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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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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單飛雪 -【叛逆】《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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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3 08:13:44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一到曼谷,陽光燦燦,水市場喧鬧著,花卉繽紛,各種食物的香氣,都不能教蘇笙心花怒放。

  她住在客房,她把窗戶關了,窗簾拉起,然後把自己拋到床上,兇猛地睡。她曾經在睡夢中見過家偉,心想也許一直睡,還能再見到弟弟。所以蘇笙除了吃,就是睡。她思念弟弟,對外界的動靜沒興趣。

  這天,荊永旭來敲門,他在門外問:「要不要出去逛逛?」

  「我想睡覺。」

  「妳已經睡了兩天。」

  蘇笙不理他。

  「這兩個月,妳打算這樣睡下去?」

  她翻身,臉埋在枕頭裏。

  砰!門被粗魯地推開。

  荊永旭走進來,站在床邊,看著蘇笙。她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裏,聽見他進來,她動也不動。

  「起來。」他用一種威嚴的口氣命令她。

  蘇笙一震,側過臉,盯著他。「我想睡覺。」

  他凜容,怒斥:「起來。」

  「你生氣?」她笑了。「是你自己要我來的,你有什麼資格生氣?」

  「妳這樣跟廢人有什麼不同?」

  蘇笙目光一凜,抓了枕頭擲他。「我本來就是要死,是你硬把我拉上來,你發什麼脾氣?你莫名其妙……幹什麼?放手!」

  荊永旭扣住她的手,硬將她拽下床,拖出房間。

  蘇笙踹他踢他咬他。他像不怕疼的,一路將她拖到露天陽臺上。陽光教蘇笙睜不開眼,她吃得少,這麼一掙扎,她有些受不了了,頭昏目眩,大口喘氣。

  荊永旭將蘇笙推到餐桌前,塞了個東西到她手裏。

  蘇笙低頭看,倒抽口一下是把刀!一把銀光閃閃,鋒利的刀。她猛地擡頭,看著荊永旭,他卻只是面色沈靜地望著她。

  「為什麼給我刀?」蘇笙不懂,這什麼意思?他是受不了了?他放棄了?他要她自殺嗎?那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起來。蘇笙困惑地瞇起眼睛,在他身後,一大片金色陽光,教她眼睛好痛。

  「切水果。」荊永旭定定地望著她。

  「切水果?」

  他對她微微笑。「我們一起切。」

  她看荊永旭走到牆邊,那裏地上堆著四個大紙箱。他搬一箱過來,放桌上,打開紙箱,她聞到一股甜味。

  他倒出紙箱裏的東西,一顆顆金色鳳梨滾出來散在桌上。他又去拿了把刀來,並將桌子抹淨,動手斬鳳梨,他削完皮,將果肉放到她面前砧板上。

  「剁得越細越好。」他說。

  「為什麼要切?拿來幹什麼?」

  「切就是了。」他又去拿來一隻鋼鍋,放桌上。「切好的扔進這裏。」荊永旭又開始俐落地削皮,瞬間就削好三顆。

  蘇笙不懂他在想什麼,她握著刀,瞪著他,沒打算按他的話做。

  他雙手沒停,頭也沒擡,說:「妳答應給我兩個月,這兩個月聽我的。」

  蘇笙瞪眼,她扔了刀,轉身就走。

  「妳再去睡試試看。」他低聲說,動手削第六顆鳳梨。

  蘇笙怔住,轉身瞪他,他的嗓音平靜,但透著一股力量,一種不容撼動的決。

  他看蘇笙一眼,嘴唇帶著笑意。「妳進去十次,我就揪妳出來十次。直到妳削完這箱鳳梨,我都會這麼做。」

  「你威脅我?」蘇笙臉一沈,轉身就走,才走兩步,一隻強而有力的胳臂伸來,猝地將她攬回。她大叫:「憑什麼命令我,荊永旭!」

  他力氣大,輕易地將她拽回桌前。

  她掙扎著,吼:「你以為你是誰?我不切,放手,放手!」蘇笙隨手抓了個鳳梨扔他,果皮粗硬,立刻擦破他的右臉,留下三道血痕。

  一瞬間靜下來了,她被自己的野蠻嚇到,他不理臉龐的傷,又將刀子重新塞回她的手裏,笑著說:「我來削皮,妳負責切。」

  她低頭,想了想,動手了。剁著果肉,她輕聲道:「你流血了。」

  「沒關係。」他若無其事。

  一下子,淚水湧上來,蘇笙又氣惱又難過,她覺得胸口快爆炸了,她不懂她是氣自己多些,還是氣他多些?她用力剁果肉,汁液濺濕雙手,濺到衣服上,鳳梨香氣濃鬱,熏得她心浮氣躁,心亂如麻。

  她刀刀斬著鳳梨,想著弟弟,又想起跟眼前這男人曾有的快樂時光,想到這陣子對他的粗暴野蠻。想到他堅持著,他甘願留她在身旁……

  他真蠢!

