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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韓子苑]天使羽翼下[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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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11:54
第六章

  叫醒關誼彥的,不是鬧鐘,而是門鈴。

  在他被叫醒的瞬間,他就意識到——他睡過頭了。

  站在門外按著電鈴的,是李時敏。

  「時敏?」

  關誼彥耐著頭疼,皺著眉頭前去應門,卻沒料到來叫他去上課的不是平時應該出現的呂仕齊,而是這個……前女友。

  「你想被當嗎?」她微笑,開玩笑似地說著。

  「我離被當還有很長的距離吧。」他開門,轉身走回屋裡。

  「開玩笑的。」

  「等我十分鐘,我刷牙洗臉一下。」

  結果關誼彥只花了七分鐘,便換上一身輕便服裝,背著背包,開著女客人借他的車,與李時敏一起往大學的方向駛去。

  「你還是在做那個工作?」坐在高級轎車的前座,李時敏知道這些代步工具是哪來的。

  「當然。」他打了一個呵欠。

  「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先受不了吧!」

  「管它的,等到受不了了再說。」

  「如果真的缺錢,我可以先借你一些——」

  「時敏。」關誼彥打斷了旁座人的話。「不要再拿同樣的事情來說服我了,我聽煩了。」

  李時敏歎了一口氣,如他所願不再多提。

  這已經不知道是她第幾次開口勸他辭去牛郎的工作了。從一年前開始,一直勸到現在;從他們還是情人,勸到現在變成了朋友……

  「對了,」雖然她知道這不干他的事,但她還是想知道他的想法。

  「嗯?」

  關誼彥等著她的下文,但他的意識有一半還在打瞌睡。

  「最近有一個法學院的男生,追我追得很勤。」說完,她沒放過他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是嗎?人怎麼樣?」他問,語氣很平淡。

  「還不錯。成績很好,人長得也好看,聽說家世也不差。」李時敏不否認,她期望能在他臉上看到一絲醋意。

  「那你自己覺得呢?」

  ***

  關誼彥感受到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轉頭,回看她一眼。這一瞬間的四目相接,讓李時敏更加確定,眼前這個舊情人已經完全不在乎她最後會跟誰交往了。

  「感覺……不差。」她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所以?」關誼彥聳聳肩,不明白她告訴自己這件事的目的。「打算跟他交往嗎?還是有什麼其它的考慮?」

  如果他的記憶力還可靠的話,他和她應該已經分手分得很徹底了吧?從他決定去幹牛郎的那一刻起。

  既然這樣,她跟他「報備」的目的是什麼?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來而已。」她笑了笑,別過頭去。

  忽然想起來?

  關誼彥揚揚眉。也許是清醒一些之後,神智回升的關係,他突然明白她想表達什麼了。

  然而,有些謊言若執意去戳破它,並不見得會帶來任何好處。

  他知道,如果他表現出「明白李時敏的心意」,那麼他們兩個就非常有機會發生死灰復燃這種事;接著,回到「女朋友崗位」的李時敏,會像一年前一樣,以吃醋為由,逼他放棄牛郎的工作,逼他向她借錢暫時支付家用……

  最後,結局一樣,分手收場。

  既然如此,不如保持著這個和平美麗的假象。

  反正,在每天晚上都得虛假地愛著不同的女人之後,他已經沒有那種力氣再去真心愛什麼人了。

  真心愛著某個人?

  真真假假之間,他都快忘記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了。他不禁懷疑,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有「真心」這種東西嗎?

  ***

  天色轉暗。

  下課後前去探看張思雪,似乎已經變成了璩佑貞的習慣。

  她喜歡為思雪溫熱一桌的冷菜;喜歡看著她吃飯時露出笑容的模樣;也喜歡在思雪吃飽飯之後,指導她寫完各科目的家庭作業。

  最近思雪可能是已經習慣了她的出現,漸漸的,她不再像最初那般,吝嗇給她自己的笑容了。

  這讓璩佑貞拾回了一點當老師的喜悅。

  「這一筆要先寫,然後才是這邊……」璩佑貞專注地教著思雪寫字。

  突然,電話鈴響打斷了她們。

  「阿姨去接電話,看看是不是哥哥打回來的。」她將鉛筆交還給張思雪,「你先自己寫喔,阿姨馬上回來。」

  走到客廳接起電話時,璩佑貞的嘴角還保持著微微上揚的愉悅。

  但是聽完電話另一端的說明之後,她臉上的淺笑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發凝重的神情。

  「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掛上了話筒,璩佑貞立刻披上外套,然後走回思雪的房門前。

  「思雪,阿姨要去接承學回來,你自己先在家乖乖寫功課,好不好?」

  一見張思雪點頭,璩佑貞馬上奔出門,往電話裡頭告知的地點奔去。

  那是學校附近的警察局。

  一踏進分局,就看見關承學低著頭坐在桌子前,臉上還有多數擦傷、瘀血、紅腫。

  就跟第一次在學校打架時,被她放學後留在教室裡的模樣如出一轍。

  「怎麼會跟學校外面的人打架呢?」

  把他保釋出來,與他並肩走在寒冬中的街道上。她知道關承學可能不會理她,但她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果然,關承學連吭也不吭一聲。

  「會冷嗎?」璩佑貞見他只穿一件長袖制服襯衫。

  空氣幾乎是冰的,連說話也會呼出白霧。

  「不會。」他搖搖頭,神情呆然。

  此時此刻、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打破僵局。

  「這個給你擦。」看見他臉上的一些血漬,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條白色手帕遞給他。

  關承學瞥了她一眼,接過手帕,但沒有往臉上擦。

  「他為什麼要做那種工作?」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什麼?」她皺眉,明顯不懂。

  「誼彥,」他別過頭去,垂首看著自己茫然前進的雙腳。「他為什麼要去做那種賣身陪女人的工作?他不覺得很低級嗎?」

  璩佑貞沉默,不覺得自己該表示什麼意見。

  也許,她一開始也認為那是個可怕、低級、惡劣、該死的工作,甚至因為那樣的職稱,讓她完全看輕了關誼彥。

  但是這幾天下來,她幾乎要忘了那個和他一點也不相稱的職業。

  「我一直覺得他是個很棒的哥哥,可是現在我走到哪裡都會被嘲笑。所有人都在笑我,笑我是小白臉的弟弟,小白臉靠陪喝酒賺來的錢,養出來的我也一樣只能當小白臉!」

  「他是一個好哥哥。」璩佑貞打斷了他的話。

  「哪裡好?」他不自覺地高聲反駁,「一個好哥哥應該不會去做那種見不得人的工作,來讓家裡的人丟臉才對!」

  「別人怎麼看待他是別人的事,如果連你都這麼想,你能體會誼彥會有多難過嗎?」

  「那他怎麼不來體會一下被同學嘲笑的感覺!」關承學哼了一聲,加快腳步,把璩佑貞甩在後頭。

  「你有問過嗎?」璩佑貞停下腳步,拉高嗓子,對著關承學的背影問道。

  「你只是怪他選了這個工作,你有問過他為什麼要選這個工作嗎?」

  關承學不自覺地停下腳步,背對著璩佑貞,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但是,也只有一下子,他吞回了他想說的話,再次舉步,往街道的另一端快步走去。

  只留下璩佑貞一個人,佇立在馬路邊。

  看著關承學漸漸遠去的身影,無來由的,她忽然想找出關誼彥,見他一面,聽他說上一句話……

  ***

  憑著那張「撿來」的名片,璩佑貞找到了這家店。

  然而當她看見門口的泊車小弟時,她就後悔了。她怎麼傻到這種地步,還以為這裡會像一般公司行號有大門,大門裡面有櫃檯,櫃檯裡有年輕的小姐,然後客氣地問她要找哪位……

  還是算了!

  璩佑貞拾回殘存的理智,決定還是回去洗澡睡覺比較實際。

  有了決定,璩佑貞拉回步伐,轉身就想走。卻在同時,泊車小弟身後的那扇門被拉了開來。

  先走出來的是一個穿著露肩洋裝的女人。

  尾隨在她後面出來的人,是關誼彥。

  他的身影讓璩佑貞忘了自己剛才下了什麼決定。

  她怔怔地看著關誼彥——看著他左手攬著那女人的腰,然後低頭讓那個女人在他耳邊低語著什麼。

  而關誼彥此刻臉上的笑容,是她從來沒有看過的。

  那就是他所說的,用來販賣的溫柔?

  另一名泊車小弟將一輛白色跑車開到店門口,向女人鞠了躬。女人的注意力還是在關誼彥身上。

  見她纏著他,勾著他的頸,傾身倚向他,整個人就這麼偎在他的懷裡。兩個人的互動是那麼地親暱、熟悉。

  璩佑貞的大腦告訴自己要轉身,別去看眼前這一幕,然而雙腳卻動不了,目光也移不開,任由自己將每一個細節盡收眼底,然後仔仔細細地去感受,當心臟被人一手緊緊揪在掌中的滋味。

  她就這麼看著那個女人將雙臂環在關誼彥的頸後,腳跟一提,送上火熱煽情的深吻。

  吻了夠久了之後!至少對璩佑貞來說夠久了,那女人才心甘情願地放開關誼彥,上車離去。

  白色跑車已經離去,璩佑貞卻還沒醒來。

  她發著楞,腦中裝滿了剛才熱情交疊的兩個身影。她終於臨場感受到關誼彥的工作是什麼了。

  尾隨而來的強烈壓迫感幾乎淹沒了她。

  瞬間她明白了。

  當她看見那個女人在關誼彥懷裡,而她竟希望自己是那個女人的時候,她明白了那是一種叫「嫉妒」的感情……

  忽然——

  關誼彥在走回店裡之前,不經意地瞧向璩佑貞所站的位置。

  璩佑貞猛然回神,當她發現自己的眼神和關誼彥的雙目對個正著時,下意識別過頭,轉身快步就想逃開。

  「我離開一下,馬上回來。」關誼彥丟下一句話給泊車小弟之後,便往璩佑貞離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要追上她的腳步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

  「喂!」他叫了她一聲。

  璩佑貞聽到關誼彥在背後叫喚的聲音,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但心裡卻在矛盾掙扎。一方面她不明白自己在逃個什麼勁兒;一方面又不願意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與他面對面。

  關誼彥見她低著頭逃命似的模樣,料想她一定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然後把自己當成是某種致命的細菌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煩人的老師,你來這個地方不是有事要找我嗎?」他停下腳步,不想再追上去了。

  璩佑貞在多走了幾步之後,也停了下來。

  她平順了一不自己的呼吸,確定自己的表情應該不會有異樣之後,才回頭,板起臉孔道:

  「我是因為承學的事情來的,不過看你和女人玩得那麼開心……」

  「拜託,」關誼彥笑了出來,但卻是一種苦笑。「我們這至少也是服務業的一種吧,你要我哭喪著臉去接待客人嗎?」

  想想,他說得也沒錯。

  加上她有什麼立場去管他呢?

