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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樂琳琅 -【鴻門招婿宴】《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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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7:01:41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閨房陷阱(2)

    未時初刻,百草堂。

    藥爐子上煙絲嫋嫋,搗藥的瓶瓶罐罐散滿桌子,滿屋子的草藥清香。掛著青帳子的床前,管家天壽正在給病人號脈。

    “請恕老朽直言,試燈姑娘是遭人暗算,中了毒!”天壽依據病人奇特的脈象,推斷病根。

    “如何解毒?”獨孤吹夢看著床上雙目微闔、臉色蒼白如紙的人兒,焦急萬分。

    天壽搖頭歎氣,“攝魂之毒,毒性無解!”

    獨孤吹夢倒吸一口涼氣。

    “公子不必擔心,老夫這就派人去莊外請些名醫!”仇天刑在旁寬慰幾句,偕同管家疾步走了出去。

    “夢……”床上之人緩緩睜開眼睛,目無焦距,眼神已然渙散。

    “我在這裡!”坐到床邊,他緊緊握住她的手。

    “夢,我可能中了幻術!”被“妃衣”那柄匕首劃破的指尖發黑,她在床上閉目思索片刻,才知今日發生的事有些蹊蹺,小樓暗室裡那個“獨孤吹夢”說話的語聲有些奇怪,難道……“一定、一定是他來了!”

    細若蚊吟的聲音,獨孤吹夢沒有聽清,急道:“試燈,你先別說話,免得傷了神。”仇天刑找不找得到解毒良方還是個問題,他心中又急又怕,卻不能被她發覺,只能輕聲寬慰:“睡一覺吧,醒來……就會沒事了。”

    “我怕閉上眼,就再也看不到你!”淚光閃爍,朦朧裡,她已然看不清他的臉。

    “我不會走開的。”

    沉毅寡言的人,自然說不出動聽的話,但,只這一份保證,卻讓她安心不少,苦澀一笑,“真是我的好大哥!”看來,這一輩子,她只能當他的妹子了……

    “試燈……”他眼底幾分痛苦之色,欲言又止。

    “如若避不過死劫,也是天意使然,你不必為我難過。”她柔柔地笑著,從衣兜裡取出一把木梳,遞給他,“夢,為我梳一次發可好?”描眉梳發,哪怕一次,也能讓她了了心願!

    獨孤吹夢看著她持梳子的手,那只手在顫抖,她的眸中分明含有碎碎的淚花,臉上掛著顫抖的笑,掩飾不住內心悲沉的絕望。她只是不想令他難過,那樣的善意與體貼,令他更覺痛苦,心口有如刀絞!

    拉住他的手,她硬是把木梳子塞了過去,“為我梳一次發,好嗎?”這份癡,他究竟懂不懂?

    他的手抖了一下,木梳子竟從手中跌落,“不……”梳過她的青絲斷發,就不願再梳第二次,那種離思之痛,一次就夠了!

    “你、你……你當真是個木頭人!”試燈幽怨地閉上眼,眼角滑落淚珠,“夢,我身上所穿的嫁衣,是妃衣姐姐與你成親當日,她送給我的見面禮!”

    三年前,他與妃衣大婚之日,她萬念俱灰,剪下長髮,想一死了之,是端木空及時出現,救了她一命,妃衣姐姐還委託端木大哥送來了這件紅嫁衣,她也希望她斷了這份心思,早日嫁人吧?

    “她若是瞧見我穿著嫁衣不去嫁人,反倒纏在你身邊,必定會生氣的。”幽幽一歎,試燈閉著眼,喃喃的聲音漸弱漸輕,“到了陰間……我還得給妃衣姐姐賠個禮呢……”

    妃衣送給她這件嫁衣?傷口灑鹽,這三年來,真是苦了她!

    獨孤吹夢眼底滿是痛惜之色,看著床上人兒陷入昏迷沒了知覺,這才伸手輕輕拭了她眼角的淚,而後,盤膝坐到床上,扶起她,在她耳邊輕歎:“試燈,該去賠禮的那個人是我!你好好睡一覺,醒來時,一切都會安好!”說著,把掌心緩緩貼至她身上……

    這時,敞開的房門口,有人影晃過,門外來了兩個人,赫然是那紫色裙裳、紫紗蒙臉的仇冉冉,以及那個神態不同往常的小夥子。二人悄然站在門外,窺探門內情形。

    看到那兩個盤膝坐在床上的人,仇冉冉有些疑惑,小聲問:“他們在做什麼?”

    “運功引毒!”小夥子嘴角歪笑,雙手抱在胸前,看好戲似的模樣,“攝魂之毒無解,獨孤吹夢只能把她身上的毒,引到自己身上,代她受罪!”

    仇冉冉吃了一驚,“他不要命了嗎?”

    “確實不要命了!”冷冷哼笑,小夥子瞟了她一眼,眼神裡有幾分玩味,“如果中毒的那個人是我,你會怎麼做?”

    如果中毒的那個人是他……“不!”仇冉冉想都不敢去想,那種假設讓她心中莫名慌張,急道:“我寧願中毒的那個是我!”話落,忽又愣住,她愣愣地看著房裡的人,吃吃道:“莫非……莫非獨孤公子心中所愛的人是她?”將心比心,只有深愛了一個人,才會甘心為她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只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小夥子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妃衣病重之時,也不曾見他這般豁出性命去救自己的妻子,他心中真正在乎的是哪個,以為能瞞得過世人的眼睛?

    “夢……”

    淺淺的呻吟聲飄出,房裡突然有了動靜,門外的二人急忙藏身躲避。

    一盞茶的工夫,試燈的臉色漸漸恢復了正常,眉結舒展,呼吸均勻,神志也蘇醒了,緩緩睜開眼,看到閉目盤膝坐在面前的獨孤吹夢,她隱約意識到有些不妙,顫聲問:“夢,你、你做了什麼?”

    “逼毒!”收回掌心,獨孤吹夢緩緩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安心地笑了。

    “逼毒?”在床上坐起,她試著運氣,體內經脈暢通,沒有了不適的感覺,攝魂之毒已祛除了?!面色一喜,她忽又凝眸緊盯著他,伸手輕輕貼一貼他的臉頰,心中忐忑不安,“你的臉色……不大好!”

    “方才,內力損耗大了些。”他悶咳幾聲,閉著眼掩去眼底痛苦之色,淡然道:“只需調息一下,沒有什麼大礙的。”

    “沒有大礙?”試燈仍有些擔心。

    一睜眼,眸光清亮,他坦然看著她,“當然!只是,還需盤膝打坐幾個時辰,不能被人打擾!”說到這裡,很自然地笑著要求:“你能不能先出去?”

    “……好。”些些疑惑悶在心底,撚帕溫柔地擦去他額頭冷汗,她緩緩站起,柔聲道:“我去門外等著!”

    “等一下。”喚住她,他又道:“你……先去找找仇莊主,讓他們不必再為此事憂心,用不著出莊去請名醫了。”還是得讓她走遠些才好。

    “……好。”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覺,她卻只能依從了他,柔順地點頭,轉身離開。

    看她出了房門,漸行漸遠,一聲輕歎也隨風飄去,他盤膝坐在床上,緩緩閉上雙眼,口中喃喃:“試燈,留在我身邊,只會苦了你!你我本就不該相識的。”欠債還錢是理所應當,可他欠的是情,情債如何能還得清?

    床上人影靜坐不動,空氣仿佛都已凝固。

    房門外,人影倏閃,一身紫衣的仇冉冉站到門口,訝然看著門裡的人,“他在做什麼?”

    “逼毒!”冷冷一笑,靠著門框,不必去看門裡的情形,小夥子也猜到了十之八九,“運功把身上的毒逼出來,成功的幾率微乎其微,他想冒險一試!”

    “想不到,他有這個能耐對抗攝魂之毒!”無痕劍的主人,果真不容小覷!瞥了躲身在門板背後的人一眼,她吃吃笑道:“看來,你也奈何不了他!”

    “我雖奈何不了他,不過,別忘了,我身邊還有你!”明著打不過,就只能在暗中放冷箭,一計不成,再生一計,九轉心竅之人,又怎會黔驢技窮?“運功時走火入魔,知道會有怎樣的結果嗎?”小夥子歪著嘴角發笑,眼中忽而閃過詭譎多變之芒,一字一字道:“那個人就會失性成魔!”話落,猝然伸手,彈指敲了一下門框,驚動了門裡的人之後,又閃電般掀下了蒙在仇冉冉臉上的紫色面紗。

    站在門口的仇冉冉,猝不及防地被掀落面紗時,愣了一下,猛然領悟到他這麼做的用意,她霍地抬眼看向門裡頭,房中的人顯然聽到了門外的動靜,警覺地睜開眼,往門口一看——

    “妃衣?!”