  她淚眼迷蒙,又想到那個夜晚。在電話裏,他演奏「卡農」,逗她開心。

  當時他問:「蘇笙,是不是喜歡一個人,就會做很多蠢事?」

  是啊,他真蠢。蘇笙流淚。抹了又抹,眼淚卻擋也擋不住。

  荊永旭假裝沒看到她哭,沈默地削著果皮。

  蘇笙哽咽道:「這些鳳梨要幹麼的?」

  「以後妳就會知道。」

  鳳梨削完,天色也暗了。

  「我會帶晚餐回來。」荊永旭丟下這句,拿了裝滿果肉的鋼盆走了。

  蘇笙站在露臺,倚著欄杆,看荊永旭將鋼鍋放到車上,上車離開。

  他去哪?她老是猜不透他的行為。旋即她苦笑地自問著!妳不是不想活了?妳不是了無生趣了?那妳還管他幹麼哩!

  是夜,蘇笙筋疲力竭,倒頭就睡。之前她睡得渾渾噩噩,這次睡得沈,一夜無夢。

  沒想到第二天,他逼她切蘋果,剝柚子。兩人從中午忙到晚上,然後他又將水果載走了。

  蘇笙的疑惑越來越深,那麼多水果究竟拿去哪?幹什麼了?

  連著幾日,她重複這些事,處理各種水果。露臺殘留著果香,晚上蘇笙睡時,鼻尖還聞到水果的香氣,那兇猛的香,鑽入體內,彷彿在體內紮根。

  這天,她半夜醒來,覺得口渴,去拿水喝,在走廊上。看見荊永旭從浴室出來,他裸著上身,穿件白色麻質的休閒褲,正擦著頭髮。

  蘇笙吸口氣,僵住了,燈光下,她看見荊永旭的左胸上,有一道約十公分的疤痕。

  荊永旭發現她,她正用一種驚異的目光瞪著他的傷疤。他笑了笑,將毛巾掛在左肩,遮住疤痕。

  「睡不著嗎?」

  蘇笙問:「胸口的疤是怎麼回事?」

  「小時候學腳踏車摔的。」由於他答得自然,蘇笙不覺有異,她喝了水,回房垂。

  翌日,蘇笙再也忍不住了。

  當荊永旭載水果離開時,她追幾步,攔了觀光客坐的Motorcy-rubjang摩托車,跟住他的車子。

  追了二十多分,車子在一棟園子前停下。蘇笙付錢,下車,躲在路旁,看荊永旭將水果搬進園裏,她跟著溜進去。

  園裏種植熱帶植物,空氣彌漫著果香。穿過了園子,有處空地,空地後是兩層樓高的木屋。空地上搭著屋簷,兩邊堆著六層高的木架,架上一排排木桶。有幾名泰國婦女來來去去,她們正聽著荊永旭的指示處理水果搬運木桶,她們將水果倒進橡木桶,並灑上某種粉末。

  蘇笙躲在樹影裏,好奇地觀望。

  然後,她聽到奇怪的聲響,像泡泡聲。是什麼聲音?她側耳凝聽,那聲音有時大,有時一串的小小聲,有時高,有時低沈。

  荊永旭朝那些婦女說了幾句話,待她們陸續走進屋裏。他轉身,朝她走來,他早發現蘇笙了。

  「妳跟蹤我?」他停在她面前。

  「你們在做什麼?」

  他帶蘇笙過去,指著架上一個木桶。「聽聽這個。」

  蘇笙貼耳凝聽,桶裏發出啵啵聲響……就是這個聲音!她後退一步,瞪著木桶。

  荊永旭又指另一個木桶。「再聽聽看這個。」

  蘇笙凝聽,這個聲音比較沈。

  荊永旭說:「這層放著的,是用妳剁碎的水果釀的酒,它們發酵,會發出聲音。」

  謎底揭曉!原來他釀酒。

  蘇笙望著成排木桶,它們各自發聲,彷彿裏面孕有生命。

  他解釋:「借著釀酒的過程,人會平靜下來。所以妳可以把對弟弟的懷念,那些痛苦的心事,醞釀在酒釀裏,讓它們幫妳沈澱哀傷,再讓時間製造它們,變成香醇的酒,它們會安慰妳。」

  蘇笙呆著,聽著喧鬧的聲響,它們爭先恐後說個不停,個個牢騷滿腹。

  荊永旭走進屋,拿一瓶酒給她。她接過來看,顏色晶瑩,瓶身標注製造日期、出產地,用日文泰文及中文標示,製造廠商!「雲」,有聯絡電話、製造成分。

  她打開軟木塞,聞到熟悉的香味。「這是你送我的酒。」

  「是,柚子酒。很少人會用柚子釀酒,泰國的柚子特別甜,很適合釀酒,喝了對身體很好,柚子酒有鎮靜、破滯、發汗、去邪氣的功效。」

  他又說:「雲是製造商的名字。我打算做有機酒的生意,供應飯店頂級客群。所以先在劭康採購,藉採購的工作,認識當地農民,建立人脈。」

  「為什麼想釀酒?」

  「釀酒的過程,可以使人平靜。」

  「你需要平靜?你夠冷靜了。難道你有心事?你痛苦?」她完全看不出來。

  他雲淡風輕地說:「都是微不足道的事。」他深情地注視著蘇笙。「除了我,妳是第一位品嘗『雲』的客人。」

  當初的心意說不出口,便送她親手釀的酒,借著酒液,暖她的胃,慢慢發酵。好像這樣,他們就有了一點纏綿的關係,他的愛太間接。

  人事如飛塵,之前這會令蘇笙好感動,此刻,它令蘇笙心痛。她實在怕了,她不要與誰建立感情,情感都是牽掛、都是包袱,最後都不敵命運的變化。與其如此,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有交集。