  「總之,承學他……」璩佑貞用盡所有的意志力,試圖將腦海裡的火辣畫面給趕出去。「他剛才被送到警察局去了。」

  「警察局……」關誼彥吃了一驚。

  「他在學校外面跟人打架,一起被帶到警局去。」

  關誼彥楞了一會兒,立刻聯想到最近這幾天他們兄弟倆老是起爭執的原因……

  「我已經去把他接回來了,其實應該不需要特地來告訴你的……」璩佑貞抿抿下唇,她真後悔擅自跑到這裡來。「抱歉,打擾到你的工作。」

  如果不是她發神經跑來這裡,她就不會看到陌生女人當街對著她學生的「家長」勾肩搭背、親密擁吻……

  「你還好吧?」

  關誼彥見她反常,不自覺地問了一句。

  「我?」璩佑貞醒神,「我當然很好,你在說什麼!」她乾笑,胡亂答了一番。

  「你還要工作吧?我就不打擾你了。」她草率鞠了個躬,轉身就想走。

  「等等。」關誼彥卻叫住了她。

  璩佑貞停住腳,提氣,然後轉身,故作平常的道:

  「怎麼了?」

  「你怎麼會知道這裡?」他記得他應該沒有把名片給她才對。

  `

  「我……」她心驚了一下。

  事實上,名片是不小心被她撿到,她卻私自保留。

  「你家裡有你的名片。」她避重就輕地解釋。

  「……是嗎?」

  關誼彥朝她走了幾步,目光緊緊盯著她不放。這讓璩佑貞感到有點胃酸逆流、神經緊繃。

  「那、那我先回去了,你也回去上班吧。」她不自覺地抓緊皮包上的細皮帶,轉身低頭。一心一意只想逃離他的凝視,因為那會讓她產生不當聯想。

  「我送你回去。」

  關誼彥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回來。

  「不用麻煩了,你還在上班不是嗎?」

  「我等等再回來就好。」他放開了她的手。

  「真的不用了。」她露出乾澀的微笑,「我又不是小孩子,既然能自己來,當然也能自己回去。」

  「喔?是這樣嗎?」關誼彥揚揚眉,「前面路口剛好都是酒店,其中有幾家,裡面的小姐都是走0L路線,你不怕被喝醉的歐吉桑騷擾的話,你就自己走出去好了。」

  經他一提,璩佑貞才想起她剛才走進來的時候,一路上有不少奇怪的人對她行注目禮……。

  「連這種事你也要考慮這麼久,大不了你付我車資和工錢嘛。」

  關誼彥冷不防握住她的手,轉身就往他工作的地方走了去。

  璩佑貞被他手掌傳來的溫暖給震住。

  她應該要甩開他的手,然後堅持自己搭計程車回去!正確來說,她應該要這麼做。

  但是她沒有。

  這個男人明明就沒有優點可言……好吧,雖然他煮的菜很好吃,還有他很疼愛妹妹,然而除了這些,他根本就是惡魔一個。

  只是惡魔一個。

  但是,為什麼被他握住的手,卻傳來微微的暖意?像是有一道電流流往心臟,然後傳遍全身,直達四肢末梢,讓她的指尖隱隱約約感到刺麻。

  ***

  車子停在璩佑貞的公寓門前。

  穗佑貞緩緩地打開了車門,卻在下車前,轉頭看著駕駛座上的他。

  「你的工作……」她欲言又止。

  「怎麼?」關誼彥等著她的下文。

  「你做這個工作……一個晚上要吻幾個女人?」不是試探,她是真的好奇。

  像是沒料到她會問這種問題,關誼彥楞了一下。

  「不一定。」

  這答案聽起來很像敷衍,但事實上真是如此。

  「沒有平均數嗎?」

  她想起她在門口看見的那一幕,不禁猜想,如果只要付費,他就能做到人人皆是平等對待的話,那他是否分得清楚他在吻的人是誰?

  「平均數?」

  關誼彥皺起眉頭,平均數用在這種地方很奇怪吧?

  「我平均一天吻五個女人。」

  「……算了,我是外行人,可能問了很愚蠢的問題。」她聳聳肩,自嘲地笑了笑。

  「為什麼忽然問這個?」他收回目光,雙手擺在方向盤上。

  璩佑貞沉默了一下。想問這個問題的動機太複雜了,她不認為自己能輕易地說明白。

  「沒什麼,好奇而已。謝謝你送我回來。」她生硬地笑了一聲,然後轉過身,伸手想推開車門。

  好奇?

  忽然,關誼彥伸出左手,輕撫她的右臉頰,將她的臉扳向他,強迫她正視自己。

  「沒有平均數,不過我可以做更詳細的報告。」他微微傾前,呼吸氣息幾乎觸及她的鼻尖。

  璩佑貞一雙水瞳因為驚訝而顯得更加圓亮,她怔怔地看著關誼彥,完全忘了要做出任何反應。

  「你剛才在店門口看到的那位,是今天的第四人。」說完,他又更靠近她一些,「如果加上你的話,就有五個人。」

  他的雙唇幾乎就要覆上她的紅唇。

  「不過……」他的唇就在她鼻尖下低語著,「離打佯還有三、四個小時,」說著,他退回了原來的位置,也收回了左手。「這段時間會追加到幾個人,我不確定就是了。」

  看著他若無其事似的側臉,璩佑貞這才想起了要呼吸。

  「你……」

  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他就要吻上她了。

  她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我沒花錢,不用把我算在內。」呼吸稍喘,璩佑貞把持著最後一點意志力,故作從容地下了車。

  她很懷疑她會不會在上樓梯時跌下來。

  確定她上樓之後,關誼彥才踩下油門,駛回工作的地方。

  一路上,左手掌心還殘留著她臉頰上的細柔觸感。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樣捉弄她,只記得有那麼幾秒,他是下意識地想吻她。

  理智告訴自己,她是承學的導師,再怎麼荒唐、再怎麼飢渴,也犯不著找弟弟的導師下手。

  然而卻在那短短的幾秒之中,曾有一剎那,他的腦海浮現了「管他去死」的衝動,只想放縱自己的慾望,直接擄獲她的唇……

  ……等等!

  他想吻她?

  他想吻那個鸚鵡轉世的女人?

  像是意識到自己脫序的行為,關誼彥甩甩頭,吸了吸鼻子,勉強將注意力集中在開車上。

  他寧願把自己剛才的行為解釋成「午夜的獸性」或是「日積月累的職業病」,也不願意承認他是出自於內心的「想要」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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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12:19
第七章

  早點名時,璩佑貞看到關承學一張無精打采的臉。

  跟昨晚在警局裡的印象有一段差距。至少肉眼看得出來的……平的地方變腫了,而紅的地方變紫了。

  「昨天有去醫院看一下醫生嗎?」走到關承學的座位旁,她低聲問道。

  「沒有。」

  想也知道。

  她應該帶他去一趟醫院的,可她竟然跑去找關誼彥,還讓他對自己做了奇怪的事!

  想到這裡,她的心裡泛起了一股罪惡戚。

  「下課後,叫你哥哥……帶你去醫院看一下傷口吧。」

  「我哥?」關承學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裡充滿嘲諷的口氣。

  「他上班很忙的。」

  忽然,璩佑貞彷彿在關承學身上看到了關誼彥——原來他們兩兄弟的眼睛這麼像……

  「不然這樣好了,」意識到自己想著不該想的事,她尷尬地移開目光。「午休的時候我帶你去醫院一趟。」

  「不用了,」他悶哼一聲,「反正又死不了。」

  他的回答讓璩佑貞不知該說些什麼。

  若是在一個月前,她會強拉著他去醫院拿藥;可是現在她卻無法這麼做。有一種東西慢慢地在改變她,但她卻不知道那是什麼。

  中午下課後,她盯著辦公桌上的便當,一點胃口也沒有。

  腦海裡全都是關誼彥,滿滿的關誼彥……

  璩佑貞啊,你的眼睛到底長到哪裡去了?明明是個差勁到無人能敵的男人,想他做什麼?

  再說,他不只是學生的哥哥,還是個當牛郎的哥哥。唉,自己的心情要是被人知道了,她不下地獄才怪……

  對了,她一定是被他的牛郎伎倆給迷到了!

  一定是這樣!他是個專業的牛郎,職業是逗女人開心,既然如此,她就算對他有一點點的著迷,也絕對是因為他的「專業技能」所造成的……

  不過,這種自我逃避的借口,並沒有讓璩佑貞重振食慾。

  心裡煩躁不安,她乾脆抓起桌面上的行動電話,起身就往辦公室外頭走。她在電話裡頭選了一組再熟悉不過的號碼,撥出。

  「湘琪。」

  在對方接通的瞬間,她劈頭就問:

  「萬一,我說萬一啦,如果不小心,對一個沒什麼優點可言的人,產生一點點的欣賞……那怎麼辦?」

  黃湘琪在電話彼端沉默了一下子,然後反問;

  「你說的是在超市採購的牛郎先生嗎?」

  聞言,璩佑貞差點沒被口水嗆到。

  「你……你怎麼會知道?」

  「你的生活裡,會出現的男人就那麼幾個吧。」

  「哪、哪有!」

  「怎麼,你愛到他啦?」

  「什麼愛?我不過是說有一點點欣賞他而已。」

  「那有什麼好怎麼辦的,去店裡指名他不就好了。」

  「……你在講什麼啊?他是學生的家長耶!」

  「學生的家長也是人啊,你歧視家長嗎?不然這樣好了……就挑他家吧,既省錢又方便,在他家裡可以理直氣壯不付錢。」

  「你……」璩佑貞啼笑皆非。「你真的知道我說的是誰嗎?」

  「當然啊,不就是那個幼齒美型男,某同學的哥哥。」

  顯然黃湘琪沒搞錯人,也就是說,她現在的腦袋應該是清醒的。不過,為什麼她說得好像很輕鬆似的?

  「喂,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國中老師?」

  「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很想忘記呀。」

  璩佑貞苦笑。損友大概就是在說黃湘琪這種人吧……

  「既然這樣,我是老師,而他是我學生的哥哥,你竟然叫我去——」

  忽然,一隻手掌落在璩佑貞的肩上。

  她吃了一驚,連忙回頭!

  是劉冠旭。

  他聽到了?

  他聽到她剛才說的話了嗎?

