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書房裏,東方青龍慣例整理著永遠一疊高過一疊的檔。
倏地--
砰!房門登時被楊貴妃一腳踹去一邊。
像一陣龍捲風似的,她憤怒的衝了進來,雙手霍然朝那用上等紅檜木所雕製成的書桌,用力拍了下去。
「你什麼意思啊!居然叫我去睡馬房!?」
東方青龍優雅的口銜菸鬥,眉頭深蹙,故意無視她的反應,頭也不拾的繼續批閱著手邊的企畫案。
「難不成讓你睡主臥房?」
「當然--不是!」楊貴妃生氣的把纖手擦在柳腰上。
她絕對不會希望他這麼做,因為她會很在意的,即使她的靈魂附在黎芬身上,然而再怎麼說,都不是真正且完整的她。
「那你現在來找我算帳,是什麼意思?」東方青龍瞥了她一眼,拉開右下的抽屜,取出一盒進口菸草,把菸鬥重新裝滿。
她超級不爽的上下瞥著他。
「要我睡馬房?我是你妻子耶!竟然要我天天與馬共眠!還問我什麼意思?
呃……沒錯啦,我外表看來確實是黎芬的模樣,可是,你也未免太豬頭了吧!難道你忘了大腦是用來思考的嗎?怎會愚蠢到怱略掉楊貴妃的靈魂,正附身在黎芬的軀體上啊?難道你感覺不到我才是楊貴妃嗎?黎芬會罵你豬頭嗎?黎芬會這麼沒氣質嗎?黎芬會打人嗎?黎芬會--」
「你說夠了沒?」東方青龍抬起俊龐,冷峻地望著一臉激動的她,「你要我這個向來只信科學的人,如何相信你這套靈魂之說?而且你講話顛三倒四,一會兒說自己是黎芬,一會兒又否認,這令我懷疑你不是居心叵測,就是……你頭腦有問題。」
他站起健美壯碩的身子,把末完成的檔收進公事包裏,然後拉開書房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拜託啦!要我睡哪兒我都可以接受,就是不要睡在馬房裏啦!」楊貴妃亦步亦趨的跟著他,沿路不停懇求著。
「看來你這千金大小姐是自小就被寵壞了,才會吃不了苦。」他緊蹙著劍眉,一邊走一邊道:「我是在試探你,如果你吃得了苦,我自然另有安排,我不可能把人才藏在家裏面,白白糟蹋了你的才能,總有一天你必須到公司去替我辦事。
但,現在,你連這點苦都不能吃,我認為這樣的你將來恐怕成不了大器,所以你就先當一陣子女傭,好好學會怎麼吃苦再說。」
他邁入自己的臥房,她則不顧一切的衝進去。
他面無表情的盯著她,「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我不要睡馬房!如果你不收回成命,我什麼都不會做,只會纏著你,直到你點頭答應我為止!」楊貴妃緊握著拳頭,固執的凝視著他。
那眉宇間的神情、那固執的模樣、那不肯認輸的語氣,在在像極了楊貴妃,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站在眼前的人,就是楊貴妃本人。
因為以前,她就是這樣對他死纏爛打,而且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常常固執到令他感到頭大和無奈。
可是那又如何?她說過,她和楊貴妃很熟的不是嗎?
「你很行,我不得不承認,這出戲你演得實在太好了,沒去角逐金馬獎真是太可惜了。」他嘲諷的語氣十分傷人。
楊貴妃氣得真想一拳揍扁他,「謝謝你的讚美了!」
「你在我眼中,一直都很聰明的,是個商業人才,放你在家當女傭,說真的,有點可惜,我原本是很想栽培你,但現在,你已經失去這個機會了。離開我的臥房!出去!立刻!」
」不!我不要!」她好勝的道,一副恕不退讓的倔強神情。
她竟敢沒把他的指令擺進眼裏?
他厭惡她模仿楊貴妃的一切,因為那是只有楊貴妃才配擁有的性格。
但是為什麼,由她表現出來也是那樣的相稱?
驀地,他的心竟泛起憐惜,他平靜的心湖竟起了波動……
他蹙起眉,看著她,仿佛見到了楊貴妃。
他真的好想把她擁進懷裏,好好憐惜一番,甚至對她傾訴心中對她的依戀與不舍……
不!這女人太會演戲了!她滿口謊言!她從頭到尾都在胡說八道!
