾聽者。只要苗潤羽願意說,她就認真聽,她從不說不著邊際的安慰,也不提不受用的意見。

  就只是聽,給予她溫暖的眼神和微笑,若說到傷心處,兩人也不會痛哭流涕,在默契之中靜靜淌幾滴淚,連面紙都不用,只消手背拭一拭,就過了。

  常常,兩人也只是靜靜地喝著茶或咖啡,看著山,聆聽風拂過樹梢的清響,彷彿那細細碎碎的「風言樹語」就是她們知心的交談。

  苗潤羽傷過、痛過、恨過,這一切駱茉都懂,正如同自己也曾經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愛與愁,所以她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去支持一個朋友。

  「茉,我最近一直想起那件事,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的腦子一閒下來,那些片片段段就全湧上來,一點空間也不留給我。」苗潤羽的語氣輕幽,讓人聽起來覺得憂鬱,但她的表情卻平淡無波。

  那麼痛心的事,她描述起來卻那麼輕,那麼淡,一點情緒起伏都沒有。

  「辛苦妳了。」駱茉輕輕拍拍她的肩膀。

  「辛苦嗎?的確是!要戰勝如猛獸般的回憶,真的很辛苦。我被追捕得很累。」仍是平平淡淡的,換成別人鐵定是崩潰的狂喊哭號。

  她痛恨過,卻從來沒有怨天尤人,只有永遠療不完的傷口。血肉若沒有完全重生長好,結痂也徒是個假象的痊癒,一旦不小心被翻開,裡頭仍是敗壞。

  她的傷,結了痂之後,都來不及等它自動脫落,就又被自己的粗心給撕裂了。

  好似,她已經跟這傷口有不解的冤仇,矢志不願見它重生。

  「我陪著妳,妳不要怕,累了就來我這裡休息一下,我會陪著妳。」

  「其實,我每次來,都是因為妳那兩個寶貝。」苗潤羽淒迷一笑,為自己矛盾的行徑感到無奈。

  駱茉點點頭,久久未語。她早就知道了!

  「當年我太懦弱了,總是順著他。」苗潤羽不敢直接說出「他」的名字,在輕淡的語氣裡隱藏著大量的哀傷,眼底幽幽閃著淚光。

  「羽羽,妳……」駱茉有點詫異,苗潤羽已經有好久沒提到那個傷她很重的男人了。

  「如果時光倒流,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我……但是,茉,時光怎能重來呢?妳說,時光怎可能重來呢?我這樣奢想是不是很傻?」苗潤羽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取笑著自己的癡人說夢。

  「羽羽,時光……」駱茉停頓了一下,才說:「時光是不可能重來的。」

  不!她說了謊。時光是可以重來的!這點,駱茉自己非常肯定。

  然而她雖是過來人,卻不知道該用什麼具體有效的方法,讓時光倒流。

  當初是易敘釩強烈的意念,和各種巧合所發揮出來的強勢磁場引領著她,否則光憑她一個人單薄的力量,怎麼可能呼叫得動偉大的命運之神?

  苗潤羽在駱茉眼中讀到一點什麼她不願透露的訊息,心裡不禁起了疑竇。

  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有陣陣微風柔柔吹拂,兩人的頭髮輕輕飄著,衣裳微微晃動著。

  一片小葉子隨風有節奏般的緩緩飄到苗潤羽交握的手上,那呈淡綠色的羽毛狀葉子,陡然之間,讓她想起多年前她送情人的一條項鏈玉墜子——

  「這代表我,永遠跟你在一起。」

  那年的西洋情人節,她將自己化為一枚蒼翠的羽狀玉墜子,希冀時時刻刻攀附在「他」心口,永不分離。

  接受禮輕情意重的男人,當時他臉上的笑容是多麼春風得意啊!

  她傻,傻了十年,竟然讓一片葉子又加重了感傷。

  為什麼時光不能重來?為什麼人只能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卻沒有回頭挽救錯誤的能力?

  望著那片葉子,苗潤羽深深歎了口氣,為自己的可悲而歎。

  「吉匡軒?」

  面對十年前交惡、如今主動出現在眼前的老朋友,易敘釩既驚且喜,當然,免不了滿腹的疑問。

  兩人從小是拜把的兄弟,當年因為苗潤羽的事大打出手,在互不諒解的情形之下從此不相往來。

  易敘釩從沒想到,過了這麼久的時間,吉匡軒竟忽然冒出來……

  不過,這傢伙是個自大狂,今日來必定有事想跟他商量,或者有事相求,不然不會平白跑來看他的臉色。

  「怎麼?連坐都不請我坐?」吉匡軒站在易敘釩的辦公室裡,嘴邊似笑非笑的弧度,跟當年完全沒兩樣。

  那老是令人猜不透卻又充滿魔力的笑容,不知迷惑過多少無辜女人。

  唉!若非當年羽羽年輕不懂事,不然就會知道掛著這種笑容的男人,十之八九是不想對女人負責任的人。

  「坐吧。」易敘釩攤手請他入座,自己也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你在猜我今天怎麼忽然來了,對不對?」吉匡軒很有自知之明。

  「對呀。你怎麼來了?已經絕交的朋友突然跑出來,著實讓人費解。不過,我肯定你不是來跟我借錢的。」易敘釩故意調侃他,因為吉匡軒手下的吉星企業如日中天,每年都有出人意表的獲利,讓業界人士望塵莫及。

  花花公子本該是敗家子,吉匡軒卻有能耐在玩樂的同時,將事業顧得那麼好,讓很多人又羨又妒。

  「你還是在生我的氣,對吧?」聽出他的冷言冷語,吉匡軒深知老友一定還對他存有幾分怒意。

  不能怪易敘釩,誰教自己惹了他老婆的好朋友。不但沒有善待人家,還做出令大家深惡痛絕、不可原諒的事。

  「生氣是不生氣了。」易敘釩歎了口氣,意味深長的說:「匡軒,我不知道你今天到底有什麼目的,但是我不得不告訴你,羽羽她……她過得很不好。」

  「她不好?為什麼不好?她先生對她不好嗎?她不幸福嗎?」吉匡軒一聽說苗潤羽不好,情緒激動到站起來。

  易敘釩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的反應怎會如此激烈?他不是應該表現得漠不關心才對。

  「我可是被你嚇到了。原來你還記得她、關心她喔?」易敘釩還是左諷右刺,但明顯感到吉匡軒跟以前不同,他雙眼緊盯住他,想找出他的「不同之處」。

  「不瞞你說,我今天來,是想跟你打聽羽羽的下落。」

  「我又嚇到了。」易敘釩誇張地將一隻手掌貼在胸口,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

  「敘釩,羽羽現在到底住在哪裡?」對老友的諷刺,他不以為意。

  「你先不要問我羽羽在那裡,先告訴我你的目的。」吉匡軒這人反覆無常,不知心裡打什麼壞主意,易敘釩不得不防。

  「目的?我沒有什麼目的,只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幸不幸福?」

  「我不相信你沒有目的……」

  「你剛才說她過得不好,到底是怎樣不好?是經濟上還是……」想到剛才易敘釩說苗潤羽過得不好,吉匡軒十分著急地打斷他的話。

  「你先等等!」易敘釩認識吉匡軒這麼久,也深刻瞭解他,但從沒看過他這麼緊張的樣子,而且還是為了一個曾被他棄如敝屣的女人。這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敘釩,你快跟我說,羽羽她先生對她好不好……」

  「等一下!你參加過她的婚禮嗎?」易敘釩覺得很詭異,他幹嘛一直往「她先生對她不好」那方面去想?

  「……沒有!」吉匡軒沉著聲應道。

  「我們也沒有啊!」

  「你和駱茉是羽羽最好的朋友,為什麼沒去參加她的婚禮?未免太不夠意思了吧?」這下負心漢倒替舊情人打抱不平起來。

  「你是想到哪裡去了?我們之所以沒去參加,是因為她根本沒有任何婚禮可參加!」易敘釩道。

  「是嗎?」吉匡軒怔愕了一下。「那你剛才為什麼那樣問我?」

  「因為你一直問是不是羽羽的先生對她不好,好像你參加過她的婚禮,知道她有先生似的!」易敘釩翻翻白眼,沒好氣的道。

  「你是說……羽羽從來沒結婚?她到現在還是單身?」吉匡軒一時愣住了。這結果令他備感意外!

  「我就明明白白告訴你好了,羽羽跟你分開之後,她的心就已經死了,再也沒有愛別人的勇氣和能力了!我說她過得不好,是因為她十年來一直沉浸在失去親骨肉的哀傷之中!她是活著,可是活得死氣沉沉,說難聽點就是個行屍走肉,整個人生都被你所製造的愁苦給包圍了!我看,除非是奇跡出現,否則她這一生大概就是這樣了,不會有再見天日的一天!」

  十年來,易敘釩早就想將這一切跟他說,讓這傢伙知道他造了什麼孽,卻遲遲未說,並非因為兩人已經斷絕往來,而是看準吉匡軒惡性難移,覺得多說無益。如今他自動找上門來,他當然沒必要再隱瞞。

  「羽羽……失去了再愛的勇氣和能力?那她還是恨我的吧?」吉匡軒訥然。

  「不管是恨還是傷心,總之全都是你造成的,也跟你絕對脫不了關係。」易敘釩是旁觀者清,下的結論自是針針見血。

  「敘釩,告訴我她在哪裡?我想去看她。」吉匡軒低聲地說,有點接近哀求。

  「你想幹什麼?看了她之後,又能改變什麼?」說完,易敘釩停頓了一下,有股奇異的感覺浮上心頭。

  「是不能改變什麼。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不會選擇做一個無情傷害她的人。如果時光能倒流就好了……」吉匡軒頹然坐下來,雙手撐著額頭,一副痛苦萬分、悔不當初的模樣。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就好了?這是吉匡軒的願望嗎?他想回到過去、重新當一個不傷害女人的好男人嗎?

  時光是可以倒流的,只要命運之神答應。

  易敘釩望著悔悟的好友,躊躇著是否該指引他一條回到過去的明路?

  「匡軒,你的時光能不能倒流,我不敢說,但我卻相信,強烈的意念可以改變你想改變的事情。你是個聰明人,應該可以解讀我的意思。我言盡於此。」

  吉匡軒聞言,沒有再追問下去。

  是的,他知道易敘釩話中有話,但真實的意義何在,他還不明白。

  她沒變,那纖弱的身影和細緻的臉龐,仍是那麼美麗誘人,跟十年前比起來,全然沒變……

  喔,不!她變了,她的髮型變了,年輕時飄逸的長髮,現在已成了簡單的微卷短髮;時常掛在臉上的甜美笑容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揮也揮不去的陰鬱和憂愁。

  苗潤羽……羽羽,這個曾深深吸引他,卻又被他深深傷害的女人。

  夢中,她傷心欲絕,他無情地調頭走開。此刻,他卻只想將她緊緊擁在懷裡,訴說他的悔意!

  「羽羽。」在苗潤羽轉著鑰匙正要開門時,吉匡軒從走道另一頭走來,喊住了她。

  羽羽?那耳熟的呼喚聲……

  不,那是幻覺。這聲音早在十年前就消失了!那絕對不是吉匡軒的聲音!

  苗潤羽沒有回頭,怔了幾秒後,直接推門而入。

  但就在她往門內踩下第一步時,門突然被人整個推開,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背後摟住她。

  就算來者是熟人,這麼不聲不響的出現以及肢體接觸,都會嚇壞人的!

  「啊!救命……」苗潤羽倒抽一口氣,生澀的呼救。獨居這麼久了,第一次被歹徒入侵,她驚駭萬分,臨危反應卻慢了半拍不止。

  「羽羽,是我。」

  這聲音太熟悉,這懷抱的方式也還未盡忘……

  是他嗎?此刻她被吉匡軒箝制在懷裡?

  不!不要真的是他!她不想再跟這人有一絲一毫的瓜葛!

  苗潤羽內心狂喊著,身子卻一動也不能動,連頭都不敢回轉個幾度,將他看清楚。

  然而在凝滯的氛圍裡,她越來越確定——他是吉匡軒沒錯!高大魁梧的身軀,總是散發讓人迷惑的氣息,霸道的動作,除了他,不會有別人!

  但為什麼是他?他不該在分手十年後,又忽然毫無預警地出現在她面前!

  而且還二話不說地……緊緊擁抱她,就如同兩人仍是親密的愛人!

  她更氣的是,他的擁抱竟然還深深誘引她的心魂……她多痛恨這樣的自己!

  「請放開我,我不認識你!」她努力掙扎著,違心之論脫口而出。逃離他,是她長久以來一直努力在做、卻總是不成功的事。

  「羽羽,轉頭看看我,不要說不認識我!妳什麼話都可以對我說,就是不要否認我,好不好?」吉匡軒在她耳際呢喃。

  苗潤羽身子保持不動,不回頭,也不說話。

  她能說什麼呢?該說的,十年前都說過了,他聽不進去。而這期間她自言自語式的訴說,也說得夠多了。

  在真實的他面前,她無話可說了!

  再也沒有任何一句話,所有愛的、恨的,什麼強烈的語言和情緒,都已經磨成粉末分散在這些歲月裡了。

  不,她真的沒有任何話對他說了。

  「不管你是誰,請放開我。」苗潤羽冰冷的聲音,是用悲傷淬煉而成。

  「羽羽,妳難道沒有話要跟我說嗎?罵我也可以,但不要否決我曾存在於妳的生命中。」吉匡軒一點也不想被她否決自己在她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這角色或許是罪不可赦的壞蛋,但至少是她唯一的男人!

  他認為她是深愛著他的,即使恨他入骨,也是出於愛的關係。十年後再重新見到他,她該是感動萬分、喜極而泣才對……但此刻她所表現出來的冷若冰霜,不但出乎他意料,也使他信心嚴重受挫,更讓他大失所望!

  「我跟你無話可說,請立刻放開我。」苗潤羽字字冰冷,不帶情感。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卻感覺得出她渾身散發著拒他於千里之外的冷絕。

  「妳……」吉匡軒狠狠將她的身子一旋,激烈的喊道:「妳怎麼可能對我無話可說?妳愛了我、恨了我這麼多年,現在我就在妳眼前,妳怎麼會無話可說……」

  心中的話未傾倒完畢,他卻陡地停止了忿恨不滿的咆哮……

  他的抗議根本都是多餘的!她對他的話沒有絲毫動容,眼睛裡也沒了往日對他的期待……

  她只給他一種感覺,那就是——她都「沒有」了!她對他曾有過的熾情熱愛,什麼都沒有了,不見了!

  「羽羽……」在她冷冷的目光中,他喚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苗潤羽仍是沉默以對,她的心中或許還留有當年未滅的情火,但時至今日,萬般皆是過往雲煙,誰能在雲煙裡尋到什麼?

  她又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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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是有資格恨他的。

  傷心了那麼多年,她早已不再年輕,除了習慣哀傷,其他的愛恨情仇早就像廢紙丟入碎紙機一樣,一條一條,破破碎碎了。

  再拼回去不是不可能,但那浩大而繁瑣的工程想必沒有人要做。千金重賞都不會有人願意做,至少,她自己就不願意。

  「放開我,好嗎?我不認識你!」她會這麼說不是沒道理。她的確不認識這樣的他,她從來沒看過他這麼激動的樣子,就好像很在乎她,這種感覺,讓她感到極為陌生。

  真正的吉匡軒,是不會回頭找任何一個女人,也不會低聲下氣求女人的!

  「或許我現在在妳心目中像個陌生人,但請妳告訴我,要怎樣妳才能原諒我當初對妳造成的傷害?妳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我怎樣才能重新得到妳的愛?」

  吉匡軒雙手牢牢掐住她細瘦的雙肩,情緒非常激動,這恐怕是他此生以來,最激動的一次。

  他的眼神那麼熱切,緊蹙著的眉就如同內心般糾結,一時之間,她想卸下所有的恨與不滿,投入那久違的柔情裡……

  但是哀傷和恨意太濃烈了!不是他幾句悔恨告白就能夠消弭一切。

  想要她再愛他,不可能!除非……時光能倒流。

  「羽羽,妳告訴我!妳想要我怎麼做?只要妳說,我絕對做得到!」吉匡軒粗聲吼著,重重的力道,像是在宣示自己「改過向善」的決心。

  女人他真的玩膩了,到今天還之所以不結婚,主要就是這個原因。

  然後當舊夢不斷重演,他知道自己另一個不想結婚的原因,就是苗潤羽,他心中一直有她,只是讓玩心和花心蒙蔽了良心。

  現在,只要她願意重回他的懷抱,就算她有任何要求他全都會答應,她要專屬的愛,他給!她要孩子,他也可以一年給她一個……雖然兩人已不再年輕,但他相信只要彼此相愛,那都不是問題!

  只要她願意與他再續前緣,他什麼都可以答應,就算是采星摘月,他也會想辦法飛上天去!

