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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te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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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子紋 -【貴妻險中求(夫君莫敵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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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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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4-23 00:04:11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在蕭水青還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時,宮中就來了道聖旨,梁紫陽成了翰林大學士,賜金十兩、銀百兩,狐皮朝衣、金帶佩飾,屋一棟、帶轡具馬一匹,來了一大堆人,把家里所有家當都整理好後,全都搬進了京城的大宅里,而且新住所的地點還離蕭府不遠。

  不過雖然近在咫尺,但礙于有婆婆在一旁盯著,蕭水青也不敢說回去就回去,所以搬進新居頭幾日,她還算安分。

  梁紫陽成了翰林大學士,她也莫名其妙成了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的學士夫人,但誰能料到她竟大字不識幾個。

  不過她壓根不在乎,反正夫君疼她,有時下朝得早,他還會陪著她回家看老爹,只要有梁紫陽擋在前頭,婆婆也不好多說什麼。

  每每回去,她老爹都樂得像是要飛天似的。

  她也從口口聲聲被罵死丫頭的階級,一下成為懂事的大孝女,當然這一切全都拜她嫁了個能干又有好心腸的夫君所賜。

  蕭水青一看時辰差不多了就換好衣物,因為早上梁紫陽答應過她,若下朝得早,便陪著她回去看爹,所以她早早就準備好了。

  前一陣子梁紫陽為邊疆的莫初凡擔憂,這幾日卻傳來了好消息,原本該是一場兵戎相見的戰場廝殺,最後卻握手言歡。

  沒料到那個看起來不怎麼沉穩的大個子,似乎真有兩下子,皇帝大哥聽說很高興,她的夫君欣喜自然也不在話下,大伙兒開心,她當然也跟著開心。

  她難掩喜悅,便想著到房外走走,不過才出房門,就聽到外頭有著細小的聲響,像是小貓的叫聲,但又不像,她好奇的四處尋找,終于在矮樹旁找到了聲音來源——

  「小虎子?!」雖說已經成為了師娘,但是蕭水青還是天生大刺刺的性子,她蹲到了小娃兒的身旁,打量著他,「躲在這里哭什麼?」

  小虎子急急的用袖子一抹臉,有禮的喚了聲,「師娘。」

  「你夫子不在這里,這些就免了。」看著小虎子哭得紅通通的雙眼,她不舍的問道︰「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雖然當了官,但是望月小築還在,畢竟對這個地方,梁紫陽有著深厚的情感,最後他將望月小築請托給一個頗有名望的秀才協助打理,小虎子還是在那里上學堂,但日日還是會回學士府。

  這孩子說來也可憐,娘親早逝,去年爹爹又死于風寒,被紫陽安置在望月小築,小小年紀的他卻很有骨氣,不想平白無故受幫助,堅持每日早起做些打雜的活兒才上學堂,所以蕭水青心疼他,更是打從心里喜歡他。

  「是小虎子做錯了事。」說著小虎子又紅了眼,「可能要被趕出去,以後再也見不到師娘了。」

  她眉頭微皺,「你做錯了什麼事,怎麼會這麼嚴重?快跟師娘說,師娘幫你想辦法!」

  他揉著眼楮,低聲說道︰「廚娘說我偷了灶房里的包子。」

  蕭水青一愣,梁家是書香門第,只要偷東西,縱使只是個包子,都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你這小子是餓昏頭了嗎?」她忍不住輕敲了下他的小腦袋,「若讓你夫子知道教出你這樣的學生,不難過死了!」

  小虎子抽抽噎噎的掉眼淚,「師娘,小虎子不是餓昏頭,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她拿出繡帕替他擦著臉,「別哭了,好好說話。」

  他深吸了口氣,才繼續說道︰「今天是我娘的忌日,我爹生前說過,我娘沒過過一天好日子,生病時不過想吃個包子,都沒銀子買給她,所以我想……拿個包子給娘親……我不是要偷,我本來是想拿著去問夫子,但是就被廚娘撞見,她不聽我解釋,硬說我偷吃。」

  原來不過是誤會一場,真不懂一個大人怎麼跟個孩子計較,回頭她肯定得跟夫君說說,有些下人真該教訓教訓才成!

  她憐惜的揉著小虎子的頭,這孩子這麼有孝心,若這樣就要被趕出去,豈不是冤死了。

  「不怕!」蕭水青站起身,順道將小虎子一把拉起來,「師娘替你做主,雖然不敢保證你不會受罰,但也不至于被趕出去。」

  小虎子的雙眼閃著光亮,「師娘,真的嗎?」

  「真的!」她用力點著頭,「我說出去的話,幾匹馬都追不到!」

  「師娘。」他遲疑的看著她,小聲的咕噥,「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蕭水青不見心虛,臉不紅氣不喘的再道︰「你以為我這麼沒學問嗎?我當然知道是四匹馬,我是故意要考你的。」

  「喔。」小虎子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但也不好反駁,只能聽話的點著頭。

  她看到他的眼神,也知道就連個孩子她都沒能含糊過去,不由在心中嘆了口氣,連個孩子都不如,真該好好看點書才對!

  她帶著小虎子走進正廳,梁夫人正好坐在堂上,喝著熱茶。

  「娘。」蕭水青有禮的喚了一聲。

  梁夫人放下手中的杯子,抬頭看著她,又看著一旁的小虎子,「方才蔚娘來過,我正好要找這孩子。」

  「娘,這一切都是誤會。」蕭水青一聽,急忙求情,「是那個廚娘有問題,孩子不過只是想拿灶房里的一個包子去祭拜娘親,縱使行為不對,娘也不能就這樣把人給趕出去!」

  梁夫人看她說得激動,一點規矩都沒有,不由有些不悅。原以為這些日子這個媳婦終于比較穩重了,看來還是不成。

  「怎麼?」梁夫人挑了挑眉,語氣諷刺,「你現在是想要教我怎麼處理事情嗎?什麼時候這里成了你當家了?」

  蕭水青一愣,她壓根沒這麼想,「當然不是,只是娘親不該為了一點小事就把小虎子給趕出去!」

  梁夫人冷冷的看著媳婦,她從未開口要把小虎子趕出去,但這媳婦倒一廂情願的認定了她會如此狠絕。

  「小事。」梁夫人的臉色越發難看,「怎麼在你眼里,偷竊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嗎?」

  蕭水青皺起了眉頭,原以為這件事很好解決,只要說清楚就好,但看婆婆的樣子,似乎並不這麼想。

  「娘,我剛才已經說了,小虎子是有不對,但他只不過是想拿包子去祭拜娘親,事情沒那麼嚴重。」

  「縱使是孝心一片,但偷竊是事實——」

  「娘啊!」蕭水青翻著白眼,打斷了梁夫人的話,「別一直說偷啊偷的,小虎子沒那個意思,是你誤會了。」

  蕭水青不耐的態度落入梁夫人的眼里,看了實在刺眼,都怪兒子將這妻子給寵得無法無天,今日才會目無尊長,連她的話都敢打斷。

  「若今日我堅持要將小虎子給趕出去呢。」她靜靜的看著蕭水青問,「你又要如何?」

  蕭水青可以聽到一旁的小虎子倒抽了一口冷氣,不由感到氣憤,「娘,小虎子今年不過八歲,你把他趕出去,他連吃飯都成問題!」

  「若真是如此,也是他自作自受。」梁夫人並不想如此絕情,但她就是看不慣蕭水青無禮的態度。

  「娘,你實在欺負人!」

  聽到這里,梁夫人忍不住瞪大了眼,「你說什麼?」

  「我說你欺負人。」她憤怒的重復道︰「從我進梁家大門開始,你先是把我的人全趕回蕭家,還要我學東學西,硬是要我做個好媳婦,這些都沒關系,反正我真的太差勁,所以你要我學,雖然我打心底討厭,但還是聽你的話,但是今天小虎子的事,我絕對不能夠聽你的,我不準你趕他出去。」

  「你不準?!」梁夫人被她的忤逆氣得臉一白,忍不住失態的拉高了音量,「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我當然是在跟你說話,又要說我沒規矩、不尊重人了嗎?娘,雖然我沒讀過什麼書,但我也可以教你一件事,如果你要人尊敬你,就要先尊敬別人!」蕭水青也以不亞于婆婆的音量回道,「我不懂你們讀的聖賢書,拜佛也是有一天沒一天的,但我至少知道做人要有慈悲心,不要欺負一個小孩子!」