    怔怔地盯著門口,獨孤吹夢目閃驚駭之芒,打坐的身軀倏顫,臉色煞白、氣息紊亂,“噗”的一聲,猝然張口吐出一道血箭,目光逐漸渙散失常,血色彌漫的視線中,落著那張“勾閻”般怨毒的臉,一雙嫉恨的眸,帶著地獄的詛咒,冰冷冷地盯著他!

    “妃衣……”

    她果真回來了!回來指責他犯下的錯,追討他欠下的債,索要他苟延殘喘的命!

    盯著門口,圓睜的雙目裡掠過一縷紅芒,帶著有些失常、有些駭人的神態,獨孤吹夢愴然悲笑著,猝然起身,一步步,往門外走……

    一切,都是他的錯!終於,到了贖罪的時候!

    妃衣,原諒我……

    目中紅芒大熾,往門口移動的身影猝然化作利箭,狂亂的怒吼聲中,獨孤吹夢挾著凜凜殺氣沖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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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7:01:5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奸計得逞(1)

    “不得了啦!殺人啦!救命啊啊啊——”

    未時八刻,山莊百草堂那邊,忽然響起一聲驚呼,尖銳的呼聲刀子般劃過長空,而後,高低、粗細不等的嘈雜之聲像煮開的水般沸騰起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傳來,一些個僕從、丫鬟倉惶奔逃,齊齊往外沖,迎面撞上匆匆趕到的莊主一行人。

    仇天刑眼疾手快,拽住一個僕從,追問:“出什麼事了?”

    僕從滿臉驚恐之色,惶惶躲到莊主背後,只伸出一根手指往百草堂院落裡指了指,顫聲道:“那個人瘋了、瘋了……”

    順著僕從手指的方向看去,隨莊主而來的眾人驚見一道人影飛速撲來,浮光掠影般撲至圓月門前,劈手奪了護院莊丁的佩劍,狂亂地揮舞在手中,劍氣吞吐伸縮,森森寒芒映亮那人的一張臉——一雙迸射著噬血紅芒的眸子,眉宇間佈滿暴戾殺氣,披散了長髮,宛如一尊凶神!

    “獨孤公子?!”眾人愕然。

    “夢——”試燈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變了一個人似的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隨她一道走來的管家,膽戰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眼泛紅芒,挾凶煞之氣撲殺而來的人,一道閃電劈進腦海,他脫口驚呼:“獨孤公子定是冒險為姑娘引毒,運功時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的人,只有兩種下場,要麼經脈寸裂而亡,要麼失性成狂!

    “失性成狂?!”

    獨孤吹夢滿臉煞氣地揮劍殺來時,試燈忘了躲閃,只是呆呆地站著,呆呆地看著走火入魔的他,眼淚奪眶而出。

    獨孤吹夢神志迷亂,狂人般怒睜血紅的雙目,揮劍亂劈,攝魂之毒在體內作祟,一直有個聲音在他腦子裡盤旋,殺!殺!殺!

    他狂笑著,揮劍刺向試燈!

    森森劍氣刺骨生寒,一縷殷紅的血絲沿著頸項滑入衣領,呆呆站著的試燈受了疼痛刺激,回過神來,倏地振袖而起,長袖卷住了鋒利的劍芒。在劍氣即將絞碎衣袖時,她強顏一笑,端起婉約的笑靨,秋水明眸裡蘭情蕙盼,溫柔婉轉的語聲縈繞在他耳際:“夢,看著我,你應該記得我是誰!”

    劍氣微微浮動,他望著她,表情之中竟有了一絲掙扎。

    縮在長袖裡的手微微發顫,她竭力保持冷靜,微笑著凝視他的眼睛,緩緩伸出手去,五指輕輕攏住他持劍的手,柔聲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等你三年,你是知道我心中唯一的祈望的!”

    癡情婉約的語聲縈繞耳畔,當她輕輕牽住了他的手時,他渾身震顫,臉上閃過一絲抽搐,雙唇翕張,沙啞地喚出了她的名:“試……燈……”手中的劍,緩緩垂了下去。

    看到他眼中噬血的紅芒變淡,狂亂的神志掙扎出一絲清明,並喚出了她的名,試燈忍不住張開雙臂,撲入他懷裡,喜極而泣,“夢,你還記得我!還能記得我!”失性成狂的人,居然還認得出她,難道她的名字已然在他心中,刻骨銘心了嗎?

    一旁靜觀事態的仇二爺,突然出言示警:“小心哪!他心中犯魔,必定要大開殺戒了!”

    試燈一驚,微微仰起臉來,視線恰巧對上獨孤吹夢的目光,紅芒暴漲的駭人眼神中,充滿殺機,長劍再次在他手中嗡嗡作響,他已不再是神志清明時的他了,入魔成狂——一個無法逆轉的事實,眼前的他不是一個正常人,而是魔,欲開殺戒的魔!

    “夢!”

    她急喚一聲,伸手欲奪下他手中的劍。他狠狠推開了她,彈劍而出,凜凜劍氣,勢不可擋!

    試燈駭然變色,無法避過他這一劍,淒然閉上雙目,孰料,利劍射至她胸口寸許處,硬生生淩空折轉,劍芒繞過了她,刺向混在人群中冷眼觀戰的那個小夥子!

    “不可傷及無辜!”

    試燈驚喊,飛身掠去,竟然擋在了小夥子面前。

    劍芒危危觸及試燈頸項,倏又停頓,劍走偏鋒,再次繞過她,刺向躲在她背後的小夥子。

    試燈輕盈地飄身過去,動如脫兔,劍芒繞向哪邊,她就擋向哪邊。傷人的利劍似乎遵從了主人內心深處殘存的一個意念,不忍傷她,總想繞過她只取小夥子的性命!

    心性粗野俗氣的小夥子竟然成了獨孤公子發狂時的攻擊對象,旁人不解,小夥子心頭卻是駭然,莫非他已然察覺了他的身份可疑?失性成狂時,還能找得到準確的敵對目標,不愧是武林奇葩!

    “救、救命啊——殺人了——”一如平常的表現,小夥子怪叫著蹦起腳來四處躲避。

    “快住手!”試燈漸漸察覺出他不忍傷她的那份意念,更加執著地去阻擋他的劍,竟然用胸口抵住了劍芒。

    抵擋劍鋒,她一步步往前逼近,他則一步步往後退。

    約莫退了十步,足下一頓,獨孤吹夢目中紅芒熾烈,到達了忍耐的極限,神情狂亂地吼了一聲,劍芒暴漲,她纏來的長袖被劍氣絞得支離破碎,如蝶般片片紛飛,劍招倏變,攻擊的目標轉向了她!

    一頭青絲秀髮已淩亂地披散下來,髮絲粘著煞白的嬌靨,試燈掙不脫他以一腔殺氣化成的狠硬劍氣,狼狽地躲閃騰挪,劍芒如跗骨之蛆,劃穿她的衣裙,在白皙的肌膚上劃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口子!

    她聲聲喚著他的名,他卻聽不到如此焦急悲沉的呼喚。攝魂之毒發作,有個聲音始終在他腦子裡盤旋,殺!殺!殺!

    眼前的他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人兒,而是被人惡意操縱的殺人傀儡!

    一腔柔情克制不住狠烈剛絕的劍氣,她無力再去躲閃,咬了咬唇,猝然飛身撲向他的劍鋒!劍芒稍稍刺入衣襟,她整個人竟貼著長劍一滑,柔若無骨的身子似一條絲巾繞過劍身,沖入他懷中,纖纖指尖赫然夾起一根繡花針,刺向他腰眼一處軟穴!綿裡藏針——這一招,她料定他是躲不過去的,不忍傷他,她只想封住他的穴道,壓制他瘋狂的殺念,但,出乎意料的是,這十拿九穩的一針竟紮不進他的腰眼穴,綿綿的一針紮出去,針尖竟硬生生折斷!