他絕不容許別人模仿他心愛的女人,甚至干擾他清楚的思路!
他擰起劍眉,嘴角扯出一記往上勾勒的優美線條,下一步,他抓起她的皓腕,將她拽出門,然後重重地將門合上。
太荒謬了!他竟然差點上了她的惡當,竟然差點就相信她就是楊貴妃!
是因為……他太想念她了嗎?否則怎會出現憐惜之心?怎會想要一把將她擁進懷裏?怎會有荒謬的念頭?
見她表情認真,固執得像顆石頭,他競開始有些動搖,甚至半信半疑了……
萬一她真的是楊貴妃呢?那他豈不是親手扼殺了她?
不!不可能!靈魂?附身?呵,可笑,世上怎會有如此荒誕的事情?
人怎會有靈魂?人一旦死去,就只剩下一具沒有用的軀殼。靈魂?他從不相信這種毫無科學根據的謬論,那全是人們惡搞出來的東西,那是證實庸才愚蠢的證據。
他可以找出一百個理由,來解釋她冒充楊貴妃的企圖。
最有可能的一個,就是她一個富家千金,養尊處優、頤指氣使慣了,怎受得了別人的差遣?
是這樣沒錯了……
然而,他愈是如此想說服自己:心頭卻愈是不安……
*****
翌日一大清早,忙著趕到公司主持視訊會議的東方青龍,才一拉開房門,便看見倚在門邊睡著的女人。
她竟然窩莊門外-整晚,怎麼都不肯死心?
他又不由自主的憶起楊貴妃,曾經她也這樣傻呼呼的……思及此,他一顆心揪成了一團,因她的固執而莫名心疼起來。
為什麼他總是把兩個不同典型的女人,重疊在一塊?
昨晚他一夜難眠,腦海裏不停盤旋著她的話語,以及她與楊貴妃十分相似的氣質。
可是他在懷疑她話中真實性的同時,卻也開始荒謬的懷疑起她的身分,兩個極端的想法在他的腦中衝擊,搞得他失眠了一整夜……
最可恨的是,他現在竟擔心她會感冒!而當他腦子裏產生這個念頭時,他便再也不能抑制地,走回臥房拿了條毛毯幫她蓋上。
不管她聽不聽得見,他低聲說著:
「我會求證,給你一個可以證明你話中虛假與否的機會,但,如果事實證明你確實是在撒謊,那麼你將永遠失去進入東方集團的機會。」
望了她半晌,他才舉步走進他妻子的房裏。
*****
她好氣!真的!因為不管她費盡多少唇舌,東方青龍始終都不願意相信她的話。
她真的好生氣,所以她什麼都不想做,只是坐在客廳,捺著性子,等待東方青龍歸門。
在屋裏忙進忙出的傭人,總是用嫌惡的眼光瞪著她,認為她在偷懶,甚至有人去向陳管家打小報告。
陳管家接獲檢舉,不能不處理,可是又怕被她扁,只好手拿雞毛撣子,身披超厚外衣,把自己搞得好像愛基斯摩人,算是替自己壯膽。
「你再不去找事情做,我就要--」
他揮著雞毛撣子,嘴一開,便迎視到楊貴妃一雙彷若會噴火的眼睛,霎時準備要開罵的話兒,全部吞回肚裏去,轉身拔腿就跑。
楊貴妃就這麼像行雕似的,一直世在客廳裏,早餐下吃,午餐也不吃,就連小花都不敢上前去和她說話。
一直到傍晚五點左右,方醫師才由病人的房裏步出,他滿臉笑容的出現在客廳,由於他態度十分的客氣,楊貴妃才願意跟他走進病人的房裏。
那是安置她軀體的地方,有超先進的醫療設備。
方醫師詳細的解說著每一種器材的使用方式,小花埋頭認真的做著筆記,楊貴妃心頭雖然很煩,但照顧「楊貴妃」是她堅持要做的事,也不得不專心聽講。
方醫師整整講了一個多鐘頭才離去。
現在「楊貴妃」的房裏,只剩下她和小花兩個人。
「小姐,我們由今天開始輪流好了,你想先照顧病人,還是先去洗馬房?」小花小心翼翼的問道。
楊貴妃看著她,「你呢?」
「我想,洗馬房的工作比較吃力,讓我先去洗馬房好了,小姐可以一面照顧病人,一面休息。」小花貼心的道。
楊貴妃眯著眼,納悶的凝視著躺在床上的「自己」,怎麼才幾天光景,自己好像瘦了不少?「那明天換我洗馬房,你可以出去忙了。」
「小姐,那我先走了。」說著,小花輕輕把房門帶上。
楊貴妃走近「自己」一步,望了一眼心電圖,再看了一眼氧氣筒。