  「喂?」黃湘琪在電話彼端喚了一聲。「你掉到水溝裡去了嗎?喂喂?」

  「我、我晚點再打給你。」

  說完,她掛斷了電話,戰戰兢兢地看著劉冠旭。

  「怎麼了嗎?劉老師……」

  「抱歉,剛才不知道你在講電話。」他微笑,表情沒什麼異樣。

  「沒關係。」璩佑貞也報以淺笑,心裡還在擔心著他是不是聽到自己剛才那段荒謬的話了。「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我看你桌上的便當都沒動,想說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好得很,只是暫時還不餓而已。」她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僵硬吧。

  「對了,明天晚上有空嗎?」

  「啊?什麼?」她心不在焉,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

  「明天晚上一起吃個飯吧?我那天原本想帶你去一個地方,結果你那天剛好有事,所以沒去成。你忘記了嗎?」

  「哦……」事實上,她的確是忘記了,但她還是裝作想起來的摸樣。

  「好啊,明天晚上我應該沒什麼事。」

  如果不需要去關家的話,她確實沒什麼事要做。

  「明天我上午就會離開學校,晚上要來接你過去嗎?」

  「嗯,不用了。」璩佑貞醒神,擺擺手。「你把地址給我,我自己過去就好。」

  看著劉冠旭爽朗的笑容,她想,這個人應該可以把她腦中關誼彥的身影稍微抹淡一些吧?

  即使不能取代,至少也能幫她轉移注意力,否則再這樣下去,她不入地獄也難啊……

  ***

  璩佑貞瞄了一下表,她早到了二十分鐘。

  早個二十分鐘到達約定的地點,一直是她的習慣,不管對方是誰。

  佇立在餐廳的正門旁邊,進進出出的男女不在少數,路過的情侶難免會望她一眼,那種視線總是令她有點尷尬。

  這樣真的好嗎?

  就這麼答應了劉冠旭的邀約。雖然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但她還是不免要想一下。兩個單身男女,在這種高級餐廳共進晚餐,不就是一種最明顯的暗示?暗示對方自己也有進一步交往的「意願」……

  雖然她確實也在心裡盤算過這個選擇,但那畢竟是理智分析下的結果,並非出自她內心的渴望。

  但是,轉念一想,理智分析出來的決定,不就是最好的選擇了嗎?

  既然如此的話,那她還在擔心什麼……

  「唷?鸚鵡老師?」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裡,璩佑貞愕然抬頭。

  「你……」

  像是被急速冷凍,她張大眼睛,看著眼前的關誼彥。前一秒才在腦海裡想著他,這會兒本人竟然出現在眼前,要她不吃驚也難。

  「等人?」他問道,態度和先前沒什麼兩樣。

  「嗯,等人……」

  她點點頭,無法不去注意他身旁那位攬著他手臂的女人。

  對方盤著微微染紅的頭髮,穿著端莊高雅,漂亮的臉蛋上始終保持著淡淡的微笑。

  或許又是關誼彥的「客戶」吧。

  「等很久了嗎?」關誼彥忽然一問。

  「啊?」璩佑貞微怔。「還好,差不多十分鐘而已。」

  她等多久干他什麼事?他那麼問,好像約她的人是他似的。

  「佑貞!」

  忽然,劉冠旭的聲音打斷了兩人不合理的問答。

  「這麼早就到了?」

  劉冠旭小跑步來到璩佑貞身旁,注意到了關誼彥和他的女伴。

  「你朋友?」關誼彥打量了他一眼,不知為何,竟然對他直呼她的名字這件事,打從心底感到微微的不快。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這麼無聊的人。

  「不……不是,他是關承學的哥哥。」璩佑貞擠出一絲笑容,向劉冠旭介紹了眼前的男人。

  「喔,原來是承學的家長。幸會了。」他向關誼彥伸出右手示好。

  關誼彥只是點頭行個禮,無視那伸向自己的手掌。

  「幸會。」他拿出職業用的笑容。「我們先進去了,你們慢聊。」

  說完,他和那女人並肩踏進餐廳裡,留下璩佑貞和劉冠旭站在寒風中。

  「果然像你說的一樣,是個沒禮貌的傢伙。」劉冠旭收起笑容,發表了自己的看法,「難怪他弟弟也是那個樣,沒什麼教養。」

  璩佑貞生硬地賠笑。

  若是在之前聽到劉冠旭這麼說,她肯定會點頭如搗蒜,慶幸有人認同她的想法;但是現在她卻一點也不高興。

  甚至,她聽到他說承學沒有教養時,心裡產生了些許的不悅。

  「管他的,反正只是一隻人間的害蟲。」他又擺出笑臉,面對璩佑貞,「我們也進去吧。」

  所幸關誼彥坐的位置,離他們還算有點距離,否則她大既不會記得劉冠旭到底說了些什麼。

  然而,她還是無法不去意識到「關誼彥就坐在那裡」這件事。

  她無法不去想像,他和這個女人是不是也像上次那般親暱地擁吻過?或者甚至比擁吻還要更多……

  「你覺得怎麼樣?」

  忽然,一個問句投向她,璩佑貞赫然回神。

  「啊?你剛才說什麼?」

  劉冠旭吁了一口氣,道:

  「我說,我宜蘭老家有一片果園,改天帶你去那裡走走,如何?」

  「這……」璩佑貞面露難色。「我還得看看哪天有空才行……」

  「也是。那等我確定了日期之後再問你好了。」語落,他拿起紅酒啜了一口,卻瞥見關誼彥同那女人離開了座位,似乎打算要離去了。

  同時,他也注意到,是那女人拿出白金卡來結賬。

  「那傢伙竟然讓女人買單!」手持酒杯,劉冠旭抬起下巴,目光直盯著櫃檯前的關誼彥。

  璩佑貞也望向櫃檯去。她才不管誰買單,她只想知道,他們離開這裡之後,下一個目的地會去哪裡。

  「我記得沒錯的話,你說他還是個大學生吧?」

  「……嗯。」她轉過頭來,垂首盯著杯中紅色的透明液體。

  「現在的年輕人實在是……」劉冠旭搖搖頭,繼續道;

  「我大學的時候,沒多餘的錢去約會,就是到公園吃吃關東煮罷了。我那時的女朋友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就算她要出錢約我上高級餐廳,我也堅持拒絕讓她買單……」

  璩佑貞根本不在乎他大學時的約會是吃關東煮還是甜不辣。

  她只知道,關誼彥一離開之後,她的心思也不在那間餐廳裡了。

  ***

  璩佑貞堅決不讓劉冠旭送她回家。

  兩個人對不對味,僅需要一餐,就能讓她清楚明瞭。一餐之後,她相當確定,或許有人可以讓她稍微忘記關誼彥的臉,但是那個人絕對不會是劉冠旭。

  獨步走在寒冬中的街道,冷風是刺骨的,璩佑貞卻沒有任何感受。

  她煩悶,拿出行動電話想找黃湘琪吐吐苦水。

  不幸的是,回報她的只有「您撥的號碼沒有回應」一句。她歎息,把手機收了回去,繼續跨步向前。

  忽然,一聲汽車喇叭在她身後鳴了一下,嚇得她全身一顫,停住腳回頭。

  「歐巴桑,」降下車窗,駕駛座上的人是關誼彥。「一個人嗎?」

  「歐巴……」她今年才二十六歲多一些,就被人叫歐巴桑……

  「現在的女人都保養得太好了,三十六歲的上班女郎看上去和你沒什麼差別。」他把車子開到她身旁,停下來。

  言下之意,是說她看起來和三十六歲的女人一樣?

  「真是抱歉了,我沒辦法保持十八歲時的青春可愛,但是至少我——」

  「你的男伴呢?」他打斷了她無謂的掙扎。

  認真想反駁卻被他輕易地阻止,璩佑貞楞了一下,才道:

  「他回去了。」

  「回去了?把你留在這裡?」關誼彥皺眉。

  「不是……是我叫他不用送我。」璩佑貞別開目光,又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剛才那個女人……」

  「她呀……她丈夫臨時打電話找她,所以她就先回家了。」

  原來是個結了婚的女人。

  璩佑貞微怔,忽然有一種怪異的獨佔欲——在那些女人面前的關誼彥,到底是什麼樣子?而現在在她面前的關誼彥,那些女人看得到嗎?

  「你到底上不上車?」

  關誼彥的聲音打斷了她心裡的疑問。

  「你又沒叫我上車。」她醒神,隨即抗議了一句。

  「這需要說嗎?我不要你上車的話,停車叫你幹嘛!」

  「你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每次都——」

  「你不上車的話我要走了。」他又打斷了她。

  璩佑貞頓時把話吞了回去。

  考慮了三秒後,她繞過車頭,上了前座。

  「你和承學……和好了嗎?」

  開往她家的路上,她找了話題,試圖打破沉默。

  「和好?」

  關誼彥笑了一聲,他從國小畢業後,就再也沒用過這個詞了。

  「笑什麼?」她老是搞不懂他為什麼笑、為什麼生氣、為什麼答非所問。

  「沒有。」他搖搖頭,切回正題,「我和他很少碰到,要吵架也不容易。」

  「你知道他氣你的原因是什麼嗎?」

  「知道,當然知道。」

  「那你不考慮換個工作嗎?你不換工作的話,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吧?」她轉頭,看著他秀氣的側臉。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選這個工作。」他回看她一眼,「其次,既然他朋友已經認定我就是那種『吃軟飯的傢伙』,我就算是立刻換一個工作,也絕對不會改變他們的想法。」

  璩佑貞靜靜地聆聽,覺得他說的也有一點道理。

  「就像是一個偷了東西的小孩,即使往後的十年,他再也不曾偷過東西,但是對別人來說,他身上永遠都會貼著『小偷』的標籤。」

  說完,他聳聳肩。

  「所以,既然我已經被貼了一張撕不下來的標籤,我又何必為了它,毀掉我原本已經穩定的生活。」

  聽完他所說的,璩佑貞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但是承學他不懂這些,他只會認為,你無視他的感受,就算他在外面被同學嘲笑,你還是一點行動也沒有。不是嗎?」

  關誼彥苦笑,直視著正前方。

  「反正我的責任只是讓他不要餓死而已。」他過了好久才說了這句話。

  然後,兩人很有默契地保持著沉默,直到車子停在公寓的大門前。

  「謝謝你送我回來。」

  璩佑貞微笑,向駕駛座上的人道了謝,伸手就要打開車門。

  沒想到關誼彥也打開車門,下了車,走到她的車門外。

  「發什麼呆?難道要我幫你開車門嗎?」他看著錯愕的璩佑貞。

  她這才如醉方醒,趕緊走下車。但她卻在心裡質疑——他下車,只為送她上樓?

  還是……

  「今天那個男人也是老師?」他低頭,看著她問道。

  「嗯,是教數學的。」

  璩佑貞微微點頭,心裡的緊張被這個無開痛癢的問題給安撫了下來。

  「果然,當老師的總是會散發出令人討厭的氣息。」

  「你在說些什麼呀?」她皺眉,想起了他今天對劉冠旭的無禮。

  「沒什麼,我對當老師的總是會有一種莫名的排斥。」

  他隨便扯了一個不是理由的理由。事實上,他只是單純對「他約她共進晚餐」這件事感到有點不爽快而已。

  不,應該是極不爽快。

  「是是,多謝你提醒我,你有多麼排斥我。」她吊眉,轉身就想上樓。

  「真是謝謝你抽空送我回來!」

  「等一下。」他伸手,把她拉回。

  他把她拉得很靠近很靠近自己。

  ***

  璩佑貞一驚,他又想整她了嗎?