  梁夫人氣得用力喘著氣,差點要暈過去。

  梁紫陽在門外就聽到了蕭水青的大吼聲,快速的大步跨進門,誰知一進門就看到娘親的身子一軟,他連忙上前扶住。

  「娘?!」梁紫陽一臉擔憂。

  「你娶的好媳婦。」梁夫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你的好媳婦啊!」

  梁紫陽看著蕭水青,「你在做什麼?」

  「這句話你該問娘。」蕭水青不認為自己何錯之有,語氣依然鏗鏘有力,「她在做什麼。」

  「娘親縱有不是,也是長輩。」梁紫陽沉下了臉,「你這豈是一個晚輩應有的態度?」

  蕭水青被他臉上的慍色驚了一下,「你什麼都不問清楚,劈頭就要先數落我一頓嗎?」

  「縱使你有理,也不該目無長上。」他指責,「理直也要氣柔,得理也得懂得饒人。」

  「別跟我說大道理,我聽不懂。」她覺得自己好委屈,「這件事真的是娘不對。」

  「真是家門不幸!」梁夫人無力的倚著兒子。「你怎麼會娶了這麼一個女人進門?!」

  「水青,還不過來跟娘道歉?!」他怒視著一臉不馴的妻子,現下的局面,只有她低頭,事情才能過去。

  「不要!」蕭水青憤怒的回嘴,「我沒錯!」

  他的臉色一下變得嚴肅起來,「你忤逆犯上,怎能一錯再錯,過而不改?!」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她不悅的嚷道,「什麼叫一錯再錯,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對娘親不敬,便是大大的罪過。」

  「娘對我講話不客氣時。」蕭水青立刻回嘴,「你為什麼不說那也是娘的罪過?」

  「你怎能如此刁蠻無禮?難道仗著我的寵愛,你便能如此隨便,連我的話都聽不進耳里了嗎?」

  她瞪大了眼,他的指責聽在耳里,讓她的心沒來由的一陣刺痛,「我沒有不聽,我有不對,你可以教訓我,但我若沒有錯,就算是你,我也不允許你指責我!」

  「水青,我現在不是要跟你論斷誰是誰非,單憑你現在目無尊上,就得先過來向娘親道歉!」

  「不要、不要!」她氣得朝他嚷道,她的心酸澀,眼眶濕熱,可盡管再想哭,但依然堅持不讓眼淚掉下來,「我沒有錯!我不道歉。」

  梁紫陽聞言,心不由一冷,「難道真如娘親所言,家門不幸,才娶了你這般目不識丁、不知進退的刁蠻千金……」

  蕭水青的臉一下子慘白,一股難堪從心頭涌上,一直以來她便對自己配不上梁紫陽的事情耿耿于懷,只是他口口聲聲不介意,讓她也滿心以為他的愛真能讓他對她多有包容,但今日他的話卻狠狠傷了她。

  「你要罵人也可以罵些我聽不懂的,為什麼要說我聽得懂的?!」她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沒錯!我就是刁蠻、差勁、不受教,你是大才子,大不了休了我,再去娶個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

  「你胡言亂語什麼?」

  「我就知道我這輩子跟你們這些儒生犯沖,我真是傻了才會嫁給你!」她什麼都不想再聽,轉身沖了出去。

  從宮里送梁紫陽回府的馬車還停在外頭,她不顧阻止,逕自跳上馬車,自己拉起韁繩,策馬狂奔。

  她離去的決絕神情令梁紫陽心驚,莫名的不安襲來,掌心的胎記開始發熱。

  被這番爭吵嚇壞了的小虎子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都是我不好!」小虎子哭號著,「誰教我要拿那個包子——都是我不好、都怪我、都怪我!」

  梁紫陽的心一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小虎子大哭著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我拿了包子想問夫子可不可以去祭拜娘親,結果廚娘就說我偷東西,我以為會因為一個包子被趕出去,師娘著急才會跟老夫人大聲說話。」小虎子抽抽噎噎,「都是我的錯!一切全都該怪我!」

  梁紫陽低頭看著母親,無言的要一個解釋。

  「我從未說過要把小虎子趕出去。」梁夫人不由有些氣弱,她是生氣蕭水青不敬的態度,故意要與她唱反調,並不會真的如此狠絕,將小虎子趕走,「只是小虎子偷東西在先,不論理由是什麼,都該施以薄懲。水青不分青紅皂白,也有理虧之處。」

  梁紫陽苦惱的看著娘親,他自然明白娘親做事有分寸,但這未必是水青可以理解的。方才沒將事情搞清楚便指責了妻子一頓,想起她悲愴的目光,使他的心狠狠一震。

  「嬤嬤。」他極有魄力的交代身旁的下人,「照顧娘親。」

  「是。」劉嬤嬤立刻上前扶住了梁夫人。

  梁紫陽大步往外走,急著要去把人給追回來。

  可是還未出大門,門外的小廝就急忙跑了進來,「大人!夫人方才不顧攔阻,獨自駕著馬車走了,可是小的才剛松了馬轡,這可是會出事的。」

  他頓時面如死灰,還未來得及回神,門口便傳來更大的喧鬧聲——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夫人墜馬了!」

  聞言,掌心傳來的椎心刺骨的疼痛瞬間攫住了他,再也顧不得要保持沉著穩重,他大步沖了出去。

  *

  夜深了,只有房里的蠟燭閃著微弱的光亮,梁紫陽已經連續好幾個晚上沒有闔眼了,原本神采奕奕的雙眼布滿紅絲,憔悴的面容看來蒼老許多。

  蕭水青自墜馬後便一直昏迷不醒,皇上一得知消息,立刻派御醫前來診治,但全都束手無策,甚至還直言她若再昏迷下去,可能就此長眠不起。

  外頭傳來腳步聲,沒人說話,也沒人來傳報,門被推開來,腳步聲到他身後停住,他眼角余光瞄到身旁守著的下人跪了下來。

  他失神的抬頭一看,竟然是趙念安和莫初凡。

  「大哥、三弟……」

  他站起身,卻一陣頭暈目眩。

  趙念安連忙伸手扶住他,「男子漢大丈夫,你這像什麼樣子?」

  嘴里雖在斥責,但是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明白梁紫陽對蕭水青用情至深,這次的意外偏偏又是因他而起,對他而言,更是難以承受的打擊。

  「二哥,今日我一接到消息,便快馬加鞭先趕回來。」莫初凡看著躺在床上的蕭水青,「二嫂……沒有絲毫好轉嗎?」

  梁紫陽蒼白著臉,搖著頭。

  蕭水青發生意外之後,他無法像小虎子一般號啕大哭,宣泄悲痛情緒,但他的悲哀不斷在心里加深,淌著血淚,痛得幾乎要撕裂他一般。

  「全是我的錯——」他迷惘而失神的喃喃自語,「若她真有萬一,我如何對得起她?」

  「夠了!」趙念安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心不亂,才能入定,不喪信念,自有佳音,這是你勸朕的,記得嗎?」

  梁紫陽淒涼的臉上顯出一種異樣的神情,「不喪信念,自有佳音……不喪信念,自有佳音……」

  這話像是沉雷打進了梁紫陽的心,他驀然往外走了出去。

  若人間找不到解決之道,他只能寄望于蒼天了。

  趙念安一驚,一使眼色,和莫初凡跟了出去。

  *

  梁紫陽用力敲著皇覺寺已關閉的寺門,寺門一開,他跌跌撞撞的到了佛陀前,雙膝一跪,深深的磕著頭,撞擊的力道令人看得心驚。

  「二哥。」莫初凡驚呼了一聲,拉住他,「你瘋了!」

  「放開我!」梁紫陽發瘋似的不顧阻攔,「我求佛……求佛讓我的娘子回來,我與她相識相知,若她有個萬一,我此生也沒什麼好活的了!」

  「你——」莫初凡焦急的看著趙念安。

  趙念安卻只是在一旁看著,淡淡的開口,「放開他。」

  「大哥……」

  「放開他!」他聲音一沉。

  莫初凡啐了一聲,不情願的放開了手。

  梁紫陽再次跪在地上,用力的磕著頭。

  「大哥,二哥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莫初凡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我們勸不住他的。」趙念安的目光看著住持從禪房走了出來,「方丈!」

  住持略一施禮。

  趙念安看向跪在地上的梁紫陽。

  住持會意的點頭,緩緩走向彷佛失了心神的梁紫陽,手輕輕覆在他的頭頂,「心能是天堂、是地獄,亦能是佛、是眾生。心正是天堂,心邪則成魔,梁施主,你與佛有緣,但你依然沒有悟透看破執著。」

  住持的聲音令梁紫陽的身軀一震,心里升起某種異樣的情緒,他木然的抬頭看向住持,幽幽的開口,「方丈,紫陽心頭有個疑問。」

  「施主請說。」

  「佛祖慈悲為懷。」他聲音低沉,似在自問也在問人,「為何還降苦難于世間?」

  聽聞,住持淡淡一笑,「施主向來才智過人,怎麼會不明白這之中的道理呢?」

  梁紫陽抬頭看著眼前的佛像,喃喃自語道︰「無業不轉人,若前世無錯,或許就不用轉入六道輪回成人。但是不論前世如何,今日千錯萬錯皆怪我,我娘子墜馬,是我的誤會所造成,可是昏迷不醒、受苦難的人卻是她,這人世間未免太不公平!」他向來溫和有禮,但此刻卻忍不住激動起來,語氣難掩怨慰。