  「羽羽,妳說,妳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面對他的熱情和信誓旦旦,苗潤羽儘管有點心動,但回想過往的種種,還有長時間下來,自己獨自忍受的委屈和如影隨形的哀愁,她不願意就此妥協。

  永遠都不妥協!

  要她與傷害她至深的男人再續前緣,是這輩子最不可能的事!除非……

  「除非……時光倒流,一切從頭來過,不然我是不會再愛你了!」

  ★ ★

  特使學校

  「恭喜各位同學,在經過嚴格訓練及重重考驗後,終於結束了特使訓練課程。現在你們即將邁入實習階段,也就是說你們已由新生更上一層樓,從此有了實習特使的編號,這個資格得來不易,希望你們能記住嚴格的訓練,好好運用所學造福人類。現在我正式宣佈,你們通過考驗成為實習特使!」

  特使學校校長做完最後致詞後,校園裡歡聲雷動,三百六十名實習特使們開心的互道恭喜與擁抱,大家都對未來的任務充滿期待和憧憬,希望能憑借所學,好好大顯身手一番!

  其中一位獲得編號三一三號的男性實習特使,忽地突破人牆,直往校長所在的講台上奔去,二話不說便撲跪在校長面前。

  「校長,請你務必成全我!」

  「什麼事啊?你突然對我行這麼大的禮,是怎麼回事?」校長被他嚇了一跳,不知這個做事積極、也非常有責任心的三一三,突然慎重地跪在他面前想幹什麼?

  「校長,求你成全我。不瞞您說,我很期待今年的第一個case。校長是否能看在我這七年訓練期間,成績都維持在前三名的份上,請命運之神把第一個任務指派給我?」

  三一三號實習特使平時就很用功,對師長也很有禮貌,從來沒讓人操過心,是個積極進取的好青年。

  「我盡量跟命運之神說說看。畢竟我只有推薦權而沒有指派權啊。」校長本來就對他印象不錯,如果他有權作主,他當然會一口答應,但指派任務的權力是在至高無上的命運之神手裡,他頂多只能敲敲邊鼓、幫忙說說好話而已。

  「那校長,就拜託您了!」三一三實習特使感激涕零地再行大禮,根本無暇顧及其他同學對他的意見和微詞。

  三一三實習特使處事積極是備受肯定的,但他天生少根筋,一向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異樣眼光,也從沒發覺他的「狗腿」引來很多同學的不滿。

  他總是專注在他的課業上,期待早日完成首項任務,成為一個正式的特使,然後最好再步上學姐一○八特使的後塵,完成重大任務之後,連晉三級。

  他仰起頭望著天空,露出自信的微笑,理想和抱負全寫在年輕的臉上。

  離開苗潤羽家後,吉匡軒神思恍惚地駕車回家,除了還知道紅燈停、綠燈行之外,一路上充塞在他的腦子裡的,都是苗潤羽拋給他的問題。

  除非時光倒流,一切從頭來過,不然,我是不會再愛你了!

  這到底是苗潤羽的願望,還是根本不想與他重修舊好而提出的苛刻條件?

  不過時光倒流,她的說法倒是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但眾所皆知——時光是不能倒流的。

  時光並不是沙漏,豈能隨你要翻要轉,從頭來過?

  科學理論說得頭頭是道,科幻電影也演得非常逼真,但真實的世界裡,可曾聽過有誰能讓時光倒流、誰又回到過去改變了歷史?

  至少吉匡軒就沒聽過,但他想回到過去的意念卻愈來愈強烈了!

  意念?易敘釩曾說強烈的意念能改變一切……

  他當時是在暗示,運用念力可以讓時光倒流嗎?

  「先生,先生!已經綠燈,可以走了。」

  「喔,謝謝提醒……」吉匡軒回過神來打檔上路,並不忘對旁座乘客的提醒道聲謝,但道謝到一半,他就嚇到了!「喂!你、你是誰?怎麼在我車上!」

  他對於這人什麼時候上車的,完全沒印象,大白天不可能見鬼,那人大概是趁他停紅燈發呆時偷溜上車的!

  真是個不禮貌的傢伙!

  「你不要怕,我是來幫助你的。」三一三實習特使綻開一個友善的微笑。

  「幫助我什麼?好傢伙!你一定是來兜售東西的吧?要不就是傳銷業者,對不對?我忙得很,沒空理你,請你快下車!」吉匡軒飛快的掃視他一眼。

  這年輕人有一頭突兀的銀色短髮,穿著深色筆挺的西裝,倒也顯得雄赳赳氣昂昂,五官雖然不錯,臉上的笑容也很親切,但整體看起來就是不順他的眼。

  「你誤會我了……請你聽我說,不要那麼凶……」三一三實習特使沒跟人類相處過,沒想到第一次就遇上如此不友善的人,他熱切的心有點受創。

  「你莫名其妙跑到我車上來,我只對你凶沒動手打你,已經算客氣了!」吉匡軒橫眉豎目道。說完,他將車子往路邊一滑,停了下來,厲聲道:「請下車!」

  「你不要趕我下車啦!吉先生,我有事要跟你說,很重要的事……」

  「你怎麼知道我姓吉?」吉匡軒一把扯住他的衣襟,非常生氣。

  「我有你的資料……」

  「我的資料?你到底想幹什麼?想綁架還是怎樣?」吉匡軒不客氣地箝住他的喉嚨。

  「嘔……吉先生請冷靜,我是命運特使實習生……我是來帶你回去的,請你快點放開我,我快被你……掐死了!」三一三實習特使艱難的解釋著,現在終於知道人心是很險惡且多疑的了。此刻,他眼中寫滿驚懼之情,以前就聽很多學長姐說過人類很不好對付,果然是這樣!

  「什麼實習生?要在我公司實習的話,你也要照規定報名、考試、面試進來,怎麼可以挾持我呢!」吉匡軒加重了力道。

  「吉先生,現在是你挾持我……」三一三實習特使兩眼突出,呼吸困難。

  對唷!他都快把這年輕人勒死了!

  「我現在放開你,你立刻給我滾下車!」吉匡軒放手,但也沒給他好臉色。

  「你們人類脾氣都這麼暴躁嗎?好可怕喔!難道有話不能好好說?」三一三實習特使揉著喉嚨又咳了幾下,一臉驚魂未定。

  「我們人類?」吉匡軒嗤之以鼻。「什麼我們人類?言下之意,你是說你不是人?那你是鬼還是千年木乃伊?」

  三一三實習特使聽得出來吉匡軒在取笑他,他定一定心神,決心好好說出事情來龍去脈,免得他誤會重重,導致自己連連遭殃。

  「吉先生,我是命運特使實習生,編號三一三,僅遵我們無遠弗屆、偉大崇高命運之神的命令,前來帶領你做時空旅行。你不是希望時光倒流,回到過去修改你人生的歷史嗎?我就是你的領航員。」

  這下吉匡軒可真愣住,僵得如千年木乃伊了!

  有沒有聽錯啊?是他神經不正常?還是那個自稱命運特使實習生的銀髮男子腦子有問題?

  「你的醫生也許已經到處在找你了,你在哪家醫院療養?你記得嗎?我送你回去好了!」精神病患到處亂跑會危害社會安全,吉匡軒雖不是什麼好男人,但總還有些道德勇氣。

  「我沒病!吉先生,我知道你一時之間很難相信我,但事實就是如此。我是命運特使,只不過還在實習階段,所以不能使用正式的特使頭銜,但只要通過這次任務,我距離當個正式的特使就不遠了。」三一三實習特使早已對自己的未來勾勒出理想藍圖,正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的往目標邁進。

  「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讓我相信?」

  「第一個,我突然出現在你車子裡面,那是因為我們會遁形,可以在任何元素裡穿梭自如。這個證據將來也會應用在你身上。」

  聽到遁形和穿梭自如這兩個字眼,吉匡軒不禁瞪大了眼睛,又愣住了。

  發愣是呆子的慣行,他當然不以為自己是呆子,可是他今天當了很多次呆子。

  「第二個,你看看我手上的戒指。」三一三實習特使伸出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隻∞字形銀戒指。

  挺眼熟的一樣東西……吉匡軒看得目不轉睛。

  「我只要運用這個戒指,就可立即在你面前消失。你想不想看……」

  「先不用了!我姑且相信你一下。」不知怎的,吉匡軒現在沒有勇氣看魔術表演!

  「那麼你準備什麼時候上路?」

  上路?時空旅程嗎?

  「等一下!」吉匡軒得先平復一下情緒。「你是怎麼知道我有這種想法的?」

  「這種想法?你是說你回到過去的想法?」

  「是,你怎麼知道的?」

  「一開始當然是命運之神先知道的,因為我們命運特使的感應力還不成氣候,通常都是命運之神接收了人類的訊息,然後在眾多人選中開始作評估,排時間,最後再指派特使領航。」

  「是嗎?命運之神接收了我的訊息?」

  「是的。人類腦中發出的訊息,不管有多微弱,命運之神都能夠感應得到,而能夠入選展開時空旅行的,通常是那些意念最為強烈的人。

  意念愈強,磁波訊號愈清晰,像這樣的人若不讓他們回去的話,繼續在人間活著他們勢必不甘願,也許會釀成大災禍也說不定!所以命運之神允許全世界每年兩個名額,而你,就是今年的第一個。」

  「是嗎?」吉匡軒一臉疑惑,若不是現在正在人潮、車潮都很熱鬧的馬路上,他會以為自己正在做白日夢。

  難道真是他的強烈意念產生了作用?

  被易敘釩說中了?易敘釩?咦?有可疑的東西!

  吉匡軒再看了看三一三實習特使手指上的銀戒,他倏忽想起易敘釩手上也有一模一樣的戒指,甚至駱茉,雖然她的是耳環,但他可以確定那∞字的造型,跟這戒指絕對是同一出處!

  他還以為那只是他們夫妻間的訂情物,但現在看來,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了!

  「你還在看我的戒指嗎?只要你決定出發了,到時候你也必須戴上一個,這算是時空旅行的啟動器,沒有它絕對不行。」首次出任務,三一三實習特使非常有耐心,抱著高度熱忱的解釋著。

  「那如果,我曾經看過有人戴這樣的戒指或耳環,那表示什麼?」

  「喔,很簡單。那表示他們也是雀屏中選,有幸做時空旅行的人,差別只在於所選年代的不同而已。」

  原來,易敘釩和駱茉早就是「已經回到過去又重新再來」的人了!

  怪不得他們幸福、完美得超乎正常!

  「但是,時光倒流是怎麼一回事?人若回到過去,那現在會變成怎樣?會消失嗎?你能具體的說明一下嗎?」

  「吉先生,每個人都有一條人生本線,一旦你對這條本線產生不滿而強烈想要改變時,在命運之神許可之下,你可以再得到一條人生分支線。這是複製本線的一條支線,當你走在支線上,本線還是本線,不會消失。但你可以在支線上將在本線上所發生的過錯做彌補或修正,然後將本線覆蓋。簡單來說,時光倒流就是時空旅行,一趟從本線移往分支線的旅行,當你正確無誤到達,你將可重新來過。」

  原來如此……好!他也要回去改變悲劇!他也想要幸福的人生!

  況且已經有「前例可循」,吉匡軒不加思索便做了決定,他要飛往人生分支線去!

  羽羽,妳等我!

  「特使,我懂了。我現在正式請求你,引領我回去!」

  「OK!沒問題!你想回哪個年代?有特別指定的日期嗎?還是確定年份就可以了?」

  「我想想……」也不用回到太前面去,只要提早個半天,來得及阻止那一晚發生的事情就可以了!

  苗潤羽失去孩子那一天,是父親將吉星企業正式交棒給他的日子,他記得非常清楚。

  「請帶我回一九九六年九月八日中午十二點!」

  「OK!沒問題!待我回去稟報並好好仔細計算和做準備,三天後,你在吉星企業辦公大樓的頂樓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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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九九六年九月八日,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徐氏婦產科醫院的某間病房裡頭,籠罩著一片死寂。

  「小侯,送我回去吧。」

  苗潤羽下了病床,兩眼無神,沒有任何一絲光彩。

  她的心死了,一個死了心的人,眼睛就不會發亮,也沒有理由發亮了。

  「羽羽小姐,妳不再多等一下嗎?我不知道少爺跑去哪了,不過他要是知道的話,應該很快就會回來接妳的。」小侯跟苗潤羽同齡,長得眉清目秀,身材高瘦,退伍後一直跟在吉匡軒身邊做事,算是挺忠心的一個下屬。

  「不用等了。」苗潤羽輕輕說著。

  對於吉匡軒,她已不抱任何希望,也不願再愛了。

  他是否曾在門外耐心的等,或者他早就離開、還會不會回過頭來接她回去,她都不在意了。

  「羽羽小姐,沒有少爺的吩咐,我不能隨便帶妳離開醫院,妳還是多休息一下吧!」小侯阻止她下床,誠心勸著她。

  「我不休息了!」苗潤羽冷笑一聲。還休息?再怎麼休息也無法平撫她受傷的心!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是個多麼殘忍的人。

  相較於她對這個新生命的期待與熱愛,在他眼裡,這只不過是他一時高潮後,微不足道的意外而已。

  她恨他。她這輩子,是恨吉匡軒恨定了!相信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改變她恨他的決心。

  「羽羽小姐,妳不要這麼說,少爺他是關心妳的。」

  「小侯,你不必替他說好話,他關不關心我,我是當事人,不會有人比我更清楚。」苗潤羽走到房門口。「如果你不送我回去,那我自己回去。」

  「好,羽羽小姐。我送妳回去就是了。」小侯只好妥協。

  他本分地走在她後方,時時刻刻注意她的步伐和狀況,本以為她一臉蒼白,應該走沒幾步就會不支倒地,沒想到她一路從醫院櫃檯撐到停車處,堅強得就像狂風暴雨也撼動不了她一絲一毫。

  他看得出來,吉匡軒或許摧毀了她的純情夢,卻摧毀不了她的自尊。

  「小姐,請。」小侯恭敬的開車門,請她入座。

  苗潤羽垂著眼簾上車,不願再多看那醫院一眼,因為她在這裡失去了原本孕育在她腹中的新生命。而罪魁禍首全是吉匡軒!

  當然她深知,罪魁禍首是吉匡軒,但醫院無疑是攀權附勢的幫兇。

  「羽羽小姐,那我開車囉。」小侯坐上駕駛座,回頭對她說。

  苗潤羽點了點頭。

  回到兩人曾經撒滿濃情蜜意的愛巢後,她將收拾行李,永遠離開吉匡軒,那個讓她一生蒙上陰影的男人。

  在小侯的車子呼嘯而去後,緊接而來是一股巨大旋風,在空蕩蕩的醫院停車場掃起許多落葉和紙屑。

  隨著那旋風的翩轉,吉匡軒回到了他想要回來的年代——

  一九九六年九月八日!

  是醫院!他抬頭望見「徐氏婦產科醫院」的粉紅色招牌,雖然他還覺得暈眩,但他可以確定自己已回到一九九六年了!

  因為「徐氏婦產科醫院」的招牌只掛了一年,在隔年就改名為「雙好婦產科醫院」,而他現在看見的招牌上,清清楚楚印著「徐氏婦產科醫院」幾個大字,那表示他回來的時間絕對錯不了!

  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望著週遭的景物,一切都跟他記憶中完全一樣。

  「太好了!太好了!」興奮之餘,吉匡軒不斷在嘴裡說著太好了。

  然而隨著意識更為清醒時,他卻開始覺得不太對勁。

  氣氛不對!天色也不對!醫院也不該是大門深鎖!

  不該如此冷清的……冷清得宛若三更半夜!

  三更半夜?

  他趕緊看了看手錶,時間是午夜零時。

  「半夜十二點?」不是跟三一三實習特使說好中午十二點的嗎?

  吉匡軒先是有點摸不著頭緒,接著才想到一定是提早回來了十二個小時。

  三一三實習特使可能是由於首次出任務,唯恐誤了大事,所以乾脆將時間設定在九月八日半夜十二點,多一些時間總是比較保險。

  設想得還滿周到的,雖然吉匡軒覺得有點多餘,但也不禁對三一三實習特使的細膩心懷感謝。

  未雨綢繆的作法是正確的。

  「吉少爺!你怎麼還在這兒?」徐醫師從醫院側門走出來,看見吉匡軒一個人站在停車場,他立即上前。

  「喔,徐醫師,好久不見了……」吉匡軒回過神來,打聲招呼,卻差點說出「十年沒見了,你還是一樣年輕」的話來。

  「好久不見?我們不是晚上才見過面嗎?」徐醫師笑著說。

  「是嗎?我們晚上見過面?」吉匡軒問了一句,內心卻已開始不平靜,隱約覺得事有蹊蹺。

  「吉少爺?你……」徐醫師面露疑色。

  「徐醫師,現在是九月八日凌晨對不對?」吉匡軒語氣不穩。

  「不是。現在是九月九日凌晨十二點多了!吉少爺你……沒事吧?」徐醫師皺起眉頭,不解他為何出現反常?