  「通常女人要謝我送她回家,都會用吻來表達。」他俯首凝視著她的雙目,右手拉著她的手腕,左手不自覺地扶上她的腰。

  這讓他們兩人是如此地靠近。

  他像是要低頭吻她,也像是在等她抬頭獻吻。

  璩佑貞的腦袋清楚地指使自己——推開他。不過,顯然現在她身體的掌控權不在她手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睜大眼睛,和關誼彥對望……

  三秒……四秒……五秒。

  「抱歉,這是職業病。」他驟然放開她,收回自己的雙手。

  璩佑貞倒抽一口氣,好像是逃過什麼劫難似的,同時,也無法不去注意內心那絲隱約的失落感。

  「送每一個女人回家都得吻上一次,忽然遇到一個沒吻別的真有些不對勁。」

  這句話,從他的雙唇裡說出,直接刺痛了她的神經。

  「別……」她結巴了一下,「別再做無聊的事了,我不是你的客人,不需要這麼周到。」

  口氣輕描淡寫,但心情卻無比沉重。

  「晚安。」

  她只能用晚安來道別,然後掉頭轉身。

  她想到他每天都和不同的女人在不同的門扉前面吻得難分難捨,心裡浮現藏不住的酸疼。

  偏偏她眼眸裡的那絲黯淡,關誼彥沒有錯過。

  「我當然不會這樣對待客人。」

  他忽然在她背後脫口說出。

  璩佑貞因為他的話而停下腳步,緩緩回頭看著他,眼底佈滿疑惑。

  關誼彥則是邁開步伐,走到她的面前。

  然後毫不猶豫的,他捧起她的臉頰,低頭將自己的雙唇緊緊覆上她的,具有侵略性的、帶有獨佔意味的、像是在宣告著什麼的……

  三秒鐘前發生過什麼事,璩佑貞再也想不起來了。

  他抬頭,垂眼看著她癡迷的眼神。

  「我不會這樣吻任何一個女客人。」他用拇指輕抹她唇上的水漬,「女客人也不會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說完,他又低頭吻住她。

  長長的一吻,時而狂亂、時而輕柔。

  她被他吻得天旋地轉,氧氣好像怎麼吸都不夠用。

  璩佑貞忽然想起,她還站在公寓的大門前,也許會有路人經過,也許他們會看到自己和這個男人在大街上吻得火熱……

  這個火熱的吻,或許只是關誼彥的「職業本能」……

  也可能是到手的鴨子不吃白不吃,他只是想佔她的便宜……

  但是,她都無所謂了。

  這就是她想要的。就算只是曇花一現也好,就算只是美麗一瞬間的煙火也罷,飛蛾撲火也不過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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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在那一吻之後,璩佑貞原已經下定決心不要再去關家了。

  原因再簡單不過——太危險了。

  至少在她還不確定那個吻會帶來什麼影響之前,她需要一點時間,也需要一點距離。

  然而一星期之後,她開始掛念思雪,也注意到承學又蹺了兩天課,最重要的是,她想念關誼彥的聲音。同時,她也埋怨他為什麼吻了她之後,便不聞不問。

  就算他不知道怎麼找到她的人,但至少他們兩人之間,還有一個關承學在,不是嗎?

  還是真如她所想的,他只是把自己當成一個玩玩的對象?

  不管答案是什麼,她都還沒有準備好要接受。

  已經是第四天了,她佇立在那熟悉的公寓大門前,卻提不起勇氣跨步走上去。

  即使她只是想看看張思雪,卻又很害怕會遇上關誼彥。

  另一方面,她又壓抑不住想見他一面的渴望,甚至還有一股衝動,想衝上樓去和他打開天窗說亮話!就算只是玩玩也好,她總有權利知道事實吧。

  看看手錶,將近七點了,天色早已暗了。

  璩佑貞猜想,或許關誼彥已經去上班了也說不定,現在上樓去,看一下思雪過得好不好,問一下承學為什麼又不去上課,這樣應該不要緊吧?

  應該不要緊的……

  她拒絕承認這一切只是借口。低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試圖用平常的步行速度進入那棟公寓,往五樓走了上去。

  這一次,她的心跳比過去的任何一次都還要來得劇烈。

  然而回應她的,是無人來應那扇門。

  她十分納悶。

  不會吧?就算她已經習慣裡面沒大人,但至少張思雪應該要回來了才是。一個國小二年級的小女孩,不應該這時間還沒到家……

  難道關誼彥把她送去安親班?

  這也不無可能,但是在確定答案之前,璩佑貞無法不擔心張思雪去了哪裡。至少她還不能確定思雪是還沒回家,還是被送去什麼補習班了。

  在門口傻等半個小時之後,璩佑貞決定去思雪就讀的國小詢問看看。

  「張思雪的哥哥下午就把她接回去了。」

  年過四十的女老師是這麼告訴她的。

  「哥哥?」璩佑貞不確定接走思雪的是關誼彥還是關承學。「接回家了嗎?」

  「接去醫院。」

  醫院?璩佑貞楞了一下。

  「好像是她母親過世了。」

  聽到這句話,璩佑貞完完全全怔住了。

  不是說應該還能活個半年、一年嗎?怎麼會這麼突然就……

  「你是思雪的親戚嗎?」那女老師又問。

  「不……不是。」璩佑貞回過神來。「我是她二哥的導師,聯絡不上他的家人,又看他的妹妹沒回家,所以才會來這裡問看看。」她的腦中一片混亂。

  女老師只是點了點頭,又道:

  「張思雪已經被她大哥接回去了,我想她的二哥應該也是去醫院,你不用太擔心。」說完,她微微一笑。

  「好,我知道了。」璩佑貞擠出笑容,行了個禮,「那麼,我先走了。」

  她向女老師道別,離開了國小校園。

  走在路上,她腦中依然混亂不堪。

  一下子想著關母的死訊,一下子想著思雪是否會哭得很傷心,一下子又想到關誼彥此刻是什麼表情……

  他向來都是一張冷酷的撲克臉,她無法想像,當他難過的時候,會露出什麼樣的神情……

  或許他不會讓別人看見那樣的自己吧。

  想到這裡,她不再多想,舉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往T大的方向而去。

  ***

  就這麼衝動跑來醫院,實在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她不知道關母叫什麼名字,教學醫院又那麼大,她要上哪去找人?

  當她活像無頭蒼蠅胡亂找時,忽然想起關誼彥帶她來的時候,她曾經看過關承學和他母親坐在中庭……

  對了,中庭。

  有了目標,她馬上快步走向記憶中的那個大樓中庭。

  果然,關承學和張思雪正並肩坐在那張長椅上。在微弱的燈光下,他們倆只是低著頭安靜坐著,沒有交談。

  「承學……」

  她緩緩走向他,輕喚了他的名字。

  像是沒料到會有女人在這裡叫喚自己,關承學抬起頭,眼裡有些驚訝。

  「老師?」他下意識地站起來。「你……是我哥叫你來的?」他想不透為什麼導師會出現在這裡。

  「不是。」她拍拍他的肩,要他坐下。「是我自己來的。」

  然後,她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張思雪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隨即又低下頭,保持不語。

  「你哥哥呢?」她問。

  「去辦一些手續了。」關承學又坐回了椅子上。「他說要帶媽回家,得先辦理一些事情。」

  「嗯……」

  要帶媽回家……簡單的一句話,卻讓璩佑貞眼眶泛紅。

  但她趕緊振作了自己的精神,她是來安慰人的,沒理由自己先哭。連思雪那麼小的孩子,都懂得要堅強了,她在這裡感傷個什麼勁兒!

  「老師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他問。

  「猜的。」

  她低頭,淡笑著回答。

  不知不覺地,她也學會了關誼彥的打馬虎眼,會用一些不負責任的答案來回應別人的問句了。

  三個人,就這麼並肩坐在長椅上,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直到有個聲音劃破沉默。

  「你怎麼也來了?」

  璩佑貞聞聲抬頭,見關誼彥朝他們走了過來。

  「我去你家,發現思雪很晚了還沒到家,便去她學校問了她的老師。」她看著關誼彥,發現他跟平常並沒有什麼兩樣。

  依然神色自若,平靜到令人不敢相信,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不管是他的母親逝世,還是他曾經那麼熱烈地親吻過自己……

  「走吧,都辦好了。」關誼彥從口袋裡拿出車鑰匙,示意大家準備離去。「你呢?一起走嗎?」

  他望向璩佑貞。

  璩佑貞看著他那張俊美但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搖了搖頭道:

  「不了,我還是——」

  「車子停在醫院對面。」他打斷了她的拒絕,轉身就走。

  璩佑貞楞了下。

  果然,他不會因為那個吻而改變任何態度。連這種不容別人反對的強勢,也絲毫沒有改變。

  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內心的矛盾。

  的確,她是很想見他一面、很想聽聽他的聲音;但是看到他對自己的  「平常對待」,心裡卻頗不是滋味。

  以往的經驗告訴她,一個吻可以代表某種程度的認定,認定對方就是自己心裡所想念的那個人、所愛慕的那個人。然而,她無法將這樣的經驗判斷套用在關誼彥身上。

  她堅信,就算他吻了某個人,也依然能保持厭惡對方的立場,一如以往。

  這就是她認識的關誼彥。若是愛上這樣的他,無疑是一種自虐。

  關誼彥先將兩個弟妹送回家,才又開車送璩佑貞回住處。

  剩下兩個人在車內時,璩佑貞忍不住問道:

  「你還好吧?」她見他的態度自始至終都相當平靜。

  「怎麼了嗎?」他側頭,看了她一眼。

  「不……沒什麼。」璩佑貞別過頭,望向車窗外。

  既然他都這麼冷靜以對了,她又何必去煽動他的情緒。

  只是……若不是他剛才提到「葬儀社」三個字,她還真的無法相信,眼前這個平靜沉穩的人,是個剛失去母親的大學生。

  ***

  也許是因為再也不需要去醫院,連續兩個星期,關承學都沒有再蹺過課。

  對於這件事,璩佑貞的感受相當複雜。

  他乖乖地來上課,璩佑貞當然很高興;然而他乖乖來上課的原因,卻是因為母親去世,這一點她實在高興不起來。

  另一方面,關承學不再有蹺課不來、打架鬧事的情形,就某一層面來說,她也少了一個可以去找關誼彥的理由。

  這一點,她也高興不起來,但這樣的想法令她有深刻的罪惡感。

  「家裡的情形還好嗎?」

  收下關承學交到辦公室來的周記,璩佑貞順道問了一句。

  「嗯,還可以。」關承學垂著頭,含糊回應。

  「需要幫忙的話,隨時都可以跟老師說。」

  他低頭的臉蛋,就這個角度看過去,其實跟關誼彥還滿像的……

  咦,怎麼這時候還在想這種事?