  她,累得無能去愛。

  荊永旭看著她,意有所指地說:「妳不是說喜歡喝嗎?我可以一輩子釀給妳喝。」他希望蘇笙好好地活下去,他願意呵護她,守護她。

  她低頭,眼眶紅,聲音哽咽。「你怎麼知道你可以陪我一輩子?」她鬆開手,酒瓶砸個粉碎。碎裂聲刺耳,酒香襲人,她的話卻絞痛了他的心。

  她殘酷道:「不用刻意感動我,我沒一輩子,我不想活那麼久!」說完,轉身跑了。

  荊永旭看著她離開。

  風拂著樹,枝葉沙沙響,木桶裏的酒,一聲聲發酵。每只酒桶藏著他的心事,那是他寂寞的呼喊。

  荊永旭悵惘,他們已錯過相愛的時機。

☆☆☆☆☆☆☆☆☆

  蘇笙回去,看見住處外,有名婦人徘徊。婦人衣著名貴,化著濃妝,但掩不住面上的憔悴,亮紅色的口紅,在那張削瘦的臉龐上看來異常淒豔,像是想強留住什麼,極不自然。

  蘇笙正要進屋,被婦人攔住了。

  「妳是……蘇小姐?」

  「是。」

  周雲打量她,心想——她應該就是兒子喜歡的女孩,蘇笙。

  這女孩教周雲意外,她樸素得像女大學生。穿雪色無肩T恤,露出兩隻細白胳膊,穿洗到泛白的牛仔褲。清瘦的她,兩隻眼黑亮銳利,嘴抿成一線,像跟誰在嘔氣。

  「妳找誰?」蘇笙問。

  「我是永旭的母親,周雲。」婦人自我介紹,隨蘇笙進屋。

  來到客廳,周雲坐在沙發,雙眼仍直盯著蘇笙,像在研究著什麼。

  蘇笙道:「伯母,妳慢慢等,他等一下就回來了。」

  「沒關係,他不在更好。」周雲拍拍身旁位置。「陪我聊聊,好嗎?」

  「我想回房了。」蘇笙沒心情應付長輩。

  周雲忽然說:「妳弟的事我聽說了,很遺憾。妳的臉色很差,請節哀。」

  周雲口氣誠懇,蘇笙卻覺得那刻意悲傷的口氣有點虛偽。蘇笙看她一眼,就走向房間。

  周雲又說:「我有事拜託妳。」

  蘇笙站住了,回身看她。

  周雲挑明來意:「請妳勸永旭回劭康,聽說他離職時,夫人要他簽署放棄繼承的檔!妳知道那是多大一筆錢?永旭是荊劭的兒子,法律保障他的權益,他沒必要放棄。」

  原來如此,這是他們家族間的恩怨。蘇笙說:「伯母,這不關我的事。」

  「妳幫幫我,永旭他不聽我的……」周雲看著蘇笙,黯然道:「我是為他好,他就是不明白……他把妳帶來這裏,可見有多重視妳,幫我勸他好嗎?」

  「既然他不想留在劭康,甘願放棄繼承權,代表他有自己的想法。」蘇笙忍不住替荊永旭說話。

  「他在跟我嘔氣,他不知道自己損失什麼,離開劭康他能做什麼?」

  蘇笙納悶,回道:「他有自己的事業,怕什麼?」

  「什麼事業?」

  蘇笙揚眉,奇怪地瞪著她。「妳不知道?他做釀酒的生意,酒廠在附近,名字叫『雲』。」

  雲?周雲愣住,撫額歎息。「他……他沒跟我說。」她看蘇笙一眼,又心虛地低頭笑了笑。「妳也知道那件事吧?他一直把我當敵人,不過……這是我的報應。」

  蘇笙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他可以氣我,但沒必要葬送自己的前途,他應該要捍衛自己的權益。」周雲起身到酒櫃前拿酒喝,不小心碰落酒杯,杯子砸碎了,她蹲下收拾,又不小心割傷手指,劃出一道血口。

  「妳去坐,我來弄。」蘇笙拿掃把,掃走碎片,又拿抹布,蹲在地上,擦拭乾淨。

  周雲按著受傷的指尖,頹然坐下。「妳……也看見那道疤了?」周雲盯著蘇笙瞧,自暴自棄道:「怎樣?也覺得我可惡?」

  「妳指的是永旭左胸的疤痕嗎?」

  「妳看見了?」

  「是。」

  周雲冷笑。「他都跟妳說了?說他有個多糟的母親,多狠心的媽……」

  「他說是騎腳踏車摔傷的。」才說完,看見周雲訝然的表情,令蘇笙心裏的疑惑更深。「不是嗎?」她糊塗了。荊永旭撒謊,為什麼?

  周雲的眼睛紅了,她哽咽道:「那是我拿刀劃傷的。」

  她的話令蘇笙驚愕得說不出話,她愣愣地瞪著周雲。不敢相信有母親會傷害自己的骨肉。

  周雲別開臉去,又灌了一大口烈酒。「是我弄傷的。當時他十二歲,我和他爸爭吵,一怒之下,拿刀劃傷他,我是想嚇他爸……因為他要跟我分手,我慌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幹麼……我做出很可怕的事……我很可怕吧?」

  蘇笙轉身大步回房,她坐在床上,震驚極了,心跳得很響。

  有這種事?