    她一怔,就在這一愣神的工夫,他已反轉劍尖,一手扣住她的肩胛,一手往回收,劍尖直刺她的後背心!再也無法閃避,電光火石間,她以幻滅絕望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只這一眼,卻令他硬生生頓住了劍尖。

    注視著她的眼睛,那種熟悉的感覺、傷情的刺痛襲來,他眼底掙扎出一絲清明,劍尖一寸寸地移開,鬆開扣在她肩胛的手,他往後退了幾步。

    試燈眼中冰冷的絕望一分分淡去,旋即迸現出驚訝、期盼之芒,目不交睫地注視著他,良久、良久……她稍稍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牽住他持劍的那只手,柔聲道:“夢,快把劍收起來,小心傷了自己。”

    他的手微微顫抖,看到她微微露出的肌膚上劃開的一道道劍痕,紅芒隱匿的眸中隱隱浮現一層水殼,口齒啟動了一下,他似乎想對她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出口。半闔了眸子,稍稍偏過臉去,他避開了與她之間的目光對視。

    沒有發覺他異樣的神色,她只是萬分小心地盯著他手中的劍。

    利劍散發著森森寒芒,隨主人的手一起顫抖,劍尖嗡嗡作響,一旁掠陣的管家驚喝:“試燈姑娘,小心!”

    心驚膽戰地盯著他手中的劍,試燈不自覺地把手提到腰側,掌心蓄了內力,時刻提防著。他若是壓制住了心魔,殺氣收斂,定會將手中兵器放下,但是此刻,他手持利刃,悶聲不響,她也絲毫不敢大意!

    “試燈姑娘,快、快扣住他的脈門,先擒住他!”仇天刑也十分緊張,拔出隨身兵器,蓄勢待發!

    提到腰側的手閃電般伸出,試燈依言扣住了他的腕脈,加了幾分力道,脈門扣得發青。

    他眼底倏地掠過一絲痛楚,卻又無聲地笑了笑,淡笑若煙,倏地消散,微濕了的睫毛幽幽掩住變幻的眸光,他猛然振腕一掙,竟掙脫了她的牽制,手中劍芒暴漲,疾如閃電般刺向她的頸項!

    這一劍來得太快,太突然,試燈來不及細想,蓄滿內力的掌心霍地拍出,劍芒先觸及她的頸項,這一刻,他竟使出了“彈劍吹夢了無痕”的劍式招數,劍鋒一偏,奇妙地繞頸而過,似一縷輕風吹來,吹了夢裡霧色,一去無痕!

    長劍脫手飛出,“噹啷”墜地。

    擲劍後,獨孤吹夢點足左移,竟然以胸口迎向她拍出的掌力。電光火石間,兩道人影交錯而過,她毫髮無損地怔立原地,他則緩緩蹲跪下來,張口“噗”地噴出一道血箭。

    一旁觀戰的眾人呆呆地看著那二人,躲到角落的小夥子嘴角歪出詭秘的笑紋。

    院子裡很靜,死一般的寂靜!

    一個木然站著,一個半跪在地上,時間仿佛停滯在了這一刻。

    獨孤吹夢一手支撐在地面,一手捂在胸口,咳了幾聲,唇邊溢出的血,滴答滴答地濺在地上。眼前發黑,他再也支撐不住,緩緩倒了下去。

    試燈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靠近他,雙足似灌了鉛,很沉,幾乎挪不開腳步,變得蒼白的臉上有一種近乎崩潰的表情,呆滯的目光如同陷入了夢魘。一步步走到他身邊,她跌坐下來,緩緩伸出的手,抖得厲害,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對不起……”靜靜倒在地上,他看著她,一如既往地淡然而笑,沉毅寡言。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悲痛的哭聲,似杜鵑啼血。

    “我、我……對不起妃衣!”喘息聲漸弱,他掙扎著伸手想拭去她臉上的淚,卻徒勞無功地垂下了手,一縷輕歎隨風飄去,“這是我應得的懲罰!應得的……”這是他的選擇,選擇了以命贖罪。

    試燈卻聽得茫然,看他漸漸閉了眼,她心如刀絞,失聲痛哭:“我盼你三年,你來,只是要我親手殺你?讓我親手把你送還給妃衣姐姐?”為什麼?為什麼他一定要這麼做?傷人傷己!“你以為這麼做,我就可以徹底死心?”失去所愛,割肉剜心之痛也不過如此!“你想讓我心死?想讓我痛苦一輩子嗎?”三年後,他的到來,難道只是一場夢?夢去,了無痕跡!

    得不到他的回答,她哭幹了淚,一動不動地呆坐在地上,渾身發冷,渾渾噩噩之際,聽得周遭一片唏噓聲中,隱約夾雜著一記冷笑。

    院落圍牆上,一片雪白的綾羅長裙飄旋下來,裙擺拖曳在地上沙沙作響。在旁人的驚呼聲中,試燈面前來了個人,飄起的綾羅長袖落入視線。她看到那片長袖裡伸出一隻手,似柔蔥醮雪般的一隻手,纖細,美得毫無瑕疵,但露在飄飛的白綾長袖外,實是帶著種淒秘幽冷的妖氣。

    這只手緩緩伸向了昏迷在地上的獨孤吹夢,指尖輕輕搭在他的腕脈上,診了診脈,那人吃吃笑道:“還有一線生機!”

    夢還沒死?她霍地抬頭,看到來人那張雪花般美麗中帶著絲絲陰寒的臉,“妃……仇冉冉?”楚楚眉目,少了剛烈之色,細看,這人與妃衣容貌驚人相似,但,氣質談吐還是有些區別的!

    換來一身綾羅雪衣,仇冉冉站在傷心欲絕的試燈面前,迎著眾人驚疑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說道:“眼下,只有我可以救他!”

    “你?”試燈又驚又疑,自從來了鴻運山莊,她身邊就發生了許多奇怪的事,不得不叫她懷疑對方的用心!

    “我可以救他!”仇冉冉的笑容裡有了幾分巧詐,“不過,你得把他交給我!”

    交給她?這個意思不必明說,旁人也明白,試燈必須得主動放棄對他的這份感情!如此一來,仇二爺招女婿,也該有個結果了!

    “只要你能救他……”試燈含淚而笑,“怎樣都行!”只要他活著,活得幸福,哪怕一輩子當他的妹子,她也認了!

    “你果真是個進退有度、明理識趣的女子!”仇冉冉格格發笑,幾分得意,“只可惜呀,女子豁達大了,就沒有半點可愛之處,難怪你總是留不住他!”

    院落裡的人一聽這話,不禁感慨,試燈姑娘接了仇二爺的委託,轉交了畫像,偕同心上人來到鴻運山莊,怎料得,最終還是她親手把心上人讓給了別人,要眼睜睜看著獨孤公子與仇大小姐雙宿雙飛!

    “冉兒……唉!”

    仇二爺搖搖頭,無話可說。但,旁人還是看得出,他著實是打心眼裡為女兒高興的,只是對著試燈默然流淚的模樣,鴻運山莊裡又有哪個人敢當面笑出聲來?

    躲在角落裡的那個小夥子倒是真個笑了,笑得詭秘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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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奸計得逞(2)

    人逢喜事精神爽,這幾日,獨孤公子的傷勢在仇冉冉的精心調理下,漸有起色。鴻運山莊上上下下都在張燈結綵,處處忙碌,張羅著儘早舉辦喜宴,莊主也有吩咐,撤除八門金鎖陣,喜迎八方來客!帶著賀禮上門道賀之人絡繹不絕,山莊裡更見熱鬧。

    聚義廳中,一大早就有笑聲傳出。試燈進得門來,抬眼就瞧見廳中案上擺了兩支紅燭,仇二爺紅光滿面,看著僕從一箱箱地抬進賀禮,笑得暢快之極!

    “令嬡身患的怪病未愈,仇莊主這幾日倒是有喜無憂了?”進得廳來,也不等主人招呼,試燈自行落座,溫溫綿綿一句話,就讓那爽快之極的笑聲戛然而止。

    仇二爺回想自個兒之前又是跪又是哭地請人幫忙,此刻也有幾分尷尬,嘴裡頭打個哈哈,“試燈姑娘是來向老夫辭行的?”擺擺手,他做出個樣子,“唉、唉!別急著走嘛,留下來喝杯喜酒,免得說主人家招呼不周哪!”

    “二爺真是客氣!”試燈笑了笑,“客人還沒有辭行的意思,主人家就先幫著客人著想,怕是浪費了二爺這番心思!”

    還不想走?那她留下來想幹什麼?當真要喝心上人的喜酒?仇二爺愣了愣,乾笑道:“姑娘還在擔心獨孤公子的傷勢吧?”