  意識到腦中莫名其妙的聯想,璩佑貞猛然醒神,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那麼,沒事的話你先回教室去吧。」

  她將關承學打發走。

  就算沒見到關誼彥本人,但是天天要看著這個長得和他有五分像的男孩,也算是一種折磨。

  她曾經想過,對方如果不主動的話,那她是否可以積極?

  不過,這個想法只浮現了一下下,就被她否決了。

  她是關承學的導師,而他是關承學的哥哥;她是一名教書的女人,而他是一個當牛郎的大學男生。

  唉,怎麼看都像是會被咒罵的組合……

  更何況,他在吻了她之後仍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代表他只是基於「習慣」而吻她,她又何必主動向他表示什麼。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不如把這份感覺深埋在心底,她相信時間會沖淡這份盲目的感情,到那時,她一定會慶幸自己現在沒做出什麼衝動的行為。

  或許是因為有了決心與覺悟,她現在若是想念張思雪,都會在關誼彥出門上班後,才上門去拜訪。

  目前,這種做法是她逃避自己的唯一途徑了。

  ***

  切到自己的手指頭後,關誼彥才回過神來。

  「痛……」

  他放下菜刀,凝神看了一眼手指——還好,只是小小的割傷,不至於血濺流理台。

  走向置物櫃,拿出急救箱翻找著貝繃,心裡有些浮躁。

  那只鸚鵡已經快兩個星期沒出現了。是因為自己放肆吻了她,把她嚇跑了?還是承學現在都有去上課,所以她覺得沒有必要來這裡了?

  他不知道答案是哪一個,這兩個的可能性都非常高,但也有可能兩個都不是正確答案。

  只是,就算她討厭他,也不用再管承學了,那思雪呢?她應該很喜歡思雪才是,難道她不掛念這個小女孩嗎?她總該來看她一下吧?

  想到這裡,他不自覺地回頭看著安靜坐在餐桌前寫作業的思雪。

  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張思雪也抬頭,回看了關誼彥一眼。然後,兩個人都揚起微笑。

  「老師說我考試都考得很好哦。」她忽然脫口說出。

  「是嗎?」他笑了一聲。

  「我跟老師說,阿姨每天都會教我寫作業,考試的問題都有記住。」

  「阿姨?」關誼彥遲疑了一下,又問:

  「是之前常來家裡……頭髮長長的那個阿姨?」

  「嗯!」張思雪很用力地點了頭。「阿姨都在我看完小叮噹的時候才來。」

  看完小叮噹?

  他的目光移到電視上,剛好傳來小叮噹的片尾曲。

  幾乎是同一個時間,門鈴響了起來。

  「阿姨來了!」張思雪放下手中的鉛筆,作勢要去開門。

  「我去開。」關誼彥阻止了她,「你繼續寫作業。」

  張思雪沒有異議,又坐回了椅子上,安靜地看著關誼彥前去應門。

  當發現來應門的人是關誼彥時,璩佑貞差點就想掉頭跑,不過她還是克制住了,她總不能表現得像是惡作劇的高中生。

  「找哪位?」關誼彥下意識地板起臉孔,語氣降了點溫度。

  「沒……」璩佑貞控制不了自己狂亂的心跳,差點說不出話。「我只是順道來看思雪,不過既然你在家的話……」

  關誼彥沒聽完她的話,轉身又走回屋裡,留下一臉錯愕的璩佑貞,怔怔地站在門外。

  他怎麼老是不把別人的話聽完!

  跟隨在他後頭,璩佑貞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看著他走回廚房,還著一身居家服,忍不住問;

  「今天休假不用上班嗎?」或許也是想劃破尷尬的氣氛。

  「不要問廢話。」

  關誼彥連頭也沒回,只顧著做自己的事。

  璩佑貞抿抿唇。這應該不是她的錯覺吧,總覺得那一晚之後,關誼彥對她的態度不但沒有熱情一些,反而愈發冷淡。

  甚至此刻,她還聽出了他語氣中的火藥味,就像她第一次來拜訪關家時一樣,充滿敵意、嫌惡、不耐煩……

  「如果你在忙的話,我就不打擾了。」璩佑貞稍稍行了個禮,轉身就往大門走。

  「既然來了,就吃完飯再走吧。」他的聲音自她的背後傳來。

  璩佑貞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她拿不定主意,到底該直接離開,還是留下來與他吃一頓飯?

  「如果你嫌我做的菜難吃的話,我就不強迫了。」

  說完,關誼彥把第四道菜端上桌,然後在餐桌前坐下。

  考慮了幾秒,璩佑貞不想否認「關誼彥做的菜很好吃」,於是她緩緩走到餐桌旁,選擇在張思雪身邊的位置坐下。

  忽然,他站了起來,嚇了璩佑貞一跳。

  原來他只是去幫她盛了一碗白飯,及拿一雙筷子罷了。她覺得自己真像個呆子。

  「不用那麼緊張。」把筷子放到她面前的時候,關誼彥低語道:「有思雪在,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

  說完,他又坐回他的位置,然後若無其事地夾起青菜,配一口飯。

  璩佑貞卻因為他的話,耳根像是快燒起來一般,只能倉皇拿起碗筷,伸手夾了一些菜,遞到思雪的碗裡。

  「小孩子多吃一點青菜才會長高。」她不確定自己說了什麼話。「吃完阿姨再教你寫作業。」

  「吃多少青菜跟長不長高沒什麼直接的關聯。」關誼彥一邊吃飯,同時面無表情地說道。

  「不這麼說的話,小孩子怎麼會乖乖吃青菜。」她嘀咕一句,低頭。

  「思雪不挑食。」

  璩佑貞開始後悔坐下來了。

  她現在可以斷定,那天晚上他之所以吻自己,絕對是因為他的「職業病」;就算不是職業病使然,也一定是因為他不知道在哪受到了打擊,才會在她身上尋求某一層面的慰藉。

  絕對是這樣子,錯不了的!

  否則,有哪一個心智正常的男人,在吻了自己心儀的女人之後,表現出來的態度反而比之前還惡劣?

  「承學呢?還沒回來嗎?」她轉移了話題,心臟像是被人緊緊掐住。

  「不知道。」

  關誼彥瞥了她一眼,試圖壓抑心裡那絲漸漸延燒的怒火。

  她就只關心承學、只在乎思雪?

  吻她的時候,她明明就露出那種深情忘我的眼神,為什麼現在她所說出來的不是承學就是思雪?她就不想談談他們兩個之間的事嗎?

  承學乖乖去上課後,她不再來了。

  來了,也是只想到思雪。

  連坐下來吃個飯,也是問承學的去向。

  迅速吞下最後一口米飯,關誼彥猛然站起來。

  「你們慢慢吃吧。」

  「咦?你吃飽了?」璩佑貞楞了一下,才吃不到十分鐘吧。

  「最近要交論文,我要去同學家一趟。」說完,他拿起放在電視機上的車鑰匙,然後披上外套。

  「那……」

  璩佑貞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他走向大門,然後開門走了出去。她連一句「路上小心」都來不及說。

  「哥哥在生氣嗎?」

  思雪捧著瓷碗,拿著筷子,臉上滿是疑惑。

  「阿姨也不知道。」璩佑貞苦笑,摸摸她的頭,「可能阿姨又說了什麼讓哥哥生氣的話吧……」

  「哥哥因為手指痛,才生氣嗎?」

  手指痛?

  璩佑貞微怔,他手指受傷了嗎?

  「可能不是吧。」她搖了搖頭,笑道:

  「反正哥哥的氣應該很快就消了,你趕快吃飯,把作業寫完,才不會讓哥哥又生氣了。」

  「嗯。」張思雪欣然答應。

  璩佑貞則是一點胃口也沒有了。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就這樣跑出去了?是因為不想看到她嗎?既然這樣,又何必留她下來吃飯?

  也許他真的是去找同學忙論文的事吧。可他離去時的態度,又讓她不太相信是如此單純的理由……

  不知道他的手指為什麼會受傷?

  唉,思緒亂成一團,像是解不開的死結。

  忽然,門鈴聲打散了她腦海裡的混亂。

  「咦?這麼快?」

  璩佑貞醒神,沒料到關誼彥這麼快就回來了。

  不,不對。

  他有鑰匙,幹嘛要按門鈴?沒道理。

  她滿是疑惑地去應門。

  門外站著一個留著及肩秀髮的女孩子。

  「啊……」璩佑貞不知道該怎麼在別人的家裡面對陌生的訪客。

  李時敏楞了好一下子才回過神來。

  「抱歉,請問誼彥在嗎?」

  「他剛去同學家了。」璩佑貞試著笑得自然一些。「不過,他沒說是去哪個同學那裡。」

  「那我知道了,謝謝。」

  李時敏點了個頭,轉身就走下樓去。

  ——她是誰?

  ——是關誼彥的女朋友?

  不管是李時敏還是璩佑貞,腦中都有共同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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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14:04
第九章

  從那一天之後,璩佑貞再也不敢接近關家的大門。

  尤其在她已經深深瞭解到,只要一踩進那扇門,她肯定非死即傷。

  看著窗外的傾盆大雨,璩佑貞又發楞了。

  在冬天這種季節之中,會下這麼大的雨實在是不常見。加上又碰到周休,機率更低,也很難遇上……

  璩佑貞托著臉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她其實不會太討厭下雨天,但在這種攝氏只有八度,還下這種淋死人不償命的大雨的時候,實在讓人很難高興得起來。

  這種天氣下的週末,外出只是折磨自己罷了,她通常都靠三種東西來打發這樣的假日——電視、書籍、學生的周記。

  不過,當學生的周記全數讀完了之後,在她找到下一個目標之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現在這樣!望著窗外,想著關誼彥。

  沒有勇氣再去關家,卻又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該怎麼辦呢?她只能留意關承學的周記、家庭聯絡簿,試圖從裡頭瞭解他們家的情況。

  好像有點孬,但是她情不自禁。

  一陣門鈴聲把她神遊到關家的魂給拉了回來。

  她皺了一下眉頭。這時候誰會來找她?黃湘琪是最有可能的,但是要那女人下雨天出門,簡直跟要了她的命沒兩樣。

  所以,應該不是吧。

  那還有誰呢?

  她伸手去打開門鎖,把門拉開——

  「關、關誼彥……」她驚愣住。

  關誼彥穿著一身雅痞西裝,肩上有淋濕的痕跡,髮絲也沾著雨滴,身上還飄來明顯的酒味。

  「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他露出淺淺的苦笑。

  「什麼?」她完全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話。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是來找她的?