  「你說,現在是九月九日凌晨?而不是九月八日凌晨?那麼……」那麼三一三實習特使不但沒有讓他提早十二個鐘頭,反而遲了十二個鐘頭?

  也就是說,在慢了的十二個鐘頭裡,他錯過了挽救羽羽腹中小生命的機會!

  「是的。吉少爺。苗小姐剛剛才被你的屬下侯先生送回家。」

  「不,不,不!怎會這樣?這會這樣?他弄錯了?他弄錯了?」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吉匡軒抱著頭,喃聲自語。

  他只覺得自己的頭快要爆炸,心臟快要停擺,所有的思緒都混亂成一片!

  徐醫師看他大受打擊的樣子,心想可能是道德感作祟,出現短暫的失常。

  「吉少爺,你不要太苛責自己。」徐醫師重重按住他的肩膀。

  「徐醫師,你剛才是不是在告訴我,羽羽已經……」

  「苗小姐已經出院回去,吉少爺你有什麼疑問嗎?」徐醫師試探性的問,他實在無法理解為何他在三個小時內產生這麼大的變化。

  「我……沒來得及阻止。」吉匡軒低聲說,言語間聽得出有濃厚的悔意。

  「我……很遺憾,吉少爺,來不及了。我之前也勸過你,但是……」徐醫師也不自認有錯,畢竟他是應他的要求才做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怪你……」吉匡軒無力的說著,他一點也不怪徐醫師,因為他知道該去怪誰!

  三一三實習特使,你完蛋了!

  「吉少爺,你沒事吧?」

  「沒事。」吉匡軒應著,無心再理會徐醫師,失魂落魄的離去。

  現在他除了想飛到苗潤羽身邊懺悔之外,就是把三一三實習特使給呼叫出來好好痛打一頓!

  都是他害的!那傢伙只是一個實習生而已,根本不值得信任,自己竟毫無疑慮地信任他!

  沒錯,三一三實習特使是讓時光倒流了,但與他的預期竟足足差了十二個小時!

  吉匡軒還天真地以為他設想周到,刻意提早十二個小時,卻怎麼也沒想到他出了差錯,竟害他慢了十二個小時。

  就這十二個小時之差,讓事情完全沒有轉圜餘地,原本的用意完全被搞砸了!

  三一三實習特使,我非剝了你的皮不可!

  苗潤羽心知肚明,吉匡軒不會再出現了。

  她也不會傻到以為自己會再跟他繼續生活下去,她無名無分,也不是他的唯一女人,更何況哀莫大於心死,她永遠都不可能原諒他、或繼續愛他。

  被傷得那麼深,她哪還有勇氣和力氣再愛呢?不了,過去的癡情熱愛,證明了她因愛而盲目,終究沒有好下場。

  她和衣躺上大床,明明身心疲憊,卻遲遲難以入眠。

  今夜是在這裡的最後一夜,或許她該好好的憑弔一番。

  過去和吉匡軒相處的每個細節,她都記憶猶新。

  他狂,他傲,他專制,卻也柔情萬千。那柔情對女人而言,是致命的吸引力,吃再多的苦都想飛蛾撲火般的愛一次!

  他有本事啊!而愛上他的人注定不會善終。

  「你愛我嗎?」她曾經天真問他,想要他一個認定和承諾。

  「現在愛,以後不一定。」他那時這麼回答。

  聰明且狂狷的男人總不會讓妳如願,他讓妳去猜、去疑、去哭,就是不給妳想要的答案。不給答案,還可能存有真心;爽快給了答案,卻多半是花言巧語。

  但女人就是寧可要花言巧語,以為他的真心會隱藏在花言巧語背後。

  可惜,吉匡軒連花言巧語都不說。

  當然,也許他跟別的女人說過,但她大概沒有那個榮幸吧!

  苗潤羽對著天花板,苦冷的笑了幾聲。

  事到如今,心都死了,還想那麼多幹什麼?管他過去愛誰,未來愛誰,都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苗潤羽翻了個身,側躺著,過去的點點滴滴卻接二連三的湧上腦海。這個夜真的別想睡了!

  她只好捺著性子等待黎明來臨。

  門外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響,她知道是吉匡軒來了。不過也頗為意外,他還會來找她。

  「羽羽。」他溫柔的呼喚竄入耳際。

  她一手摀住耳朵,並用力甩了一下頭!

  「羽羽……」

  不要叫,不要叫!她一點也不想聽到他的聲音!

  「羽羽!」吉匡軒的重量加在床上,大手撫上她的背。「羽羽,妳起來,我有話對妳說。」

  「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們都玩完了,還要說什麼?」苗潤羽趴在床上,拿個枕頭壓住自己的頭。

  「我想要阻止的,可是時間不允許……真的,時間出了點問題……」吉匡軒啞啞的嗓子夾雜了多種情緒。

  從知道時空旅行出了無法挽救的誤差後,他一直處在悔恨與懊惱的情緒中。他在街上遊蕩了許久,一心想找三一三實習特使算帳,但最後還是先來找苗潤羽,他真的放心不下她。

  睽違十年後,重新看見年輕時的她,她的美麗,更多了幾百倍吸引他的魔力。

  縱使她現在處於心傷之中,但她的飄柔長髮,她的柳眉巧鼻,她的明眸羽睫,她的櫻桃美唇,她的溫熱軀體,她的纖纖玉手,在在都散發出誘惑他的元素。

  他熱烈地渴望、強烈地想要與她重溫舊夢。

  以前他的濫情和無心,在重來的時光中,都不復見了。想愛她、想霸佔她的意念,在吉匡軒心裡層層加厚。此行回來,他要好好的、專情的愛她一回,決心用熊熊火焰來燃燒他的真情烈愛!

  絕不再讓遺憾一直延續到未來,不要再錯過十年。

  「什麼叫時間不允許?說什麼時間不允許?你這借口不是太爛、太奇怪嗎?」苗潤羽聽他那樣說,反而覺得氣怒,她丟開枕頭,坐起身來狠狠瞪著他。

  「我沒辦法告訴妳原因,但真的是時間不允許,我沒來得及趕上最重要的一刻……」吉匡軒不知從何解釋起,若說他做了時空旅行,從西元二○○六年回到一九九六年,她怎會相信嗎?

  「無論如何,事實已是如此,我無話可說,我也可以默默承受。」苗潤羽低下頭,眼淚靜靜淌了下來。儘管淚流滿腮,她還是美麗,美得楚楚可憐。

  吉匡軒的心狠狠的揪疼起來,像被抽過幾鞭子一般。

  原本那麼美麗熱情的女人,現在變得如此憔悴,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為什麼他會辜負她?「當時」的他是吃錯了什麼藥?

  「羽羽,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妳要孩子,我給妳孩子,一年一個也沒關係,妳要幾個我們就生幾個……」吉匡軒輕輕握住她單薄的肩膀。

  苗潤羽抬起頭來,眼裡的迷濛說明了她的不解。

  他為什麼一夕之間變了?不,也非一夕之間,只不過短短幾個小時,他的言行舉止就全部翻轉了。

  他一直是個自以為是的大男人,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別人沒有說不的權利跟機會,曾幾何時他這麼尊重別人過?還用了「好不好」這三個字?

  而且令她最為錯愕的是,他低聲下氣的苦苦哀求和充滿痛苦和悔意的眼神!

  她真的嚇著了,也迷糊了。

  「羽羽,怎麼樣?好不好?我們重新來過?」他搖了她一下,眼神裡寫著滿滿的期待和熱情。

  苗潤羽呼吸急促,實在無法接受他的改變……

  不是這樣的改變不好,而是說不出來的怪異,甚至詭譎得像是有陰謀!

  也許他只是在演戲?但為什麼要對她演這些深情款款的戲?沒必要啊!

  她已經決定不再跟他繼續生活下去,所以,不管他現在變成怎樣,就算是變成一個百分之百的好男人,她也絕對不會被他打動!

  「很抱歉,我不要。」苗潤羽推開他一直停留在肩頭的大手,離開床鋪,背對著他。「你這樣的男人,我沒能力再愛,我也不要愛了!」

  吉匡軒震懾住了,一時無法從她的批判中回神。

  她竟狠狠的拒絕了他!

  說什麼他這樣的男人,她沒能力再愛了,也不要愛了!這句話不管是褒他、貶她自己,還是貶他、褒她自己,總之,聽在他耳裡,全然不是滋味!

  他生氣。但他自知沒資格生氣,所以也只能生悶氣。

  「今夜妳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吉匡軒不願意在氣頭上繼續跟她談下去,因為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脾氣,而將事情弄得更擰。

  十二小時的誤差已經無可收拾,他不允許自己再出現任何差錯。

  他是回來修補裂痕的。

  只要記住這一點,他就不會覺得被她拒絕是很難堪、很沒面子的事了。

  他輕輕地帶上門,轉身離去。

  眼見他所言、所行,苗潤羽的心中只有一句話——

  他太反常了……

  ★ ★ ★

  吉匡軒從公寓離開後,沒有回家。看看時間,凌晨三點,他選擇一個人在街上繼續遊蕩。

  回想著三一三實習特使所交代的注意事項,他自認沒做錯任何一個步驟,但為什麼會慢了十二個小時?他想不透,真的想破頭也想不透!

  就算確定是三一三實習特使的錯,那也不能改變什麼,他已經回來了,歷史軌跡已經紀錄下來,再怎樣也不能重來一次了。

  他轉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忽然覺得這∞字形的啟動器太諷刺。

  三一三實習特使說過,時空旅行一旦啟動,就不能回頭,一旦落腳就不能再退後或再前進,一切只能一分一秒安安分分的過日子。

  這項說明,等於注定他寫下了他原有的悔恨外一章。

  他真氣極了三一三實習特使!還有,那個不知長什麼鬼樣子的崇高命運之神,祂也要為指派人選錯誤而負起責任!

  時空旅行之事非同小可,怎能任由一個實習生來亂搞,現在出事了吧!

  該道歉該負責的人卻一個也沒出現,太過分了!

  「吉先生,對不起!」

  吉匡軒雙手插在口袋裡低頭漫步,蕭颯的夜風裡忽然傳來三一三實習特使的聲音,他抬眼一看,那個可惡的傢伙正站在他前方不遠處。

  看得出來三一三實習特使也很沮喪,原本臉上的朝氣和自信都不見了。

  「你還敢出現?」吉匡軒冷冷的說了句。

  「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是我必須出面跟你道歉。」三一三實習特使態度既恭且卑,自己絕料不到會有這麼不堪的下場。

  好不容易爭取到的任務,卻因一時疏忽鑄下大錯,不但升為正式特使的願望落空了,連以往的努力也都付諸流水。只怪自己太急躁、太得意忘形了!

  「道歉也於事無補,道歉就能從頭來過嗎?!」怪罪的言詞從吉匡軒咬牙切齒的話裡,一字字如射飛鏢似的發出來。

  在期望落空以及感情受挫的情況下,就算他有如雷如火的脾氣,也都是正常反應,三一三實習特使虛心接受責備。

  「我知道我害你不淺,但是我本無心犯錯……」

  「廢話!誰會故意犯錯!言下之意,我不就得感謝你的無心犯錯,要是你有心犯錯的話,搞不好我現在不是變成剃光頭的清朝人士,就是啃生肉、穿樹皮的遠古人類了!我還真謝謝你啊!」

  「吉先生,話不要說得這麼重嘛!發生這樣的意外,我也很自責,很難過。」三一三實習特使俊秀的臉龐頓時成了一副衰樣。

  「你難過?你怎麼難過了?難過的是我好不好?」吉匡軒大聲咆哮著,還好大馬路上沒有行人,只偶爾有車輛呼嘯而過。

  「我知道你很難過,真的,我很遺憾。」

  「不要給我這種官方說法,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吉匡軒說話的語氣不是極端的暴怒,就是極端的冷。

  他話中的冷厲,讓初出茅廬的三一三實習特使簡直無地自容,想自我了斷,以死謝罪。但除非命運之神同意,不然特使是得永生、永遠不死的。

  「不管你怎麼罵我、責備我,我還是只能致上最深的歉意,因為憑我不純熟的功力和微不足道的實習生地位,我再也不能幫你什麼,我甚至也幫不了自己。」三一三實習特使神色灰沉,連說話都有氣無力。

  吉匡軒一時心軟,大有想要原諒他的意思,但思及自己一口怨氣無處發洩,還有往後不知要花多少心血挽回原本拜倒在他褲腳下,如今卻已高不可攀的佳人芳心,他就更怒火攻心。幾番掙扎之後,他最後還是無法鋪設一條寬恕的路給三一三實習特使。

  至少,等他氣過了再說吧!

  「吉先生,也許我這樣說,你會好過一點,我回去必須受罰,處罰方式取決於偉大的命運之神,解脫時間卻取決在你,所以你想罰我多久都可以,你隨心所欲,沒有人能干涉。」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你說的什麼處罰。」吉匡軒冷冷的說。

  對他所謂的處罰根本不屑一顧,那勢必只是裝模作樣,杜人悠悠之口,「非常官方」的處罰罷了!

  「等一下我就要回去反省了。當我一到特使監獄報到,全身就會被一股『罪惡的風速』所牽制,你愈氣我,風速就會愈強勁。直到你有一天原諒了我,那股風速才會轉化成為慈悲的力量,我才能從中解脫。

  所以,你如果要懲罰我、報復我,永遠不要原諒我,那將是最痛快你心的最佳方式。」三一三實習特使落寞的神情再現,原本的意氣風發,現時成了一顆消了氣的氣球,幹幹癟癟。

  「好!那我就用這種方式來報復你!你走吧!回去坐牢吧。希望你小心點,不要被那風速給吞沒了!」吉匡軒才不相信他說的話,自己只是區區凡夫俗子,何德何能施展什麼罪惡的風速、去牽制一個具有超能力的特使?

  他才不相信他說的鬼話,不過,他相信自己永遠不會輕易原諒他!

  「我知道你恨不得我趕快消失在你眼前,會的,我再說一些話就走了。」

  「反正我也不可能買水果去給你探監,今日一別,再見無期,你有話快說,有什麼嗚啦屁趕快放!」夜色涼如水,吉匡軒卻心浮氣躁,快要噴火。

  聽著他毫不客氣且沒禮貌的辱罵,三一三實習特使心裡很難過,但也不想再計較,誰教他犯了不可原諒的錯,唉!

  「吉先生,其實你的磁場感應力非常強,以平凡人類來說,你只在一人之下,通常這麼不凡的人類,是由命運之神親自帶領的,但由於我的積極爭取,神才答應我出使任務的,不過顯然我也搞砸了……」三一三實習特使滿臉悲痛,因著過於悔恨,不知不覺就岔開了主題。

  「你到底想說什麼?」吉匡軒沒耐心了。

  「我是說,我犯的錯,只有你有資格談原不原諒,但想要彌補我的錯,天下宇宙間,唯有至高無上、偉大的命運之神。我建議你善加運用你的特殊能力,也許你有機會直接面見命運之神,跟祂談判。」這是唯一的機會,三一三實習特使希望吉匡軒能辦得到。

  是嗎?跟命運之神面對面談判?這倒是吉匡軒從沒想過的天方夜譚。

  不過既然時光能倒流,面見命運之神倒也不是不可能吧!

  「我走了,再次跟你誠心道歉。」三一三實習特使行了個鞠躬禮,然後在一陣夾雜著怪味的煙塵中消失無形。

  吉匡軒恍然回神,來不及與他說聲再見……

  去去去!說什麼再見,他根本不想再看見他!

  吉匡軒踏著寂寞夜色漫步著,當他走回到自己家時,父母親已在廣大的庭園裡做運動,傭人和園丁也早已展開一天的工作。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天,他都會過得非常「心苦」。

  只要一想到苗潤羽美麗秀氣的容顏上同時有著絕望與絕情,他的一顆心就如綁了千斤重的鉛塊投入大海般,不但浮不起來,連呼吸都覺得困難重重。

  但是,他還是要愛她,他回來就是要自己好好的、認真的再愛她一次,而且要天長地久地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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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吉星企業董事長辦公室

  「少爺,我昨晚找了你一整夜,你還好嗎?」小侯站在辦公桌前關切的問。

  吉匡軒看了看桌上的老式電腦和電話總機,再看看小侯腰間繫著一具笨重的『黑金剛』,他真的差點狂笑出來!