    “你們不讓我見他,我擔心又有什麼用?”這幾日,山莊裡的人防賊似的防著她,生怕她壞了仇大小姐的喜事,連探望病人的要求,都被他們婉言拒絕。獨自在房中待著,她倒是慢慢琢磨出了一些蹊蹺事,“我今日來,只想知會莊主一聲——鴻運山莊,怕是要出大事了!”

    “莫非,試燈姑娘是盼著老夫這個莊子裡不出喜事,出大事?”仇二爺只當她是危言聳聽,來瞎攪和的。

    “莊主若是不聽勸告,只怕會賠了女兒又折兵!”她心頭是酸是苦,但也不會因此胡言亂語、存心壞人好事!

    “試燈姑娘,本莊大小事宜,一概由老夫負責,用不著一個外人來瞎操心吧?”清點著旁人送來的幾份賀禮,仇二爺手裡頭把玩起一對鴛鴦玉球,笑得春風得意喜洋洋,“喜宴一開,姑娘只管來喝喜酒便是,若是覺得酒裡發苦,老夫這就派頂轎子來,讓姑娘打道回府!”

    “開了喜宴,莊主可不要後悔!”試燈歎了口氣,憂心忡忡,“如若我推斷正確,那麼,此時此刻,‘大幻才子’端木空也必定在莊主家中做客!”

    砰咚!

    鴛鴦玉球脫手滑落,摔碎在地上,仇二爺臉色發白,抖著嘴皮子問:“端端端端端木空?!”不可能,這個人絕對不可能進得了鴻運山莊!“老夫莊子裡放哨的眼線不計其數,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何況是他!試燈姑娘不要妄自猜疑!”

    “莊主,我已經找護院莊丁證實過——那日,我去找令千金詢問病症,吹夢獨自回到麒麟閣中,就再也沒有離開房門半步!而我,卻在令嬡閨房中隱藏的秘道暗室裡,看到吹夢與令千金在一起,尋歡作樂!”就是從那件事開始,她心生疑竇。

    “等等!”仇二爺聽來奇怪,問道,“獨孤公子既然在麒麟閣中並未離開,那麼,小女又怎麼可能與他在暗室裡幽會?”

    “暗室裡,我所見到的那個人,不是吹夢!”當日她就覺得“他”的聲音怪怪的,加以推敲,這才恍然大悟,“令嬡在暗室裡幽會的人,極有可能是端木大哥,只有他可以易容成吹夢的模樣!”她住到幻城時,端木大哥也是這樣易了容來見她、看她傷情的模樣的。此刻,她已然百分之百地確定,當日暗室中所見的“獨孤吹夢”就是易容了的端木空!

    “他、他果真喬裝混入了老夫莊中?!”仇二爺驚疑不定,“他混入莊中,想做什麼?”

    “沒有人猜得透大幻才子心中所想的事!不過……”試燈顰眉幽歎,“我做了兩種假設——他要麼是來勸我回去,要麼就是來與你女兒完婚的!”

    “什麼?!”仇二爺一驚,險些跳了起來,“這假面假心的人,又想把歪腦筋轉到冉兒身上?老夫就算翻遍了整座山莊,也要把他揪出來!”想娶他女兒,除非他露出真面目,真心誠意地來娶,這樣偷偷摸摸的,算個什麼名堂!

    “我只擔心……”試燈苦笑,“貴莊喜宴當日,來拜堂的新郎究竟是吹夢,還是端木大哥?”

    易了容,可如何分得清?仇二爺愣了愣,無奈地喚了僕從來,吩咐道:“去請小姐與獨孤公子來聚義廳,就說、就說……試燈姑娘要與他們當面辭行!”能分辨出真假的,也只有試燈,眼下他雖不大情願,卻也不得不讓這二人見個面了。

    須臾,匆忙去請人的僕從,又慌慌張張地奔了回來,手中舉著一張信箋,大呼小叫:“莊主,不得了了!小姐不在房中,獨孤公子人也不見了!只留下一張信箋。”

    “人不見了?!”仇二爺一愣,又想到了什麼似的,“哎呀”一拍腦門子,“壞了、壞了!莊中迎客,撤了八門金鎖陣,冉兒一定是被那個假面假心的混蛋給誘拐出莊了!”這可怎麼得了?可怎麼得了?心中一急,他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走個不停。

    試燈一驚之後,定住了神,接過僕從遞來的信箋,展開一看,紙上只有四個字——鶼鰈小築。

    “他們去了鶼鰈小築?”為什麼要去那裡?她百思不得其解。

    “什麼?又是鶼鰈小築?!”仇二爺兩眼翻白,險些背過氣去。

    看來,想找到那兩個人,就必須跑一趟鶼鰈小築。試燈心中有了打算,起身告辭:“莊主家中的喜酒,小女子無福消受,就此別過!”話落,疾步走出廳門。

    到了山莊門口,馬車已早早備妥,見了持鞭等候一旁準備幫人趕車的車夫,試燈呆了一呆,脫口問道:“怎麼是你?”

    持著鞭子靠在馬車上的人,居然是那個冒名入莊的小夥子,數日不見,小夥子還是如往常那樣帶著滿身粗野俗氣的味,搔搔頭皮,嘿嘿笑道:“俺、俺也想幫姑娘找到獨孤公子。”這幾日,鴻運山莊迎來了真正的獨孤吹夢,他這個冒名的,處境可有些尷尬,想必是待不下去了,偷了人家的馬車正想開溜,不料又被人給撞上了。既然撞上了,他索性厚著臉皮來搭訕:“小娘子,俺會趕車,你想去哪兒,俺就送你去哪兒,就當是報答當日獨孤公子帶俺入莊的大恩大德!”

    試燈凝眸看著他,帶了幾分古怪的神色,猝然問道:“你也想去鶼鰈小築?”

    “啥鶼鰈?那是啥玩意兒?”小夥子滿臉迷糊,當真看不出半分作假的痕跡。

    試燈微微一笑,坐上馬車,指了個方向,道:“我來指路,你快些上來趕車吧!”

    小夥子諾諾連聲,跳上馬車,一甩鞭子,驅車往野狐嶺以南的方向馳去。

    山澗裡鳥鳴聲聲,婉轉啁啾。

    野狐嶺以南的山麓,湖泊粼粼,謖謖長松。一片蒼翠之色蔓延至山巒之顛,半山腰,瀑布流水淙淙,一幢孤零零的翠色小樓掩映在蔥郁樹林中。

    若從小樓裡出來,遠山層峰隱約漂浮在雲霧之間,近處的丘陵又以各種不同的姿勢疊嶂,一條狹穀橫在左邊的兩山夾縫之中,右邊則又是一座平崗再連著無數座遠山了。

    這裡,真算得上野狐嶺之內,最僻靜幽寂之處了。

    “獨孤公子的鶼鰈小築,就是那幢翠樓?”這麼幽靜的地方,可真不好找!找到了地頭,趕車的也累得夠嗆,收了韁繩,在山腳下停了車,小夥子撿了塊光滑些的石頭坐下,手搭涼棚看看半山腰那片林子,“這條山路,馬車是上不去了,小娘子要麼自個再走幾步,要麼……”挽起袖子,他齜牙怪笑,“讓俺背你上山?”

    “不必!”從隨身行囊裡取出蠻靴,換了腳上那雙繡花鞋,試燈獨自往山上走。

    幾塊長了濕苔的青石鋪墊在泥濘山路上,石塊上落有淺淺的腳印,順著這串腳印找去,到了山澗邊,溪水潺潺,水流很淺,她在溪邊脫了蠻靴,彎了腰挽著裙擺,忽聽對岸響起輕微的腳步聲,猛一抬頭,看到對岸一抹人影,她頓時驚呆了!

    溪流對岸,徐步走來一個布衣少年,蹲在溪邊,解了腰上一柄花鋤,放在水裡清洗了泥巴,置入背在身上的一隻竹簍裡頭,簍中裝滿了沿路採摘來的草藥。溪邊洗鋤的少年,始終沒有看到溪流對面一個穿了紅嫁衣的女子,他背起竹簍,往山上去了。

    “夢——”

    呆站在溪流對面的試燈,猝然大喊一聲,提起裙擺,涉水飛奔起來,水花飛濺,淌過溪流奔至對岸,卻不見了少年蹤影,難道方才是她眼花,產生了錯覺?

    蠻靴丟在了溪流那邊,無暇再去撿回,她赤著腳拎著裙擺,沿山路飛奔,穿入了那片蔥郁的樹林,片刻,已然到達鶼鰈小築。

    翠色小樓,緊閉了門戶,久已無人居住,臺階上雜草叢生。踏上石階,輕推房門,門開了,裡面吹出幾縷灰塵,淡淡如煙的灰塵飄來,隱隱聽得門裡有人發笑。試燈臉色猝變,斂足不敢貿然入內,門口躊躇時,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人影閃動,她霍地轉身,揮袖彈出緬刀。

    一抹淡淡人影如輕風旋來,不等她揮出緬刀,那人彈指吹出了迷煙。

    “你?原來是你!”