「黎芬,拜託你醒來,或者靈魂出來和我交換,好不好?我等到好煩了。」楊貴妃輕聲的說。
見病人都沒反應,手指連動也不肯動一下,她感到有點兒沮喪。
「我覺得你求生意志不夠強,不然你應該早就醒了……那與其躺著,不如把彼此的靈魂交換回來,讓我自己去克服這一切,我有預感我會醒來的。」
病人依舊動也不動的躺著。
楊貴妃做了一個深呼吸,突然感到有點兒想哭。
「黎芬,我只是借用你的軀體,我並沒有要永遠佔用,可是我的靈魂出不去了,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樣?」
病人仍然安靜。
楊貴妃感覺好煩,掹抓自己的頭皮,激動的來回定動菩,自言自語的說:
「那天我們是撞在一起後,才使靈魂同時出竅的,如果我們再撞一次,說不定也還會再出竅一次喔!對了!一定是這樣了!」
楊貴妃用力的擊掌,終於展開了笑容。
她望瞭望四下,目測了一下自己與病人的距離。
她退了三步,再目測一次。
然後再退三步,再目測。
又退了幾步,直到她覺得這樣的距離不但助跑的衝力夠,且是可以撞擊出驚人的力道,她才停下步伐。
「黎芬,準備了,當我數到三的時候,就要對準你撞下去了,等等你可不要翻下床,知道嗎?」
「一、二……」楊貴妃拳頭緊握著,緊張到連汗部溢出來了。
「三!衝啊--」楊貴妃哇啊啊的叫了幾聲後,人已噴出去了。
正在她拔腿衝向「自己」的那一刻,臥室的門被人打開了。
「黎芬!住手!你要做什麼?!」東方青龍臉色發白了,健步一跨,整個動作快得宛如火箭。
兩人幾乎是同時間到達。
他及時趕到床邊,用身體保護住躺在病床上的人兒,用結實的背部去迎接那正往他這方向衝的女人。
而楊貴妃則是像頭牛似的,筆直地衝了過來,整個人朝他的背脊重重地撞了下去,接著被反彈了回來,狼狽的跌在地上。
「哎喲……」楊貴妃痛得眯起眼兒,用手揉著自己的胸部和屁股。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像瘋子一樣,企圖謀殺我的愛妻!」東方青龍怒不可遏。
他真不知道自己昨晚和早上究竟在發什麼神經,竟然會認真的去思考她是不是楊貴妃,甚至打算暗地去求證事實。
臨出門時,還奉獻出他的同情心,將毛毯蓋在她身上,現在回想起來,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大智障!
雖然這女人一再強調她才是真正的楊貴妃,不過,此刻打死他都不願相信她是楊貴妃的話了。
楊貴妃痛苦的揉著自己的胸口,眯眼看著他,「拜託!我哪有要謀殺她呀!我是要救她和我自己好不好!」
「你少胡說八道!出去!立刻給我滾!我再也不想見到你,滾!」東方青龍最近的情緒頻頻失控。
面對一個三番兩次想要傷害他妻子的惡毒女人,他完全展現不出他貫有的紳士風度,指著房門口,態度堅決的下令。
楊貴妃強忍著胸口的痛楚,站起身來,慢條斯理的問道:
「你為什麼不肯相信我?」
「你企圖謀殺我的妻子,是我親眼所見,還有什麼好解釋的?若不是我今天提早回來,說不定貴妃的命,已斷送在你的手裏了。」東方青龍知道自己的妻子,根本禁不起方才的那一擊。
假若适才他沒能及時替妻子擋掉災難,他的妻子恐怕會喪命。
「黎芬,你給我聽著,如果你敢傷害我妻子一根寒毛,我發誓,我不會輕易饒恕你!」
他要好好的保護他的妻子,他要讓他的妻子好好的活下去,即使她永遠都不會醒來,他也會用盡他一生的心力,好好去疼惜她、照顧她。
「不饒恕我?現在就來呀!你來啊!來啊!我站著讓你來懲治我啊!我甚至可以跟你保證,你一定會後悔的!嗚嗚……氣死我了啦!嗚嗚嗚……」不曾受過這種窩囊氣的楊貴妃,滿肚子的委屈。
她恨透了他,也恨透?自己!