  每樣東西都那麼龐大,吉匡軒真有點適應不良。

  他暗自摸了摸口袋裡二OO六年新型、輕巧又兼具五百萬畫素數位照相機功能的手機,他忽然有個頑皮念頭,想要將它拿出來嚇嚇小侯。

  但還是算了吧……畢竟一般人經不起嚇。

  「少爺……」吉匡軒嘴角噙著的笑意,讓小侯有點疑惑。

  「沒事,我只是到處逛逛。」

  「羽羽小姐的狀況好像不太好,我昨晚送她回去的時候,她還一直硬橕,最後差點暈倒在公寓電梯裡。」

  「暈倒嗎?」吉匡軒心頭一急,手往桌上一按,站了起來,險些撞翻桌上裝著熱茶的瓷杯。「可是我昨天深夜去看她,她什麼都沒說。」

  「少爺,羽羽小姐似乎很氣你。」

  「她是很氣我,我知道。所以……」所以我回來了,回來好好寵愛她。

  「少爺想再跟羽羽小姐繼續交往嗎?」依小侯的判斷,覺得少爺再跟苗潤羽交往的機會不大。

  「當然!我只想輿她一個人交往。」吉匡軒重重點頭,似在立誓。

  小侯嚇得啞口無言,沒想到少爺竟說了跟昨天絕情之語完全相反的話?!

  「還有,只要她身體狀況許可,我想讓她最快的時間內懷孕,還給她一個可愛的孩子。」

  「少爺?!你沒說錯吧?」小侯又愣住了。

  「小侯,昨天以前那個盡做喪心病狂壞事的吉匡軒,已經被『悔過自新』的吉匡軒給覆蓋了,此後的吉匡軒,我,決心做個只愛一個女人的居家好男人!」吉匡軒語不驚人死不休,再度指天誓日的模樣,大有將小侯嚇死的打算。

  今天是什麼怪日子?小侯當真被吉匡軒給嚇得愣愣愣,一路愣到底!

  從父親手中正式接下吉星企業的棒子後,吉匡軒知道自己該將大部分精神投注在事業上,但苗潤羽美麗的瞼卻一直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實在思念她思念得緊,若不先見她一面,他勢必無心應付接下來的工作。

  這天中午,他連午飯都沒吃,就飛車前往兩人共築的愛巢。『共築的愛巢』這當然是他現在的說法,在之前,那不過是狡免三窟裡其中一窟,美人窩中的一窩。

  依照往常,他自己用鑰匙開了門,還沒進屋去,空氣中不尋常的詭異氣氛,讓他發覺事情有些不對。

  屋內整齊清潔依舊,但傢俱已覆上了防塵布,其他能打包的,也都一一打包擺妤。就連擺在入口醒目處,那只被苗潤羽視為寵物的超大墨綠色TOTORO,也被套上了防塵的透明大袋子。

  此刻的苗潤羽不會有心舉辦跳蚤市場,她的用意,當然是——搬走!

  吉匡軒衝進臥房,衝進客房、再衝進廚房、晾衣間,之後再衝回臥房,找來找去都不見她的身影時,他終於確定她走了!

  她走了!她走了……

  吉匡軒跌坐在床上,思緒完全空白。

  她昨晚的態度那麼冷漠,他卻沒想到她會選擇離開!還傻傻以為她依舊是那個無怨無悔等他到日落天黑、夜深黎明的苗潤羽!

  他錯了!他疏忽了!

  此時此刻,他被懊惱的情緒團團包圍。為什麼當他決定要好好愛一場時,竟覺得自己力不從心,抓不到要領?難道是因為自己以前太過麻木不仁,只懂得索求和接受,卻從不知付出為何物,所以現在才覺得處處受阻礙,事事與願相違?

  除了懊惱,他還有嚴重的挫敗感,認為自己是個沒有愛人能力的廢物!

  不,不,他絕對相信自己有愛人的能力,這窘境,一定只是他錯估情勢、輕忽她的轉變所造成的!

  苗潤羽不再是言聽計從、視他如天的嬌柔女子,她內心已經對他充滿怨與恨,要她再愛絕非易事,他應該重新認識她、擄獲她,絕不能再掉以輕心!

  他開始在心中計畫以後該用什麼方式對待她,但此刻他心裡最大問題是,她會到哪裡去?只要她一踏出這棟公寓,他對她的去向,完全沒有概念!

  他驚覺自己竟然從沒問過她任何私事,不但不記得她的生日,對她的家庭狀況更是毫無概念……

  他除了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有在夜校進修,白天在易敘釩公司上班,其他的一概不知!

  在易敘釩公司上班……對,直接去易敘釩公司找人就行了,他都差點忘了自己與苗潤羽是在那裡相遇的!

  吉匡軒熟門熟路的往員工辦公室走去。

  「吉先生你好!好久不見。」

  「吉先生你好,好久沒來了!」

  一路上儘是不吝於跟他打招呼的人,吉匡軒匆匆點頭回應,眼光卻一直往苗潤羽的座位方向瞧。

  當初,他偶然進這辦公室時,第一眼就看見她在影印機旁工作的窈窕身影,她的細緻和美麗,偶爾與同事交談時露出的甜美笑容,讓他的眼睛登時發光,像一盞探照燈牢牢鎖住目標。

  吉匡軒是何等知名且充滿魅力的男人,只要他發動攻勢,沒有女人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當然,苗潤羽也不例外。

  明知他是縱橫情場、花名在外的男人,她仍像個沒有抵抗能力的小獵物,被他給收了魂魄。

  他與苗潤羽的愛戀情事,在這裡不但不是秘密,還為人所津津樂道,因為吉匡軒是用昭告天下的方式,讓大家明白苗潤羽是他看上的女人,閒雜人等別想碰。

  他的狂妄和霸道的柔情攻勢,讓從沒經過愛情淬鏈的苗潤羽羞紅了臉,一顆心卻像掛了翅膀,在雲與風裡飛來飛去,停不下來。

  他的俊俏外表和迷人的風采,無疑立即擄獲了她的心。

  「吉先生,好久不見,你來找易先生嗎?他在辦公室,要不要我跟他說一聲你來了?」秘書潘珈語正巧從易敘釩的辦公室出來,見到他很熱心的問候。

  「不,我是來找羽羽的。」吉匡軒開門見山說。

  「羽羽早上跟易先生辭職,剛剛將事情簡單交接完畢,整理完東西,就從公司離開了……大約是十五分鐘前的事吧?」潘珈語看了看腕表。

  「她辭職了?」沒料到她會這麼做,吉匡軒心底的失落感頓時加重。

  沒再理會潘珈語,他一語末發往易敘釩辦公室走去。

  「羽羽辭職,你怎麼沒有馬上告訴我?」吉匡軒一進門,連聲招呼都下給易敘釩,滿臉不悅的質問。

  「匡軒?」易敘釩沒回應他的質問,只是很奇怪的看著他,非常不熱絡的問了句:「為什麼羽羽辭職,我要告訴你?你不是跟她分手了嗎?」

  「沒有,我沒有跟羽羽分手!」

  「是嗎?」易敘釩冷淡的回應。

  「羽羽從公寓搬走了,我以為她會在這裡,結果她又辭職了,現在我該上哪兒去找她?」吉匡軒低聲說道,在離他最近沙發上坐下來,對於易敘釩的冷淡,他並不以為意。

  這時,易敘釩看見他手指上有一枚跟自己一模一樣的S造型的戒指,他臉上有瞬間的驚奇,但隨即明白——

  眼前的吉匡軒是從未來回來的!

  看來,他們不必打架,也不會因此而交惡了。

  「匡軒,你回來了。你也辦到了!」易敘釩微抿著唇,寓意深遠的笑。

  聞言,吉匡軒的怔愣可比易敘釩維持較久了。

  「你……」吉匡軒有點恍惚和茫然。「你怎麼知道……難道說你也是時空旅行者?」吉匡軒從三一三實習特使手中拿到8戒指時,他第一時間就聯想起易敘釩和駱茉也有類似那樣的東西,他那時就懷疑他們也是從未來回來的人,但現在他還是無法將時空轉移的奧妙想個透徹。

  「是啊!我和駱茉是分別一前一後從西元二00六年回來的,我們已經回來八年了!」回想起這些年與駱茉在一起的種種甜蜜與波折,易敘釩總是百感交集。

  他現在擁有完美的一切,除了靠自己的努力之外,命運之神的恩典不容忽視。

  「你們果然也是時空旅行者……」既然有相同經歷,他將自己回來的原因告訴他。

  「匡軒,既然回來了,為什麼還是讓悲劇發生?」易敘釩直接質問他事情到底是如何演變成目前這種狀況。

  「弄錯了,搞砸了,我被命運特使擺了一道。」吉匡軒明顯的垮下臉來。

  「什麼意思?」

  「敘釩,我可不可以先問你,你和駱茉當初是怎麼回來的?你們的領航特使是誰?」不管是誰,應該都沒他的領航特使『技藝高超』,高超到不知不覺就將他領入十八層地獄,而他還連上訴的機會都沒有。

  「駱茉的領航特使是編號一O八的特使。」

  「是正式的命運特使吧?」

  「不然還有不正式的特使嗎?」易敘釩倒沒去研究在命運之神以下,還有分什麼階級和頭街。

  「當然有。有所謂命運特使實習生。」吉匡軒苦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說,你是實習生帶回來的,而且在回來的過程中有出差錯?不會吧?這是很嚴重的問題!」易敘釩很能舉一反三。

  「正是如此,問題就是這麼嚴重。」吉匡軒又無奈的笑了一下。

  「我簡直無法想像!」強者如易敘釩聽了也不禁大歎不可思議。

  這個錯若當初發生在駱茉身上,那他的反應和報復手段絕對會比吉匡軒激烈!

  「敘釩,你知道嗎?我原本預計回來的時間是九月八日中午十二點,這個時間要阻止昨天晚上的悲劇其實綽綽有餘。但當我站在醫院門口時,卻已是九月九日凌晨十二點,也就是說,我的航程足足慢了十二小時,我不但沒阻止悲劇的發生,反而被另一個悲劇搞得灰頭上臉!」吉匡軒的情緒到現在還是無法平覆。

  「實在難以置信,神使界會發生這麼烏龍的事!」

  易敘釩很難接受,也不得不慶幸,一0八特使算是個稱職的優秀特使,沒將駱茉帶錯支線和時間,讓她平安順利如願回到西元一九八八年。

  還有,更慶幸自己是由命運之神親自領航,讓他更百分之百放心的回到目標年代—也就是西元一九八八年,駱茉十九歲青春年華的時代。

  「你知道嗎?那個實習編號三一三的實習特使跟我說,我的磁場感應力是人類史上第二強,本來是有榮幸讓命運特使親自領航的,偏偏這眼高手低的實習生,硬是死求活求,求命運之神交給他這項任務,如今才害我落得這步田地!」

  吉匡軒一提到三一三實習特使就氣得青筋暴露,恨不得掐死他……

  不,不用掐死,他已經罩在『罪惡的風速』之中,活該!卷死他算了!

  「原來是這樣。你的磁場感應力是人類史上第二強,本該要有很好的呈現,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原來吉匡軒也有這種慧根,卻被陰錯陽差的壞了事,易敘釩實在深深替好友覺得遺憾。

  「人類史上第二強卻有如此淒慘下場,就不知人類史上第一強是誰,很想跟他認識認識……」

  「……你好,在下易敘釩,就是所謂『人類史上第一強』很高興與『人類史上第二強』,已經做了二十年的拜把兄弟,希望我們兄弟感情能永遠持續下去。」易敘釩朝他伸出手。

  吉匡軒聞言,不禁怒火攻心,原來他的哥兒們就是人類史上第一強!

  在羨慕、嫉妒與不服輸的情緒之下,他重重的拍掉易敘釩伸在他面前的手。

  「你很順心啊!」他嘲諷的說了句。

  「遷怒喔?」易敘釩甩了甩被打痛的手,沒好氣地說。

  「怎樣!」吉匡軒還真想給他一拳,發洩怨氣。

  「算了,不跟你計較,諒你事事不如意,我不想再跟你起衝突。」易敘釩退開幾步,覺得歷史上的一架能不打就不打。

  「我眼紅不行嗎?!」吉匡軒不避諱的說出心中話。

  「我們也有很痛苦的時候,並不是一直很順利的。」

  易敘釩很不願意再想起,駱茉為了贖罪而陷在時空監獄的那段記憶,此生所有的痛楚與苦悶都集中在那時候了。

  吉匡軒知道他的人生有一段時期非常痛苦沒錯,但他從來不願說明原因,旁人也不好問及。

  兩人沈默了片刻。

  「我不鬧你了。羽羽一搬走、一辭職,我的心都亂了。」吉匡軒不想再無理取鬧,想辦法找羽羽才是當務之急。

  「不會直接上她家去找嗎?不過她媽媽可不好惹。」易敘釩瞥了他一眼。

  「算了,我去學校找好了。」吉匡軒對苗潤羽的媽媽完全沒概念,但既然已經有人說她不好惹,那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他還是決定去夜校等人比較單純。

  他朝易敘釩揮揮手,神情落寞的往外走。

  「匡軒,別忘了你是『磁場感應力人類史上第二強』。」易敘釩在他背後丟了一句話。

  吉匡軒回首,笑了笑,知道易斂飄無非是建議他凡事運用念力,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開創出新局。

  他心領神會了,必要時,他會試試看的。

  苗潤羽將旅行袋放在床上,一件一件的取出衣服,該掛起來就掛回衣櫃,該迭放的就整齊的收進抽屜裡。

  所有的動作都很輕巧,但她臉部表情卻很僵硬,尤其母親在耳邊碎碎念,讓她臉色更是沉重。

  「就跟你說吉匡軒那種人愛不得,你一直聽不進去,現在吃虧了吧?媽媽早就告訴你,男人不是有錢就好,還要有情,但有情也要專情,不能濫情。

  總之,選男人就要選跟你爸爸一樣老實的,會照顧家庭的才好,人長得帥不帥倒不是很重要……」媽媽睦珍喋喋不休,根本沒發覺女兒仍跟往常一樣,馬耳東風,聽不進心裡。

  「我不要男人,這總可以吧?」苗潤羽不高興的回嘴。

  「不要說這種負氣的話。」睦珍斜睨了女兒一眼。

  別人聽了或許覺得她是負氣,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很認真說那句話的。

  「不然呢?媽,我對任何男人都不感興趣了,你也別再罵我不聽話,如果你不歡迎我回家,坦白跟我說一聲,我立即搬出去。」

  既然已經當過不聽家人勸阻、硬要搬出去跟男人同居的不孝女,現在再當個不服家人管教的蹺家女,那也無所謂。

  「你可不要誣賴媽媽一片好心。」睦珍紅了眼眶。「媽還不是怕你受委屈?好好一朵清純美麗的花,如今被人糟蹋過不要了,你覺得值得嗎?媽媽是為你感到不值啊!」

  「當女人不要一直自貶,什麼花不花的,我才不在意。」誰在意那薄如蟬翼的一片膜?而且她都幾歲了!

  感情是最珍貴的,她失去的是感情和愛情,不是那個在傳統世俗眼光之下代表貞潔的東西。不過她會死守著自己懷過孕的秘密,不讓家裡任何一個人知道。

  「你真是個笨女孩!我們又不是美國人,怎能不在意?」

  「媽!不要談這個好不好?」苗潤羽掛完最後一件衣服,將行李袋拉鏈蠻力一拉,發出好大一個Z的聲響。

  「好啦。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睦珍拉住女兒的手。

  「什麼事?說啦。」

  「接下來,舉凡我所安排的相親,你都要去。」

  「我不答應。」苗潤羽不假思索回絕。「媽,我想要清靜,你不要沒事找事,好不好?」

  睦珍住了口,驚覺自己提這事的時機不對。女兒心情正惡劣,當然對相親的事沒有興趣,她應該過陣子再找機會跟她溝通。

  「那你先休息,媽去煮飯了。」睦珍畢竟很重視自己賢妻良母的形象,煮飯更是她一天之中最專注的大事。「你有沒有特別想吃什麼?」

  「沒有。只要是媽煮的,都好吃。」苗潤羽不全然是不說好話的逆女,嘴巴該甜的時候,她也絕不吝惜開口。

  「好,那媽就隨便煮煮羅!」睦珍很容易滿足,聽了一句褒獎而已,就眉開眼笑的當她的煮飯婆去了。

  苗潤羽也不禁會心一笑,她一直不願意當個跟母親一樣的女人,總覺得三姑六婆的生活,平凡而無味。

  但像母親這樣擁有最單純的快樂和最平凡的幸福,又有什麼不好呢?

  相較於父母一生細水長流的雋永,自己曾渴望的轟轟烈烈跟熾情熱愛,就顯得膚淺而短暫了。

  膚淺,短暫……也許她和吉匡軒的一段情,是很膚淺也很短暫,但是,為什麼心痛的感覺會那麼強烈呢?

  而哀傷,又為什麼會如此濃密?