  廢話!這是她家,當然是來找她。只是,他找她?他是不是喝醉了還是怎麼了?

  「不請我進去?」他忽然問了一句。

  「啊,不是的……」璩佑貞醒神,退了兩步,讓出一條路。

  關誼彥脫下鞋子,踩進她的住處,環視了一下,道;

  「原來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璩佑貞乾笑,把門帶上,跟在他後面。她還是想不透,他來找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承學……發生什麼事嗎?」這是她唯一想得出來的原因。

  「跟承學有什麼關係?」關誼彥回頭,瞥了她一眼,「你的眼中只有關承學嗎?」

  怒氣立刻一湧而上。他真想直接走上前去吻得她不能呼吸,這樣的話,她就不會再像剛才那樣,開口閉口不是承學就是思雪。

  「不然你找我……有什麼事?」

  有他在的空間裡,即使是自己的地盤,仍讓她感到不自在。

  「我只是想聽你說一些不中聽的話而已。」他脫下淋濕的西裝外套,

  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啊?」璩佑貞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自從我媽死了之後,所有人對我說話都變得神經兮兮,好像說錯一句話我就會當場暴斃死亡一樣……」

  他仰頭,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連指名的人數也忽然增加了一倍。女客人知道我家的事之後,猛把我當玻璃娃娃,一心一意只想看我表現出絕望的一面,好讓她們能像個聖人一樣,把我從水裡打撈出來。」

  聽著他的話,璩佑貞怔怔的。

  他在對她說心事?

  這個姓關名誼彥的男人,竟然冒著雨,跑到她家來,只為了對她吐苦水?猛然的,她的心裡漾起一股難以忽視的感動。

  她不自覺地走向他,站在沙發椅背後面,伸手輕放在他的額頭上,將他的劉海微微向後撥了一下。

  「那是女人潛在的同情心吧。」

  關誼彥聽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掌,轉頭問:

  「你也是嗎?」

  璩佑貞楞了下,下意識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你也是因為同情嗎?」他緊緊抓住她的手不放。

  「……我不知道。」她退縮了一下,他直視自己的眼神總是令她害怕。「你弄痛我了。」

  關誼彥猶豫了一會兒,放開了她的手,別過頭道;

  「說得也是,你那麼笨,應該不會瞭解這麼複雜的問題。」

  「我……」

  撫著被抓疼的手掌,璩佑貞忽然覺得好像錯過了什麼,她好像應該要做些什麼事才對,但她卻毫無頭緒。

  像是在黑暗中走鋼索,進也不是、退也不成,但若盲目地往前,可能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心裡不知所措,她急得想掉眼淚,但她要是真的就這麼哭出來,一定會毀了這一切的。

  「看看學生的周記吧。」她輕咬下唇,強忍淚意。

  「周記?」關誼彥納悶。這女人頭腦壞掉了嗎?

  只見她走進臥房,抱著一疊周記走了出來,很慎重地擺在他面前。

  「是啊。」她吸吸鼻子,挺起腰桿。「有些學生的周記挺有趣的,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看了學生的周記,心情就會好一些。」

  「那種東西大概只有你會覺得有趣吧。」他苦笑,隨手抽了一本起來翻看。

  璩佑貞只是用微笑回應他,這一次,她沒有反駁什麼。

  「喝茶嗎?還是咖啡?」

  「開水就行了。」他應道,目光沒有離開那一行一行的秀氣字跡。

  她不知道,他有興趣的並不是學生寫的周記,而是她每次寫給學生的回應及評語。

  直到他拿到一本,正面寫著「關承學」的那本周記時,他才轉移了閱讀重心,注意力由紅色的字,轉至藍色的字上。

  翻完了半本周記,關誼彥笑了一聲。

  「笑什麼?」

  璩佑貞放了一杯溫熱的開水在他面前,還遞了一條毛巾給他。

  「這傢伙……」他把周記上的姓名指給她看。「他寫的事情根本就是他自己掰出來的。」

  「真的?」雖然不意外,但是知道了事實之後,多少還是有點打擊。

  「像是『帶著妹妹去公園玩,意外挖到螞蟻的巢穴,發現了生命的奧妙』這種的……承學只會嫌他妹妹煩,要他帶思雪去公園玩,比叫他乖乖唸書還難。」

  「還有這篇『功課上雖有許多不懂的地方,但和同學一起寫作業的感覺很棒,有團隊合作的成就感』……他的功課不會,都是我在幫他寫。找同學寫作業?那個人絕對不是他。」

  他的話惹得璩佑貞笑了一聲。

  關誼彥繼續往下翻閱著,臉上的笑容卻逐浙地消失。正確來說,應該是當承學的周記內容開始提到他的工作的時候,關誼彥就笑不出來了。

  我昨天才知道,哥哥做的工作真是一個很差勁的工作。我知道哥哥是為了我們的生活,才會選擇這種工作,但是,我還是無法原諒這種為了錢而放棄尊嚴的事。

  就算我再怎麼反抗,哥哥還是一點也不打算放棄現在那份工作。我不瞭解。那種工作真的那麼好嗎?如果是為了我們,我也可以去打工賺錢,我已經夠大了。人人就是喜歡看輕我們吧。

  原本以為還可以再活半年的媽媽,就這樣忽然去世了。我沒有爸爸,現在連媽媽也沒有了,但是很奇怪的,我沒有太傷心。或許是因為哥哥看起來很可靠吧,他就是那樣子的哥哥。

  從此之後,家裡就剩下我們三個人。我還能上高中嗎?我不想成為哥哥的負擔,他自己也很用功唸書,應該是想在大學畢業之後繼續升學才對,他會不會為了我和妹妹,放棄繼續唸書?如果是的話,我一定不會感謝他。

  昨天才知道私立高中的學費很貴,我一定要努力考上一所公立的,然後自己打工,自己付學費。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抬起頭,開口要哥哥辭去現在那份工作了吧?

  忽然,關誼彥感到一陣不捨。

  他這個弟弟真的長大了,在不知不覺中,長到了他無法置信的地步。

  母親去世之後,關誼彥一滴眼淚也沒掉過。他是承學和思雪僅剩的靠山,如果他倒了,他們兩個還能倚靠誰?

  然而曾幾何時,這個在他的庇護之下長大的弟弟,現在竟反過來想讓他倚靠……

  一種再也無法負荷的感覺直湧而上。

  是啊,誰不想要有依靠?在他痛苦的時候,也會想找人抱怨;身心俱疲的時候,也希望有人能抱著他:母親去世的時候,他更是希望有個人能坐在他身旁,握著他的手,只要握著他的手就好。

  然而,他總是聆聽別人抱怨的那個人;他總是在別人失意的時候,擁抱著對方的那個人;母親去世之後,他是緊握別人手掌的那個人……

  當他真的沒有心力再去裝模作樣的時候,他第一個想見的,是她,是這個叫璩佑貞的女人。

  「算了。」

  他猛然合起掌中的周記,將它放回那疊本子之上,然後拿起桌上的溫開水啜了一口。

  「我還是再回去上班比較實際一點。」

  「咦?你不是下班了嗎?」她望向時鐘,不到八點半。

  「現在才幾點,店才剛開門,用膝蓋想也知道我是臨時跑出來的。」

  說完,他拿起那件已經濕了一半時外套披上。

  璩佑貞凝視著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不覺得自己現在可以說出什麼有營養的話。她知道關承學的周記觸動了他心底的某些東西,而這些東西是他最不願意去面對的。

  「我先走了。謝謝你的自來水。」他丟下一句話,背對著璩佑貞,然後頭也沒回地走向大門口。

  「我送你下樓。」璩佑貞也站了起來。

  「不用了,我還知道怎麼到達一樓。」說完,他逕自開了門,走出去,然後開上門。

  他一直沒有回頭再看她一眼。

  璩佑貞怔怔地站在門前。她知道關誼彥就站在外頭,就站在這扇門的後面,因為她沒聽見他離去的腳步聲。

  隔著一扇門,她知道他就站在門外,沒有離去。

  關誼彥背靠著門扉,深呼吸了幾口氣,然後抬頭,望著那有些受潮的天花板發愣。

  從他懂事以來,他從沒這麼想哭過。

  ……很奇怪的,我沒有太傷心。或許是因為哥哥看起來很可靠吧,他就是那樣子的哥哥。

  關承學寫在周記上的字句,浮上了他的腦海。

  鼻一酸,關誼彥低下頭,眉宇深鎖,他緊咬下唇,硬是把眼淚給逼了回去。很可靠的哥哥不應該躲在門後任憑眼淚滑落吧。

  彷彿感受到他的不安,璩佑貞不自覺地伸出雙手,輕放在門板上。關誼彥的情緒似乎越過了那扇門,微微地傳遞到她的掌心裡。

  她應該要在這個時候,伸出這雙手臂去緊緊抱住他,不是嗎?

  但她知道她不可以這麼做。

  她知道,在他還沒準備好要在她面前展露傷口之前,她若擅自跨出了界線,那麼他會像一隻負傷的老鷹,在自己面前張開那雙受傷的羽翅,毫不猶豫地飛出她的視線之外。

  關誼彥,他就是如此——帶普滿身傷痕,卻傲然挺立。

  ***

  凌晨,大雨持續著。

  關誼彥一如往常,開著女客人借他代步的高級房車回到公寓前。

  他聽人說,心情不好的人喝酒容易醉,這個理論在他身上完全沒得到印證。他不是個容易醉的人,正確來說,他還沒有喝醉過。

  這對他而言,有好處也有壞處。

  好處是,在「職場」上,他很有得發揮。

  壞處是,他想藉酒澆愁,卻沒辦法做到。

  他下了車,帶著微醺之意走向公寓大門,絲毫不去理會打在他身上的雨珠,好像雨滴和空氣是同一種類型的東西似的。

  「你終於回來了。」

  忽然,前方傳來女人的聲音。

  關誼彥下意識地抬頭!

  只見璩佑貞撐著一把傘,緩緩從公寓大樓的大門走了過來。

  他愣住,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是他終於成功喝醉了,還是這其實是一場夢?

