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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歷經冗長血腥的一天一夜,從神宮返回朝鳳宮時,天方漸明,他們的馬車卻被擋在宮門之外,不得進入。
鳳梓半躺在車上的軟榻,睡得迷糊,直到聽見外頭的爭執聲才蘇醒。
「發生什麼事了?」她困意濃重的低問,身旁卻無人回應,左右張望了下,才發覺馬車內只剩她一人。
掀開簾子往外一探,她當即面露詫異。他們的馬車被一大群的軍士包圍住,還有許多弓箭手守在兩旁,拉緊了羽箭瞄準馬車。
她楞了良久,立即撥開馬車的門簾,想下車弄個清楚,卻聽見晏蒔青出聲阻止。「待在馬車上,別下來。」
鳳梓呆呆的縮起手,放下了簾子,乖順地坐回了軟榻。
假使換作是轉世千年之後的葉淺綠,只怕早已躍下馬車奔到他身邊……思及此,晏蒔青心底不禁浮上了一絲澀然。
「神女有令,沒有神女的親諭,所有人不得任意進出朝闖宮。」率兵士上前包圍的將軍高聲喝斥,手中高舉著鋒芒寒洌的長刀,神情肅穆,充滿了殺氣。
鳳梓聽聲辨析,認出了那人是負責整座朝鳳宮安危的魏將軍,她很是納悶,不解何以魏將軍要怒顏相向,莫非他不知神女便坐在馬車上?
而她又是幾時下了命令,不讓任何人自由進出朝鳳宮?為向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正在鳳梓困惑尋思之際,晏蒔青已開口揚聲。「魏將軍,你口中的神女,指的是哪一位?你效忠的,究竟是薛氏,還是鳳氏?」
事實上,早在鳳梓被鄰國太子挾持之後,見機不可失的薛氏父女便趁虛而入。
他們兵分二路,一方面由薛昆領兵包圍了咸池宮,另一方面,薛晴則直接入宮軟禁了鳳梓的人馬,自行宣詔繼承神女之位。
數年來,薛昆不停攏絡收買朝鳳宮里外的兵將與女官,布下大量眼線,就連看守朝鳳宮的魏將軍也淪為爪牙了。
魏將軍面露幾分心虛,口氣卻依然強硬。「鳳氏神女生死未卜,且身分不詳,如今指揮朝鳳宮的,乃是身上同樣流著鳳氏血脈的薛氏神女,請晏國師莫要為難末將。」
薛氏?莫非魏將軍口中的薛氏神女,說的便是晴兒表姊?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馬車內的鳳梓怔楞暗忖,心智未開的她,一點頭緒也沒有。
晏蒔青眯起了冷洌鳳眸,口氣仍是慣常的清淡無波。
「不如魏將軍替我入宮轉告薛晴,告訴她,如果還想見她爹最後一面,即刻出來見我。」
魏將軍聞言一楞,不久前,薛太師偕同兵將一起包圍咸池宮,卻遲遲未返,他們都以為薛太師是在與晏蒔青周旋,沒想到,晏蒔青竟然會安然無恙地現身在這里。
如今又聽晏蒔青出言警告,看來薛太師的情況不妙……思及此,魏將軍神情瞬變。