  流淚,是為了愛,還是為了恨,她已經分不清。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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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連續一整個星期的晚上,吉匡軒守在校門口,期盼等到苗潤羽。他自知這不是個好辦法,但卻是最能表現誠意的作法。

  這晚,苗潤羽停好機車,恰巧碰見班上男同學韓瑞,兩人沿著學校圍牆外的紅磚道邊走邊聊。

  「很多天沒看到你上課耶。忙些什麼?」韓瑞長得高高的,不算很英俊,但看起來很斯文,中規中矩的。

  「沒忙什麼,休息休息而已。」苗潤羽微微一笑。

  「身體不舒服嗎?」韓瑞是班上熱心人物代表,關懷同學是他的天職。

  「沒有。說出來你一定會笑我,我只是偷懶而已。」苗潤羽又笑了笑,有點羞赧。她敢說自己絕對是班上請假最多的人。

  「偷懶每個人都會,我也會啊!」韓瑞也笑了,他的笑容給人溫暖的感覺。

  苗潤羽不禁停下腳步望著他,突然陷入一陣思索。

  「怎麼了?我臉上有髒東西嗎?」韓瑞跟著停下來,順手將眼鏡摘下對著天空照了照,掏出手帕來擦了擦再戴回去。

  看著韓瑞的臉,苗潤羽卻不由自主想到吉匡軒,他的笑向來狂傲,高高在上,毫無親和力,從來沒有給人溫暖的感覺。

  她怎會那樣深刻地愛著一個沒有真誠笑容的男人呢?

  「到底怎麼了?莫非你發現我很英俊?我奶奶說我這種人乍看之下其貌不揚,看久了卻變得很帥,是很『深緣』的人,你是不是也這樣覺得?」韓瑞被美女看得不好意思,只好自我解嘲一下。

  「你奶奶很善良。」苗潤羽笑了起來。

  「喂,你好像在笑我!」

  苗潤羽沒說什麼,只是笑著往前走,然而當她視線投向前方時,卻不禁停下腳步——

  那與她恩斷義絕的舊情人,此時正虎視眈眈地在那兒等她。

  「怎麼不走?」韓瑞問著。

  「沒事。」遲疑了一下,苗潤羽決定勇敢往前走。

  她低著頭,刻意將眼光栘往別處,只是當她與吉匡軒擦肩而過時,卻突然被他拉住。

  「啊!」潤羽驚呼一聲。回眸一望,吉匡軒俊俏的臉上有著她從未看過的憂鬱和焦慮,而眉宇間那明顯的苦味更讓她疑惑。他是怎麼了?他的愁眉不展總不會是為了她吧?她實在不願意相信。

  「我有話跟你說。」吉匡軒低聲的。

  「我說過了,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說的。」苗潤羽低垂著眼簾,不敢直視他覆著一層陰鬱的眼睛。

  「苗潤羽……」狀況不明,韓瑞顯得非常尷尬,不知該不該等她。

  「韓瑞,不好意思,你先進教室好了。」苗潤羽抱歉的說著。

  韓瑞點點頭,回以一個微笑,之後小跑步進校園。

  「為什麼你一路上跟他有說有笑的,卻對我板著冷冰冰的臉孔?你是我的女人耶!」一個星期的空等,早讓吉匡軒心裡非常不痛快。好不容易等著人了,她在別的男人面前燦笑如花,卻吝於給他時間解釋,他無法平心靜氣接受這種不合理的對待。

  「不是了。我們的關係從孩子沒了的那刻起就結東了。」手臂隱隱發疼,苗潤羽不禁揪緊了眉心。

  「小孩的事,你可以怪我,怪—輩子也沒關係。但你永遠是我的女人,你聽清楚了嗎?」吉匡軒俯首靠近她,說話板,他的鼻尖一直碰觸到她的,熱氣也不斷噴在她的瞼上。

  「我不是你的女人。你放開我,這裡人來人往的,不要這樣。」苗潤羽固執的否認,當初她以當吉匡軒的女人為至高無上的光榮,如今卻是急於畫清界線。

  「人來人往又怎樣?如果你怕人來人往,那麼跟我走啊!」吉匡軒露出詭詐的笑,陰暗的眼睛出現了亮光。

  天氣挺悶熱的,但苗潤羽望見他的笑,只覺得渾身一陣寒。

  「我要去上課了,不能跟你走。」

  「不要告訴我你是個好學生。好學生不會平白無故蹺一個星期的課。」

  「你……」

  「不要驚訝。我在校門口守了一個星期,還在你的教室內外找了一個星期,當然知道你有沒有上課。」

  「你……」她是真的不知該說什麼了。

  這人真是吉匡軒嗎?為什麼他會有耐心在校門口等她一星期?

  那不是他的作風!

  他不可能為任何女人那樣做!他是吉匡軒嗎?

  「走吧。我們去『銀河道』。」重新培養感情,需要浪漫加持,吉匡軒有些霸道的拉著她走。

  苗潤羽雖然遲疑,但知道依他的個性,絕不可能這麼罷休,為了不引人側目,無奈之下,只得乖乖跟他走。

  反正只要自己心頭定,她不怕他的任何誘惑!

  『銀河道』是一條沿著林蔭蔽天的環潭公路所建的木造步道,具有獨特且多變的風貌,不論白畫或夜晚,晴天或陰雨,都是散步、觀潭、賞夜景、約會,甚至是野餐的絕佳地點。

  吉匡軒輿苗涸羽的第—次接吻,就發生在『銀河道』。他相信這裡對她必然也有非凡的回憶和意義。

  「不要在眼睛裡塞了那麼多問號,我只會統一給你一個標準答案。」直視著苗潤羽充滿困惑的眼眸,吉匡軒笑著說。

  「什麼答案?」苗潤羽靠在欄杆上,望著潭面上晃動的月光,沈默許久,終於開口問。

  「我的答案就是,你仍是我的女人,而且……」

  「你不要睜眼說瞎話,我不是你的人,我早就跟你說明白,我不是了!」苗潤羽沒等他說完,就心煩意亂地打斷他的話。

  「是或不是由我決定,你沒有置喙的餘地。」

  她錯了!她以為他變了,事實上,他還是那個百分之百霸道專制的大男人!

  「為什麼我不能發表意見?我是人,不是你的玩物,就算以前是,現在也不是了!請你聽清楚我的話,好嗎?」苗潤羽堅持著自己的決定,既已做出決定,她是絕對不會動搖的。

  「我聽得很清楚,所以,羽羽,我鄭重告訴你,你絕不是我的玩物,你只是我的女人,我唯一想要好好愛的女人。」吉匡軒從背後溫柔的環住她,在她耳邊呢喃道。

  「你太奇怪了!你以前都不是這樣說的!為什麼現在卻這樣說?」苗潤羽沒有接受他的柔情,反而十分激動地掙出他的摟抱。

  「因為我……希望能與你重新好好愛一次,我不想再傷害你。」吉匡軒語氣緩和,眼神異常的堅定。

  「是嗎?什麼原因?可不可以讓我知道?你為什麼突然轉性?除了我,難道其他各式各樣風情萬種的女人,你都不要了嗎?」

  「不要了!我只要你!我只能要你!」他語氣裡的堅定,不容拒絕。

  「什麼叫只能要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羽羽,你不必懂……因為事情很複雜。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

  吉匡軒怎忍心告訴她,當他離她而去之後,她鬱鬱寡歡,孤獨地過了十年,不斷地為他這個狠心的男人哀傷哭泣,為無緣的小生命自責不已……

  那都是他的無情所致,這樣的罪行他怎麼說得出口!她若知道自己這樣過了十年,又會怎樣評價、看待她自己?

  最重要的是,她又會怎樣評價、看待他回一九九六年企圖改變歷史的做法?她會領情嗎?

  他實在沒把握在說出這些實情後,她會完全不傷心,而願意展開雙臂與他再相愛一回。她甚至有可能因此而更恨他!他真的不敢往好的一面去想,也沒勇氣下賭注,他輸不起這一次。

  真的,他輸不起。

  他不要她恨他!恨,十年已經夠多了。

  重來的這一次人生,儘管一開始就出現瑕疵,但他可以努力讓它變完美,讓『遺憾』的苦,成為生命中調味的一小小部分就好。

  「你不說,面對這樣的你,我也不會相信。」苗潤羽負氣低著頭,在步道上一處座椅坐下,再也不開口。

  「羽羽,你……」吉匡軒栘到她身邊,攬著她,輕揉著她的長髮,低求著:「你以前愛我哪一點?你現在能不能……努力找到那一點,再愛我一次?」

  苗潤羽沒有搭腔。

  她很清楚自己愛他哪一點,事實上不只一點,她愛他很多點,但那些都是傷害她、害她墜入痛苦淵藪的元兇。

  他的驕狂、孤傲,自命不凡,強勢如山的霸氣,那些自負的男人味,都是她瘋狂迷戀他的點。愛是盲目的,那些都是壞男人特質,卻也是致命的吸引力。

  「再愛我一次真的這麼難嗎?真的這麼難嗎?」吉匡軒自語似的呢喃著。

  再愛一次說難不難,說易不易。

  苗潤羽沒有給他任何回答,因為他給她的答案也是迷離不明,難以捉摸。

  任他再怎樣信誓旦旦,她還是無法漠視兩人之間逐漸擴大的鴻溝。

  吉匡軒沈默地發動車子,打排檔的右手卻顯得有些遲疑,似乎還有話對她說。

  苗潤羽只望著窗外,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志忑。

  「回我們的小窩去,好嗎?」他將她的手穩穩包住,讓掌心裡的溫熱傳遞著他的渴望。

  今夜談話沒談出什麼對他有利的結果,他明知不能一下子要求太多,但是理性如此,情慾卻不聽話。

  苗潤羽睜大了眼睛,倏地回頭,接觸到的竟是他飽含期待的眼光。

  我們的小窩?他不曾這樣說過。

  「你說什麼?」她下意識的問著,一面抽著自己的手。

  他的掌握一如往常般強勢,卻也矛盾地有著別於以往的細膩。

  那讓苗潤羽深感不安,生怕自己會再度沈溺其中,失去些什麼她不願失去的。

  「回家呀!」吉匡軒說得理所當然。

  「回家?」一下子小窩,一下子家,苗潤羽真的被弄糊塗了!

  吉匡軒,這個處處留情,處處不惜情的男人,『家』對他而言,向來只是個以床鋪為主的休憩站而已。但此刻她明顯感到他口中說出『家』的感覺,很不一樣。

  「我不會再跟你回那裡……我們已經連朋友都談不上了。」苗潤羽用力抽出手來,視線遠遠調離,免得一不小心又掉進那柔情萬千的眼睛裡。

  他的眼睛會說話,會談情,當然也會扯謊!她不該相信他了,也不該自己騙自己,說他是值得相信的。

  被別人騙尚可自我安慰心地善良,被自己騙就是愚蠢,且不可原諒。

  「我以為,我認識的羽羽不會說出讓人這麼傷心的話……」吉匡軒的神情忽然顯得很落寞。

  「被傷過心的人,為了避免繼續被傷害,只好努力學著反擊。」

  「這對我來說,不是個好現象。」吉匡軒又比剛才更落寞了幾分,他的女人竟然大大方方的說要努力學著反擊?反擊他?!

  「對我卻是必須。」

  「好,我隨時接受你的反擊。」轉瞬間,他換了個柔和的臉,笑了。

  「我沒心情跟你開玩笑。趕快送我回家吧。回去晚了我媽會罵我的。」苗潤羽覺得杜絕他繼續癡人說夢的方法,就是把他的甜言蜜語當耳邊風,把他認真的表情當成是演戲。

  「你……會不會對我太嚴厲了一點?」

  「剛好而已。」已經看清薄情郎真面目,她怎能再柔情以對?

  「你……」吉匡軒被她的冷淡擊中。「我千想萬想,都想下到你是個鐵石心腸的女人,早知你是這樣的女人……」

  我就不會愛上你。苗潤羽以為他會這樣說,可是她心裡的OS接錯詞了!

  「我就不會笨到傷你那麼深,現在才來自食惡果,動輒得咎,做什麼都不對,做什麼都被拒絕。」吉匡軒淡淡的說。

  他低沈的嗓音又重重地敲打著苗潤羽不想再為他跳動的心。

  不,那是他顛倒是非的手段和伎倆,他企圖混淆她的心,他在演戲!

  她怎樣也無法說服自己,當初一個任她怎麼哀求都決心不要孩子的男人,會忽然變得如此情深意重!

  他的轉變根本毫無道理,而且疑點重重,讓人膽顫心驚!

  「好了!別說那麼多了,我根本聽不進去,我一點也不想跟你繼續下去。開車吧!我要回家了!」苗潤羽語氣加重,表情更是冷絕。

  吉匡軒沒有理會她的催促,仍是僵坐不動,只覺得心裡頭的悶,快要形成一股威力猛烈的爆炸毒氣。

  她行!她厲害!不帶刀、不持槍,狠起來卻那麼銳不可當!他算是領略到她傷人的功力了,沒有隻字穢言,卻傷得他快失血過多,心臟無力。

  「羽羽,你知道嗎?」吉匡軒轉過身去箝住她肩膀,面目突地猙獰。「我必須為我曾犯過的錯付出代價,現在開始,無論你怎麼拒絕我,我都不會死心的!我不會放棄你的!」

  「放開我!你的樣子好可怕!」苗潤羽嚇白了臉,近距離望著他眼睛恍如快噴火的恐怖模樣,她嚇得快哭出來,就怕他一時動怒,幹出什麼殺人棄屍的事來!

  「我可怕嗎?」吉匡軒推了她一下,放開她。「我一點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和時間的無情。」

  他說完,立即打擋上路,之後再也不發一語。

  苗潤羽雙手環抱著自己,渾身打顫。她不敢再問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一路上只能看著窗外時暗時明的景物飛奔過去,沒膽子再瞧他一眼。

  他現在處心積慮要挽回她,她卻只想離他遠遠的。

  她愛他的力量,早在心碎時刻……就消失殆盡了。

  他實在不甘心。

  苗潤羽,這個曾被自己玩弄在股掌間的柔順女人,脾氣競那麼倔強剛烈,這實在是他做夢也想下到的事。

  以往,她是那麼千嬌百媚;在夢中也是那麼楚楚可憐,為什麼重來的時光,她就變得那麼難以親近、難以征服?

  一切都是三一三實習特使的錯!千錯萬錯都是三一三實習特使的錯!

  將所有的不順遂全部都怪到別人頭上,是此刻吉匡軒撫平情緒的最佳方法。

  就在他忿恨難平咒罵之際,特使監獄裡三一三實習特使已被『罪惡的風速』轉得暈頭轉向,嘔吐連連,快要不行。

  「吉先生,你還真是恨我啊——」三一三實習特使迎風哀號,痛哭流涕。

  「你要保重啊!小心點!」當風速圈滾到編號九十六號的特使面前時,她好心的勸了他一句。

  「學姐,我好痛苦啊!」三一三實習特使顧不得男性尊嚴地哭喊著。

  「忍耐啊。除了忍耐,也只有忍耐!你一定要橕著,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橕到底的。」九十六特使愛莫能助,鼓勵他幾句後,也只能搖頭歎氣的看著他一下子又翻飛到別人面前去。

  「哇!那個吉先生一定真的恨死你了!風速竟然這麼強!可憐啊你!」另一個特使眼見風速圈疾馳到她眼前,嚇得連忙躲起來,免得掃到颱風尾!

  「我忍耐……我忍耐!啊——好痛苦啊!我受不了啦!」三一三實習特使一面要自己忍耐,卻還一面尖聲慘叫。

  「三一三、三一三你穩著點,別往我這邊過來!我功力不太好,看就知道弱不禁『風』,你可別連我也給捲進去了!」

  另一個長得瘦瘦弱弱的女特使,看見風速圈從她頭頂飛過,不由得緊張兮兮的叫著。

  沒辦法,罪惡的風速自古以來就是最讓特使聞之喪膽的刑罰。

  「我沒辦法控制啊!」

  三一三實習特使隨著強勁的風速又飛到一個特使腳下,不斷地在原地翻捲。

  「唉喲!快走開啦!我也不想被捲進去,三一三你快走啦!」又一個特使被那風速襲擊得整個頭皮都快掀開,不禁抱著頭對他吼叫。

  「對不起啦!喔……救命啊!」

  三一三實習特使連聲慘叫,剎那間又被風速猛烈拖離地面,往高牆撞去!

  「小心啊!三一三實習特使!」

  在那一聲『砰』的巨大撞牆聲後,三一三實習特使除了慘叫,還是只能慘叫。

  他的罪惡風速在寬廣的白色空間到處轉來捲去,撞來翻去,其他服刑的特使們眼巴巴看著,除了深切同情之外,其實……也很想笑!

  因為他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被罪惡風速狂捲得五官變形,身體快被大卸八塊,最慘不忍睹的一個。

  經過罪惡風速的連番襲擊,三一三實習特使已奄奄一息。

  「吉先生!饒了我吧!饒了我……哇……我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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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午後的街頭,行人寥寥可數,苗潤羽是那少數人之中的一個。

  沒班可上,趁著秋高氣爽,壓壓馬路,看能不能把心裡的愁緒舒展一些。

  但是……

  吉匡軒,可恨的吉匡軒。

  儘管她下了幾百次決心要將這人遺忘,他卻陰魂不散地佔據她整個思想,每次總在不經意時從腦裡蹦出來,蹦出來,一直蹦出來……根本驅趕不了!