  住持緩緩的拉起梁紫陽的手攤開,指著他掌中鮮紅的胎記,「掌心留下這道苦相思,只為了相約來世,還了這份難解相思債。」

  梁紫陽低頭看著自己的胎記,那鮮紅的痕跡令他驀然冷靜了下來,「我掌心的胎記是道苦相思,從小到大我的夢,別人看是幻,卻真實存在于我的生命中,若我前世欠她,今生等她,只是我等到她、與她相逢,為何還會走到這個局面?」

  住持依然淡淡的說︰「施主,你自己也深知這是一場輪回。」

  梁紫陽身子一震,跌坐在自己的腿上,他夢中的佳人死了,懷著怨恨闔上了眼,難道今生還得再重來一次?他不要——

  「方丈,我願折陽壽。」他對著住持用力叩首,「拿我的命換我娘子此生平安!」

  「施主。」住持伸出手將他扶起,「人各有命,豈能逆天而行,縱是施主折去福壽也未必可成。」

  「難道什麼辦法都沒了嗎?」他六神無主的喃喃自語。

  「梁施主作了長長的一場夢,夢到了盡頭,人自然醒了。夫人也有她的夢境,等她看透了,或許佛祖會有所安排吧。」

  夢到了盡頭,人自然醒了?

  「夜深露重。」住持柔聲的勸道,「施主請回吧。」

  梁紫陽略微失神的站起身,像游魂似的走出皇覺寺,心中反復思量著住持的話。

  掌心胎記是他欠下的相思債。

  今生我欠你的,來生我還給你……

  夢中那句最後的承諾,回蕩在他耳邊。

  「別跟上去!」趙念安的目光尾隨著梁紫陽,制止了欲上前的莫初凡。

  「可是二哥的樣子……」

  「現在誰也幫不了他,只有他的娘子能解他心中的結了。」

  「可是二嫂還昏迷不醒,隨時有可能……」最後一個死字,他實在說不出口。

  「那也是他們的命。」趙念安收回視線,看向莊嚴的佛像。

  只盼佛祖慈悲,別讓這一對璧人既相逢,卻匆匆……

  *

  「姑爺!」小羽一看到一臉落寞的梁紫陽,立刻從床沿起身。「奴婢才來了一會兒,老爺擔憂小姐,所以派奴婢——」

  他的手微微一揚,打斷了她的話,「你下去吧,我累了。」

  「可是小姐……」

  「有我照料。」

  小羽難掩擔憂的看著依然昏迷不醒的蕭水青,她想看顧打小就照顧她的恩人,但她畢竟是個下人,縱使心有不舍,也只能聽命行事,于是默默的退了出去。

  「曾許諾此生絕不負你。」梁紫陽坐到床邊,近乎著迷的輕撫著她的臉頰,輕聲說道,「但終究傷了你。夢若到了盡頭,就別流連,記得找到路,回到我的身邊。」

  他和衣躺在她身旁,左手掌輕覆在她的胸口,那里有著他熟悉的胎記。

  天色暗了,房里的燭火燃盡,滿室漆黑。他不知道時辰,也沒有費心的探問,只是靜靜的與她躺著。

  昏昏沉沉之中,他似乎又夢到了她,是水青又好似不是水青……

  真真切切、有血有肉,彷佛伸出手就能踫觸,一切的一切,不再像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夢……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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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4-23 00:04:29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門一開,他英姿颯爽的大步走來,看著坐在房里、恬靜做著女紅的蕭水青,黑眸閃過一抹光亮,「不是要你別等我了嗎?」

  「爹留了幾匹好料子,我正想著要給你做幾件衣裳,一時沒注意到時辰。」她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抬頭看著他,「你該累了吧?」

  「是累了。」梁紫陽坐在床上,嘆了口氣,「了然那幾個和尚纏著我作詩唱小曲兒,喝了些酒。」

  蕭水青連忙起身,替他將外衣給月兌下。

  「以後別等我,累了就先歇著。」他低頭看著她盈滿柔情的水眸,「我什麼時候回來沒個準,難不成真要日日等我到天大白?!」

  「還記得拜堂那日,你說的諾言嗎?你我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移。」她柔柔的看著他,「所以不管多晚,我都會等你,你沒回來,我也睡不著。」

  梁紫陽側頭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我的娘子就是這麼討人喜歡!等我一會兒,等我一會兒!」

  「相公?天冷。」蕭水青擔憂的在他身後叮嚀著,「起風了,你別僅著單衣就跑出去,小心著——」

  梁紫陽不顧叫喚,像個孩子般赤著腳跑了出去,回來時,手里拿著一只紙鳶,獻寶似的拿到了她的面前,「給你。」

  她微驚的看著他手上那只色彩艷麗、栩栩如生的飛鳳紙鳶,對他甜甜一笑,「好漂亮!」

  「就知道你會喜歡。」他一臉洋洋得意,「這幾日跟了然在船舫飲酒作樂,看隔壁船舫有人一時興起放紙鳶,突然想起你已好久沒玩了,所以就替你做了一只。」

  她感動的看著他,看著紙鳶線條細致、調色生動,實在是件上品,「花了你不少時間吧?」

  他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輕輕一吻,「不過幾日罷了。」

  從小青梅竹馬,兩人早就認定了彼此,他是揚州最大布莊的二公子,從小天資聰慧、嘴巴甜,所以雖然是次子,卻深得祖父母的疼愛,出生富貴,又是家中的寶貝,自然脾氣就驕縱了些。但是水青知道他人不壞,只是才子風流,長得俊美,家境富裕,玩心重,未因娶了她為妻而有任何改變。

  蕭水青是大家閨秀,深知出嫁從夫之理,所以夫君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不論是非對錯,從不抱怨一句,就因為如此的貼心,所以梁紫陽一直是真心愛她,只不過就是好玩,然而不管外頭的花花世界如何吸引著他,他終會回來,因為雖然嘴巴不說,但他心中明白,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永遠是她。

  「改日我再陪你玩,明日要跟了然師父游湖,對了,記得提醒我一聲,一早還得上布莊去,真累!」躺在床上,他知道她刻意等著他是想與他多聊幾句,但是他真的累了,止不住的一陣睡意襲來,握著她的手,沒多久便夢周公去了。

  她替他將被子拉好,看著他俊美的熟睡臉龐,不由輕聲一嘆。

  這一嘆的情緒很復雜,從懂事開始,她唯一的期盼便是嫁與他為妻、和他朝夕相伴,滿心以為與他結發後,往後的日子便是一切幸福,卻萬萬沒料到生活並非如她當初所想。

  他玩心重,白天在布莊忙著,晚上則跟著三五好友上船舫吟詩作樂,陪她的時間少之又少。

  她多希望自己能拋開禮教的束縛,與他四處游走,但終究她只能待在房里,讀聖賢書,養性存身,她知書達禮,侍奉公婆,有時卻覺得這樣好累,偏偏就連想跟夫君說句話,不等到三更半夜還無法如願。

  看著桌上的紙鳶,她總告訴自己該滿足,畢竟他心里還是有她,只是他才貌雙全又風流倜儻,總有閑情游覽湖光山色,卻少有時間陪伴她,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但是他卻渾然未覺。

  罷了、罷了,她搖著頭,為免自己再胡思亂想,她將燭火吹熄,放好紙鳶,躺到他的身旁。

  雖然是在睡夢中,他的手依然自然的環住了她,她側著頭,目不轉楮的凝望著他,久久移不開視線……

  *

  西湖,一年四季都可令人流連忘返,湖邊畫舫如雲,笙歌匝地,梁紫陽跟著了然和尚上了艘游船,船頭擺了張方桌,上頭早已備妥好酒好茶,還有冰糖蓮藕、糖炒栗子和瓜子油果等滿滿一桌。

  「這船家還真機靈,知道和尚我吃素。」了然和尚大方的坐了下來,吃了口冰糖蓮藕,「托你的福,和尚才能有此享受。」

  梁紫陽爽朗一笑,了然和尚是他的至交好友,雖然身在佛門,卻寄情山水,常跟他一起吟詩論文,日子過得逍遙自得。

  月明風清、天空地淨,幾個樂手吹著笛,他一時興起也跟著吹起口哨,聲音嘹亮奔放。

  「真不知你哪來的好心情。」當一曲方休,了然和尚喝了口茶,看著另一頭的船舫,「別告訴我,你沒注意到那邊那位姑娘,她的眼神犀利,看來對你頗有情意。這是第幾曰了?她日曰來此盯著你這潘安瞧,心頭必定是想這呆頭鵝怎麼也不過來說上幾句,暗罵你不解風情吧!」