「晏國師請在此等候,末將即刻入宮呈報。」語方歇,魏將軍朝兩旁的弓箭手使了個眼色,須哭,利箭上弓,支支瞄準了馬車與晏蒔青,這才放心的轉身入宮。
近百支尖銳的羽箭相對,晏蒔青仍是從容自如,眸光淡似秋水,坐在馬車內的鳳梓忍不住掀開簾子一小縫,偷偷望著他。
倏忽間,鳳梓憨稚的目光染上了一絲迷惑,青青看起來就和從前一樣,並無改變,但是不知為何,靜靜望著他,她心口卻起了異樣的悶疼。
就好像……好像有什麼壓在心尖上,一絲鈍痛滑過,令她氣息有點喘,頭也發暈了,體內一直有股說不出的異狀在作祟。
不多時,朱漆雕鳳的宮門應聲敞開,鳳梓撫著心口,目光順勢望過去,驀地一驚。
自宮門內走出來的是薛晴,她身上穿的並非以往的錦衣羅裙,而是一襲嶄新亮麗的大紅禮袍,衣口處滾上了華美的金邊,散成扇狀的裙上繡了一幅百鳥朝鳳圖。
最令鳳梓吃驚的,是薛晴竟戴著象征無上尊貴的金色鳳冠!饒是她心智再懵懂無知,見此情景,也模糊的感受到有大事發生了。
晴兒表姊怎會穿著神女的禮袍,頭上還戴著鳳冠……
鳳梓甚感迷惘的咬唇,水靈大眼浮上更深的迷惑,實在弄不懂眼前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薛晴步履踩得甚快,面色匆匆,上了艷妝的嬌容已不復端莊溫婉,反而嬌恣蠻橫,氣勢凌人。
腦子犯迷糊的鳳梓見了有點怕,掩上了錦簾不敢再望,只能透過雙耳聽著馬車外頭的動靜。
「晏國師,如今大勢底定,勸你莫再與我們為敵。」面對仰慕之人,薛晴不敢丑態畢露,神色微斂,故作嬌柔的溫聲相勸。
晏蒔青冷眼回望,眼露淡淡嘲弄,將薛晴由下而上掃過一遍,正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女」,薛氏父女得勢之後果真都是一個樣。
「你不管你爹的死活了?」
聞此言,薛晴一楞。
早在鳳梓被白珞擄走時,他們就兵分二路,她直接入宮接管一切,而爹爹則是親自領兵包圍了咸池宮,準備軟禁晏再青,逼他作態支持。
但是爹爹一去遲無消息,她正在納悶之際,卻聽到魏將軍稟告晏蒔青帶著鳳梓要入宮。
莫非爹爹發生什麼事了?薛晴不安的暗忖著,面上故作鎮定。「國師何出此言。」
晏蒔青冷聲道︰「薛昆如今還在我的咸池宮中,由玄武看守著,我已經吩咐過,兩刻鐘之內,如果沒親眼見到我與神女返回咸池宮,薛昆的人頭必要落地。」
薛晴被他冰冷如刃的眼神駭得一顫,但是四下這麼多軍士,她不想出糗,更不想示弱自貶氣勢,于是揚高了艷容,輕抿起嘴。
「玄武如果真敬了我爹親,你也難逃其罪,國師之位也會跟著不保。」
「你還不懂嗎?于我而言,我根本看不上國師之位,也從未想過當上白鳳國的皇婿。」
「那你要的究竟是什麼?」雖然心底早已經猜到了他的答案,但薛晴終是忍不住問出口。
「我要替鳳梓保住她的神女之位,有鳳梓在的白鳳國,我才待得下去。」
聽見此言,薛晴心底釀了多年的醋醰子霎時全翻了,鳳梓鳳梓,打從他踏入一這座朝鳳宮起,眼中就只容得下那個痴兒!