一股憤恨驀地上衝,再也按捺不住怒意,她拿起擺設在角落邊的古董花瓶,用力砸向牆壁,瞬間,昂貴酌古董花瓶,變成一堆碎片。
「發生什麼事了?大少爺。啊啊啊!你你你--」陳管家衝進房裏,立刻被一地昂貴的殘骸給嚇壞了。
「陳管家!把她給我攆走!給我拖去馬房!讓她睡一輩子的馬房,洗一輩子的馬房!以後都不許她再靠近大少奶奶一步!拖走!」東方青龍忍無可忍的道。
「你膽敢碰我一下試試看!我一定要把這裏夷為平地!」楊貴妃氣得渾身直顫,額上的青筋直冒,她兇狠的瞪著陳管家。
陳管家怕死了,不知怎辦才好。
啪!東方青龍出其不意的揮出手掌,給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刮子。
楊貴妃撫著被甩腫的粉腮,驚愕的瞠大一雙淚眼,「你……打我?」
「大少爺……」陳管家一時被少爺那前所未有的怒氣嚇到。
就以往,每當其他女傭不小心犯錯,大少爺都會溫柔的笑說沒關係。
但,楊貴妃卻不知闖下了什麼大禍,讓脾氣一向很好,笑容一向迷人的大少爺,發這麼大的脾氣,這讓他不禁感到非常訝異。
「你太放肆了!居然還散撂狠話?!我鄭重的警告你,以後你敢不把我命令擺進眼裏,我要你做的,就不只是洗馬房那麼簡單!陳管家!把她拖走!」
陳管家暗自怪自己太膽小,竟讓楊貴妃騎到他頭上,不巧的足,還被大少爺看到了。
深怕被正在氣頭上的大少爺降職,也為表示他的管理能力沒有問題,陳管家再也顧不得楊貴妃曾多麼兇悍的打過他,他只想努力表現自己。
而且他想,大少爺在場,量楊貴妃再怎麼大膽,也不敢造次,於是他便凶巴巴的揪起她的皓腕,死命的把她往外面拖。
「走!跟我走!」
楊貴妃更火了,頭上彷佛冒出了白煙,眼裏滾出更多淚水。
她張開嘴,對準陳管家的手臂,用力的咬下去。
「哇啊啊--」陳管家叫得像殺雞宰豐一樣難聽。
楊貴妃一把反扣住陳管家的手臂,力大無窮的抓起他的後領,將他整個人拎了起來,一把朝牆上扔了過去--
砰!
「哇啊啊!哇啊啊--」陳管家的四肢不成形的曲超,像只壁虎似的貼在牆壁
楊貴妃抬起修長的腿兒,一腳壓在陳管家的屁股上,並惡狠狠的掄起小拳頭--
「媽的!你當我是死狗呀?!這樣拖著我走!
媽的!找死呀!欠揍啊!信不信我把你的腸子部擠出來呀?
媽的!一個是豬頭,一個足飯桶!你們都去死啦!
媽的!死男人!老娘我有腳,我自己走!不用人家拖!
媽的!嗚嗚……」
楊貴妃一面哭,一面咒駡,什麼髒話統統都由她嘴裏吐出來了。
最後她惡狠狠的用腳掌招呼了一下陳管家的屁股,才怒氣衝衝的離去。
「我的媽呀!這什麼女人啊?好恐怖……」陳管家抖著聲音叫著,無力的跌坐在地上,一臉被嚇壞的表情,望著一臉錯愕的大少爺。
東方青龍已經被楊貴妃那粗魯的言行舉止給撼住了。
她要謀殺他的妻子,不是嗎?
可是為什麼……
她那動作、她那神情、她那氣質,根本就是楊貴妃的翻版……
他感覺到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跳聲,奮力的想要抗拒擺在跟前的事實,奮力的拒絕相信這種荒誕不經的事情,但是,又有誰能比她更像楊貴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