    試燈瞬間看清了偷襲之人的面容,赫然是那個小夥子,他臉上泛出的詭笑,讓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端木大哥?”

    畢竟相處過一段時日,對身邊熟悉的人,總會有一種特殊的感覺,特別是看到這個人時,她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越發強烈!

    “燈,現在才認出我來,太遲了些吧?”不需要再隱瞞下去,端木空從嫋嫋煙絲裡走了出來,卻依然讓人有一種霧中看雲的感覺。他的眼神飄忽變幻,捉摸不定,只稍稍露臉,旋個身,又倏忽不見,只留下煙絲霧色,逐漸彌漫,連同整幢翠樓都陷入了煙霧之中。

    吸入迷煙,試燈渾身動彈不得,僵立在小樓門口,只聽“吱呀”一聲,小樓一扇窗子徐徐敞開,她看到了樓中景致——一樓竹榻上靜靜坐了個人,一個穿著雪衣長裙的女子,持了針線,坐在床頭專心致志地縫著一雙小小的虎頭鞋,風吹窗簾,一室靜謐。

    見了樓中這個雪衣女子,站在門外的試燈駭然變色,心中驚呼,妃衣?!

    樓中死去的人,竟然活生生坐在床頭,持了針線,如往常一般做著女紅,難道,鶼鰈小築裡,果真鬧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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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7:02:24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癡人癡情(1)

    清晨,山中起了霧,薄霧飄渺之中,漸漸浮出個人影。

    一個布衣少年,背著竹簍,在霧色中沿山路走來,穿過蔥郁樹林,徑直走向林中搭建的那幢翠色小樓。

    煙絲霧色籠罩的鶼鰈小築,半敞的門戶外面,試燈依舊赤腳站在那裡,動彈不得,聽到一陣腳步聲漸走漸近,無須回頭去看,她也能隱約猜到來的是誰。那樣熟悉的腳步聲,那樣熟悉的感覺,卻讓她心中駭怪,傷重臥床的吹夢,當真回到了鶼鰈小築?

    輕捷的腳步聲落在了臺階上,背著竹簍的布衣少年走到小樓門前,奇怪的是,他似乎看不到站在門外的試燈,甚至沒有發覺繚繞在四周的迷煙,就推開了半掩的門戶,逕自走進樓中。

    夢,我在這裡!

    試燈張口呼喚,喉嚨裡卻發不出丁點聲音,只能站在門外,如同一個旁觀之人,看著門裡正在發生的事——

    進了門,獨孤吹夢放下竹簍,倒了一杯清茶潤口,內室遮擋的布簾掀開,聽到動靜的妃衣迎了出來,笑喚一聲:“表哥,你回來了。”

    “嗯。”擱下茶盞,獨孤吹夢極其自然地牽起妻的手,微微皺眉,“你的手好涼,快回床上躺著,小心著涼。”

    “整日躺在床上,很悶的。”柳眉輕顰,妃衣鬱鬱寡歡。

    “等你的病好了,我就帶你出去走走。”好言寬慰,半哄半勸,他萬分小心地扶著體弱多病的妻,轉入內室,坐到了床上,“暖春了,山上開了好多杜鵑花。”

    “你摘了幾朵?”偎依在他懷裡,她輕咳幾聲。

    “我只采了些草藥,清肺祛咳的。”他輕輕拍著她的背,歎道,“等到入秋桂花飄香了,我再多采些花蕊給你做香囊。”表妹喜歡采桂花做香囊,他這個做表哥的自然知道該怎樣哄她開心,從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馬,都清楚對方的習慣、喜好,彼此間情感的羈絆,就像親人一般和睦相處,這個家如此維持下去,他也會像對待親人一樣細心照顧她一輩子的!

    “我不要桂花!”眉心結了幾分幽怨,妃衣背過身去,擰著衣角悶悶不樂,“總是桂花,你就不能采些杜若,或者買些胭脂水粉……”

    “你不需要抹胭脂,也已經很漂亮了!”揉揉眉心,他捺著性子哄她,就像哄自家小妹,“下次,我給你帶些甜甜的糕點!”

    “表哥!我想要的不是那些東西!”抓擰在手中的衣角,絞出了裂紋,她咬一咬唇,從枕頭底下取出縫好的那雙虎頭鞋,遞到他眼前,“看,這是什麼?”

    “你做這個幹什麼?”家中又沒有小孩子,用不著做虎頭鞋吧?

    “傻瓜!”她嗔惱地伸指戳了一下他的額頭,“等咱們有了孩子,這雙鞋自然派得上用場!”

    “孩子?”他愣住,“要孩子做什麼?”從來沒有想過要讓她生孩子,她不好好養病,做了這鞋又有什麼用?

    “難道,你不想要個孩子?”心口一緊,她突然咳得厲害。

    “把鞋子給我!”拿走她手中的鞋子,塞到箱子裡,他扶著她緩緩躺到床上,蓋上被子,“別為這些瑣事傷神,躺著好好養病。”話落,起身往外走。

    “表哥!”她急喊,心中很是不安,“你要去哪裡?”

    每次他要出門,她總是這麼緊張,他委實不明白,她管他這麼緊做什麼?回過身來,他很是無奈地答道:“你睡會兒,我先出去煎藥。”

    “表哥,”她緊盯著他,毫不放鬆地追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是不是覺得我很討厭,是不是……”

    “不是!”又來了,她這般無端猜忌,委實讓他頭痛之極,“你很好,什麼都好!”歎了口氣,他踱步回到床前,俯身在她額頭親了一下,“乖,別胡思亂想。”寬慰似的一笑,這才走出門去。

    伸手,摸了一下額頭,她口中喃喃:“小時候,你也是這麼親我的。”像是親自己的妹妹,這麼久了,他寵她哄她的習慣還是改不過來,當她是他指腹為婚的妻,還是需要由人照顧著的妹妹?

    不!他絕對不是為了早早預定的婚約、為了憐憫照顧體弱多病的她,才來娶她的!絕對不是!

    拼命地否定自己感覺到的某些事情,躺在床上的人兒劇烈地咳嗽著,顫顫地用手撐在床板上,翻轉了身子,她咬住了枕巾,悶咳不止,猝然,一口發紫的淤血吐在了枕巾上。看著紫中發黑的血色,心頭突然有了不祥的預感,她卻不做聲地把枕巾揉作一團,丟到了床榻下面,躺在床上,目光始終落在門口,默默地在等待著什麼。

    門外,那片籬笆院落裡,炊煙嫋嫋,獨孤吹夢搗碎了草藥,裝水置入藥爐子,劈了柴火,生火煎藥。

    爐子底下文火慢熬,他坐在小凳上,慢慢搖扇,盯著爐下的火苗,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些什麼。

    試燈在一旁看著,看樓裡的沉悶、樓外的寂靜,隱隱感覺,他攜妻子隱居山林的日子,平淡之中,似乎缺少了什麼。

    煎好了藥,盛在碗中,他起身回到樓裡,見床上人兒還未睡著,忙上前扶她坐起,用湯匙舀起藥汁,吹涼些,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藥。

    濃稠的黑色藥汁,滿是苦味,妃衣喝了幾口,就不願再喝。

    “喝完它,病會好得快些!”他依舊十分耐心地哄她。

    “如果好不起來了呢?”她盯著他的眼睛,突然問,“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很快忘了我?會不會……”

    不等她繼續猜疑下去,他斷然道:“不會!你的病會好的!”從來沒有往壞的方面設想,他只是一心想讓她好起來,不再這麼憂鬱、這麼不安。

    “我想給你生個孩子……”至少,要留下他和她的血脈,那麼,他看到孩子時,就會想到她了。

    “我不想要孩子!”一口回絕,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快喝完藥,睡一會兒。”

    不想要孩子?是不想要她生的孩子?是怕她生不出健康的小孩?還是……心中反復猜忌,傷心傷神,床上的人兒終於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他坐在床前,靜靜地陪著她,一室寂寥,一室冷清。

    日影西斜,暮色昏昏。

    小樓之中燃起了燭光。

    嘎吱微響,樓門敞開,獨孤吹夢秉燭走了出來,在籬笆院落裡清掃了柴火木屑,收拾爐子,往院子裡的石桌上擺了壺酒,坐在那裡自斟自飲,獨自借酒消愁。

    晚風習習,吹得琉璃盞裡的燭光搖曳不定,獨自坐在院落裡,飲完了整壺酒,他持著空了的杯盞,凝眸盯著石桌上的蠟燭,看著跳動的燭光,久久、久久……

    試燈依然站在門前,依然沒有被人發覺,也依然無法言語無法動彈,只能靜靜地看著他,看著看著,她突然發現,他總是喜歡盯著火光,神遊太虛。白天,他盯著爐火發呆;夜晚,他凝視燭光出神。試燈困惑不解,一盞燭光有什麼好看的,居然能讓他看得出了神。

    朦朧了目光,他似乎在追憶著往事,院子裡靜悄悄的。突然,“噗”的一聲,燒得焦凝的燭心爆出火花,火花映入眼簾,他的眼底隱著難以傾訴的某種情愫,對著燭光喃喃:“……試燈……”

    那一聲呢喃入耳,猶如平地一陣雷,轟得試燈頭暈目眩,渾身的血液都沖到了腦子裡,心口跳得厲害,那一瞬,她突然明白了什麼,卻不敢置信!