  「我等你好久。」  

  璩佑貞走到他面前,將傘微微遞向前一些,讓他也能夠受到傘的保護。

  「你……」他怔了好一下子才回過神來。「你有病嗎?三更半夜你在這裡幹什麼?你就不怕有神經病把你綁走啊?」

  璩佑貞搖搖頭,露出淺淺的笑容。

  「我送你回去。」他一把抓起璩佑貞的手腕,轉身想走回停車的地方。

  「你不聽完我說的話,我就不走。」璩佑貞像是腳底生了根。

  回頭,關誼彥看著她。

  ***

  「那就快說。」他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看著他的神情,璩佑貞稍微放下了那份懸在半空中的掛念。

  這才是他。

  這才是她認識的那個!霸道、難溝通、不溫柔、又不體貼的關誼彥。

  「辭掉那個工作吧。」璩佑貞直直望著他的雙眼。原來說出口,比她想像中的容易。「你應該還想繼續念碩士,不是嗎?」

  「還在提這件事,你不煩嗎?」

  從剛認識沒多久,一直到現在,她依然是在提這件事。

  關誼彥應該要覺得煩,但是他沒有。

  「走吧,都快天亮了,我送你回去。」他再一次轉身走開。

  「我要你認真聽進去我說的話!」璩佑貞站在原地,不自覺地高聲對著他的背影強調。

  「你不上車我就不會認真聽,」他沒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唉,果然威脅他是沒有用的……

  到最後還反過來被他威脅。

  璩佑貞歎了一口氣,追上他的腳步,和他並肩共撐一把傘,慢步走向停車的地方。

  「我會乖乖上車去,你也要信守承諾。」她看著前方,提醒著他。

  「承諾?我沒答應你什麼吧?」才三秒他就開始賴帳了。「我只說我會『認真聽』,但是我沒答應你要做任何決定。」

  璩佑貞卻笑了笑,道:

  「無所謂,只要你肯認真聽,我就滿足了。」

  因為他從來不把她的話聽完。

  她說的每一個字,讓關誼彥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給環扣住,某種細微的悸動在他心裡蔓延開來,讓他幾乎不能呼吸,但是他卻不討厭這種感覺。

  凝望著她的側臉。

  她讓他難以呼吸,他當然也不甘示弱。

  關誼彥情不自禁地伸出子搭在她的肩上,然後將她攬到自己的懷裡,低頭以吻回報她。

  璩佑貞愣住,連雙眼都忘了要閉,手上的雨傘也差點被她扔在濕滑的地面上。

  她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關誼彥就抬起頭,凝視著那張驚愕的臉。

  「我會考慮。」

  他做了一個承諾。

  然後不等她反應,又覆上了她的唇。

  這一次,璩佑貞記得閉上雙眼了,她任由他用他的唇瓣將她緊緊覆著,像蜂蜜般甜膩。

  時而像蜻蜓點水,若即若離;他是蜻蜒,她是水。

  時而像蜘蛛纏蝶,落網難逃;他是蜘蛛,她是蝶。

  他的吻帶著淡淡的酒精味。

  微微的暈眩感,也許是因為他口中的酒精,也或許是他的吻讓她迷醉,她再也站不直了。

  手一鬆,雨傘滑落。

  她雙臂勾上他的頸,緊緊環抱住他。

  一個吻或許可以解釋為衝動。

  但是如果第二個吻還沒有代表著什麼意義的話,那就是一筆交易了。

  和關誼彥的第一個吻,曾經讓她焦躁過一段時間;而前天凌晨的那一吻,卻將她從困惑的深淵裡救了起來。

  也許她和他之間這樣是不對的,從頭到尾都不對,但是既然已經跨越了界限,她就不想再回頭了。

  不,她應該問能回頭嗎?

  「璩老師。」

  背後傳來叫喚她的聲音,她醒神。

  「啊,主任。」她由座椅上站起,「有什麼事嗎?」

  「有一些事……要請你到校長室一趟。」對方的神情怪異。

  「校長室?」

  她楞了一下,但沒有多想。

  事實證明,一旦跨過了界限,就再也無法回頭。尤其是跨過了一般人所認定的界限……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校長就坐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面,雙手交握支在下巴下。「上一次,是學生傳出來的,我當那是謠言。」

  璩佑貞不自覺地吸了一口氣,不發一語。

  「這一次,是學校的老師親眼目睹……」對方的目光像是鎖定了獵物,銳利且不帶感情。「你應該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事吧?」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

  璩佑貞點了點頭,依然沒開口。

  「你的私生活想怎麼過,是你的自由,但是本校不能接受老師和學生的哥哥談戀愛,尤其聽說對方還是一名……」

  牛郎。

  校長沒有說出那個詞,只是面露厭惡之色。

  「所以,如果你還有身為一名老師的自覺,請你自己看著辦吧。」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璩佑貞剛滿兩年的教師生涯結束了。

  對方的暗示已經快變成明示了!她如果還知恥,就該知道辭呈怎麼寫。

  她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等她回神時,已經回到她的辦公桌前了。她抬頭,發現身旁的老師們都帶著審判的目光。

  不能回頭了……

  但是,她後悔嗎?

  她坐了下來,看著熟悉的點名簿。

  不,她一點也不後悔。

  她能去的學校還有上百所,但是關誼彥只有一個。

  「是上次在餐廳遇到的那個男生嗎?」忽然,坐在對面的劉冠旭丟來一句問話。

  璩佑貞抬頭,回想了一下,道:

  「嗯。如果你沒記錯人的話……」

  「那麼,傳聞是真的?你真的和關承學的哥哥……」

  她不知道所謂的「真的」是指什麼,如果他們指的是有曖昧舉止的話她點頭承認。

  「你是個聰明的女人,怎麼會看上一個吃軟飯的傢伙?」他皺起眉頭。「你這樣是不會幸福的。」

  璩佑貞揚起淺淺的微笑。

  幸福的定義是什麼?她不知道。

  「或許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聰明吧。」她說。

  接著她起身。抱著點名簿走出了辦公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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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14:18
  他是個不會給承諾的人。

  但是一旦給出了,他就一定會想辦法去實踐它。

  關誼彥站在樓梯轉角處的公佈欄前,看著一張張的徵人公告。有家教的、有工讀的、有實驗室助理的……什麼都有。

  當然,不會有「陪女人玩樂」的。

  「找新工作?」

  一個身影走到他身旁,和他一起看著公佈欄裡的紙張。

  「嗯。」關誼彥瞥了身旁的人一眼,應了一聲。

  對方是李時敏。

  她抱著兩本書,應該也是剛上完課。

  「你要辭去現在那份工作了?」她有些意外。畢竟那是她苦勸他一年,他卻絲毫不曾考慮過的事。

  「是有認真在考慮。」他的目光還是停留在公佈欄上。

  「為什麼……忽然想辭職?」

  李時敏猜想,或許是因為他母親過世,他少了一個重擔。但她更加懷疑,他想換工作的原因,是為了上次在他家裡偶過的那個女人。

  「不好嗎?」關誼彥笑了一聲,不想正面回答她。「還是你希望我繼續當店裡的第一紅牌?」

  「不,當然不希望。」李時敏乾笑,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她真是傻,對付這個人只能用是非題來問他。

  「是因為你媽媽去世才想換工作?」

  「不是。」他斷然否定,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

  「那……是因為承學的導師?」

  關誼彥怔了一下,轉頭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絲絲的疑惑,不明白她是從哪裡打聽來有關璩佑貞的事。

  不過他沒問,也沒興趣問。

  「可能是吧。」聳肩,他回過頭,繼續盯著徵人啟示上的字。

  李時敏愣住。

  他承認是因為她而考慮換工作?那個她死勸活勸他都不願意換掉的工作。

  「為什麼我要你換,你無動於衷;她要你換,你二話不說就答應?」她耐著性子,強壓著情緒。

  「二話不說就答應?」他笑了一聲,「我還不至於那麼乾脆就說好。」

  「別想模糊焦點,到底是為什麼?」李時敏已經完全忘記他只對是非題有反應這件事。

  「沒有為什麼。」

  他扔下一句話,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李時敏追上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臂。

  關誼彥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等待她的下文。

  「你愛上那個女人?愛上承學的導師?」她不敢相信。

  關誼彥看著她,伸出另一隻手,將她緊扣在自己前臂上的五指移開。

  然後,揚起淺淺的笑容,轉身離去。

  如果,愛是那種克制不了自己想吻她的慾望;會因為不想讓她失望而決心做一些改變,那麼……

  他的確是愛上了她。那個承學的導師,那個像鸚鵡轉世的女人。

  ***

  進了家門,關誼彥怔了一下。

  難得這個屋子裡同時出現了這麼多人。

  「這麼晚才下課?」

  璩佑貞坐在思雪的對面,似乎是在教她寫作業。

  而關承學則是攤躺在沙發上,兩眼直視著電視機。

  「嗯,有一點事要忙。」他脫下鞋,走進客廳,然後看了關承學一眼,「你不用寫作業嗎?」

  「拜託,」關承學白了他一眼,「我的班導在旁邊,都沒叫我寫作業了,你幹嘛像歐吉桑一樣囉嗦。」

  璩佑貞笑出聲,搖了搖頭,又問:

  「這麼晚下課,來得及上班嗎?」她記得他每天都得幫這兩個人煮晚餐。「還是我帶他們去外面吃?」

  「不用了。」他脫下外套,走向廚房。「我跟店長說過我今天不去上班。」

  因為他想花點時間思考換工作的事。

  璩佑貞只是點點頭。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無故請假,但她也不好開口問他。

  「留下來吃飯嗎?」他站在流理台前,回頭問她。

  「不……」她搖搖頭,「我還有一點事要先走。」

  剛好,她也想花點時間找黃湘琪傾訴被開除的事。

  「好吧,」關誼彥別過頭去。「省半碗飯。」

  唉,他還是一樣乾脆。

  不會強迫,不會挽留。

  璩佑貞不自覺地揚起微笑。

  「那我先回去了,」她站了起來,拿起自己的提包。「我跟人有約。」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不會太遠。」她走到門口,向屋裡的人擺手道再見。

  「你自己路上小心,跌倒了只會有人笑你,不會有人扶你的。」

  「好好,我會記住。」

  璩佑貞笑了出來,然後開門走了出去。

  他說了「路上小心」了……

  想到這裡,她嘴咧得更大了。

  「她跟你說了嗎?」

  確定裡外兩扇門都被關上了,關承學望向廚房,問了一句。

  「誰說了什麼?」關誼彥的注意力仍在青菜和牛肉上面。

  「我們班導。」

  「她應該要跟我說什麼嗎?」

  「班導她被校長開除的事。」

  忽然,青菜和牛肉不重要了。

  關誼彥回頭,雙手動作暫停,他看著承學,問道:

  「你剛才說她被學校開除?」

  「嗯。她還沒跟你說吧?」

  豈止是沒說,他想如果他不問的話,她大概永遠都不會說吧。

  「為什麼會被開除?」雖然他心裡有底,但他還是想確定。

  「我怎麼會知道?不過,有聽說是和你的事有關。」關承學聳聳肩,繼續看他的電視。

  果然——

  關誼彥放下手邊的事,擦乾雙手,跨步就往大門走去。

  「我出去一下。」

  扔下一句話,丟下兩個人,他追了出去。

  幸好她還沒走遠。

  踏出一樓公寓大門,左右張望就看見了她的身影。

  「佑貞!」

  他提高聲量,叫住了她。

  璩佑貞聞聲,錯愕了一下,回頭看到他,眼裡有一絲驚訝。因為他從來沒有叫過她的名字,不是叫她「煩人的導師」,就是叫她「歐巴桑」、「笨女人」之類的。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他這麼喚出來,心裡會如此感動。

  關誼彥跑到她面前,喘著氣,卻只是看著她。

  「……怎麼了嗎?」她有些莫名其妙。

  「你真的被學校開除了?」

  「啊?」她露出意外的表情。「承學竟然也知道……」

  「這不是重點吧?」他才不管承學知不知道。「是因為我的關係?」

  璩佑貞沉默了一下,微笑。

  「應該是吧,我猜。」

  關誼彥聽了,倒吸一口氣,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都是我的錯,」他閉上眼,不難看出他臉上的懊悔。「如果不是我擅自在路上——」

  「我一點也沒後悔過。」璩佑貞打斷了他的話。

  「是你擅自主張也好,是不是在馬路邊也無所謂,」她伸手,輕撫著他的臉頰。「你要知道,你吻我讓我很高興,高興得不得了。所以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也沒怪過你。」

  他怔怔地聽著她說話。

  忽然,想在此時此刻低頭親吻她的衝動,頓時又湧了上來。

  但這一次他克制住了。

  他怕如果他再這麼放肆的話,或許下一回璩佑貞會被逐出璩家的門也說不定。

  然而又轉念一想,這樣一來,他不就有理由把她收留在自己的屋簷下了?