  她站在一間花店前,看著各色花卉,再看看桶子裡的滿天星,她忽然很想買它個一大把,滿天星通常點綴在爭奇鬥艷的花卉旁邊,默默扮演它陪襯的角色。

  讓滿天星在這柔和的秋陽下一躍成為最佳主角吧!哪怕它的花語是喜悅和相信愛情本質的美麗什麼的,都與她現在心情不符,她只單純想要那滿滿綴著小白點的綠意。

  「老闆……」苗潤羽正想開口,話已經被背後傳來的聲音給覆蓋。

  「老闆,這裡的滿天星都幫我包起來。」

  這聲音,想也不用想,就是老愛在她腦海裡沒事蹦出來的吉匡軒!

  他就近貼在她背後,苗潤羽只覺得頭頂發熱,不知該如何回應。

  「好的,好的。但是,不要別的花嗎?只有滿天星不嫌單調了點?」中年女老闆笑意盈盈,同時對他們兩人投以詢問的眼光。

  「只要滿天星。」吉匡軒又重申一次。

  「好的,好的。你們請稍等。」女老闆笑瞇咪的回應,並開始展開一連串的剪枝、整理、包裝動作。

  苗潤羽轉身就要離開,吉匡軒順勢拉住她的手。

  「什麼事?」她冷冷的問。

  「沒事。」

  以為他會說出一堆冠冕堂皇的借口,沒想到會是那簡短的兩個字!

  「沒事就好。請放開我。」苗潤羽再度散發她的冷氣息。

  「待會兒再放。」他回答著,一面付錢,從老闆娘手中接過那東滿天星。「走吧。」

  「走去哪裡?我又不跟你同路。」

  「我跟你同路。從現在起,不管你往哪裡去,我永遠與你同路。」吉匡軒牽著她的手,往街的另一頭走去。

  「少自作多情。我很確定,我跟你不同路。」苗潤羽才不想被他牽著走,她站定腳步,不再移動,並且扭著手腕,甩掉了他的掌握。

  「羽羽。」他輕喚她一聲,目光深邃。

  那似帶有魔力的嗓音讓苗潤羽心跳加速,卻也困惑不已,為何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如此嚴肅,她不禁張著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

  「羽羽,有沒有人告訴過你,過分的拒絕,很傷感情?」吉匡軒語帶抱怨。

  原來,他那眼神,是想指責她啊!

  苗潤羽暗地苦笑了一下,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這倒很像吉匡軒的調性。

  「傷感情?如果是以你相我而言,根本不成立。我們的感情不只是受傷而已,簡直是氣絕身亡,埋葬、腐爛、歸於塵土了!」

  說出這麼絕裂的話,她的神情卻淡得好像稀釋了幾百倍的飲料,不但沒味道,也沒顏色。

  「你是這樣看待我們的感情嗎?我不是,我很鄭重告訴你,我不是!」就算她說他們之間的愛情已死了,他卻相信自己有能力讓逝去的愛情復活。

  「不管你怎麼想,那都跟我沒關係。」

  「你記得當初送我這個時,你說過什麼話嗎?」吉匡軒執起自己垂墜在胸口的翠羽玉墜。

  「我不記得了!」苗潤羽瞧著那墜子,一點也沒被他隨身戴著它的行為感動,只覺得諷刺,便隨口胡說。

  「你說這代表你永遠要跟我在一起。你當時那麼情深意重,為什麼現在如此冷絕?」吉匡軒哪聽下出來她在打馬虎眼?

  「因為那時我愛你,而現在我恨你。」

  這話夠直接、夠明白了吧!是他逼她說的。

  「羽羽,不要說這麼任性的話!你或許恨我,但你對我的愛情並沒有埋葬,甚至還延續到……」延續列二OO六年還沒結束……

  吉匡軒話說一半,又到了掙扎的關口。

  羽羽,你知道嗎?直到二00六年,你對我的愛情始終存在,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吉先生……」

  「什麼?你叫我吉先生?你不覺得聽起來很怪、很生疏嗎?」

  吉匡軒不知她接下來要說什麼,但光聽她叫他吉先生,就覺得心裡不快,明明有情有愛,何必如此矯情!

  「叫什麼都無關緊要了。我原本愛你愛得性命都可以不要,只要能愛你,哪怕是等到夜深黎明,我也甘之如飴,但是……我的心死了!愛你的感覺變成一種折磨和罪惡,我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愛得那麼痛苦,不如算了!」

  想到那個無辜的小生命,苗潤羽不禁悲從中來,無可避免的淚如湧泉。

  「羽羽……告訴我,要怎樣才能讓你不再傷心,不再恨我?才能讓你重新再愛我一次?」吉匡軒沒想到回到一九九六年,還得將這段求愛的話拿出來用。

  澄澈的淚水無法洗滌她的悲傷,苗潤羽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後,才幽幽的說:「叫時光倒流吧!」

  聞言,吉匡軒極度震撼,腳步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在重來的西元一九九六年,她竟然又給他出了相同的大難題!

  到底誰能為他證明,他已經讓時光倒流了,只是少了十二個小時!

  他趕不及那關鍵性的一刻呀!

  造化弄人,無力扭轉乾坤不是他的錯,後果卻得由他自負,他的苦無處發洩。

  備受打擊的他,愣在街頭,再也無言以對,就連手中那東滿天星掉在地上,他都沒發覺。

  苗潤羽望著地上散落的幾朵細小白花,默默地蹲下身子拾起那東滿天星,眼眶卻又逐漸濕潤了。

  她知道自己出了個超級大難題給他,但那個難題卻是她內心深處的渴望啊!

  如果時光能倒流,如果他願意留下孩子,她會愛他到天荒地老的!

  但是如果也只是如果,事實往往是殘酷的。

  她抱著滿天星,往街的另一頭走去。

  希望這條街和這東滿天星,為他們兩人的情愛糾葛正式畫下句點。

  「反正今天你一定得去!」睦珍站在苗潤羽面前聲色俱厲的說著。「你已經失約兩次,如果這次再失約就太沒禮貌了!」

  「媽,你們就那麼急著把我嫁出去喔?」苗潤羽往床鋪一坐,臉色奇臭。

  「你自己不急嗎?如果你敢這樣說,那你會沒辦法對曾經跟吉匡軒愛得死去活來的事自圓其說。」

  苗潤羽可被媽媽這一句話堵得沒話反駁。

  「好了,乖,不過是去吃個飯聊個天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談得來就交往看看,談不來,就各自付帳回家,誰也不吃虧。乖,打扮一下啊!」睦珍將女兒推到化妝台前面。

  「知道了。」苗潤羽無奈的點頭。

  「這才乖嘛!媽先出去了,」睦珍慈愛地笑了笑,終於說服女兒,她非常滿意的走出房間。

  苗潤羽望著鏡中的自己,從小她就知道自己是美麗的,美麗的女孩容易吸引異性青睞,卻總是惹來麻煩。

  她之所以不願相親,主要原因不是怕失敗,而是怕對方喜歡她,那麼她將會『後患無窮』。

  不過,凡事有多面可看,也許認識一些新朋友,她的憂傷就不會那麼嚴重。

  好!就這麼辦。隨著心念一轉,她不再排斥老上的相親方式了。

  台北東區某西餐廳

  「費董事長,那我們就先這麼說定了。」對於明年度即將跟大元科技合作的資訊產品研發案,吉匡軒抱以非常大的期待,他站起來隔著餐桌與費廣中握了下手。

  「謝謝吉董事長選擇與我們大元科技合作,我們一定不會讓吉董事長失望。」費廣中露出自信的笑容。

  「我對彼此都有信心。待合約書擬定,我們再來敲簽約時間,你覺得如何?」吉匡軒也難得露出笑容,這陣子被苗潤羽的事煩得幾乎都忘了怎麼笑,幸好能在工作上找回自信與驕傲,他的心情就不再那麼鬱悶了。

  吉星企業幾十年來在他的父親吉星照的經營下,雖然穩若泰山,但一直脫離不了傳統產業的束縛,而吉匡軒在一九九六年接手後,也只是守成而已。直到西元二OOO年才嘗試涉足科技類的研發,以大環境而言,總覺得為時稍晚,即使是資本雄厚,畢竟是『後知後覺』,難免氣勢薄弱。

  所以吉匡軒想利用這重來的機會,早早投入科技產業,希望在這個領域上佔有一席之地。

  「好。到時候再敲時間。」費廣中處事也非常明快俐落。

  「走吧!中午了,我們去隔壁的港式飲茶吃飯。」吉匡軒看看時間,已接近中午,便提出邀約,

  「謝謝吉董事長,可是我中午有約了,真抱歉。」費廣中禮貌十足的起立,帶著歉意說。

  「有約了是嗎?沒關係,下次好了。」

  「因為今天早上跟吉董事長約在這裡見面,所以我順便將約會地點選在這邊,這樣才不會有遲到的危險。」費廣中說著說著,臉竟紅了起來。

  「好,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你的午餐約會。」吉匡軒立即告辭,並前往櫃檯買單。

  就在吉匡軒踏出餐廳門口,只見苗潤羽風姿綽約迎面而來。

  苗潤羽身穿一襲藕色麻紗洋裝,將她白皙的膚色襯得更為粉嫩,細緻的臉上雖然沒有任何笑容,但那淡淡的神情、典雅的氣質,正是她引人注目之處。

  她真是美!而自己竟然對這樣美麗婉約的女子不聞不問,長達十年!

  吉匡軒你大概是天下第一大豬頭吧!

  「羽羽……」他忘情的喊了她一聲。

  苗潤羽微微扯著嘴角,輕輕點頭,除了臉上能牽動的細微表情,她倒是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競這麼呆呆地站在他面前。

  「你……約了朋友在這裡嗎?」吉匡軒不知為何與她陌生了起來!她是他的女人耶!他在客氣個什麼勁兒啊?

  他不禁為自己戰戰兢兢的態度苦惱起來。

  「是。」苗潤羽簡單回答。

  「如果方便,我陪你。」老天!他到底在說什麼?幹嘛這麼低聲下氣的!

  「不方便。」

  「怎麼不方便?莫非……你跟什麼男人約會?」吉匡軒隱約覺得不妙。

  「……沒錯。」苗潤羽瞟他一眼,覺得沒必要對他隱瞞,反而希望藉此讓他知難而退。

  「你好像忘記你是我的女人了!」吉匡軒咬牙切齒靠近她的臉,顧不得是在人來人往餐廳大門口,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將她往自己懷里拉。

  「我說過,我再也不是了。你別在自以為是了,老把那句話掛在嘴邊,會笑死人的。」苗潤羽無畏地迎視他銳利的目光。

  「你說的是什麼話!你把我當什麼?苗潤羽,我請問你,你現在當我是什麼?」吉匡軒的音調已接近咆哮。

  「舊情人。」一個不值得再愛的舊情人。苗潤羽四平八穩的說,絲毫不怕這句話會帶來什麼後果。

  舊情人?說得如此明快果決,完全不必思考!

  他就這麼不濟嗎?

  她當他是舊物,也得問他肯不肯退位,豈容得了她自作主張!

  「給你三秒鐘,收回那三個字!」吉匡軒不可能接受那個名詞。

  從回來到現在,他一直處於劣勢,老是苦苦哀求、低聲下氣,他厭煩了這樣卑微的角色。

  他習慣當王、習慣當主、習慣掌控她的一切。今天,他要恢復『英雄本色』,絕不再讓她無端要態,給她看衰!

  「我沒有理由收回那三個字。」苗潤羽認為那三個字套在他身上,根本非常適合,他生氣是因為面子掛不住,他沒被人甩過,所以惱羞成怒了。

  「我也沒有理由接受你那三個字!」吉匡軒快被她氣死了,從來不知道她這麼會頂嘴,看來他以前被她溫柔的外表騙了。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苗潤羽兜緊了眉心。「你可以放開我了嗎?你要害我遲到了。」

  他怎可能放手讓她去跟別的男人約會,那太窩囊了!

  「不讓你去。」使勁拽著她,任憑她怎麼掙扎,都不打算放手。

  「偏要去!」苗潤羽叫著,一面往餐廳內面走。

  「不讓你去!」吉匡軒硬將她往外拉。自己真是瘋了!堂堂一個大男人,為個小女人,連形象部不顧了。

  「我就要去!」苗潤羽拚命往餐廳裡面走,猛一回身,冷不妨朝還來不及打開的自動玻璃門撞上去!

  砰一聲,玻璃沒怎樣,苗潤羽也沒暈倒,倒是她額頭正中央在瞬間很誇張的腫起一個包!比較大小,跟小籠湯包差不了多少!

  「羽羽!」吉匡軒趕緊將她拉回懷裡,嚇得心臟差點停止。

  苗潤羽撫著額頭,天昏地暗的感覺還沒消退,只能呆呆待在他的懷抱裡。

  「小姐,你沒事吧?吉董事長,真對不起,自動門感應不太靈敏……」餐廳經理跑出來關切,並誠心道歉。

  「沒關係,我自己處理。」吉匡軒推辭著別人的好意,將苗潤羽打橫抱起,準備抱到車上。

  苗潤羽沒有任何意見,因為眼前『還沒天亮』,她什麼也沒辦法做。

  「吉董事長,請問……這位是苗潤羽小姐嗎?」費廣中跑出來喊住他。

  「是啊。怎麼樣?」吉匡軒應著。

  費廣中臉色微沈,欲言又止。

  「不要告訴我,她就是你的約會對像?」言匡軒心中惴惴不安,就怕聽到肯定的答覆。

  「的確是。我跟苗小姐,今天要相親……」

  殺千刀的!相親!竟然給我搞相親這套!苗潤羽,你真行!

  「你是費先生?不好意思,我現在這個樣子不能跟你相親了。真對不起……」苗潤羽遮住額頭,在一片昏沈中連聲抱歉,手裡摸到額頭上腫起的大包,心想一定丑到家,這次的相親必是破局了。

  「沒關係,下次還有機會……」費廣中只好客氣一番。

  「費董事長,很遺憾,下次沒機會了。」吉匡軒冷冷回他一句便轉身走人。

  「你放我下來!我頭已經不昏了!」她只是一時頭暈目眩而已,他的雞婆根本是多此一舉。

  吉匡軒沒理會她的抗議,硬將她推進車內,臨關上門前,苗潤羽阻止了他。

  「我不要坐你的車。」

  「你非坐不可。給我乖乖坐好!」吉匡軒將她的手腳全部『塞』進車內,重重地關上門。

  苗潤羽本想開門逃跑,但一時間,又頭昏眼花,衝動不起來。

  「痛嗎?去醫院?」上車後,見她一臉痛苦,吉匡軒心疼極了。他從來不懂得憐香惜玉,現在滿心只想狠狠疼愛她,讓她溺在自己的柔情裡。

  「我不要去醫院!」苗潤羽尖叫著。

  無論發生什麼事,她再也不願看見穿白衣白袍、身上總是藥水味的人!她痛恨那個叫做醫院的地方!

  「不去,不去。」吉匡軒哄小孩一般順著她,並從置物箱裡拿出一盒藥膏。「過來!我替你抹抹。」

  「我自己抹!拿來!」苗潤羽的語氣是空前的壞,甚至有點粗魯,似乎是痛得失去耐性。

  「你轉過臉來,我幫你抹,不要羅嗉了,好不好?都腫成這樣了。」吉匡軒已立志當好男人,抹藥這等小事如果做不來,以後還能服侍佳人、贏得佳人芳心嗎?

  「偏不讓你碰我。」苗潤羽拗著脾氣。「剛才如果不是你硬拉住我,我根本不會撞到玻璃門,事實顯示,被你碰到準沒好事。」

  「你怪我?」吉匡軒沒好氣的回問。

  「哼!」苗潤羽用力一哼,狠瞪他一眼,那曉得這一使力,又頭痛欲裂。

  「聽話,我幫你擦藥,不然你痛昏了,我可是會趁人之危喔!」吉匡軒心裡其實急得要命,偏偏說話又要那麼不正經。

  說不過他,再加上著實痛得要命,苗潤羽只得乖乖面對他,但擋著腫包的手,始終不放下來。

  「擋著怎麼抹?」

  「很醜……」腫包如此壯觀,只怕輿蘇小妹異曲同工,未出庭前三五步,額頭先到畫堂前。這能見人嗎?

  「我不會笑,也不會嫌……我只會疼你。」

  「……」肉麻兮兮的!苗潤羽遲疑地放下手來,不安地瞅著他。

  「腫很大耶。」吉匡軒食指沾了藥膏,輕輕塗上瘀腫處。「我揉揉。」

  「不要揉!」苗潤羽偏轉過頭,再也不讓他碰了。

  「揉一揉會快快好!」吉匡軒霸氣的扳著她的頭。

  「我不要揉,會痛……」苗潤羽揮手阻擋他的侵略,直覺他居心叵測,藥抹了就該收手,幹嘛還執意要揉?

  但當他以一記猛烈的吻,封住她的嘴時,她便證實了自己的揣測。早料到他的動機不單純,果然他以抹藥當借口,目的就是要奪取她的吻!