    這時,樓裡頭也有了輕微的動靜。

    躺在床上的妃衣呻吟著,一夢醒來,睜開眼,卻不見了丈夫身影。心,咯噔一下,她咬牙坐起,扶著床沿下了地,緩緩挪步到箱子前,打開箱蓋,翻尋著那雙虎頭鞋,摸到箱底,竟然摸出一個紅緞子包裹的東西。是他藏在箱子裡面的東西?

    心中猜疑,她拿出了那包東西,放在地上,一層層地解開包裹,藏掖在紅緞子裡的東西漸漸露了出來,赫然是一綹青絲斷發!

    怔怔地看著被他小心藏起的青絲斷發,髮絲上屬於另一個女子的如蘭幽香蕩出,她的心口一緊,猝然劇烈咳嗽起來,吐了一口血,濺在紅緞子上。顫著手將緞子裡的青絲重新包裹好,捧著它,一步步走到樓上。片刻,她扶梯走了下來,手中已不見了那個紅緞子包裹,卻多了一瓶酒,仰起頸子,灌了一口烈酒,踉踉蹌蹌地走下樓梯,散開了長髮,她咳著笑著,旋轉在床前,“哐啷”一聲,猝然碰倒了圓凳子。

    聽到樓中發出的巨響,獨自坐在院落裡的他,霍地站起,旋風似的沖進門去,看到內室一片狼藉,旋開雪衣裙裳的人兒持了酒瓶,翻倒了桌椅,醉也似的發癲發笑。他驚愕交集,急忙上前扶住她,問:“你在做什麼?”

    倒在他懷中,她醉眼矇矓地笑著,笑得寂寞如霜,“如此良宵,如此美酒,容妾身為夫君獻上一舞!”

    手持酒壺,她繞著丈夫翩然起舞,足不沾地,直欲追仙去。

    “妃,你醉了。”他伸手欲扶住她柔細慢旋的腰肢,反被她牽住了衣袖,繞著圈圈。

    “你已不再愛我了,對不對?”心頭滴血,她的臉上卻只是在笑,顫抖地笑。

    “你胡說什麼?”一甩袖,他惱了。

    妃衣凝眸於酒壺中,漫聲吟哦:“長門事,准擬佳期又誤,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感慨著遭武帝打入長門冷宮的陳阿嬌,她如同被丈夫冷落的棄婦,淒絕神傷,聲聲歎息,聲聲重。

    試燈隔窗聽來,陡然心驚,此刻樓中發生的狀況,怎會如此熟悉?凝神聆聽,他的聲音又從樓中傳出:“抱病在身,你為何還要喝酒自殘?妃,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自己做了什麼,反倒來問我?”她淒然一笑,“好!我倒要問問你,你方才去了哪裡?是不是又去見她了?你們必定還瞞著我背著我,在私下幽會偷情!”

    沉默片刻,他似乎在隱忍怒氣,久久、久久,長歎一聲:“我與她,早已不再見面了!你為何總是無端猜忌?”

    “你愛的人是她!”她猝然哭著喊了出來,“你以為我感覺不到?一直以來,你只是把我當作親人來照顧著,依照婚約來娶了我,怕生病的我孤獨傷心,你離開了她,回到我身邊,可是,你的魂卻丟了!只留下空殼陪著我,你以為我會開心嗎?”恨恨地往地上擲碎了酒瓶,她披散著長髮,又哭又笑,“我是你的妻子,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心上?我不需要你的憐憫,不需要你的親情,我想給你生個孩子,你卻說不要……不要……你心裡面在意的只有她!為什麼不去找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一定是醉了,又開始胡言亂語了,這樣的爭吵,讓他疲憊不堪,哄也不行,勸也不行,她到底還想怎樣?他是愛她的呀,即使那是一種親情,但,他很在乎她,也很珍惜這個家,她為什麼就不能夠和他像親人一樣平淡地過下去呢?“罷了、罷了!隨你怎麼想吧!”揉揉眉心,他轉身就要離開。

    見他當真要走,她愴然一笑,搖搖欲墜的孱弱嬌軀突然化作利箭般射來,張開雙臂沖他撲去。

    夢——

    看到這一幕情形,站在門外的試燈幾乎驚飛了魂魄,使著力猛一掙,定住的身子竟然動了一下,往門裡邁進了一步!

    樓中,一聲悶哼,緩緩倒下的卻是妃衣!她的胸前赫然插著一柄明晃晃的匕首!

    “妃……妃……”看著她拔出匕首飛撲過來,卻在撲到他面前時,反手把匕首送進了自己的胸口,那一瞬,他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凍結,心口冷得發顫,渾身顫抖著跪了下來,抱起她,他痛極悔極地嘶吼:“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恨他怨他,可以拿他來出氣,為什麼要傷害自己?

    “我要你這一輩子都記著我……”顫顫地伸手,染血的手指撫摩在他悲痛落淚的臉上,她眼底的剛烈之色,化作了決絕,“你不愛我……何必來憐憫我……”她要的,他給不了,何必再讓彼此痛苦下去?“夢……不要、不要難過……我、我只是……不願再看到你陪著我時,還、還……想著別人……”喘息著,她還想對他傾訴些什麼,最終卻沒有說出口,一滴淚水從眼角無力地滑落。

    “妃衣——”

    都是他的錯,不該娶了一個,還想著另一個,不該害了一個,還苦了另一個,一切,都是他的錯!無法彌補的錯!

    抱著死去的妻,他肝腸寸斷,這樣的痛,註定要背負一輩子的!

    “夢——”

    一聲疾呼,試燈沖進門來,沖上去,卻撲了個空,原本近在咫尺的兩個人,竟然如泡沫般消失不見,地上沒有血漬,如同做了一場噩夢。她愕然震愣在那裡,喃喃著:“幻術?”是意念牽引出的幻象,這幢樓裡必定有一個人在追憶往事,一幕幕的往事才會浮現在眼前!但,那會是誰?

    突然之間,她感覺到身後有些異樣的動靜,霍地轉身,看到小樓牆角默然站著的一個人影時,她驚呆了,“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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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7:02:40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癡人癡情(2)

    獨孤吹夢靜靜地站在角落裡,創傷初愈,臉色還有些蒼白。他似乎在樓中站了很久,和試燈所經歷的狀況一樣,也被迷煙定身在牆角,當了一回旁觀者,看著樓中曾經發生的事,再次上演,心口的創傷再次裸露出來。他滿臉痛苦之色,看著試燈,澀然開口:“妃衣是我害死的。”

    試燈盯著他,猝然疾步上前,揚手一掌拍下。他一驚,又默然閉上眼,等著挨這一巴掌,只是,等了片刻,面頰上竟沒有絲毫痛感,訝然睜開眼,卻見她揚起的手僵凝在半空,怎樣也打不下去,只能緩緩收回。

    “你當真是個木頭人!”不閃不避,不言不語,對著沉毅默然的他,她又氣又惱,卻也有幾分憐憫,“你知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這個傻瓜,把什麼事都悶在肚子裡,什麼都不說,就以為她會漸漸對他死心,他就可以不再傷害自己所愛的人了?“你錯就錯在,不該娶不愛的人為妻!”