  蘇笙思及之前在酒廠對荊永旭說的話,她慚愧得想咬掉舌頭。他有這麼陰暗的過去,他是怎麼熬過來的?他怎麼有辦法保持那麼平靜的面容?被至親的人傷害,他怎麼還有辦法輕描淡寫地說謊?他表現得那麼輕鬆,不像背負著巨大痛苦,他一直那樣鎮定,以至於她誤會他的人生是風平浪靜的。

  蘇笙既慚愧又心疼。

  先前在酒廠,他建議蘇笙釀酒,他說,釀酒可以使人平靜。蘇笙慌亂地想著,當時……當時她怎麼回答的?

  「你需要平靜?你夠冷靜了。難道你有心事?你痛苦?」

  是,當時她這麼抨擊他,而他只是雲淡風輕地說:「都是微不足道的事。」

  蘇笙垂下肩膀,倒臥在床。

  荊永旭、荊永旭……她在心裏默默地念著這個名字,在那副平靜的臉容裏,競有著這麼難堪的過往。一想到他背負的傷痛,蘇笙的心便尖銳地痛起來。他當時還只是個十二歲的男孩啊,他怎麼熬過來的?

  這段日子他一直想幫她振作,幫她消滅痛苦,她卻對他咆哮,罵他不懂,怪他不懂她的哀痛。

  當時,面對她任性的咆哮,荊永旭心裏什麼感受?他竟然隱忍著,也不辯駁……

  淩晨二時,荊永旭回來了。

  他為什麼在酒廠待那麼久?是因為她嗎?她的行為傷了他的心。

  黑暗中,蘇笙凝聽他的腳步聲,客廳傳來周雲喝醉了模糊的話語。房門開開關關,她猜荊永旭扶母親回房了,最後,客廳靜下來。

  他去睡了嗎?

  蘇笙走出房間,來到客廳。

  客廳暗著,往露臺的落地窗敞開著。露臺長椅上有人坐著。那背對著她的巨大暗影,看起來好落寞,它即刻揪住蘇笙的視線,擰緊她的心。

  蘇笙看著他,這麼晚還不睡,他在想什麼?

  月光映著屋前大樹,暗影篩落在他的肩膀,晃蕩著。蘇笙的心,也在搖動著,眼裏的荊永旭不停放大,那堵沈默的暗影痛了她的眼眶。她靜靜佇立在他身後,靜靜聽著風拂動樹梢,發出低啞的沙沙聲。夜闌人靜,心正熱著,熱烈地跳動著。

  蘇笙嘴唇輕顫,心中有話,卻欲言又止。

  看著荊永旭,憶及他的苦難,想到他將傷痛說得那麼平常,要不是聽周雲親口說,她很難相信,藏在那副平靜的面容底下,有這樣不堪的往事。難相信,他的心原是千瘡百孔,他怎麼還能夠表現正常,看似灑脫?他的言語怎麼能沒有恨?

  那時當她撞見他左胸的疤痕,他怎麼有辦法鎮定地撒謊,他眼中沒一絲恨。

  蘇笙困惑,是荊永旭掩飾得太好,還是自己太遲鈍,一直沒察覺他的心事?如果她夠細心,該發覺在他的眉宇間,常有一抹憂愁。他看似平靜的黑色眼睛,偶爾帶著一抹抑鬱之色。

  蘇笙怔怔地,倚靠落地窗,慚愧地籲口氣。

  蘇笙羞愧,她只看見自己的傷心,在苦痛裏掙扎。她齜牙咧嘴,傷害著荊永旭,像刺蝟,他一靠近就咆哮。當她心如死灰,痛心疾首,他卻一直都在,不離不棄。

  他付出最大的耐心,勸她飲食,拉她振作,助她消滅痛苦。他原可以拋下她,可以不必留著受她侮辱。而當他這樣耐性地守護她,她給他什麼?

  當他耐心地哄她,她卻粗暴地挑剔他話裏的語病,狠狠嘲諷他。當他告訴她釀酒可以助她平靜,她卻蠻橫地怪他不懂,把酒瓶打碎,浪費他的酒,讓甜馨的氣味浪費在髒的泥地。她踐踏他的好意,他沒有憤怒,只是沈默地望著她,用無盡的溫柔包容她。

  蘇笙掩嘴,心尖銳地痛起。

  她曾罵他不懂痛苦才能那麼冷靜,但其實他受的苦不比她少。

  當他十二歲,最需要親情,卻被至親傷害。

  是,她是失去了親人,但比較起來,被親人拿刀傷害卻更可怕。

  蘇笙想像荊永旭遭遇的事,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她便毛骨悚然,背脊寒透。蘇笙又想到過去幾次,每當他們的感情靠近,他會突兀地撇下,驟然離去。而今蘇笙懂了,當時他是害怕吧?他也有掙扎的吧?發生過那種事,怎麼可能不留下陰影?在荊永旭眼裏,愛情是什麼模樣?在父母的鬥爭中,感情又是以何種面目滋長?那不會是太快樂的經驗。

  可是他最後如何選擇的?最後他還是敞開心,回應她的情感。

  她曾埋怨他不夠熱烈,他太冷淡,後來他隔著電話,為她演奏鋼琴。

  而當她痛苦,茫然無措,他立刻趕來,日夜守護。

  可是當他來了。她的回應是怎樣的?她對他做的事,跟他母親有何兩樣?她雖然沒拿刀傷害他,但言語如利刃,是一句句刺著他。他一定好難過、好難堪吧?但他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承受她的不理性。

  她自問——蘇笙,妳怎麼能對他那麼殘忍?