  梁紫陽不以為然的將嘴一撇,「我梁紫陽向來風流但不下流,愛玩歸愛玩,但是家中有妻子,這點分寸還是有的,隨便她怎麼瞧,但本公子對她沒興趣。」

  「真沒興趣?」了然取笑,「和尚看她長得挺美。」

  「凡夫俗子的容貌不過是一層皮相,你是個和尚,難道連這點道理都沒參透嗎?」

  了然和尚大笑,「我就說你比我這個禿驢有慧根,看來佛經還看了不少。」

  「看是看得不少,但是六根未淨,跳月兌不了三界外。」他懶懶的揚了揚唇角,「所以佛經看得再多也是枉然。」

  「確實是枉然,而且你何止六根未淨,跳月兌不了三界外。」他的目光落到了梁紫陽的身後,「根本就是還有塵緣未了。」

  了然打趣的聲音令梁紫陽微飯了下眉,一側身,就看那船肪竟放下了一條小船,載著那位艷麗佳人,來到了他的船舫旁。

  她爽朗的態度倒令他有耳目一新的感受。

  他斟了一大杯酒,帶著興味看著那名女子登船,來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是誰?」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懶懶的掃了她一眼,「你又是誰?」

  「膽子不小。」她的雙眼閃著光亮,「難道你沒聽聞太平公主來西湖游憩嗎?」

  梁紫陽早看出她衣著華麗,絕非平常人家,倒沒料到她的來頭還真不小。

  聽說這個刁蠻公主令當今聖上傷透了腦筋,不單行事驃悍,就連婚事也自有主見,聖上替她指了幾個駙馬都不滿意,最後竟然還跟皇上賭氣,帶了一行宮女、太監,循水路來到揚州游山玩水。

  「原來是公主。」他重重放下杯子,瞄著太平公主,態度依然沒有半點奉迎的熱情,連行禮都懶,只淡淡的說了句,「幸會。」

  他高傲的態度令太平公主的眉毛微挑,「你不怕我乃」

  梁紫陽聳了聳肩,也回得直接,「我又沒犯什麼罪,有什麼好怕的?」

  他才貌雙全,又是家中的寶貝,走到哪里都被奉為上賓,養成了他驕恣的性子,縱使面前是高高在上的皇親權貴,他的態度也沒一絲一毫的改變。

  「你這人倒有趣!」公主竟然也沒生氣,只是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不客氣的喝了一大口,「這酒還算香醇,但跟宮里的比起來——差得遠了!」

  「這是當然,普通酒罷了。」他看杯子空了,意興闌珊的回道。

  「酒是普通,但人不普通。」太平公主對他側頭一笑,「梁紫陽,對吧?」

  「正是在下。」

  她不解的看著他一臉平靜,「本宮知道你的名姓,你不驚訝?」

  「我早已注意到公主打量了我數日,所以有關我的事,公主該是打聽得七七八八,知道我的名姓有何好驚訝,不一定公主連我的祖宗十八代都已經查得清清楚楚,知道得比我還詳盡。」

  「有趣……你真的有趣!」太平公主在他四周打轉,看不出一絲女兒家該有的嬌態,「你比那些看了我就嚇得有如驚弓之鳥的家伙有趣多了。」

  「公主的意思是,要我對你心懷戒懼嗎?」他聳了聳肩,「我戲看了不少,應該演得出來。」

  她忍不住大笑,「這倒不用你偽裝,怕便怕,不怕便不怕!本宮知道你是布莊的二公子,家里有一結發妻子,據聞你的妻子溫柔恬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深受公婆喜愛。」

  他的妻子確是如此甜美懂事,他雙眼閃著光亮,「不是據聞,而是確是如此。」

  太平公主皺起了眉頭,「聽來不過就是個無趣的女人,無法跟著你游山玩水,不覺得相對無言嗎?」

  「不會啊!」梁紫陽露出得意的神情,「我娘子在我眼中就如同雨後藍天的彩虹,純淨卻亮眼。」

  太平公主皺起了眉頭,聽他如此贊美另一個女人,心頭覺得怪不舒服的。

  「你的娘子像彩虹,那本宮呢?」她不服氣的問,「我又像什麼?」

  「公主想像什麼就是什麼。」他根本不想花心思應付她,「公主高高在上,也不好與個平民女子相提並論。」

  「你娘子確實無法與本宮相提並論!」她沒有聽出他平淡語氣下的諷刺,逕自對他伸出手,「拿來!」

  梁紫陽輕挑了下眉,不明白她想要什麼。

  「你做的紙鳶。」

  她注意梁紫陽已經數日,他日日都會登上這艘船舫,前幾日她跟宮女們放起紙鳶,一個轉身便注意到他提筆作畫,在昨日完成了一只紙鳶,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她也看得出那是只色彩鮮艷的彩鳳,便自傲的認為這東西是她的了。

  「我送人了。」

  太平公主瞬間臉色大變,「送人?!你好大的膽子!」

  梁紫陽一臉莫名其妙,他把自己做的東西拿去送人,何來好大的膽子?!又不偷不搶。

  「給本宮拿回來!」她滿臉不悅的命令道。

  「東西送了出去,怎麼有拿回來的道理?」

  「我不管!」太平公主蠻橫的說,「那是本宮的東西!」

  這女人真是煩,原本該是秋高氣爽的好時節,被她一鬧,什麼玩賞的心情都沒了。

  「若真有能耐,公主自個兒去討。」他懶得理會她,掉頭就想走。

  她不客氣的一把拉住他,環繞在她身邊的人,哪個不是誠惶誠恐的怕惹怒她,一個個極盡所能的曲意奉承,除了他——

  「本宮要你的東西,是看得起你!」

  「多謝公主抬愛。」他依然不以為然。「但我無福消受。」

  太平公主看著他,從來沒有人敢當著她的面這樣放肆,原本氣憤的臉卻突然露出了一絲笑意,梁紫陽這不矯揉造作的性子,真對她的眼。

  「本宮不單要你的紙鳶,還要你當本宮的駙馬,隨本宮回京。」

  這女人真是不講理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要不是看周遭的人多,他真不想理會她。

  「公主,我已經娶妻了。」

  「這有何難?叫你娘子將你讓出來便成!」

  梁紫陽諷刺的一揚眉,他可是個人,豈能說讓便讓,他懶得再多說,「隨你吧,你若真能讓我娘子點頭同意與我仳離,我就娶你。」

  他與水青結發,承諾了恩愛永不移,雖然玩性重,但是卻從未想過與她分開的一日,他比任何人都有把握娘子的心意與他相通,所以根本不擔心水青會點頭將他拱手讓人。

  「好,本宮自會去找她。但是紙鳶,你給了誰?」

  「公主不是很行嗎?」他懶懶的拉回自己的手,「自己去查。」

  他正要步下船舫,卻有些訝異看到向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娘子,在婢女的陪伴下下了馬車。

  「怎麼來了?」他幾個大步迎向前。

  「起風了。」蕭水青柔柔的看著他,將特地帶著的披風體貼的披到他肩上,「小心別著涼。」

  「多謝娘子。」梁紫陽帶笑的眼楮看著她。「要多注意的人是你,昨晚你咳了一夜,找大夫來瞧過了嗎?」

  「瞧過了,只是受了點風寒,讓相公憂煩了。」她微斂下眼,柔聲回答。

  此時她注意到一名女子站到自個兒身旁,她微驚的抬起頭,正巧對上對方銳利的眼。

  「這就是你娘子?!」太平公主的口氣里透露著明顯的不快。

  「正是。」梁紫陽回得也直接。

  
太平公主的眉頭皺了起來,打量著站在梁紫陽身旁的女人,在她身上,她看到了許多優點——優雅的姿態、得體的進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楮閃動著光芒,像是會說話似的。

  沒見過倒也還好,這一看還真生氣,更何況站在一旁的婢女手上還拿著她熟悉的紙鳶。

  「拿過來!」太平公主盛氣凌人的說。

  婢女看著太平公主像是要殺人的眼神,一時傻在當場。

  太平公主見她沒動作,一氣之下揚起手便給了她一巴掌。

  蕭水青的心一驚,正要上前制止,卻被梁紫陽拉住,她不解的抬頭看著夫君。

  他對她輕搖了下頭,這公主刁蠻是出了名的,今天挨打的是下人,若是水青強出頭,難保另一個巴掌不會落在她身上。

  「本宮是太平公主,愛打誰就打誰!」

  蕭水青霎時明白了夫君的意思,目光不舍的看著臉被打得紅腫的婢女,輕聲催促,「快把紙鳶給公主。」

  跪在地上的婢女戒慎恐懼的將紙鳶交給上前的宮女。

  太平公主得意揚揚的接過,看著梁紫陽,「本宮要的東西,可從沒有要不到的!」

  他輕挑了下眉,冷冷一哼,「是啊,在下深感佩服。」

  看著梁紫陽傲慢的態度,太平公主反而覺得有趣的笑了出來,對著蕭水青說道︰「你可知這紙鳶的來歷?」

  她一愣,輕搖了下頭。

  「那日你的夫君看本宮與宮女放紙鳶,所以才興起作畫的念頭,故而這紙鳶合該屬于本宮。」

  蕭水青臉色微變,這紙鳶是為公主而做的?