    他低頭默然半晌,歎了口氣,“是,錯的是我。”

    “你、你……”看他痛苦自責的模樣,她反倒斥責不下去,噎了片刻,話鋒一轉:“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一味指責又有什麼用,事到如今,她知道最為緊迫的是怎樣説明他走出昔日的陰影,擺脫亡妻“鬼魂”的糾纏,解開心靈的枷鎖!那麼,首先,必須得離開這個充滿了悲傷回憶的地方!

    心念一動,她轉身看向門口時,陡然心驚,進出這幢小樓的門戶居然消失不見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她匆忙走了一圈,走不出小樓,四面牆壁上的窗子也不見了,咄咄怪事!

    想起方才小樓中所發生的事,他蹙眉一歎:“端木,幻術。”

    “端木大哥究竟想做什麼?”原以為端木空只想來帶她回去,或者易容成吹夢的樣子,娶仇大小姐為妻,可眼下的事態,又讓她摸不透這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或許,他與我有仇!”

    房裡的氣溫在上升,窒悶中,有逼人的熱浪滾來,他看到了外室前廳冒出的白煙和隱約閃動的火光,這個端木空,把他們引入樓中困死之後,竟然放了火,縱火燒樓!如果沒有深仇大恨,何必精心設下連環陷阱,奪人性命?

    “端木大哥——”房中悶熱難當,情急之下,她放聲呼喊,喊了半天,小樓外面卻無人答應。

    “現在該怎麼辦?”一時想不出辦法,試燈彈出袖中緬刀往牆上砍,砍落泥塊,牆內竟裸露出銅壁,看來,主人不在家時,外人已趁機來動過手腳,一幢小樓竟被改造成銅牆鐵壁的牢籠!

    縱火之人,必定想看著他們被火活活燒死!如果是想親眼看著這一幕的發生,那麼此人必定就在附近!獨孤吹夢腦中電旋,猝然盯著角落裡一個水缸,水面微漾,缸裡浮動著一抹倒影,是他的倒影,還是……

    心念一動,他猝然飛身掠至水缸前,閃電般出手,一抓一揪,竟從水缸裡揪出一個人來,一個容貌打扮與他一模一樣的人!

    見了這人,試燈驚呼:“端木大哥?!”

    果然,精心設了陷阱之後,端木空藏身暗處,還想親眼看著二人被火活活燒死!此刻,被獨孤吹夢揪了出來,他一言不發,先劈出一掌,裂碎了水缸,缸底暗道出口,瞬間關閉,他竟然也不想活著走出去了!

    “我與你有仇?”獨孤吹夢心中疑惑,此人竟然堵死了所有退路,連命都不要,也要親眼看著他葬身在火海之中,想必此人心中是恨極了他,難道只是因為他帶走了他的准新娘?或者是仇二爺想把女兒嫁給他的緣故?

    “端木大哥,那日是我自己要跟著他走的!”試燈急著解釋。

    “我知道。”歪嘴一笑,易容喬裝成吹夢模樣的端木空,在快要火燒眉毛之際,居然還不慌不忙,自個找了張凳子坐下,優哉遊哉地看著神色緊張中帶有疑惑的二人,冷冷哼笑,“燈,我把整座幻城都送給了你,想不到還是留不住你!”她幾次三番地想走,他幾次三番地出面阻攔,原以為她接了幻城城主的位置,每天都會有忙不完的事,也就脫不開身,誰知道,她還是跑了!“要不是她幾次三番的勸阻,我早就該挑斷你的手筋、腳筋,讓你老老實實呆在金絲鳥籠裡!”

    挑斷手筋腳筋?這就是他留住准新娘的手段?愛一個人怎能忍心傷她?除非,這個男人壓根就沒有愛過她!想到此處,獨孤吹夢還是沒有想明白,他對他的仇恨敵對心理是怎樣產生的?甚至,恨到非要置人於死地!

    “她?”試燈從他的話裡頭倒是聽出了一些端倪,“她是誰?”

    “你忘了,你穿在身上的嫁衣,是誰送給你的?”伸手撩起她的嫁衣,看著上面縫的一針一線,端木空詭譎變幻的眼神定了一下,又浮出痛苦之色,為他人做嫁衣,她好糊塗!

    “妃衣?!”看他一遍遍撫摩她披在身上的嫁衣,試燈逐漸了悟,“三年前,夢與妃衣姐姐大婚之時,你出現在我面前,帶來了妃衣送給我的嫁衣,而後,把我帶回幻城,從此軟禁了我!”

    “不錯,妃衣不希望看你再去找他,她託付我一件事——讓我留住你,還想讓我娶了你,徹底斷了你那份癡心!”只可惜,他並不愛這個女子,如何能勉強自己娶她為妻?

    “她託付你的事,你就照辦不誤,莫非……”試燈看了看吹夢,一語驚醒夢中人:“莫非你真正在意的人是妃衣?”

    眼神閃爍變幻,浮出癡迷之色,端木空撫著妃衣親手縫製的那件嫁衣,腦海裡想像著她為他披上這件嫁衣的模樣,“妃衣很美,我初次見她時,就、就喜歡上了她!”初次見她時,他驚為天人,從此深深迷戀!

    “你、你怎會與她相識?”獨孤吹夢驚愕交集,回想起他與妃衣成親那日,喜帖上也有端木空的名字,想必是妃衣邀請他來參加喜宴的,可是,他怎就從未聽她提及此人?

    “你與試燈攜手遊歷江湖的那段日子,我就陪在妃衣身邊!”有緣就能相識,只是,這緣分太淺薄了些,遊歷江湖的人居然又急匆匆趕回來與她完婚,這是他始料未及的,要不是她親口對他說,只有獨孤吹夢可以給她幸福,他也絕不會離開她的!“我本以為,你娶了妃衣,她會真的很幸福,哪知我離開了短短三年,就收到她亡故的噩耗!”他的眼神忽轉兇狠怨毒,恨恨地瞪著獨孤吹夢,“你不但沒有給她幸福,反而害死了她!”就算將此人千刀萬剮,也難消他心頭之恨!

    “所以,當你得知仇二爺想招他為婿時,就喬裝改扮,半路攔了馬車,跟隨我與吹夢,混入鴻運山莊,設下陷阱?”端木大哥想報復的人不止吹夢一個,想必還包括她在內!

    “我做的還不止這些!”帶著令人心頭發毛的詭笑,端木空存心玩弄起誘入了籠中的獵物,想看他們惶惶不安的神色,“當我發現仇二爺的女兒容貌酷似妃衣之後,我就設法讓她甘心受我驅使,帶她來到這鶼鰈小築,醞釀了計策……”

    “鴻運山莊招婿宴,仇冉冉想嫁給吹夢,這些都是你暗中謀劃的?”試燈這才恍然,難怪仇二爺會派人把女兒的畫像送到她手中,在端木大哥看來,她也是造成妃衣亡故的間接幫兇,這場鴻門宴,又怎能少了她!

    “是你下了攝魂之毒,也是你給了仇冉冉解藥,讓她來救我?”救了他,再把他帶到鶼鰈小築,對方如此煞費苦心,就是要讓他備受痛苦的煎熬!

    “你不肯回鶼鰈小築,一直隱姓埋名過逍遙日子,要不是我設計一場招婿宴,讓試燈出面請你,給你看酷似妃衣的那張畫像,你又怎會輕易露面?”此刻,害死妃衣的仇人就在眼前,端木空卻穩得住心神,還要慢慢折磨這二人,“我讓冉冉給你解毒,就是不想讓你死在山莊裡,這樣太便宜了你!妃衣是在鶼鰈小築裡亡故的,你們兩個,今日就在這裡引火焚身,給她償命吧!”奪去他所愛之人的性命,他要親眼看著這兩個人痛苦地死去!

    “試燈沒有錯,錯的是我!”獨孤吹夢不願讓悲劇再在這樓中上演,猝然拔了花架上橫插的一根竹枝,抖出劍花,指向端木空,“放她出去,否則……”

    “彈劍吹夢了無痕!你想使這殺手鐧,逼我就範?”端木空不閃不避,冷冷哼笑,“你把劍瞄準些,照著我的心口刺過來,我要是哼哼一聲,就是你孫子!”橫了心硬到底,他也不是怕死的人。

    小樓裡已然濃煙彌漫,火苗四躥,奇怪的是,這些火苗如同被四根導火線引導著,由四個牆角、四個方向,嗖嗖躥上來,往房梁中間的那一個點彙集。

    對幻城幻術有些瞭解的試燈,定睛凝神,看著火苗躥動的方向,腦海裡靈光閃過,猝然驚呼:“這是‘天打雷劈’火焰幻陣!”