  她又想——荊永旭,你為何甘願受苦?

  那是因為……因為……答案呼之欲出。

  蘇笙激動,一股熱烈兇猛的感情,充塞胸口。一股溫暖的情意,在這個夜晚緊緊包圍住她。

  愛以各種徵兆,啟發他們。

  那是因為,深愛一個人,愛到鑽皮出羽,便義無反顧。

  那是因為,深愛一個人,遇到挫折,便反求諸己,愛不只熱烈衝動,愛還能沈澱下來轉化成無盡的溫柔,教人忘了要自私自利。

  好比這時,蘇笙已然忘卻自己的苦痛,專注地在為他傷心,為他的過往心痛。

  她意識到這男人其實很需要愛,在那堅強的面容底下,魁梧的身軀內,也有顆敏感脆弱的心。

  蘇笙邁步走向他,這一步,便將自己的苦痛拋在後頭。這一步,她踏進光處,黑暗後退,走向愛指引的方向,她悄悄在那寂寞的身影邊坐下。

  荊永旭轉頭看她。「還沒睡?」

  蘇笙迎著那對深邃的眸子,心情激動,張口想說什麼,想了想,又閉上嘴,低頭,望著膝蓋。

  她想安慰他,想跟他道歉,但找不到合適字眼。又感到好笑,他又何需她安慰?他比她堅強。

  他們沈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他說:「要怎麼做,妳才會覺得值得活下去?」那粗嗄的嗓音透露出他的憂慮。

  蘇笙沈默。

  「妳不能再這樣下去。」他很擔心。

  蘇笙頭垂得更低。

  他歎息。「妳弟弟要是看妳這樣,他會難過。」

  蘇笙紅了眼眶,他越給她打氣,她就越慚愧。她有什麼資格在這男人面前嚷痛苦?蘇笙覺得他們兩個都好可憐。

  荊永旭感慨。「只要讓妳高興,什麼事我都願意做,妳告訴我……」聽,這麼卑微的懇求,是他嗎?荊永旭苦笑,快不認識自己了。

  他被愛打敗。

  半年前,打死他都不信,自己會用這麼溫柔的聲音跟個女孩講話,自己會做這麼多事,去討好不希罕他關心的人……

  忽然,荊永旭怔住了。轉頭,望著蘇笙——

  她倚過來,將頭靠在他的肩膀,閉著眼,睫毛濕濡。

  「不要再說了……」她仰頭望他,他溫柔的表情令她寬慰得想哭,她輕歎一聲,湊身,去吻他的嘴。

  永旭驚愕,旋即捧住她的臉,熱烈回吻。

  在這長久的親吻裏,蘇笙顫抖,感覺他的嘴火熱而且需索,一再覆住她,那呼出的熱氣,還有他熱熱的體溫,烘得她暈頭轉向,她神魂顛倒,心醉神迷。

  她張臂抱他,臉埋在他胸口,接受他給的溫暖,她不再抗拒,教那暖的情意融化悲傷。

  「對不起……」蘇笙哭泣,她靠在他的胸膛,臉埋在他的下巴下方。

  「噓,別哭。」荊永旭摟著她,一直低聲安慰。他深切而憐惜地看著懷裏的人兒,低頭吻她眼睛,吻她濕濕的睫毛,耐心哄住她的淚。

  荊永旭不知道,這次蘇笙哭泣,不為自己,而是因為他,心疼他。

☆☆☆☆☆☆☆☆☆

  回到客廳,蘇笙還不想睡,一掃這陣子低迷的情緒,她提議:「我們來看VCD,看我的野蠻女友怎麼樣?」她想好好地開心一下。

  眼看著蘇笙回復精神,荊永旭寬心了。他找出影片,放給她看。

  荊永旭把燈關掉,黑暗中,他們並肩坐在沙發,看影片裏的人兒追逐嬉鬧。蘇笙心不在焉,影片像跑馬燈一幕幕亮過眼睛,她看著看著,好似看見往昔,看見自己跟弟弟相處的過往,也通通躍上螢幕了。

  浮光掠影,是形容這樣嗎?人已離場,畫面還在腦海,清晰如昨。可是她還必須往前,演完自己的戲。

  這次影片沒能逗她笑,蘇笙想到當初她看這部影片,那時弟弟在房間睡了,早知道這麼快分別,她應珍惜每一次相聚時光。

  影片播到男主角上臺送花的那一幕了,蘇笙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

  黑暗裏,荊永旭安慰她。「沒關係,以後我會連妳弟弟的分一起照顧妳。」

  「好。」蘇笙勉強地笑了笑。「我會好起來,你不用擔心。」

  「以後,妳聽不到弟弟彈吉他,但是我可以彈琴給妳聽。」

  蘇笙直點頭,眼淚卻怎麼也關不住。

  「不要看了,我彈琴給妳聽。」荊永旭關掉電視,他擰亮鋼琴旁的立燈,掀開琴蓋,坐下,彈奏鋼琴。

  蘇笙聽見了,是弟弟最愛的曲子——「夏日的終曲」。

  荊永旭記住了它的旋律,來幫她溫習往日時光,代替弟弟來哄她的耳朵。蘇笙的情緒潰堤了,她抱膝坐在沙發,無法抑制地啜泣著,凝聽熟悉曲調,感動得不能自己,也哭得一塌糊塗。

  如果沒有荊永旭,她會迷惘在悲傷裏,再也走不出了吧?