  梁紫陽的嘴一撇,覺得公主實在太愛往自己臉上貼金,再對著她,他可能會忍不住破口大罵,便不耐煩的說道︰「失禮!公主,失陪了!」說完,拉著自個兒的娘子掉頭就走。

  蕭水青覺得胸口悶悶的,想要問他公主的話是不是真的,但話到了嘴邊,又不好問出口,因為她不該質疑自己的夫君,成為一個善妒的女人。

  「梁紫陽,本宮要你娶我,聽到了沒有!」

  才要扶著蕭水青上轎,太平公主的聲音就清楚的傳來。

  「這女人真是莫名其妙!」梁紫陽忍不住翻著白眼。

  蕭水青的臉一白,「夫君,這到底怎麼回事?」他怎麼去招惹了這麼不該踫觸的權貴?

  「我哪知道怎麼回事。」說到底是這個公主自作多情,他也是丈二金剛模不著頭腦,他站直身子,面對太平公主,「公主,天色已晚,請回吧。」

  太平公主的目光直接定在蕭水青的身上,「你的夫君說,只要你點頭,他便迎娶我為妻。」

  蕭水青難掩驚詫的看向夫君。

  梁紫陽的嘴一撇,「隨口一說而已。」

  「這事怎麼能隨口說說呢?」她嘆了口氣,知道他好玩,但是這種事可不能拿來說笑。

  「公主。」面對著太平公主,蕭水青的態度不卑不亢,「夫君是人,豈能說讓便讓,任何事都好說,就此事……萬不可能!」

  「本宮偏不信這世上真有萬不可能之事。」太平公主直截了當拔出身旁侍衛的劍,直指著蕭水青,「我要嫁給他,你只能點頭同意!」

  梁紫陽聞言覺得好笑,還真的笑了出來。

  可是蕭水青卻完全笑不出來,那把劍在秋日皎潔的月光照射下,反射著光亮,雖然有些距離,但她依然看出劍氣森寒。

  「相公,別玩了!」蕭水青輕聲叮囑。

  「我沒玩。」梁紫陽環著她的腰,面對著太平公主,「公主千金之軀也不能不守信,我方才說了,我娘子同意便娶你,但現下我娘子說她無法將我拱手相讓,所以公主的抬愛,我自然是消受不起。」

  「本宮說,這世上沒有本宮要不到的東西!」

  「那就讓我當第一個吧。」他壓根沒將公主的怒氣看在眼里,反而一臉的瀟灑得意。

  蕭水青無奈之余,只能被他半強迫的上了馬車離開,看著他臉上自信的笑,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發覺,自己竟然連假裝回他一笑都做不來。

  他自在的模樣,彷佛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又或者發生的任何事都與他毫不相干。這一輩子,他始終堅信這世上沒有跨不過去的難關,只是這次他招惹的不是一般人,而是與他同樣趾高氣揚的公主。

  公主肯定不會善罷干休。

  只是縱使預料到有禍端到來又如何?告訴了梁紫陽,向來自傲的他也只會一笑置之。

  她靜靜的看著他的笑容,突然之間眼眶濕了,模糊了視線……

  *

  屋外秋風陣陣,蕭水青恬靜的坐在屋內,一針一線仔細的繡著要給夫君的冬衣,梁紫陽則坐在一旁研究著桌上的棋盤。

  他酷愛下棋,有時她也會跟他下個幾局,但今日她卻說要趕在冬天來臨前替他縫制好冬衣,他的衣服很多,壓根不缺這一件,但是她堅持,他也不勉強,索性自己一個人玩了起來。

  看著他孩子氣的模樣,她微微一笑,柔聲問道︰「夫君今日好興致,沒與人有約嗎?」

  「有,但懶得出去。」梁紫陽分心的回答,「應酬多了,也頗厭煩。」

  「聽聽這話。」蕭水青柔聲的說,「出自夫君口中,還真是難得!」

  他輕掃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她的笑容微隱。

  「介意公主的事吧?」他拿了顆黑子放在棋盤上,瞄了她一眼,「還真虧你遇上了這事還能心如古井,竟也不哭不鬧,甚至連找我問聲緣由都沒有,要不是知你的心都在我身上,我還真懷疑你是個沒有情緒的瓷女圭女圭。」

  蕭水青在心中嘆了口氣,她不是沒有情緒,只是無法逾矩,但既然夫君起了頭,她便順著話問︰「公主的事,夫君有什麼打算?」

  「我不想娶她,她能奈我何?」他擺明了將公主的事甩到了腦後,「你也無須費心思量,她與咱們平靜的生活無關,我們成親之時,我便說了咱們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移,我的心,你懂的。」

  她當然懂,不論他說這句話到底真心與否,他向來是她的天與地,只是一句承諾,她便能堅守著,至死方休!

  此時房門被推開,一名婢女拿著托盤走了進來。

  梁紫陽忍不住皺起了鼻子,「遠遠便聞到這怪藥味!」

  「夫君不喜,我到外頭去……」

  「別傻了。」他伸手拉住要往外走的她,嘴巴雖說藥難聞,但還是接手婢女的工作,拿起藥碗,舀了一匙,輕吹了吹,「我討厭這藥味,所以你可得快點把病養好,不再吃藥,知道嗎?」

  她淺淺一笑,柔聲應道︰「是。」

  他細心的一口一口喂著她,關心疼寵全寫在他的眼里與輕柔的動作里。

  *

  一大清早,原本以為死心的公主竟然帶了大批人馬來到梁府門前。

  梁紫陽聽到下人的通報,眉頭不由皺了起來,「這公主還不死心,怎麼總是陰魂不散?」

  相較于他的煩躁,蕭水青倒是平靜多了,一針一線的縫著冬衣,這幾日,她幾乎是不眠不休的在做這針線活兒。

  「公主是千金之軀,眾人寵愛,自然無法輕言放手。」一直到這個時候,她還是一臉恬靜,「更何況,誰教你一開始要去招惹了人家?」

  梁紫陽輕挑了下眉,「娘子,這話說得不公平,是她纏上了我!」

  蕭水青輕輕一嘆,「你明明懂得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但你卻總是任意妄為,公主一事,若你一開始行為恭敬、不露鋒芒,她未必會注意到你,不就沒這些事了?」

  「怎麼?」他睨了她一眼,「怪我嗎?」

  「不怪。」她放下手中的針線,低聲說道,「我只怪我自己,明明是夫君的娘子,愛你、敬你,卻偏偏管不住你……」

  想起這些年的日子,好似一場夢,她曾有許多事、許多話想對他說,但他總是沒有太多時間陪她,她多想與他像對平凡夫妻一般日夜相隨,但他卻更愛外頭的花花世界。

  每每看他離去,她總用禮教束縛自己,要自己將跟隨他身側的渴望壓下,但心底卻始終纏繞著濃烈的悲哀,不曾隨著光陰消散,反而越積越深。

  「你的狂妄、你的才氣……」她幽幽的回視著他,「是福是禍,時至今日,我心中卻沒了答案。」

  她的話令梁紫陽皺起眉頭,「你生氣了?」

  此生,他還以為不論他做什麼,她都不會動怒,只會默默的守在一旁,無怨無尤的陪著他,可是現在她的神情,卻沒來由的令他心驚。

  蕭水青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著窗外。

  天陰得黑沉沉的,大有壓頂之勢,要下雪了嗎?