    獨孤吹夢抬頭往房梁上一看,陡然心驚,懸在梁上的竟是那個紅緞子包裹!當日,妃衣竟然沒有把它丟掉?!

    “你該知道這裡麵包著什麼東西,也該知道妃衣的恨都集中在這個包裹裡面,這種恨意,足以增強我所設的幻術威力!”將紅緞子包裹設為幻術中最為關鍵的“眼”,成敗也在此一舉,他相信憑藉妃衣留在這世上的怨念恨意,足以摧毀整幢樓,連同樓裡的人!

    四根導火線牽引到房梁上,火苗越躥越高,沿著導火線集中到懸掛在房梁上的那個幻術之“眼”,火花碰撞,在空中濺開點點火星,煙花般璀璨綻放,奇怪的是,“天打雷劈”的火焰幻術竟然失效了!

    火苗引到紅緞子上面時,沒有爆炸出劇烈的火球,也沒有燒毀樓房,反而燃放煙花般綻出絢爛的光芒,漸漸地,煙霧退去,小樓的門戶重新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這是怎麼回事?”端木空驚呆了。那兩個人也同樣愣住了。

    “啪嗒”一聲,房梁上懸掛的紅綢包裹掉了下來,散落在地上,包裹裡露出一綹青絲斷發,青絲上赫然結了紅線,長長的紅線,綿綿密密地纏繞。試燈看到這紅線,吃吃道:“妃衣姐姐她、她……牽了紅線!”

    獨孤吹夢聞言一驚,妃衣在這綹青絲上牽出紅線,這不就意味著她要成全了他和試燈兩人的感情?

    “包裹在裡面的,不是妃衣姐姐的恨!”她俯身儉起紅線繞了的青絲,微微紅了眼眶,“臨死前,她已然原諒了夢所犯的錯!”

    “不、不……這不可能!不可能!”

    端木空呆了片刻,突然瘋也似的奪來她手中的紅緞子包裹,狠狠地扯了紅線,散開飄落的青絲裡,猝然跌出一張薄薄的信箋,娟秀的字體映入眼簾,赫然是妃衣親筆書寫的一封遺書,一目了然的內容,明確表示她口吐紫中帶黑的淤血時,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與其被病痛繼續折磨至死,不如早早解脫!只是,她怕自己死後,表哥會很快地遺忘了她,才想出自盡的法子,讓他永遠記著她,哪怕與心愛的人在一起了,也不會忘了她……

    這才是妃衣真正的死因?!

    薄薄的一封遺書,落在端木空手中,卻如巨石一般,沉甸甸的。他拿著她最後的遺物,指尖卻抖得厲害,突然自嘲似的悲笑起來。為她做了這麼,原來,只是他的一相情願!

    “妃衣姐姐是希望夢能夠得到幸福的!”愛一個人,怎會忍心看他痛苦著,妃衣分明知道表哥愛的人不是她,看他日日神思恍惚,她心中必定也不好受,這才牽出紅線,最終原諒了他,也成全了原本相愛的兩個人!

    “妃衣……”一聲輕歎,他如何忘得了這個妻?心結雖然解開了,他卻不能再錯下去了,傷了一個,不可以再傷那一個,何況,那一個才是他心中所愛之人!

    掃盡心中陰霾,解開所有的誤會,二人終於相視一笑,試燈吹夢,這段武林佳話,註定要繼續流傳下去!

    “端木大哥,樓外,還有人在等著你!”試燈也不忍看著這個曾經照顧過她,在她最最失落的時候救過她的恩人執迷不悟,繼續痛苦下去,“仇姑娘肯為你做這麼多事,你難道還不明白她的心思?”

    薄薄的信箋,從手中滑落,終於把她留下的所有東西,全然放下,端木空拖著沉沉的腳步,走出鶼鰈小築,慢慢地往山下走。他的眼神變得呆滯,心頭像是突然掏空了一般,飄忽忽地懸了一顆心,找不到清晰的落點,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前方山路上久久佇立的一抹身影,瞬間吸了他的目光,抬眼望去,紫衣裙裳的仇冉冉依然癡癡地等候在山腳下。

    看到他走下山來時,她眼中竟浮了一層水光,含淚笑著,柔聲輕喚:“你回來了。”

    一道暖流淌入心田,忽然之間,懸空的心竟然有了清晰的落點,如同迷途的小孩,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端木空猝然加快腳步,奔著她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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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12-5 07:02:53 |只看該作者
尾聲

    九星九紫,黃道吉日,宜嫁娶。

    鴻運山莊彩燈高掛,鞭炮聲聲,迎著新郎騎馬入莊,司儀樂隊敲起鼓來打起鑼,咚鏘咚鏘咚咚鏘,仇二爺招來女婿,喜不隆冬,在莊中大擺酒席,賓客盡歡、笑語喧嘩,好一派熱鬧場面!

    懺情小築粉刷一新,紅豔豔的洞房裡頭,紅燭高燃,新娘子正在對鏡梳妝,新郎也陪在一旁,僕從、丫鬟都識趣地退了下去,掩上房門。

    俄頃,一個僕人匆匆跑來敲門,“小姐、姑爺,試燈姑娘托人捎來一份賀禮。”

    接過賀禮,關上房門,新郎手中多了一把梳子,“那丫頭,居然只送了把梳子,摳門!”

    “梳子?”新娘眸光一轉,看新郎手拿木梳的樣子,“撲哧”一笑,“那就煩勞夫君給妾身梳個髮式。”

    “雙環連髻,可好?”新郎持著梳子上前,挽了娘子的秀髮,細細梳理。

    連髻,亦為同心結!

    新娘子偎依在他懷中,吃吃發笑,“你幾時學得為女子梳發?”

    “男人多些本事,總能討到女子歡心。”新郎看著鏡中照出的新娘容妝,這一刻,他看的是自己的妻,而不僅僅是一個容貌酷似妃衣的女子。他的妻,絕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他的妻,也是獨一無二的!

    “想不到,我爹能應允了這樁婚事,答應讓你娶我!”仇冉冉也看著鏡中映出的新郎容顏,那是他的本來面目,即使平凡之極,落在她眼中,也分外可親可愛!

    “拿整座幻城作為聘禮,他能不動心嗎?”梳好了連髻,端木空把梳子收入袖中,牽著准新娘的手往門外走。

    門外那撥人想必是等急了,敲著鑼在喊:“吉時已到,新郎新娘快快出來拜堂咯!”

    拜了堂才能入洞房,這順序若是顛倒過來,可就不太妙咯!

    鴻運山莊鑼鼓敲得正歡,野狐嶺的山澗溪水旁,還有兩個尋清淨的人,一個坐在岸石上,拿著釣竿釣那滑溜的桃花魚,卻忘了垂餌,只出神地看著溪邊綰發的那個女子。

    一把梳子細細地梳直了長髮,挽了上去,試燈照照水面的倒影,忽又垂下滿頭青絲秀髮,縷縷髮絲飄逸在水面,她隨意地把梳子往發上一插,明眸慢轉,瞄了岸石上垂釣的人一眼,“你為何總不幫我梳發?”

    獨孤吹夢微紅了臉,靦腆地笑了笑,“我喜歡看你梳發的樣子。”

    “只喜歡看我梳發的樣子?”她溫溫綿綿地笑問,伸手攪亂了水面倒影,泛開層層漣漪。

    “當然……不止……”白皙的面頰紅得更厲害,他微微低頭,這才發覺釣竿上忘了垂餌。

    “那,還有呢?”水波蕩漾,她的眼波也微微蕩漾,“來來來,長夜漫漫,反正閑著,你索性慢慢地說與我聽,我再慢慢地琢磨琢磨,琢磨出味道了,再慢慢地與你詳談……”

    看似溫柔婉約的人兒,翻轉于手掌上的當真是好一式鬥茶之術,慢火煮沸,饒是他這般沉毅寡言的人,也被她撩撥得心神不定,心口發燙……

    “閑著是嗎?”反正沒有心思垂釣,他索性丟了釣竿,上前幾步,猝然一把將她抱起,疾步往一個方向走,“閑著,就隨我去一個地方,找些事來做。”

    試燈反倒一愣,“哪裡?”

    “今晚最熱鬧的地方,咱們也去湊湊熱鬧,拜個堂!”看看懷中抱著人兒猛然呆住的模樣,獨孤吹夢心中偷笑,緩緩俯下臉去……

    “啵”的一聲,一簇煙花冉冉升空,綻開璀璨光華,映亮半片夜空。今夜,鴻運山莊雙喜臨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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