  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

  ***

  冬末,學期已經接近尾聲。

  學期的最後一天,也是璩佑貞在這所學校授課的最後一天。

  璩佑貞的私人物品早在兩個星期前即被她收得一乾二淨,也就是說,只要結業典禮一結束,她就可以空著雙手揮別這個校園了。

  從她和關誼彥的事被傳開來了之後,學校的老師就沒給她好臉色看過。

  不過,如果是以前的她,得知身為同事的導師,搭上了學生的哥哥,而且還是個當牛郎的哥哥,她大概也不想正眼看對方吧。

  她後悔嗎?

  走上一條連自己可能都會唾棄的路。

  想起關誼彥的臉……不,她一點也不後悔。

  合上點名簿,璩佑貞自那張熟悉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將點名簿留在空無一物的桌上,她走出了辦公室。這是她任職的最後一天,卻沒有人願意跟她道別。

  也罷。

  她低頭,微笑掛在嘴邊。

  然後就像往常的每一天,她走向通往關誼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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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3-9 00:14:48
櫻桃梗之戒

  平常不會吃醋的人,一日一吃起醋來可是會很驚天動地。

  這句話完全可以在關誼彥身上得到印證。

  璩佑貞離開教職的工作之後,已經當了一年的粉領族。當一名大企業的員工,並不像當國中老師一樣,下午四點就能下班。也因為如此,她再也沒辦法像一年前那樣,下班後順道去關家,看著關誼彥下廚的模樣。

  至少週一至週五,她辦不到。

  叮的一聲,電梯已經到達它該到的樓層。

  璩佑貞跨出那扇電梯門,才剛抬頭,就看見一個男人蹲坐在自己的住處門口。

  「這麼晚才下班?」

  聽見了她的腳步聲,關誼彥抬頭望著她。

  接著,他看到了她手上捧著一束紅色玫瑰花。

  大概又是公司的男同事為了追求她所獻的慇勤吧?真令人不爽!

  「你……蹲在這裡幹嘛?」璩佑貞走到門前,拿出鑰匙。

  「廢話,當然是等你回來,這還需要問嗎?」他站起身子。

  「我是問,沒事等我回來幹什麼?」她打開門鎖,但沒走進去。

  「你已經四天沒去我家了,我就不能來找你?」他不自覺地露出不耐煩的口氣。因為那束紅花礙到他了。

  「你在生氣?」

  璩佑貞看了眼他的臉,然後踏進門。

  關誼彥沒有回答,只是尾隨在她身後,走進屋子裡。

  「你等很久了嗎?」她把鑰匙一擺,花束放下,皮包一扔,走到廚房裡倒了杯水。

  她猜,他或許是因為等太久才不高興吧?

  「從六點左右。」他應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六點……」

  璩佑貞楞了一下,順勢望向時鐘——九點。

  「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她拿著一杯熱茶、一盤水果,走到關誼彥身邊與他並肩而坐。

  「我不確定你是不是在開會還是在幹嘛。」他凝神看著她,「還是,其實你是和別的男人去共進晚餐了?」

  「你在講什麼……」她把杯子和盤子擺到桌上。

  「玫瑰花又是追求者送的?」

  「嗯,一個……不同部門的男同事。」

  「你沒說你有男朋友?」他伸手撥著她頰邊的髮絲。「不然怎麼一直都有人在追你?」

  「冤枉啊,」璩佑貞伸手握住他的掌。「我可是跟每一個追我的人都說了我現在不是單身,只是……」

  「只是?」他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

  「有些人會馬上放棄,有些人就會追問我的男朋友是怎麼樣的人。然後呢……」璩佑貞不自覺地笑了出來。「然後呢,有一部分的人會覺得情敵只是一個研究所的學生,沒有什麼威脅。」

  「沒有威脅?」關誼彥揚揚眉,喃喃自語,「原來我這麼沒有競爭力,看來我要好好檢討了。」

  「還說呢!」她放開他的手,拿起熱茶啜飲。「你還不是一樣,動不動就一堆巧克力啦、告白的賀卡啦、溫情手工便當啦……」

  關誼彥無法反駁。

  「我上次在你家,還親手幫你收下一個女學生送到家裡來的禮物。」

  她把杯子放回原位。「唉,真想當著她面說:『我是關誼彥的女朋友,請你拿回去。』不過我說不出口。」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什麼嘛,你一定是對外宣稱你還單身,不然哪來那麼多不怕被拒絕的女孩子?」

  「整個理學院都知道我的女朋友是我弟弟的導師,這樣還能把我當成單身來看,那我也沒轍了。」

  「那就是不把我當威脅了?」她瞇起眼,看著他。

  「是有聽過類似『歐巴桑沒有威脅性』的說法。」他點著頭,回看她。

  「啊啊……你真沒良心,竟然放任別人說你的女朋友是歐巴桑!」她別過頭去,故作不悅。

  忽然,關誼彥伸出雙手,自她背後圈繞著她的頸,為她戴上一條銀項煉。

  「我前天路過一家首飾店看到的。」

  璩佑貞楞住,想回頭又怕會打斷他的動作。

  「可是你一直沒去找我,我只好親自送來了。」扣上,撥開她的髮,然後在她的頸後輕輕一吻。

  她回頭,摸著項煉的墜子,臉上的表情有些生硬。太突然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出心裡的悸動。

  「對了,」她急急轉移了話題。「你六點就來等我,應該還沒吃飯吧?」

  「還沒。」

  「那……你先吃點水果,我去幫你煮碗麵。」

  「水果是沒問題,但是你煮的……」他露出質疑的眼神。

  「囉嗦。」她伸手拿了一顆帶梗的櫻桃,遞到他嘴邊。「至少糖和鹽我還分得出來。」

  「如果沒信心的話,我可以代勞沒關係,真的。」他咬下那顆櫻桃。

  「我明天還要去研究室,可不想出什麼意外。」

  「安啦安啦,我已經拿自己試驗過了,還不是活到現在?」

  櫻桃果實被他咬走了,而梗還在她的手上。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把櫻桃梗遞到他眼前,「我聽說……能用舌頭把櫻桃梗打結的人,對接吻一定非常在行。」

  關誼彥瞥了她一眼,笑了一聲。

  「真正對接吻在行的人,不需要靠櫻桃梗來證明。」

  「試試看嘛!」璩佑貞露出哀求的神情。「我從來沒看過有人可以這麼做,一直很想看看。」

  關誼彥拗不過她,伸手接過那根櫻桃梗,然後含在嘴裡。

  璩佑貞以一種像是期待大樂透開獎的表情直盯著他,讓關誼彥幾度都差點笑出來。

  沒一下子,關誼彥把嘴裡的櫻桃梗結成一個小圈環,然後放在掌心,遞到璩佑貞眼前。

  「哇!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這跟去哪裡學無關,是跟DNA有關。」關誼彥苦笑。

  「好神奇!」璩佑貞又驚又喜,活像看到魔術表演似。

  關誼彥看著她,沒料到一根櫻桃梗也可以讓她這麼開心。

  不過,要是她知道他們關家三兄妹都辦得到的話,不知道她的反應會不會不同?

  算了。

  他忽然拿起那只櫻桃梗結成的圈環,然後拉來璩佑貞的左手,將圈環套在她的小指頭上。

  璩佑貞愕然。

  「櫻桃梗太短,只能做出小指的尺寸。下次你拿狗尾草來,我應該可以做出無名指的Size。」

  他的話讓璩佑貞嗤笑了一聲。

  「我一定要找個機會,以『男朋友』的身份去你的公司找你,讓那些人看看什麼叫『沒有威脅性』。」他若無其事地說著

  璩佑貞又笑了。

  「這樣不公平。」她忽然板起臉孔。

  「什麼不公平?」

  「要是我以『女朋友』的身份去你的學校找你,搞不好不但趕不走那些女生。反而還會被笑是老女人,最後情敵不減反增……」

  她話還沒說完,關誼彥就大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他搖搖頭,收起了想笑的慾望。「放心吧,我會在大禮堂前面,重振你的信心,提高你的競爭力。」

  「重振信心?」璩佑貞皺了眉,「怎麼重振!」

  話還沒問完,關誼彥就傾前,含住她的唇瓣。

  「就像這樣。」他抬頭,低語。

  「……你在學校當眾這麼做,不會被警告嗎?」

  「你到底是哪個年代的人?」

  「難道你以前對別的女生做過這種事?」

  「不要考我歷史。」

  「那就是有嘍?」

  「別以為只有你會出題目。」

  「管你的,是我先問,給我從實招來。」

  「你不是要煮麵給我吃?」

  「你不回答我,我就不去煮。」

  「太好了,正合我意。」

  「咦?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

  關誼彥噗哧一聲。她的注意力已經從歷史轉移到糖與鹽巴上面了,她也太容易被牽著走了吧?

  「笑什麼?不准笑!」

  「好好好,我不笑。」

  說完,關誼彥低頭,直接吻上她。

  的確,真正對接吻在行的人,是不需要透過櫻桃梗來證明的。

  他的吻讓她忘記了原本在腦中列出來的歷史題,也忘了追問關誼彥為什麼不敢吃她煮的面。

  她只感受到他的雙唇覆著她的唇瓣。

  而那只櫻桃梗之戒,依然套在自己的小指上。

  那種輕輕環扣,若隱若現的束縛,就像關誼彥,和他的吻一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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