馬車內的鳳梓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起,禁不住滿月復好奇,復又掀簾望出去,正好瞅見薛晴一臉憤恨的妒色。
「那個痴兒究竟有什麼好?值得讓你傾盡所有幫著她?」薛晴妒恨難平的嚷道。「當初我爹親引你入宮,是要你幫我們奪勢,可你才到那個傻子鳳梓身邊沒多久,便成了她的心月復,究竟是為什麼?」
「對眾人而言,她是痴兒,可是在我眼中,鳳梓的天真良善世間少有,我不會讓你們任何人傷她分毫。」
當鳳梓尚是不解世事的痴兒時,他憐憫她的天真,心疼她的單純善良,因而心生想幫助她的念頭。
當鳳梓受了重傷,在他懷里闔目斷氣,他心痛之余,不惜逆天招回了她的轉世之魂,卻也因此愛上了那個總是讓他皺起眉頭的葉淺綠。
鳳梓之于他,是責任與義氣。,葉淺綠之于他,則是一份動心的深愛。
兩者相加,不變的是他想守護她的那份堅定。
無論她變成什麼模樣,縱然很可能會當一輩子的痴兒,他依然愛她,依然會守護著她,並替她保住這座江山。
一生一世于他而言,不過是眨眼瞬間,他會陪著她,無論多久,無論多難。
因為他的愛,不容任何事物動搖。
因為他的愛,不會因為任何變故更改。
不愛則己,一愛則傾盡所有。
見他心意不容撼動,薛晴醋勁大發,眼色一轉,恨恨地瞪著馬車,正好與從馬車內往外窺看的鳳梓對上眼。
鳳梓一怔,被表姊恨不能置她于死地的狠毒眼神嚇得身心發寒,一時也忘了閃躲,就這麼傻傻地看著。
薛晴惡狠狠地瞪著馬車里的鳳梓?嬌脆的嗓音拔尖,厲聲道著,「晏蒔青,我勸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只要我一聲令下,這些利箭便會將馬車射成蜂窩,你心愛的鳳梓便成了死屍一具。」
「你的意思是不管薛昆的死活了?」晏蒔青不意外地問。
薛昆養出來的好女兒,自然也是貪得無厭的野心家,必要時候,連自己的親人都可以棄于不顧,人性丑陋至此,更顯得鳳梓的天真良善彌足珍貴。
哪怕她一輩子都想不起那段兩人心意相系的記憶,縱使她就這樣當了一生的痴兒,他依然會守在她身旁,輔佐她,指引她,教導她。
薛晴冷血的笑道︰「吉人自有天相,我爹親若是命數已盡,我也救不了他。」
當務之急,當然是要保住她自己這得來不易的神女寶位。
「所以你打算對我們放箭?」晏蒔青說著,鳳目低斂,只手負在腰後,一頭烏絲飄然,破曉的曙光紛紛落在他發梢、肩上,望上去竟添了幾分妖氣,不像往日的九天降仙,倒像暗藏殺戮之氣的貌美阿修羅。
鳳梓心口猛地緊縮,覺得眼前的青青很陌生,一點也不像那個總是對她溫暖微笑的青青。
「青青……」不由自主地,她喊出了聲。
聞此聲,晏蒔青孤挺的身姿微微一動,側眸而望。
此時,薛晴內心的妒恨加劇,搶過身旁弓箭手的弓箭,不加思索的瞄準了馬車窗口,弓一拉緊、手掌一放,銀亮的箭霎時破風射出。
晏蒔青耳力甚是靈敏,雖來不及轉眸查看,卻在第一時間便聽見羽箭劃破空氣所發出的凌厲風聲。
他刻不容緩,毫不遲疑的縱身擋住了馬車窗口。
「青青……」鳳梓見狀傻住,下意識月兌口喊出聲,因為靠得極近,耳邊甚至能聽見箭刺穿的細微聲音。
須臾,鮮血染紅了晏蒔青的左袖,空氣中散發出血的腥香,鳳梓腦中一片空茫,雙眼驟然陷入了黑暗中。她往後一仰,倒在軟樹上,雙手顫抖得連握也握不緊,一股刺骨涼意從指尖透來,直入心底。
青青……青青不能有事……因為青青是她最重要的人……
倏地,發疼的腦袋像是被重物擊中,痛苦不堪,她奮力地想睜眼,抬動雙足步下馬車查看晏蒔青的傷勢如何,但任憑她怎麼咬牙努力,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都在與她的意志作對,發涼的指尖更像系上了重物,輕輕揚起,便有劇烈痛意襲來。
她低喘,額際與面頰全布上了一層細汗,可汗水卻是冷的。
「青青!」倏然睜開被淚水浸濕的雙眼,鳳梓驚惶的大喊。
下一瞬,馬車外傳來刀劍相擊聲,她心口一窒,掀開簾子,匆忙下了馬車。
是玄武!他趕來解危了!