  在荊永旭溫柔的琴聲裏,蘇笙悄悄釋放悲傷,把對弟弟的思念和不捨,全化成淚水,發洩出來。她暢快地痛哭,哭盡心中的鬱悶。

  荊永旭彈完琴,過來坐下,一言不發地,將她拉入懷抱,用他巨大的手掌摩挲她的背,靜靜陪著她。

  蘇笙哭了很久,他又問她:「晚餐有沒有吃?會不會餓?」

  「我不餓。」

  「那麼,喝杯牛奶?」

  「好,我去洗臉。」

  蘇笙進浴室,洗完臉,覺得輕鬆多了。

  走出浴室,荊永旭已經等在門外,遞來溫牛奶。

  「喝點熱的,等一下比較好睡。」

  蘇笙仰頭望他,走廊昏暗,他高大的身體,很有壓迫感。蘇笙的視線情不自禁瞄向他的嘴,他佈滿新生胡髭的下巴,她想到他的親吻,臉熱了,她覺得喘不過氣。她移開視線,被自己莫名的緊張弄得不知所措。

  蘇笙接過馬克杯,靠著牆,捧著杯子,一口口喝掉牛奶。喝完後,將杯子還給他。

  「晚安。」可是心裏不希望他走,她低頭瞪著雙足。

  「晚安。」他的嗓音,醇厚動人。

  他沒離開,他打量著蘇笙,看她低著頭,她臉頰紅豔,唇邊有一小圈牛奶的印漬。她的小手不安地絞著T恤下襬,那寬鬆的白T恤,令她看起來嬌弱無辜,卻性感得要命。

  他靠近一步,她立刻繃緊身體。他又靠近一些,蘇笙縮肩,因為緊張,屏住呼吸。她閉上眼睛,感覺那巨大的暗影壓下來了,籠罩住她。

  她懂他要做什麼,她聞到屬於他的男性氣息,她的嘴唇因為期待而顫抖。

  荊永旭雙手撐在牆上,將她困在臂間。他彎身,偏臉,攫住她的嘴。

  當那熱的嘴吻上她的唇瓣,蘇笙便覺得自己陷入個迷離境界裏。

  整個世界彷彿變成玫瑰色的,她的意識只剩唇上那熱燙的,輾轉壓著她的嘴,她暈眩著,嗅著屬於他的氣息,被一雙強壯雙臂困住了,她昏沈沈,神魂顛倒,或許說的就是她此刻的感覺。

  荊永旭用拇指迫使她分開嘴唇,然後壓住她的嘴,深入與她纏綿。他們的接吻變得態縱貪婪,她的嘴因為他的碰觸,濕潤發紅。她臉上恍惚的神情,鼓舞了他。

  荊永旭吻了她很久,慾望以閃電的速度點燃,他將蘇笙抵在牆前,好更深地與她親吻,她嬌小的身軀像團火,在他胸前燙著,燒毀他的自制。慾望令他呼吸沈濁,而當她張手,怯怯地環抱他,他便失控,再不想忍耐。

  離開昏暗的走廊,踏過月光映著的地板,荊永旭抱她回房,將蘇笙放在自己的床鋪上。

  他緩慢但堅定地解下彼此的衣服,蘇笙迷惘著,她瞇著眼,看見他結實的胸瞠,那充滿男子氣概的古銅色肌膚,她的雙頰豔紅,心跳如擂鼓。

  他沈重地壓下來,覆住她的身體,那熱的身軀令她忍不住發出低呼。他重新攫住那片唇,開始一種會把人吞沒的吻……他捏著她的下巴,舌頭深入,愛撫她的嘴巴內部。

  而他亢奮的象徵,像團火,又像塊燒熱的鐵,燙著她的腿。那巨大的象徵,令蘇笙惶恐,又感到刺激,它摩擦著她的皮膚,她的毛管興奮地顫慄著。

  荊永旭將蘇笙箍得好緊,緊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身體裏。他強壯的身軀,迫著蘇笙柔軟的身體,壓著她,床因他們的重量,柔軟地下陷。

  蘇笙感覺自己跌入個迷亂的深淵裏,覺得手腳被縛住了,她感到呼吸困難,覺得自己快要窒息,因為他是那麼熱,因為他雙掌熱烈地愛撫她,而他的嘴兇猛地吻她,幾乎帶著粗暴地吮吻她,在這激烈的動作中,蘇笙的理智一點點崩毀,世界只剩這個男人,他盡情取悅她的身體,竭力使她失控,令她瘋狂。