  今日公主帶來大批人馬圍住了宅第,看來是堅持要她讓出自己的位置。

  她的手輕撫而過放在桌上的冬衣,原想最後還能給夫君留下些東西,看來成了奢望……

  「我出去見公主。」她收回自己的手,靜靜的站起身。

  「不急,這天下還有王法在。」縱使到了這個時候,梁紫陽自傲依然,「難不成還怕她闖進來不成?」

  「公主乃千金之軀。」她幽幽的開口,「還是別讓她等太久。」

  「她想等,就由著她!」他拿起方才下人才放下的藥碗,這是今晨蕭水青要服用的湯藥,他對著藥碗吹了幾口,「先把藥喝了吧,不燙了。」

  她看著他俊美的五官,苦澀一笑。

  「不喝了,藥苦……」她低聲說道,「就好像我現在的心,若真喝了,不是更苦?!」

  「娘子。」看著她,他不由有些內疚,放下碗,微皺起眉頭,「大不了就當這次的事是我錯了,你別生氣……你身子不好,就留在屋子里吧,公主的事情,我自個兒處理。」

  「沒用的。」她輕聲一嘆,「你也該清楚,她不見到我,絕對不會罷休的。走吧,我們一起去見她。」

  望進她滿是悲愴的雙眸,他的心中一震。

  正想要拉住她的手,她卻縮回了手,一如往常嬌柔的低垂目光,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後。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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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2-4-23 00:04:46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看著眼前的陣仗,梁紫陽實在失了耐性,勉強壓下自己的怒火,「公主,我娘子已經將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到底還想如何?」

  「她是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我卻弄不清楚也搞不明白。」

  蕭水青像個局外人似的站在梁紫陽身後,深知公主野蠻,無論什麼道理都說不通。

  她望著夫君俊逸的側臉,他的容貌身影早已深深的刻在她的腦海之中,只是人生之中有太多的無奈。

  想她懂事以來,目光永遠只追隨著他而轉,但他卻更看重外頭那多采多姿的世界。

  寒風中,傳來不遠處廟宇的鐘聲,一下又一下,悠然回蕩,就像她心中那一聲聲從沒停歇過的無聲嘆息。

  她的眸光飄遠,想問佛,是否真有來生?一陣無奈之情伴著鐘聲自她心中油然而生,她想求佛,若真有來生,她想自在的做一次自己,不再為他人而活……

  「你別只顧著躲在後頭。」太平公主直視著蕭水青,「你不過是個賤民,憑什麼跟本宮一爭高下?現在本宮帶了人馬來,不是問你的意見,而是要你點頭聽令行事!」

  「不論公主說些什麼。」蕭水青幽幽收回自己的視線,向前一步,淡然的看著太平公主,「民婦的答案依然不變,絕不將夫君拱手相讓!」

  「你真不怕我殺了你?」太平公主好奇的看著蕭水青一臉的平靜,雖然覺得不開心,卻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膽識。

  「怕!」她老實回答,「但我不知道說聲怕,公主是否就能高抬貴手?」

  太平公主忍不住輕笑,「你的話倒是有趣,要我放過你也不是不成,你只要滾出去,讓我嫁給他。」

  「公主,你想嫁之人可是我的相公。」

  「我知道,但我就是喜歡他。」太平公主揚起下巴,向前一步,站到了蕭水青的面前,「就是非他不嫁!」

  「除非民婦死。」蕭水青也沒有退縮,「不然絕對不可能將夫君拱手相讓!」

  「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了你?」太平公主沒有料到她竟如此強硬。

  「公主。」梁紫陽沉下了臉,將妻子再度拉到身後護著,「凡事適可而止!」

  「該適可而止的是你,我就不信你沒有對我臣服的一日。今日任何人來擋都是死路一條,來人啊!」太平公主不悅的叫著一旁的侍衛,「這蠢婦真不怕死,就殺了她。」

  梁紫陽一愣,沒料到局面會失控至此,他眼睜睜看著侍衛的劍直直刺向蕭水青,更沒料到她竟然不閃也不躲,他只來得及伸出手去擋,他及時擋住了劍,利刃卻直接刺進他的掌心,傳來噬骨的痛。

  「你這是何苦呢?」蕭水青用力推開侍衛,壓住他的傷口,看著鮮紅的血不斷從他的掌心流出,她沒有驚慌失措,只有滿滿的不舍。

  「既是我惹的事,沒道理讓你一人承擔!大不了就是一死罷了,大丈夫何懼之有?」

  「你死了,爹、娘、大哥、大嫂、布莊怎麼辦?」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問,「此生你都在為自己而活,但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是沒有想到那些無辜之人。你若再不敬,公主會輕易放過他們嗎?夠了!真的夠了!這一切就讓我一個人了斷!反正就像你說的,不過一死……」

  梁紫陽低頭凝望她的眸子,她眼底的悲涼與苦痛令他感到驚駭,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害怕了!

  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現在卻極度害怕失去她……

  「你是我的娘子,我不準你做傻事!別忘了我們有承諾!」

  「承諾又如何,忘了吧……」她低頭看著他受傷的手掌,「我們都該忘了!今曰這一關我過不去了,縱使心高氣傲如你,也是攔不住。」

  「我就不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她放開他的手,「我只知我沒退路了。」

  在他震驚的目光下,她面無表情的上前,在眾人錯愕的眼神下,抓起一旁侍衛的手,將還染有他血跡的劍直接穿入自己的胸口。

  她知道今曰這關難過,太平公主跋扈蠻橫,帶了大批人馬來,若是不遂了她的意,肯定會禍延家人,唯今之計只能出此下策,希望她的死能平息公主的怒火。

  侍衛被她臉上大無畏的神情驚得一個松手,眼睜睜看著劍沒入了她的身體。

  往事一幕幕在蕭水青眼前流轉,梁紫陽笑著、玩著,當他跟她在一起時,她被他爽朗的樣子迷住了,但也是從那一刻開始,痛苦開始伴著快樂出現在她的生命里。

  一句諾言,恩愛兩不移,她真的好想相信,守著一生……她覺得飄飄然,身子失去了力氣。

  梁紫陽上前,一把抱住如落葉向下墜落的她,大吼道︰「水青!」

  他的手急壓著她的胸口,卻止不住涌出的鮮血。

  「我只是累了。」胸口很痛,但痛楚之中,她好像放下了某些執著,莫名的感到一陣輕松,靠在他的懷中,聞著熟悉的味道,「此生總為你而活,若有來世……

  我想自由自在的為自己活一次!」

  默默等待著他的日子真的好難熬,如果有來生,她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樣自在率性的過日子,不要再被世俗禮教所局限。

  他搖著頭,原以為掌心的痛噬骨,怎知根本遠遠不及他現在心痛得彷佛被刀割一般,他沒有料到深愛的女人竟在他的眼前,如此殘忍的手刃自己。

  「我不準你閉上眼楮!」看著血不停的從她的胸口涌出,他雙膝無力的一軟,抱著她跪了下來,「我們說好要過一輩子的……」

  「是一輩子。」她奄奄一息,虛弱一笑,吃力的開口,「只是我這一輩子……到了頭了,百年聚合,終有一別,你、我……都自由了……」

  「我不要自由!」他拼命的搖頭,回過神來,大吼著要叫人請大夫,「我要你在我身邊,生生世世結發,不只這輩子!」

  多甜蜜的話,生生世世,但現在……一滴淚無聲的滑落她的臉頰,視線開始模糊,下雪了……片片白雪落在他的發上、肩上。

  「我……」她開了口,卻止不住溢出嘴邊的血,「不要生生世世……我累了……我只希望欠你的,今生……全還完了,來生……我要自由……」

  「你不能這麼簡單就放過我。」他抱著她,這個他一生摯愛的人,他們從小一起度過許多的日子,怎麼可能轉眼成了空,「你沒欠我,聽到沒有?!是我欠了你,不管輪回幾輩子,我欠你的都還不完!」

  她吃力的睜開眼,一眨也不眨的緊瞅著他,無聲的訴盡千言萬語,有依戀不舍,也有從未說出口的埋怨。

  人的一生有太多復雜的情感,愛一個人同時也恨一個人,但骨化形銷之後,放下也自由了。

  他不相信的膛瞪雙眸,看著生氣快速消失在她的眼里,她一臉平靜安詳的閉上了眼楮,正如她此生總是克制守禮般,就連最後,依然端莊。

  他緊緊的抱著她,神色木然,以為此生無論他如何狂妄荒唐,終究不會舍得離棄他的娘子,在他的懷中靜靜吐出最後一口氣,雙眸無力的闔上。

  他的胸口彷佛被重重撞擊,血色自面頰褪去,他不懂,不過轉眼之間,一個人怎能如此冷酷的選擇放手?

  他害死了她,害死了他許諾摯愛一生的佳人……他還記得她甜甜的笑、全然的信任,但只因為他的狂妄愚蠢,就這樣結束了……

  她死了,此後的日日夜夜,他將如何一個人度過?