玄武身後緊隨著一名面如冠玉的俊朗男子,他手中握著一把白玉扇,臉上噙笑,行姿略帶一絲慵懶。
她認得此人,這個男子名為司空碇,乃是驪龍國的侯爵,頗受驪龍國主的賞識,數年前也曾出使白鳳國,而且他也同是乾坤老人的門徒,與晏再青素來交好。
有了幫手,她和青青一定不會有事的!
鳳梓大喜過望,復又看見薛晴面色死灰的瞪著地上,在她腳邊……擺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是薛昆的人頭!
她飛快別開目光,忍下作嘔的沖動奔向晏蒔青,他左手負了傷,正用右手施行陣術,對付那些想攻擊他們的叛軍。
「青青!」
「別過來,待在馬車里。」
混亂中,薛晴忽然突破重圍,手中握著一把短劍朝鳳梓刺來。
晏蒔青眉心一擰,迅疾轉身,伸手拉住呆楞在原地的鳳梓,將她抱入自己懷中。
薛晴的突襲撲了個空,當場被制伏在地。
自此,薛昆已死,心向薛氏父女的兵將敗在玄武的頂尖劍術以及晏蒔青步步致命的玄奇殺陣下,幾乎無人生還。
薛晴的鳳冠被晏蒔青親手摘下,念其為鳳氏表親,特赦不死,押回太師府,終生軟禁不得再出。
漫天血雨的殺戮過後,朝鳳宮歷經了一場天翻地覆的宮變,始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經過晏蒔青的整飭,國祥恢復穩定,朝政平順安穩。
時序轉眼入秋,園子里的花兒已經謝得差不多,鳳梓依然還是那個心智未開的痴兒,記不得那段與晏蒔青相愛的日子。
書房內,自安蒔青立在窗前,雙手負在身後,望著外頭蕭索紛落的秋葉。
他的目光越過院景,落在于院中賞玩的鳳梓身上,一直沒有移開。
一名男子原本坐在案桌旁品茗,見晏蒔青久久不回座,便起身行至他身旁,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此名男子正是同樣名震四靈諸國的司空碇,同是乾坤老人的門徒,素以游說之功為見長,是驪龍國說功了得的縱橫家。
前不久,驪龍國發生過一場政變,參與其中的司空碇為了避禍,便攜同他的妻子來到白鳳國暫住。
當鳳梓被白珞脅持時,晏蒔青之所以可以毫無後顧之憂的趕往神宮,仰靠的便是司空碇的協助。也是在司空碇的部署下,領兵包圍咸池宮的薛昆才能順利被擒,並且成功誅殺。
他們兩人交情匪淺,總會相互給予奧援,彼此合作無間。
「桃仙,難道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清楚看見晏蒔青面上的痛楚,饒是平素沒什麼正經樣的司空碇,語氣也沉了許多。
「只要她還在,什麼都好。」望著遠處與女官玩鬧的鳳梓,晏蒔青的目光平添了一絲心疼。
「難道你真打算陪著一個痴兒過一生?」
「鳳梓在,我便在,一生或是三生,我都會陪著她。」
司空硬不由一嘆。「冷情如你,竟也有今日。」
晏蒔青收回目光,側過身子,望向同門。「這次多虧有你留在咸池宮幫我拿下薛昆。」
「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司空碇徐徐扇著手中的白玉扇,模樣愜意。「倒是你,往後有何打算?」
「守著白鳳國,守著鳳梓。」
「你真是……」司空碇又是一聲嘆息。
紛沓的腳步聲忽近,下了朝換上輕便短襖紅裙的鳳梓奔入了書房。