  「不要……」苗潤羽推拒著他,但他的吻何其強勢、何其狂熱,她驚覺自己在他的吻裡找到了從來沒感受過的真情意……

  是真情意嗎?視女人為玩物、對小生命毫無感覺的吉匡軒,也會有可貴的真情真意嗎?苗潤羽迷惑了,在這熾烈的吻裡,她真的迷惑了……

  他這一吻下再如以往般只是為生理上的需求,不再是蠻橫地想從她身上掠奪什麼,而是付出,他在付出,付出他真實的情感!

  不可否認的,當苗潤羽想到這一點,她的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為何會轉變如此巨大?完全像換了個人似的!他是吉匡軒沒錯,但絕對不是她所認識的吉匡軒!

  「再愛我一次,並不難,對不對?」一吻告終,吉匡軒輕輕離開她的唇,雙手捧著她的小臉,呵護、憐惜,眼睛裡佈滿愛意。

  「你是誰?」

  苗潤羽顫抖著口紅已全被他吃盡的雙唇。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吉匡軒微怔,隨即輕聲的說:「你的男人,吉匡軒,不會錯。放心愛我。」

  「不,你不是。』苗潤羽推開他,驚喊著:「不是吉匡軒,吉匡軒的吻,不是這樣的!」

  「羽羽……」

  「你不是,我敢確定,你不是吉匡軒!如果你是,一定是另一個世界來的,我不認識你。」苗潤羽愈想愈毛,被恐懼的情緒團團包圍,她用力扳著車門把手想下車。

  「羽羽!」吉匡軒及時拉住她。「就算我是另一個世界來的,又有什麼關係?只要我比以前的我更愛你,這有什麼不好?」

  「不好!你不管變成怎樣,都還是狠心傷害過我的那個人。我不原諒,我絕對沒辦法原諒你!」苗潤羽未再猶豫,奮力掙脫他的手,快速的奪門而出。

  「羽羽……」

  望著遠去的愛人,吉匡軒徒勞無功的呼喚著。

  你難道不懂我的用心良苦,如果你不再愛我,那我還不如待在二OO六年默默守護你,何苦多走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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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少爺,我看事情不太妙。」小侯手上拿了一張紙,一進辦公室便一副大事不妙的樣子。

  「怎麼樣?難道說羽羽出了什麼事?」吉匡軒焦急的問。

  「如果這樣叫出事的話,那我覺得挺嚴重的。」

  「到底怎樣?你手上的紙寫什麼?給我看看!」

  「是苗小姐的相親記錄和行程表。我從她家鄰居口中探聽出來的。」小侯立即遞呈上去。

  吉匡軒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愈看臉色愈沈。

  「她簡直是瘋了!」吉匡軒先是啼笑皆非,最後卻免不了氣得將紙揉成一團,用力往垃圾桶扔。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她竟然已經相過十二次親,費廣中是第一個,接下來……還有三十五個在排隊!

  「苗小姐要相親的風聲一放出去,她家左右鄰居都爭相介紹,才造成今日大排長龍的盛況。」小侯解釋著。

  「哼!」吉匡軒冷笑一聲。

  「少爺,我倒懷疑苗小姐她……是不是在報復你?」

  「報復我?」吉匡軒從沒想過這兩個字。

  「是的,我強烈懷疑苗小姐會做這種事,就是為了報復你。」小侯說。

  「報復我什麼?報復我花心?還是報復我讓她失去……」孩子!吉匡軒情緒緊繃,腳步有點不穩,手也微微顫抖起來。

  「少爺,你自己好像也很清楚嘛……」

  「小侯,你在說什麼!」吉匡軒斥了一聲,不甘於自己在最痛苦的時刻,被忠心耿耿的手下取笑。

  「少爺,你沒事吧?」小侯對於他的怒責倒不以為忤,反而覺得他全身微顫,似乎有點怪怪的。

  「沒事。」吉匡軒覺得自己的胃應該是抽筋了,深呼吸幾口,不得已又說:「把紙撿起來。」

  「是。」小侯將紙團從垃圾桶裡拿出,攤平,再次恭敬遞呈上去。

  「沒事了,你先出去。」

  「是。」侯遵命地退了出去。

  吉匡軒仔細看著苗潤羽的『相親行程表』,她平均兩天相一個,卻從沒答應過任何人的第二次邀約,淘汰率是百分之百,用得真兇!

  可是她的額頭不是腫個大包、像外星人似的嗎?瘀血雖然會慢慢消退,但這段時間,她怎麼有勇氣以那種面貌示人?

  仔細推敲後,他想出了個道理,她根本不想交男朋友,所以額頭頂個大腫包,看起來丑沒關係,不被對方喜歡更無所謂。

  所以由此可見,她只將相親當作一種遊戲,在遊戲之中報復他。

  他撫著胃,突然靈機一動……

  有對策了!

  「羽羽,你今天不要去相親了吧。」

  苗潤羽正在梳妝打扮,睦珍忽然在她身旁這樣說,害她嚇一跳。

  「媽,你怎麼忽然叫我不要去相親?我相得正過癮呢!而且瘀血都退了,我應該不會再嚇到人了。」想起自己之前腫包消退時,瘀血往下退移、怖滿眼睛四周的鬼模樣,把相親對像嚇得目瞪口呆的事,她就想笑。

  再想起他們在驚嚇之餘還強作鎮定的樣子,真的很滑稽。

  「已經相那麼多次,你一個也不喜歡,再相下去也沒啥意思了。」

  「媽,沒關係啦!多相幾次,也許就被我碰到喜歡的了呢!」隨便說說的。

  「少騙我,你根本就是鬧著玩的,早知道我就不安排什麼相親,現在排隊的人那麼多,你又嘻嘻哈哈不認真跟人家相,害我每次都得跟人家解釋半天,還解釋不清楚。」

  幸好去餐廳時女兒都是自己付錢,不然人家還以為他們愛佔便宜呢!她實在好後悔替女兒安排相親。

  「媽……」她的心態……竟被媽媽看穿了,頗難為情的。

  「所以,今天開始下要去了吧。我替你打電話取消……」

  「不用啦!媽,我今天還是去看看再說,我都已經準備好要出門了。」

  「可是今天……」睦珍面露難色,似有隱情。

  「今天怎樣?」

  「算了算了,去吧。隨緣啦!」睦珍放棄規勸了。

  「那我走了,媽,再見。」苗潤羽提起背包愉快的出門。

  這次的相親對象,品味很獨特,既不在咖啡館或茶藝館,也不在餐廳,就選在熱鬧的百貨公司大門口。

  對方還說不用帶任何識別的物品,她倒很好奇,那人要如何在來往穿梭的人群中認出她來。

  等人的人大部分都有個特徵,就是會選個定點站或坐著,然後常常引頸張望,在人群中找尋熟悉的身影,讓旁人一眼就看出在等人,所以為了考考對方的機智,苗潤羽故意不停的走來走去,表現出一副悠哉逛櫥窗而非等人的模樣。

  在呆板的相親過程中找樂子,已是她的習慣,

  「你這樣走來走去,不擔心人家找不到你嗎?」

  來人柔柔的嗓音中帶著幾分戲譫,苗潤羽抬眼一瞧,只見吉匡軒西裝革履,英姿煥發,直挺挺站在她面前。他眼光炯亮,笑意溫柔,渾身散發迷人的風采。

  他的翩然出現,像個磁鐵,吸引了週遭不少女性同胞愛慕的眼光。

  這男人魅力無敵,可是他終究曾是個薄情郎,所幸她擁有的理智足以抵禦。

  「我沒空跟你說話。」

  「瘀血都不見了。」吉匡軒才不管她的冷淡,逕自伸手撥開她額前瀏海,仔細審視一番。

  「早不見了。」苗潤羽撇開頭,並飛快地把瀏海撥回原位。

  吉匡軒笑了笑,她長髮烏亮,雖然沒什麼造型,可他就喜歡她這個樣,純真而自然,非常順眼。

  這年代少有人在頂上作怪,除了燙、剪,黃黃紅紅的染髮尚未成為風潮,所以滿街都是黑頭髮的人,還有不少小姐頂著半屏山頭呢!

  「看什麼?」他的凝望太詭異,苗潤羽不高興地瞪著他。

  「跟相親對像在一起的時間裡,你們都怎麼度過的?」吉匡軒轉移話題。

  「不干你的事。」仍是沒好口氣,當然也沒給好臉色。

  「之前是不干我的事啦。今天就跟我很有關係羅!」

  「什麼意思?」苗潤羽眼皮猛地跳了幾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意思很明顯啊,今天你的相親對象就是我。苗小姐,你好。」

  「好你的頭啦!怎麼會是你?你做了什麼?你跟我媽說了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苗潤羽沒氣質地一連逼問好幾個問題。

  怪不得媽媽要她今天不要來,原來主角是他!

  可是……媽媽為什麼最後答應讓他跟她相親,他是使了什麼爛招,逼媽媽『就範』的?

  「我只是很誠懇地請我媽出面跟你媽媽說,我想跟你相親。」

  「那我媽是因為跟你媽見面三分情,才不好意思拒絕的?」

  一定是的!媽媽一定是礙於情面才勉為其難答應,不然她明明討厭吉匡軒,卻還願意讓女兒跟他相親。

  「正是如此。平常我媽挺囉嗦的,可是在重要關頭她還真是派得上用場,我以後一定要奸好孝順她才行,而你做人家媳婦的,也別忘了好好對待婆婆喔!」

  「什麼婆婆不婆婆?你少在那邊自說自話!好了,今天相親宣告破局,就此結束!」苗潤羽氣急敗壞的宣佈,轉身就要走。

  「喂!今日初次見面,苗小姐就這麼沒禮貌,說不過去吧?」吉匡軒擋在她前面不給走。

  「誰跟你初次見面……」

  過去,床上翻雲覆雨是家常便飯,孩子都曾有過,她恨他恨得日月無光,他在那邊瞎說什麼……苗潤羽真擔心自己年紀輕輕就被他氣得犯心臟病!

  「『今日』初次見面,有錯嗎?」話是他在講,只要能說服她,強詞奪理也不為過。

  「你……」為之氣結,無言以對。

  「好了,這麼生氣,別人都在看你了,不會不好意思嗎?」吉匡軒又哄小孩似將她拉入懷裡。

  「你在幹什麼?」苗潤羽推開他,瞄了眼四周,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生氣會引人注目,難道他的舉動就很合宜嗎?

  她懂了,他故意選在人多的地方,就是看準她不想在大庭廣眾下出糗,若兩人不辛起爭執,她也會有所顧忌,如此一來,他就穩居上風了。

  「重修舊好。我回來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要跟你重修舊好。」

  「水遠不會好了!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省省吧!」絕情之語衝口而出,說完苗潤羽忽然想到他剛才說的那句話當中,有個詞用得很奇怪。

  回來,是什麼意思?

  從哪裡回來?難道他是因為曾經去了哪裡,回來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你說這麼理直氣壯,沒血沒淚,難道都不怕傷我自尊心?」吉匡軒仍是不服氣接下去說。

  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透露了什麼,也沒發現苗潤羽一臉疑問、陷入沈思。

  「你吉匡軒心狠手辣,你的心根本是鐵做的,還怕受傷嗎?」苗潤羽先將心中的疑問擺在一邊,立刻不服輸的反唇相稽。

  「我是容易受傷的男人。」吉匡軒狀似哀怨。

  「還有沒有?」苗潤羽不層地瞟他一眼,長髮一甩,又要走人。

  「羽羽。」他沒攔她,只在背後輕喚一聲。

  苗潤羽腳步就這麼遲疑了下來,這男人每次的呼喚都那麼溫柔,奸像在聲音裡撒了迷藥,害她無端沈醉,回不回應他,總在矛盾之間。

  吉匡軒見她停下來,走到她面前。

  苗潤羽情難自己地揚起眸與他對望,只見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一派瀟灑,而他深邃的眼裡儘是憂鬱的波光。

  「能不能讓我明白,你是在考驗我還是在報復我?」他認真的問。

  「都不是。我只是死了心,想跟你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吉匡軒嘴角斜斜一扯,冷笑一聲。如果她能百分之百做到好聚好散,那他在二OO六年時看到的落寞身影,又是誰?

  「你這一聲笑,是什麼意思?」被他鄙夷的笑給激怒,她的臉明顯垮了下來。

  「羽羽,今天我還能站在你面前,是命運之神的恩賜和安排,你不認為我們都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嗎?」他單手輕扶她的後腦勺,像是要擁她入懷,但並沒有,他只是維持著那樣似親暱、又帶著點距離的姿勢。

  連神論都出來了?

  「你一向是無神論者,現在倒跟我說是命運之神的恩賜和安排?如果真有命運之神的存在,那麼你去告訴它,請他把孩子還我,把孩子還給我,就是恩賜。」

  苗潤羽當然不知道他話裡暗藏玄機,只認為他在為自己找借口脫罪。

  「我話說得這麼明,你還聽不懂?」吉匡軒沮喪萬分,難道非要他說出事實?

  「我是不懂。而且我認為你根本沒必要再來糾纏我,你身旁女人那麼多,又不差我一個。何況,她們從來不懷孕,也比較合你的胃口,你去愛她們就好了。」

  苗潤羽永遠不會忘記,當初他在得知她懷孕時,曾用多麼嚴厲、苛刻的言語指責她,而不是反省他自己老是來不及避孕。

  那受辱、受傷的感覺,她將永生難忘。

  「原來你一直很在意我身旁的那些女人?」他倒很驚訝,他一直以為她肚量很大、包容力特強呢。

  原來她也會吃醋!

  吉匡軒沒辦法理直氣壯說她是自己唯一碰過的女人。

  但是跟她在一起之後,她確實已是他床上的唯一,他並不是不挑食的男人,當然更不是無論上什麼菜都照單全收的貪食男人。

  「那都過去了,再說這些也沒意義。」苗潤羽將他的手推開。

  「羽羽……」她的拒人於千里之外,讓吉匡軒有些落寞。「這個承諾,你現在不認了嗎?」他再度執起胸口那片翠羽玉墜,期待它能替他從她的傷心之中,多拉回一些往日的甜蜜與情意。

  苗潤羽吞嚥一口口水,盯著夾在他兩指間的翠羽,那的確是她愛他的承諾,但是,今非昔比,她不願再為它負責!

  「那只是一項錯誤的情人節禮物,既不值錢也不是承諾,你不要想太多了。」

  「你……」他從來不知道,她顛倒是非的功力如此高強!

  「請你記住我這句話,你和我注定無緣的,不管你現在變得多好,我都不會接受了,所以希望今天是最後一次見面。」潤羽說完話,又要走人。

  「如果我讓時光倒流呢?」吉匡軒在她背後幽幽問道。

  「覆水難收,時光又怎麼倒流?請命運之神幫你嗎?哈!」苗潤羽回首望他,嘴角綻露出一抹無力的笑意,伴著那一聲嗤笑,無疑是在取笑他『頭殼壞去』。

  吉匡軒不再為自己辯駁,苗潤羽已鐵了心不要他,他說什麼都是白費功夫。

  他想起了三一三實習特使臨去時曾說過的話……

  善加利用念力,也許有機會見上命運之神一面,與他談判。

  他知道了。

  動口、動氣不如動腦、動心。

  「敘釩,快告訴我有什麼訣竅可以讓念力一夜之間增強百倍?」吉匡軒雖然沒病急亂投醫,但求救的態度未免太過輕率。

  「區區凡人有幾分功力就已經很了不得,你還想一夜間增強百倍念力?小心欲速則不達,走火入魔喔!」易敘釩嘴邊含著一絲不苟同的笑。

  「快教一下啦!」

  「先告訴我你想做什麼?」

  「我想見命運之神。」

  「是嗎?那的確需要很強的念力。」

  「你當初是怎麼做到的?」

  「說起來也很簡單,就一天到晚念,給他念個幾百幾千幾萬遍,把他煩死就對了,只要他失眠情況愈來愈嚴重,他就會見你了。」

  「是嗎?一直念就好?」

  「不過小心他見了你,一定會先臭罵你一頓。」易敘釩笑著說。

  此時駱茉抱著兩人的可愛女兒下樓來,走到易敘釩身邊,她恍然大悟的說:「原來命運之神是被你念煩了,才願意見你啊?」

  「可不是?』易敘釩一副臭屁的臉。

  「封你一個『超級碎碎念之王』,如何?」駱茉笑著,靠在老公身旁,無比幸福甜蜜。

  「可以啊!」易敘釩知道老婆在諷刺他嘮叨,但他一點也不在意,一雙眼睛直盯著寶貝女兒。「來!寶貝,爸爸抱抱!」

  「爸爸抱,寶貝就笑羅……」易敘釩將幾月大的小嬰兒接過手,小嬰兒跟老爸果然很麻吉,立即笑得咯略叫。

  「喂!有沒看見我還在這裡?」吉匡軒沒好氣的說,

  想到自己因為錯誤的抉擇失去個可愛的小生命,加上旅程慢了十二個小時的差錯,再加上苗潤羽的不領情,他就又自責又氣怒,簡直痛苦得要跳樓!