  他沒有流淚,今日才知,原來痛到了極點,心中淌著血,但卻流不出淚……

  「娘子,等我。」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輕輕的在她額上印下一吻,「今生我欠你的,來生……我還給你!」

  他抱起了蕭水青,眾人看他肅穆又瘋狂的神情,沒人敢攔著他。

  就連太平公主也是一臉慘白,全被蕭水青的自殘行為給駭住了。

  梁紫陽失神的抱著她,他的娘子平靜得彷佛只是睡著一般,他掌心的傷口還不停的涌出血,但他不在乎,他一直往前走,直到依然回蕩著鐘聲的佛寺前。

  香客看到他一身血跡,全都嚇得驚慌退讓,但他彷佛無所覺,小心翼翼的將懷中的愛人放在大雄寶殿的佛像前——

  人生是什麼?看著眼前的佛像,他在心中問,他不過一介凡夫俗子,相信感覺對了就成,更不想委屈自己的過一生,但這樣的自在,最終卻害死了他承諾相守一世的結發妻子。

  人生是什麼?在他的眼里成了二字——荒謬。

  他多希望這荒謬的人生只是一場夢,夢醒之後,她能重展笑顏,用她一貫的溫柔伴他一生。

  他萬念成灰,重重的磕了個頭。

  「我佛慈悲,若真有來世,讓我再找到她,縱使要在地獄受十世業火焚燒之苦,只換與她相守一生也絕不言悔!今生我欠她的,來生一定還給她!不再狂妄、不再任意妄為,生生世世永不負佳人約。」

  他不停的磕著頭,此生無法實現的夢,只能轉而寄望于未知的來生,他不覺時光流逝,不論何人來,都無法阻止他的動作。

  他要求老天再給他一次機會,縱使要他跪到只剩最後一口氣,他都不在乎,他感到天旋地轉,卻依然用力的磕著響頭。

  終于,他體力不支的倒地,仍然用最後一絲的力氣伸出手,握著妻子的手,這才帶著淺笑,甘心的閉上了眼。

  他與他摯愛的娘子一起臥在佛陀前,眼楮再也沒有睜開來……

  一股深深的淒苦和悲哀油然而生,原以為流不出的淚,竟滑落了眼眶。

  揮不去的記億、數不盡的思念,多少個夜里,在夢里,他看著她、念著她,最終夢醒,終究只是一場空。

  他睜開眼,天色微明,千言萬語,最後化成一道長長的嘆息。

  梁紫陽轉過頭,看到蕭水青睜著一雙他再熟悉不過的水亮眸子緊瞅著他。

  他沒有說話,目光貪婪的定在她的臉上,他以為自己還在作夢,只不過掌心胎記傳來的刺痛令他回過了神。

  這不是夢……她醒了!

  他猛然坐起,「水青?!」

  她一言不發的盯著他,那眼神好似第一次見他。

  「水青!」他激動的拉起她的手,她掌心的溫熱令他激動不已,「你沒事了、你沒事了!」

  她看著他,雙眼閃著水霧,表情難過。

  「我……」她有些虛弱的開了口,「作了一個夢,好長、好長的夢……」

  她的話令他的激動平復了下來,他,小心翼翼的看著她,「夢?!」

  「夢到了你。」她顫抖的深吸一口氣,感覺心頭一陣酸楚,那一幕幕,令她悲哀又心痛,「好奇怪……我看到自己在地上,也看到你跪在佛陀前,我知道我死了,但又好像沒有……我在旁邊看著你,你流了好多血,最後倒在佛陀前,好奇怪……真的好奇怪,我想走開,但我走不開!為什麼我走不開?我想自由了……」

  一股窒悶感梗在他的胸口,該來的終究躲不過,這樣的夢境他不知感受過多少回了,深深明白那樣的苦痛,前世是他的自傲害死了她,此生又令她傷重臥床,她實在該恨他入骨才是。

  梁紫陽翻身下床,腿一彎,跪了下來。

  她驚訝的看著他,想要拉住他,卻發現使不上力。

  「這或許是上天給我的懲罰。」他的心痛苦的擰緊,對她亮出掌心的胎記,「我們身上的胎記,是我害死你的證據,你恨我是理所當然!若你不想見我,我可以理解……」他必須用力吞下喉中的硬塊,不看著她,才能順利把話說出口,「但在你痊愈之前,我……我希望你能讓我每日來看你,確定你沒事之後……我發誓此生不再打擾你,求你!」

  
眼淚在她的眼眶之中打轉。

  走不開,是因為終究放不下他,愛得太深,容不下恨了……更何況上輩子她縱使是因他而死,那也已經是過去的事,又何苦影響此生?

  「我老爹實在不能怪我。」她覺得好笑的開了口,「打小我拿著書本就想睡覺,原來都是有原因的。」

  他的胸中一緊,緩緩抬起頭看向她。

  「因為被你害的。」她哼了一聲,睨了他一眼,「想我上輩子讀那麼多書,懂那麼多道理有什麼用,最後竟然蠢到拿劍殺了自己!拜托!我是誰?我是蕭水青耶,就算這世上的人都死光了,我應該都還能活得好好的才對!若以我這輩子的性子,我就拔光那個公主的頭發,狠踹她幾腳,她憑什麼跟我搶夫君?!」

  他不敢答腔打斷她情緒化的宣泄,看著熟悉的活力回到了她的眼眸,他心中的希望升起,他能指望她的原諒嗎?

  「你還跪著做什麼?」她不以為然的看著他,「我餓了。」

  他小心翼翼的看著她,「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她翻著白眼,「我現在很快樂,至于過去——不過就是場夢而已!我這麼聰明,自然不會被場虛幻的夢給影響,你應該跟我一樣吧?」

  他再也忍不住激動的站起身,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她沒有半句責罵,讓他松了口氣,卻有更深的愧疚,「我令你受苦了!」

  「都過去了……」她微斂下眼,偎進了他的懷里,拉起他的手,輕撫著他的掌心,「這些年伴著你成長的相思苦,已經是懲罰了。」

  「如此輕易就原諒我。」他百感交集的輕嘆了一下,「我真的……」

  不想看他如此內疚,她側過頭,主動吻上他,要他閉嘴最好的方法,就是堵住他的嘴。

  他的手緊摟著她,不願放手,也不會再放手。

  她露出溫柔的笑,打趣的說︰「我餓了,你到底要不要在我餓死前,讓我吃點東西?」

  他如夢初醒,連忙站起身,難掩興奮的跑出去叫下人備膳。

  看著他像個孩子似的模樣,她必須要吞下突然想哭的沖動。

  他的眸子有著滿載的深情,縱使輪回,他依然尋尋覓覓的找到了她,能擁有他如此真誠的情深愛憐,此生……她沒什麼好怨的了。

  *

  蕭水青坐在屋內,看著窗外黑壓壓的一大片烏雲籠罩,看來會下場大雨,果不其然,才一轉眼的功夫,就降下了傾盆大雨。

  「這天怎麼說變就變?」她原本不想理會,卻突然想起,她要回蕭家看染了風寒的老爹時,婆婆正好帶著劉嬤嬤說要上皇覺寺去焚香祈福。

  這雨來得突然,她們肯定沒帶傘具,沒有多想,她拿了傘,急急的跑了出去。

  「小姐?!」小羽正從廚房端了碗雞湯出來,看到蕭水青往外跑,不由喊道,「你要回學士府了嗎?下雨了,你別跑!姑爺就快回來了,我叫人備車,一會兒功夫就好。」

  「雨來得快,不等了!你叫人備好車到皇覺寺山腳下等我。」蕭水青揮了揮手。「要快點啊!」

  「喔。」小羽聞言,立刻放下手上的雞湯,找人備馬車。

  蕭水青匆匆趕到皇覺寺,寺里的小師父卻說,梁夫人早早就走了。

  「走了?」她的眼楮轉了轉,來的這一路上並沒有看到婆婆的身影,難不成是走往另一條鮮少香客走動的後山小徑?

  她趕忙去找,果然在後山半山腰的亭子里看到了梁夫人。

  「娘!」蕭水青加快腳步跑進亭子里。

  梁夫人有些驚訝的看著她,「你怎麼來了?」

  「雨來得快,知道你肯定沒帶傘,怕你淋濕了,所以給你送傘來。」

  梁夫人聞言,不由微愣了下。

  從蕭水青墜馬,兒子衣不解帶的照顧她之後,梁夫人心中便明白,不論她喜不喜歡這個兒媳婦,她都得跟兒子此生可以拿命相換的人和平相處。

  之後兒子私下和她長談了一次,再次強調了蕭水青對他的重要和意義,她知道若她不想失去唯一的兒子,只能妥協,因此她也努力的嘗試放下成見,學著欣賞這個行事莽撞的兒媳婦。

  只是蕭水青大刺刺的個性,總令她有些無所適從,就如同今日,若是一般姑娘家,縱使有孝心,也頂多派個下人來一趟便成,但她卻硬是自己跑這一趟,也不知她是真孝順還是自個兒愛玩。

  「少夫人,這雨來得急。」劉嬤嬤在一旁難掩擔憂,「方才我陪著夫人忙著躲雨,一時不察,讓夫人扭了腳。」

  「扭了腳?這怎麼成!」蕭水青立刻蹲了下來,不顧梁夫人的驚呼,直接拉開她的裙擺,抬起了她的腳。

  梁夫人驚慌的看著四周,差點被她的舉動嚇昏過去,「放開!若讓人見了……你這是成何體統?」

  「娘,我只是看看你傷得如何。」她一臉無辜,壓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遲疑了一會兒,便輕輕的將梁夫人的腳放下,「對不起,惹你生氣了……」