「青青,你快來看,池塘里的錦鯉又肥了好多。」不理會房內有外人在場,她不由分說便按著晏蒔青往外走。
司空碇笑了笑,不以為意,倒是好奇起晏蒔青該怎麼適應又變回痴兒的鳳梓。
「梓兒。」晏蒔青喊了一聲,鳳梓傻歸傻,但是挺懂得察言觀色,聽出他口氣的不悅,趕緊換上討好的面容。
「嘿嘿。」她傻笑,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書房內還有其他人。
司空碇朝她行了個簡單的禮,不改戲謔的心性,對她眨眨眼微笑。
鳳梓目光一亮,玩心大起,正要開口跟司空碇攀談,晏蒔青一揚聲,硬生生阻止了她。
「昨天我交代你的書念完了?」
鳳梓嘴一扁,似是頗感委屈。「孤忘了。」在晏蒔青這個國師面前,她這神女只是一個擔心挨罰的駕鈍學生,絲毫不敢造次。
「我說過什麼?」晏蒔青收起眼底的憐愛,換上了嚴格冷肅的面色。
低垂著螓首,鳳梓的手依然絞著他的袖角不放。「沒念書不準離開書房半步。」
「我已經在這里等了半盞茶的時間,你卻遲遲未進書房,只顧著在外頭嬉戲。」
「孤只是……」鳳梓嚅囁了幾聲,眼眶蓄上了淚水。
自從前段時日的那場爆變後,青青對她的態度變得好嚴厲,鎮日督促她念書,連臣子們上疏的奏折都會分批送到書房的案桌上,由他在旁親自監看她批示。
女官都說,那是因為青青盼她好,希望她精進自己,免受外人看輕。可是她總覺得哪里古怪,因為青青時常望著她,目光像黑夜那樣沉,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近日來,她夜里都會作著怪夢,夢中也有青青,可是每每睜眼醒來之後,她卻記不得夢境內容。
「梓兒。」見她低斂雙眸,神思恍惚,晏蒔青又喚了她。
她身形驀地一怔,抬了抬眼,伸手模上他的面龐,神情不再痴傻,喃喃低語,「青青,是我……」
晏蒔青聞言大震,覆上她撫在頰面的手背,緊緊慣入掌心,呼吸放淺,嗓音略沉的反問︰「淺綠?」
只見她困惑的眨了眨眸子,長長聽毛如羽扇般顫動了數下,隨即「啊」的一聲將手抽回。「孤知錯了,國師莫打。」
唉定神,見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掌中,鳳梓誤以為他要打她的手心以示薄征心,忙像個孩子似的扁嘴蹙眉。
晏蒔青沉默良久,久到連一旁的司空碇都輕咳了一聲提醒,他才開口言道︰「不罰了,回去念書吧。」
鳳梓仰起臉蛋,如釋重負的露出憨憨一笑,坐回案桌前,托著腮,繼續讀起那些艱深難懂的治世典籍。
晏蒔青望著她乖巧伏案的側顏,神色不復先前的淡定,就這麼佇立在窗邊直到天黑。
是夜,秋風正涼,頻頻打盹兒的鳳梓終于支撐不住,身子往前一趴,就著案桌沉沉睡去。
雕花梨木門咿呀一聲被推開,稍早前返回咸池宮的晏蔣青趁夜又入宮,準備將鳳梓批示過的折子再重新過目。
燭影輕晃,將趴伏在案上的縴細身影鍍上一層溫暖的橘黃色光輝,熟睡的粉女敕臉頰枕在手臂上,嘴角還甜甜的往上勾起。
晏蒔青靜佇在案桌旁,取走她還輕握在手中的朱筆,她發出了受到擾眠的含糊咕噥。
無聲的揚起一抹笑,他解上的墨色錦杉披風替她披上,原本微微瑟縮的嬌軀不一會兒便暖和起來,睡得也更踏實了。
他就著長長的案桌另一頭落坐,拿起朱筆,逐一檢視她批閱過的奏折。