  「匡軒,不好意思,忘記你在這兒了。」駱茉投以一個抱歉的微笑,這微笑的背後有著滿溢的幸福。

  望著駱茉的笑臉,吉匡軒希望有朝一日也能看到苗潤羽臉上有著那樣的幸福。

  「匡軒,你還沒走啊?」妻女在抱,易敘釩面對好友就比較無情羅!

  「當然要走了!不然在這裡找氣受喔!」吉匡軒才不想在這邊當無聊的觀眾,便大步伐離去了。

  他要去找個空曠的地方,把三一三實習特使這沒用的傢伙痛罵一頓!

  不然一肚子窩囊氣,要放給誰啊?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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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咚、咚、咚、咚……

  三一三實習特使的罪惡風速先是強烈的在空中翻轉,然後呈鋸齒狀,連續上下來回給他數十拋,比在洗衣機裡上衝下洗左搓右揉還恐怖一千倍。

  經過此番苦訓,若他有幸去人間坐一下自由落體,鐵定老神在在,毫無感覺,而且還會面帶微笑,從容不迫的對大家揮揮手,那時一定帥呆了。

  問題是,此刻他尖叫連連,喉嚨叫啞了,恐懼的眼淚還流不完。

  「天啊!那個吉先生又發火了!」其他特使們的心也隨著三一三實習特使上上下下、翻來滾去,不得安寧。

  「果然人類沒人性,是全宇宙最恐怖的動物,你們看,竟然可以氣到將風速轉成那樣,我真是大開眼界了。」一個特使驚恐萬分的說。

  「可不是嗎?幸好我沒惹到人類……」另一個女特使也不禁慶幸著自己未犯下大錯。

  「救命啊!大特使,你可不可以替我去跟命運之神求情,請他結束我的生命!我受不了了!那個吉先生是不打算放過我了……」三一三實習特使還是不斷地被強勁風速拖來撞去,全身傷痕纍纍,狼狽不堪。

  「三一三,你不要輕易放棄,時間能沖淡一切,我相信漸漸的,他就不會這麼氣了,你忍耐吧!」獄總管大特使苦言相勸,其實內心也是對他充滿同情。

  畢竟他才初出茅廬就遭此挫折,太倒楣了!

  「我要死啦……我死定啦!』三一三實習特使長聲吼叫。

  隨著他的嘶叫,咚一聲,他陡然從高空中藩到地面,風速越弱。

  「三一三,過了、過了,又過一關了。」特使們拍手替他高興。

  「我又熬過一次了,太好了,太好了……吉先生的脾氣來得急去得快,他並不是太壞嘛……還好啦……謝謝神,我又度過一關了……」

  人渺渺、心寂寂。

  吉匡軒已不知在公寓度過多少個寂寥的夜晚,覆蓋傢俱的布早被他掀掉收起,包裹著防塵袋的物品也早已一一歸位,儘管他努力讓一切回到從前的樣子,但沒了苗潤羽什麼都不像樣。

  他跪在窗前,雙掌交握,時而心中默禱,時而口中唸唸有詞。

  「命運之神,請珍現身吧。我一定要見你,請你出現吧!」

  「求你快出現,我必須跟你談一談,求你快出現吧!」

  「你快點出現。底下人做錯事,在上位者難辭其咎,出來還我一個公道吧!命運之神!這是你欠我的,還我!」

  「你快出現啊!你耳聾啦?沒聽見我在呼喚你嗎?」

  吉匡軒由默禱轉為咆哮,再也受不了這樣沒日沒夜的祈禱!

  「我『聽』到了,你不要再發火了。」

  『聽』是普通說法,正確的說法是『感應』,所以跟耳朵聾不聾完全沒關係。

  命運之神響亮的聲音在空間裡傳送,吉匡軒四處張望,卻看不出他身在何處。

  「我在你後面。」

  吉匡軒站起來,猛地回首,只見煙霧四面八方聚集,形成一朵蓮雲,一位身著紫袍,臉上皺紋縱橫交錯、白眉白胡的矮小老者,就立在蓮雲之上,一臉肅穆。

  除了眼之所及,吉匡軒彷彿還聞得陣陣檀香飄來,聽見類似法器所發出的嗡嗡迴旋聲,氣氛顯得異常平和、莊嚴。

  「命運之神?」吉匡軒眨了眨眼睛,高度懷疑這個不起眼的老傢伙,會是所謂無遠弗眉,偉大而崇高的命運之神?

  「你那是什麼態度?面見我,不下跪請安,還稱我為不起眼的老傢伙,你不但比易敘釩沒禮貌,也比他狂妄。」命運之神冶厲地訓斥他。

  「什麼時代了還來下跪請安這一套!」吉匡軒不以為然地咕噥著。

  「什麼時代都一樣,我命運之神主宰人類命運的地位、不會因時代的變遷而有所降,你跪是不跪?」命運之神再次斥喝。

  「不跪。」吉匡軒乖張的應了一句,但思命運之神雖屬五短身材,長相卻無端威嚴,且聲若洪鐘,優點多於缺點,的確也滿有說服力,他又立即改口:「我跪就是了。」

  「好,跪。」命運之神朝地上攤手,理所當然等著接受大禮。

  吉匡軒規規矩炬的跪下,行了一個叩首大禮。

  「可以了,起。」命運之神滿意的笑著,其中大有涵義。「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便是如此,我知你的心意。」

  「命運之神,我……」吉匡軒站直身子,急著說明他的困境。

  「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命運之神歎口氣。三一三實習特使發生錯誤之後,我就知道遲早要來見你的。不然憑你性格剛烈,脾氣也壞得跟易敘釩有得比,我若沒有想出個合理的解決之道,你是不會讓我耳根清靜的。」

  「你所言甚是,易敘釩教過我,只要我念得你受不了,你就妥協了。」

  「好的不學,盡學壞的!」命運之神斥了一聲。「你要明白,我不是妥協,而是負責任,我的手下搞砸了你的旅程,我本來就該想辦法來收爛攤子。」

  「也就是說,即使我不念你,你也遲早會出現?」若真如此,他每天早晚像瘋子般的東念西念,亂念一通,根本白念了。

  「不是。還是要念,不然我怎會知道你的『心意』?」

  「所以凡事都還是要有感應才行?」吉匡軒明白了,原來亂念一通也是有效,而且必要的。

  「那是當然的。」

  「好,言歸正傳。命運之神……」

  「如果尊敬一點,跟我說話時,你應該稱『吾神』,然後再稟報。」

  「啊,又來這套!」吉匡軒本來見它還滿好相處的,都快跟他稱兄道弟了,他還在那邊拘泥小節……

  「放肆!」命運之神打斷他的不良思想。「滿口胡言,滿腦子胡思亂想,你就不能正經一點嗎?那個易敘釩,狂妄是狂妄,可他該正經的時候從沒馬虎過。」

  吉匡軒自覺被罵有理,就誠心認錯了,畢竟它是神,不但得罪不起,現在還有事相求,他要識相點。

  「是是是,吾神教訓的是,真對不起。」

  「嗯。知過能改,為時不晚。我就是看在你滿心想彌補苗潤羽的份上,才選你做今年度首位的時空旅行者,讓你有機會修改過往的錯,你知道嗎?

  你們失去的那條小生命,注定是你的第一個小孩,也就是說,他不先出世,你吉匡軒將再也無子嗣,生了他,你往後要幾個有幾個。」

  「我知道是我自己搞砸的,所以我才想回來彌補一切,結果三一三實習特使卻誤了我……」

  「這也是我始料未及。」

  「瞧,神也有失策的時候。」

  「是,你說的沒錯,身為全宇宙唯一命運之神的我,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我沒辦法掌控每一個特使的所言所行和所學,我沒辦法防他們不犯錯。」

  「聽說,犯錯的特使們會關進監獄裡反省?」

  「對,大部分是心的反省,不會有身的處罰。」

  「那三一三實習特使……說他被捲入『罪惡的風速』裡面,是身的處罰羅?」

  「他的情形最嚴重,身的處罰會帶動心的疲累,老實說他被你整得挺慘的。』

  「是嗎?誰教他莽莽撞撞,把我害得慘兮兮!」吉匡軒還是對他充滿怨恨。

  「好了,你該試著原諒,饒恕是最大的美德……」

  「我不在乎有沒有美德,我要的是愛情!我要羽羽的愛情,我要羽羽回到我身邊,像以前一樣愛我!」吉匡軒突地激動起來,

  他的執著,跟易敘釩當時很像啊!

  「唉!你就是我執太重,每次都不管別人怎麼想。苗潤羽是我見過最難得的好女孩,她現在變成這樣,除了怪三一三實習特使之外,最大的禍首也是你自己。」

  命運之神一向處事分明,極少感情用事,然而吉匡軒的情況的確讓它覺得很無奈,不禁歎了又歎。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夠挽回羽羽?吾神既能點石成金,是否能讓頑石點頭?」吉匡軒急切地問著。

  命運之神好笑了起來。

  「你說苗潤羽是頑石?那你自己是什麼?」

  對啊!他怎麼這樣形容羽羽呢?就算她的心腸變硬,也是被他逼的。

  「我愛她,不能愛她,我寧願死掉!吾神,你到底有沒有能力助我扭轉乾坤?想愛又愛不到,真的很痛苦。」

  吉匡軒垂下眼,無端絕望,對未來似乎不敢再有熱烈期待。

  他把命運之神念到了眼前,對事情好像也沒有具體幫助,看來是多費唇舌,白念了。

  「你把我看得太輕了。這對我很不尊敬。」命運之神徐徐道。

  「對不起。沒有了羽羽,我的生命不再有熱度,也顧不得尊不尊重了。」吉匡軒仍然垂首,無力的說。

  「我之所以來,就是告訴你我已經在想辦法,你不必感到洩氣。」

  「是嗎?有什麼辦法?」

  「辦法是有,只是我還沒做最後決定。現在你只要好好過日子,好好再去追求佳人芳心,即使遭到挫折也不該灰心,堅持下去就對了。」

  「是嗎?」吉匡軒被弄迷糊了。「我……」

  「不要多問了。』命運之神阻止了他。

  「我知道了。」命運之神都這麼說了,他再不滿也沒用。

  「還有,最重要的是,不要再念我了!」

  「事情如果沒有一個完滿的結果,我是一定會念的。」吉匡軒沒有貿然答應。

  「固執!」命運之神又斥責了一句,然話題一轉。「你是不是對易敘釩的感應力是人類史上第一強,很有意見?」

  「對啊!」提到易敘釩,吉匡軒就嫉妒得眼紅,紅得燒起來,再想到他與妻女的天倫之樂畫面,那火就燒得更旺了。

  奸朋友命運差那麼多!他當然不服氣!

  「那我告訴你這個,看你的心情會不會好一點?」命運之神可是很少這麼親切的喔。

  「吾神,請快說!」在衰了這麼久之後,吉匡軒的確很需要好消息來平衡一下心情。

  「易敘釩雖是人類史上第一強,你卻是我命運之神親自出現會面的第一人,這可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喔!」

  「真的嗎?太好了!」吉匡軒大聲叫好。

  想不到命運之神長得那麼不起眼,心腸還挺妤的。

  「喂!不要得寸進尺!你這小子的壞心眼怎麼那麼多!」命運之神對於他心底三下五時冒出來的評語感到非常不滿。

  「對不起、對不起。」吉匡軒連聲道歉。

  「我走了!你記住,別再念我了!」命運之神交代完最後一句話,雙臂一張,蓮雲浮起,並迅速泛起濃厚的白煙,遮蔽了吉匡軒的視力,他試圖揮著手將煙霧驅散,想看命運之神如何離去,但他終究被煙霧團團包圍,什麼也看不見。

  待煙霧散去,吉匡軒定睛一看,已無命運之神的蹤影,法器嗡嗡迴旋的聲音和清新的檀香也不復聽聞。

  他不確定自己是真跟命運之神見了一面,還是在夢境,總之他對兩人的談話,記憶清晰,毫不模糊,對命運之神所言的重點,他更是明白不過。

  命運之神會想辦法助他脫離困境,但他也要靠自己努力贏取佳人芳心才行。

  他懂了!

  收拾起沮喪的心情,雨夜過後,也許就是佳人重回懷抱的一天。

  「你……想不想抱抱她?」駱茉偏著頭輕輕問身旁的苗潤羽。

  小嬰兒在搖籃裡睡得香甜,紅紅的臉蛋,櫻桃小嘴,肥肥的小手腳,無處不可愛。

  苗潤羽兩眼直勾勾盯著小嬰兒,眸裡泛起淚光,一隻手明明已經伸在小嬰兒粉紅臉頰前,卻總是提不起勇氣輕捏她一把。

  「還是不要好了……」苗潤羽將視線調離,收回了手。怕一碰,自己的心就會碎得更徹底。

  「我們去外面談好了。」駱茉抿著嘴,微笑著說。

  「小嬰兒,一個人在那裡沒關係嗎?」苗潤羽又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

  「沒關係,寶寶剛喝完奶,會睡很久。」駱茉牽起苗潤羽的手,往客廳走。

  「茉,你覺得我是不是很懦弱、很沒用?」苗潤羽走到落地窗前,望著遠方,眼神迷離。

  「不。你是愛太深,因為不想失去匡軒,才由著他胡作非為。」駱茉栘步到她身邊,同樣看著前方。

  吉匡軒雖是易敘釩的好朋友,但駱茉認識他多年,知道他是豪門出身,一直是個花名在外的公子哥,跟白手起家的易敘釩專一的性格差距很大。

  如果當初她不鼓勵苗潤羽去易氏企業上班,也許就不會被吉匡軒那獵艷高手一眼相中,而發展出這段痛心疾首的戀情,有時駱茉也會暗地責怪自己。

  但易敘釩說,緣分這東西本來就很難論定,吉匡軒和苗潤羽兩個人此生若注定有段情,那即使不在他公司認識,也會在其他地方認識,結果一樣。

  駱茉也覺得老公說的有道理,也就不再苛責自己了。

  「我是真的不想失去他,但孩子既然沒有了,我也不想繼續留在他身邊。」苗潤羽雙臂環抱著自己,手掌不時的搓著自己的手臂,似乎想藉由這個動作,給自己的一點點溫熱。

  「你受傷了,所以愛也變質了,對不對?」駱茉偏轉著頭,看她一眼。

  「我不知道。他讓我好左右為難,我肯定自己還愛著他,但是我再也無法平心靜氣地面對他,也不想回他身邊跟他一起生活,他說要重新來過,我卻覺得無福消受!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時間吧?看時間能不能讓情況好轉,不要急,你現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不想見他就不要見,千萬不要給自己壓力。」

  「我沒給自己壓力。我所有的壓力都來自他。說真的,以前覺得他的『壞』是致命吸引力,現在他的『好』卻讓我躊躇不前,我到底是怎麼了?」

  男人由壞變好是天底下多少女性夢寐以求的事,她卻覺得什麼都不對勁了。

  戀情變調,連初始濃郁的味道,也如同夏日裡未放冰箱冶藏的隔夜飯菜,儘是餿掉的酸味。

  「羽羽……」明知好友心徬徨,駱茉卻無法給她答案。

  愛的習題,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最佳解答通常在自己心中,別人亮出來的答案,也僅供參考,不能逐一抄錄。

  「嗯,沒關係,」苗潤羽拍了一下手,擠出個笑容。「不過是個男人嘛!我幹嘛想那麼多?不想要他,就狠狠的不要!」

  苗潤羽雖不至於強顏歡笑,但故作輕鬆的心態是旁人易於捕捉的。

  「聽說你最近相親相得如火如茶?」駱茉換了個輕鬆點的話題。

  「如火如茶?」苗潤羽倒真的笑開了。「的確是。老實說,我還真相出興趣來了,雖然每次的開場白幾乎千篇一律,而且過程也不一定都愉快。但可以近距離跟各式各樣、各行各業的人聊聊天,這也算是一種難得的社會經驗和收穫呢!」

  「聽你這麼說,我這輩子連一次親也沒相過,倒覺得遺憾了。」駱茉說著,兩人相視—眼,都笑了。

  「人哪!貪心不足。」易敘釩感歎的聲音突然在兩人背後響起。

  「你回來了!」兩個女人同時回頭,打招呼。

  「是啊!我剛聽見有個女人說,一輩子沒相過親很遺憾,不知是誰喔?你,對不對?」易敘釩出其不意將食指點上了老婆,害老婆又羞又氣的,不知如何辯白。

  「你很討厭耶!」駱茉嬌瞠著。

  三人同時笑了。

  人就是這樣,知足常樂的道理大家都明白,卻是知易行難,有了這個,還想要那個,那個要不到,就覺得世界缺了角。

  苗潤羽看著那對恩愛夫妻,心裡是滿滿的祝福,但相較於自己的孤獨和在情路上徘徊、逗留,又不禁覺得鬱鬱寡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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