  雖然蕭水青有時無法理解婆婆的作為,但是她一直記得,梁紫陽老是叨念著,對長輩要多些忍讓,並心存敬意,所以她時刻用這句話提醒著自己。

  看著媳婦低垂著頭站到一旁,梁夫人不由遲疑了一下,從她進門至今,自己對她態度一直不是很好,還說了不少諷刺的話語,她還能如此心無芥蒂的對待她,其實也是難得。

  「我沒生氣。」梁夫人有些別扭的開了口,「只是有些驚訝,你看看你,這麼急著跑來,衣服都濕了!」

  蕭水青低頭一看,不在意的甜甜一笑,「沒關系,只淋濕了一點點,娘不要受寒就好。」

  她燦爛的笑容,令梁夫人差點說不出話來。

  在放下成見之後,她漸漸發覺其實這少根筋的兒媳婦也不全然這麼不討人喜歡,至少有個不記恨的爽朗個性。

  「我叫小羽備了馬車在山腳下等,可是現在這個樣子……」蕭水青很快的做出決定,背對著梁夫人蹲了下來。

  梁夫人雙眼微睜,「你做什麼?」

  「上來!」她拍了拍自己的背,「我背娘下山。」

  「你背我?!」

  蕭水青肯定的點著頭,「不過一小段路,娘,你別小看我,我很強壯,沒問題的。」

  梁夫人頓時啞口無言,覺得自己早晚會被這個行為難以捉模的媳婦給嚇死。

  「娘。」蕭水青半轉身子,用催促的目光看著梁夫人,「快點啊!」

  「夫人……」劉嬤嬤在一旁輕聲說道,「少夫人也是一片孝心,看在少爺的分上,你就接受了吧!」

  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雖然心中有著遲疑,最後還是順了蕭水青的意,讓她背著自己。

  「還行嗎?」梁夫人手拿著傘,看著緩步走下石階的蕭水青問道。

  「行!」背著梁夫人,蕭水青特別小心翼翼,平時自己莽莽撞撞沒關系,可不能讓婆婆哪里磕撞了,「真慶幸我爹沒給我裹小腳,不然今天連走幾步路都難。」

  這原本是梁夫人心中所介意的,但既然蕭水青提了,她也順口說道︰「蕭家雖是商賈之家,但也是大戶人家,怎麼會任你這個閨女有雙大腳?」

  「這個就要說到我爹頭上了。」她想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我爹說,我五歲那年,我娘突然病了,大伙兒的心全都懸在我娘的身上,只是誰也沒料到,我娘沒熬過一年就死了,等辦完我娘的喪事,我爹才想起要替我纏足。但是才第一天,我便痛得哇哇大哭,剛喪妻的爹爹舍不得,所以就想著晚些時日再說,一天拖過一天,最後就變成這樣了!

  「到我這麼大了,偶爾想起,他還常提到自己有多後悔,說什麼早知道我個性這麼野,他實在不該管我呼天喊娘的,應該要硬是替我纏足,把我關在家里才對。」

  她生動的話語令梁夫人忍不住失笑。「或許真該如此!」

  聽到梁夫人的笑聲,蕭水青不由心頭一暖,「可是娘……纏足不是很痛嗎?你怎麼受得了?」

  「因為我娘親說,女兒家得要有雙小腳才美。」梁夫人想起自己五、六歲時經歷的那些出血、化膿、潰爛,最終才擁有一雙弓足。

  「只為了別人的目光、為了美……」這是蕭水青萬萬不能理解的,畢竟她不想為了別人的目光而活,「娘,如果你有女兒,也會要她有雙小腳嗎?」

  這個問題實在簡單得無須思索,梁夫人直接回答,「當然!」

  「可是這麼疼,只為了別人的目光……值得嗎?」

  梁夫人驀然沉默了,只為了別人的目光,值得嗎?她從來沒有思索過這個問題,畢竟禮教的束縛,有時是容不得問對錯、辨是非的,只能照著做。

  「娘。」蕭水青輕聲說道,「如果我有女兒的話,我舍不得!為了避免以後我們吵架讓夫君為難,所以我們先說好,我以後盡可能乖乖聽你的話、不惹你生氣,你也別逼著我女兒纏小腳。」

  「你……」這番話實在令人好氣又好笑,梁夫人忍不住笑了出來,「我長到這個歲數,算是服了你了。」

  蕭水青眼楮一亮,「意思是,娘親答應了?!」

  「等你真生了娃兒再說吧。」梁夫人也笑著回她。

  「那還不簡單。」蕭水青臉不紅氣不喘的回道,「回去叫夫君再努力些就是了!」

  梁夫人瞬間傻眼,這媳婦還真是……她只能搖著頭,知道說什麼都是白費唇舌,索性由著她了。

  「娘,出太陽了!」快到山下時,雨停了,太陽露出了頭,蕭水青興奮的說。

  「是啊。」梁夫人眯著眼,看著重新探出頭的光亮,正如她的心,好像也開始見到光亮了。

  「娘親、水青!」梁紫陽遠遠的一看到她們,連忙大步迎上前。

  蕭水青的雙眼一亮,「你怎麼來了?」

  「我下朝回蕭府要接你,卻見小羽命人備車,知道你上了皇覺寺找娘親,便趕來了。」他邊說邊把母親從蕭水青的背上給扶下來,「娘親怎麼了?」

  「不過扭了腳。」梁夫人輕聲回答,「不礙事,你的好媳婦一路背我下山,這次倒是我欠了她。」

  「娘,都是一家人,哪有什麼欠不欠的。」蕭水青爽朗的回應,雖然嘴巴說自己很強壯,但是梁紫陽一將婆婆從她背上抱下,她還是輕松的呼了口氣。

  「累了?」梁夫人被兒子抱上了馬車,帶笑的看了蕭水青一眼。

  蕭水青死要面子,立刻打直腰桿,「沒有。」

  「嘴硬!」梁夫人看到她略顯蒼白的面頰,不免有些不舍,「還不上車,回去了。」

  「是!」她用力的點了下頭。

  「你確定還好嗎?」梁紫陽擔憂的低頭看她。

  「別小看我,我好得很!」她對他俏皮的皺了皺鼻子,「不過才一小段路罷了。」

  「可是你的臉色……」

  「別婆婆媽媽的,我說我很——」她才要爬上馬車,但是眼前卻一花,身子突地向前倒了下去。

  站在她身後的梁紫陽連忙伸出手抱住了她,焦急的喚道︰「水青!」

  但蕭水青緊閉雙眼,沒有任何回應。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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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水青醒了,你快進去看看她。」梁夫人笑開了嘴,興奮的對守在房門外的兒子說道,「真是我的好媳婦,我得去焚香敬天祭祖,我們梁家終于有後了!」

  她懷了他的孩子!

  欣喜泛上心頭,他腳步雀躍的進房。

  蕭水青半臥在床上,帶笑的看著他走過來,「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跟娘一樣開心。」

  他伸出手,緊緊的摟著她,感謝上蒼讓他此生真的了無遺憾。

  「當然開心。」他抱著她,低喃著,「縱是百年聚合,終有一別,但我們有孩子,代表我們的情與意將永遠流傳下去!」

  「百年聚合……誰說我們的緣分只有百年,我要跟你生生世世都結成夫妻。」

  她柔柔的靠在他的懷里,抓起他的手,慢慢的扳著他的指頭,「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還有下下下輩子,我要纏你生生世世!」

  他微笑的輕摟著她,她是他最愛的人,這輩子他們注定不孤單,他們會一起度過許多美好時光。

  「不是你纏我,是我想纏著你!結發生生世世,但是我們先幸福過完這輩子吧!」

  此生好好的過,來世來生,如夢似幻,他的掌心、她的心……都不痛了!為記憶前世所留下的胎記,不再是苦相思,只要兩人心意相通,這個胎記是代表輪回千百回的愛戀……

  全書完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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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青醒了,你快進去看看她。」梁夫人笑開了嘴,興奮的對守在房門外的兒子說道,「真是我的好媳婦,我得去焚香敬天祭祖,我們梁家終于有後了!」

  她懷了他的孩子!

  欣喜泛上心頭,他腳步雀躍的進房。

  蕭水青半臥在床上,帶笑的看著他走過來,「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跟娘一樣開心。」

  他伸出手,緊緊的摟著她,感謝上蒼讓他此生真的了無遺憾。

  「當然開心。」他抱著她,低喃著,「縱是百年聚合,終有一別,但我們有孩子,代表我們的情與意將永遠流傳下去!」

  「百年聚合……誰說我們的緣分只有百年,我要跟你生生世世都結成夫妻。」

  她柔柔的靠在他的懷里,抓起他的手,慢慢的扳著他的指頭,「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還有下下下輩子,我要纏你生生世世!」

  他微笑的輕摟著她,她是他最愛的人,這輩子他們注定不孤單,他們會一起度過許多美好時光。

  「不是你纏我,是我想纏著你!結發生生世世,但是我們先幸福過完這輩子吧!」

  此生好好的過,來世來生,如夢似幻,他的掌心、她的心……都不痛了!為記憶前世所留下的胎記,不再是苦相思,只要兩人心意相通,這個胎記是代表輪回千百回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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