  蘇笙在荊永旭的愛撫下,逐漸卸下心房,敞開自己。

  他的嘴熱烈地愛她,他們的親吻從溫柔到粗暴,蘇笙覺得自己消失了,消失在那許多個親昵的愛撫和親吻裏。

  她的身體承受他的重量,雙手笨拙地在他身上摸索,他的皮膚摸起來好燙,他的身體結實強壯,緊密地包圍住她。

  她不停喘息,汗如雨下,在他強而有力的碰觸裏,不住顫抖。一種前所未有的歡愉征服她,同時也令她惶恐,好像有股能量,在血脈裏吶喊。

  在夜的掩護,黑的房間,柔軟的床鋪上,他對她的身體,做出各種令她難以置信的事,帶領她嘗到極樂的滋味。

  她應該害羞,應該阻止,可是意志輸給狂喜的感覺,當她來不及做出反應,快樂先一步盜走她的思想。

  他的手掌覆住她圓潤的胸脯,嘴含住紅粉的蓓蕾,他的舌愛寵它,令她的身體顫動、潮濕,她忍不住發出快樂的呻吟。

  她的身體化作了鋼琴嗎?

  他以指尖彈奏她,她快樂地呼應。她在他身下,被他馴服了,所有的秘密都讓他開啟了。她的身體渴望被他愛撫,讓他親吻。她感覺那略粗糙的手指,潛入最私密的地方,時而緩慢溫柔,時而蠻橫狂野地挑弄出她難以承受的快感,她迷失在強大的興奮裏,無助,卻很快樂。

  然後他那充滿力量,堅硬的,屬於他的一部分,開始一點一點沈入她的身體,沈入柔軟的地方,她緊緊縛住了。像溺水者,雙手攀著他的肩膀,感覺他的進入,那種侵入,痛又刺激,她皺眉,繃緊身體。

  他吻著她的耳朵,低聲哄她,身體頑固,執意進入,密密地扣住了她的身體,鎖住她的深處,然後欲望從那裏進出狂喜的快感,從兩人結合處氾濫,如浪潮席捲兩人,強大的快樂將他們吞沒。

  他們徹夜纏綿,在汗水和無數的親吻裏,在放肆的深入和緊密的束縛中,消滅心的距離,消滅兩副身體的空隙。用整夜時間,他們的身體遊戲著,直至筋疲力竭,才酣然入夢。

  像兩隻慾望被滿足的貓咪,偎在一起,疲憊地沈入夢鄉。

☆☆☆☆☆☆☆☆☆

  蘇笙又夢見弟弟了,這次他坐在床邊望著她。

  「早。」蘇家偉笑著,伸手摸摸她的髮。

  這次,蘇笙知道是夢,弟弟已經去世了。

  「家偉,姊姊想你……」她立刻哭了。

  蘇家偉仍是漫不在乎地笑著。他說:「妳會喜歡的。」

  夢中不能自主,蘇笙怕弟弟消失,急急問:「你到哪去了?」

  「妳會喜歡的……」他重複這句話。

  「喜歡?什麼?」蘇笙不解。蘇家偉起身離開,蘇笙喊他,喊醒了自己。

  天亮了。

  蘇笙怔怔坐起,被上有個藍色盒子。她掀開盒子,盒內放著粉豔色泰絲,它似曾相識。

  蘇笙展開泰絲,它薄如蟬翼,翼上繡紋斑斕,透著光。光影篩在她臉龐,蘇笙心悸,糟,鼻酸,糟了,她又想哭了。

  她記得這絲綢,記得這觸感。

  他也記得,他買下來了?幾時買的?他心裏,一直有她。

  盒子裏有卡片,蘇笙拿來看。他的字跡工整,他用鋼筆寫著!

  Jim  Thompson,妳摸過的泰絲,它記得,妳多快樂。
  當時有個人,也記得妳讓他多快樂。
  而今妳失去的,痛著妳。
  在未來,有個人,會努力讓妳擁有更多,請給他機會。
            永旭

  蘇笙躺下,淚自眼角滑下。她將泰絲覆在臉上,那親密觸感,似某人溫情的雙手。在輕輕地撫慰她。

  她閉眼歎息。

  家偉,你說得對,我喜歡。

  家偉,這可是你臨別的禮物?讓我遇上這麼好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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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3 08:14:00 |只看該作者
尾聲

  一大早,周雲醒了,便央求兒子帶她參觀酒廠。

  微風晃著樹梢,酒發酵,在桶裏叫。氣溫三十幾度,周雲抹去額上的汗,她聽兒子訴說未來的計畫。

  「我已經跟五間飯店談好,打算限量供酒,以特殊的氣味,吸引頂層客群。」

  「所以你不回劭康?你不留戀?不覺得可惜?」周雲耿耿於懷。「你知道你放棄多少?那是你應得的!」她大半輩子占著這個位置,為了什麼?愛子卻輕易拋棄。

  荊永旭凜容,輕聲道:「媽,是我們介入別人的家庭,有什麼好爭?」

  「胡說!」周雲臉色驟變。是,都嫌她壞、嫌她錯,這正是她最不能釋懷的!每個人都歧視她,兒子也責備她,都說她錯,她錯了什麼?真相呢?周雲憤怒,她才是最大受害者啊!

  周雲咬牙道:「永旭,你爸是媽的第一個男人,當年媽念大學時認識他,他跟我交往,隱瞞已婚的身分。等我知道,我沒恨他,我默默守候,我忍氣吞聲,我原諒他說謊,原諒他隱瞞實情。」

  「那都是過去的事,妳不能忘記嗎?」

  「說的容易……」周雲哽咽。「為了和他在一起,媽跟家人決裂,被親戚朋友瞧不起,後來呢,他拋棄我!」周雲瞪著兒子,咬牙切齒地說:「你說,我怎麼不恨?是他改變我的世界,是他教我從一個單純的女孩變成情婦。我被逐出家門,被看不起,好一段時間我孤僻自閉,怕旁人的眼光,世界縮小到只剩他一個人,他卻說要離開。你說,我怎麼原諒?我怎麼看得開?」

  「妳不原諒,但也不快樂。」荊永旭歎氣,他太厭倦了,厭倦活在父母的仇恨裏,他離開劭康,一點都不眷戀。

  荊永旭說:「我想跟蘇笙結婚,定居曼谷,我正準備跟網路公司合作,透過網路行銷生意。也拿到五家飯店合約,應付生活綽綽有餘,也許我們不能過得像以前在荊家時那麼富裕,也許我放棄繼承權很傻,但是我們贏得自尊。妳把仇恨放下,好嗎?」

  「我不甘心。」周雲凜著臉。

  荊永旭強硬道:「好,妳可以選擇回去那個充滿敵意的地方,或是留在這裏讓我照顧妳。」

  照顧?

  周雲淚盈於睫。「你不恨我?」這是第一次,聽見兒子說要照顧她,第一次,他用這麼溫柔的口氣跟她說話。

  荊永旭拿起桌上的酒,倒了兩杯,一杯給母親。他微笑敬道:「現在是妳兒子最幸福的時候,我需要妳的支援,我們把過去都忘了。」

  周雲哽咽,歎氣道:「是因為蘇笙?你變了,你以前不會對我這麼溫柔。」

  以前他不懂得愛,他不能理解母親犯的錯,他不明了愛情會讓人身不由主,失去理智,直到自己愛了,他才變得柔軟。他願意理解母親的痛、母親的恨,他與母親乾杯。

  荊永旭問母親:「妳要留下來幫我打理酒廠嗎?」

  周雲乾了這杯,將仇恨釋懷,她含淚微笑著,樂意地點點頭。她怯怯地伸出手,握握他的手。她好感動,兒子不但原諒她,還承諾要照顧她。周雲一直誤會兒子寡情,誤會兒子恨她,而其實,藏在他那冷漠的性情底下,卻有著一顆最熱誠的心,他其實最重感情。

  荊永旭請來員工帶母親認識酒廠,然後他買了午餐,回家找蘇笙。

  到家時,他看見蘇笙站在二樓露臺,她倚在欄杆前,她看見他了,她對他微笑,她精神奕奕,眼睛亮著。

  荊永旭眸光暗了,熱絡地看著她,他微笑了。蘇笙將泰絲盤成頭巾,紮在髮上。她穿著無肩的藍色T恤,迎風佇立,笑著朝他揮揮手,風拂動髮楷,泰絲飄搖。

  金色陽光底,荊永旭瞇起眼,著迷地望著她,望著她微笑的樣子。他竟一陣心酸,胸腔漲滿著對她的情感。

  他差一點就永遠失去這個女人。他不敢相信,面前對他微笑著的蘇笙,就是那晚要跳樓自殺的蘇笙。

  這樣望著她,恍如隔世,美好得像場夢。

  荊永旭深吸口氣,步上階梯。

  蘇笙打開門,淘氣地摸了摸頭上的泰絲。「好看嗎?」

  看她燦笑著的模樣,荊永旭感到目眩神迷。「餓嗎?我帶了午餐回來。」

  「餓死了。」蘇笙接了餐盒,轉身進去。

  他握住她的手,將她扯入懷裏,環住她的腰,在她耳邊問:「妳……會留下來嗎?」

  蘇笙微笑,靠在他懷裏,伸手摸他的臉。她閉眼,背靠他,讓他的氣息包圍自己,借著他的溫柔消滅哀傷。

  荊永旭吻她的髮梢,聞著她的頭髮香。

  蘇笙眼睛矇矓,感情壅塞心頭,她小小聲道:「永旭,我愛你。」

  這句話令他欣喜若狂!

  荊永旭俯望她,這次,他的左胸不痛。那裏,心跳好快,那裏,釋放暖的情意,在體內冒著泡泡,洶湧著、罵喊著,對她的愛發酵著,他情不自禁低下頭,吮住那片紅唇,吻住了一生的幸福。

  荊永旭明白了,這世上每個人都需要愛,他也不例外。這人生總要覓個好伴侶,共患難,相扶持。他終於懂得,沒有愛,他不算活過。他總算懂得,過去自己活得多貧瘠。

  荊永旭摟著蘇笙,感動著。這女人屬於他,這女人代表一個美好的未來,她是光的所在處,她是他的歸宿。他曾迷惘,他曾背離愛的路途,而今他不再孤獨,不再逆愛而行,往後風風雨雨都有人攜手共度。

  在這天使之城,他與蘇笙展開嶄新的人生。

  以後的好多個夜晚,他要帶她乘船,沐浴在月光裏,在美麗的昭披耶河遊蕩,他們將有好多個好多個美麗的白晝與夜晚。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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