習習秋風吹拂而過,燈火漸弱,不知睡了多久的鳳梓慢慢轉醒,揉著眼,直起身子,墨色披風順勢滑了下來。
她輕訝,望著身旁單手支額、雙目閉起的晏蒔青,到口的聲音又咽了回去。
青青睡著了,眉頭卻還是皺著,讓人看了心也跟著揪緊。
鳳梓理不清從心底浮上的奇怪念頭,探出了素手,撫上他俊雅的眉宇,將皺起的痕跡抹平。
嘿,這樣瞧上去好多了。她笑笑的忖著。
替他撫平了眉間皺痕,她兩手托腮,眉眼彎彎的瞅著他。
青青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從眉眼到嘴鼻,無一不精雕細啄,宮中有好多女官都喜歡青青,每回見到他就紅著雙頰低下頭不語。
乍地,心口一熱,她眼前忽然浮現了一幕奇異的景象。
好像在不久以前,她也曾經這樣偷偷瞅著青青……鳳梓輕晃著腦袋,想把那些奇怪的景象搖走。
在這時,腦海深處涌上一道聲音,卻教她楞住。
那聲音好像是她,又好像不是,模糊之間,似乎在喊著什麼。她很害怕,雙手緊搗著耳朵,低聲啜頤泣起來。
聽見鳳梓的哭聲,晏蒔青驀地驚醒,甫睜眼,便看見她雙手指耳,整個人縮成一團間。
他不假思索地將她擁入懷中,大掌來回撫掌著她的背,安撫她失控的情緒。
「青青……孤的身體好奇怪……老是聽見有人在孤腦中說話……孤好害怕……」
「噓,不哭。」他揩去她眼角邊豆大的淚珠,溫聲柔勸。
她將整張小臉偎入他胸懷,雙手仍是揣在耳上,臉上寫滿懼色。
「鳳梓,你莫慌,告訴我,此刻你還聽得見那聲音嗎?知道它在說什麼嗎?」
盡避心疼她,可他不能放棄任何一個能讓她想起兩人相愛記憶的機會。
怕都已經怕死了,怎可能還仔細去聽辨那聲音在說什麼,鳳梓拚了命的搖頭,淚珠也紛紛甩落下來。
「嗚嗚……孤不知道……」
見懷中人見哭得傷心,晏蒔青終是于心不忍,壓下了繼續追問的沖動,雙臂又收緊了起了將她納在懷中細心安撫,直到她哭累入睡。
又過了半晌,耳邊傳來她綿長的呼吸聲,他低垂雙眸,見她雙手緊揪住他衣袖,小臉靠在他胸前,眼角猶掛著淚痕,他心一緊,俯首輕吻著她的發鬢,眼底又更陰郁了幾分。
細看了她猶帶不安的睡容片刻,他將嬌軟的身軀打橫抱起,步出書房,行入寢殿,慢慢地將她安放在臥榻上。
怎知,雖是極為輕微的震晃,仍是驚醒了她。
鳳梓一睜眼便握住了他的手掌,咬著嘴唇,美目蓄著害怕的淚水。
「青青,你留下來陪孤好不?孤一個人會怕。」
「我在這里,哪里都不去,你放心睡吧。」
晏跨青伸出另一手,撫上她的額心。
有了他的承諾,她緩緩閉眸,放寬了心,便又沉沉入睡。
這一夜,因為有他在榻邊守望,她睡得特別好,一覺無夢到天明,腦海里的聲音也不再無端冒出來嚇唬她。
有青青在,她便什麼也不怕了。
下了朝,鳳梓連厚重的錦繡朝服都沒換下,就匆匆命人備了轎,準備上咸池宮探視今早告假未入宮的晏蒔青。
最近這幾晚,他都守在她的榻畔,直到天亮才離去,如此反復下來,加上秋夜風涼,饒是再強韌的身軀也禁不住要鬧病。
到了咸池宮,等不及冰心與洛月替她掀簾,她像個沒定性的毛躁孩子,轎一落地便一溜煙兒的探出身子,還差點跌了一大跤。
冰心與洛月見狀不由失笑,邊扶邊笑勸,「國師又不是兔子,不會亂跑的,神女莫要心急,慢慢來。」
鳳梓畢竟是孩子心性,聽了之後也不覺害臊,反而認真的歪頭尋思。「在孤心中,國師不是兔子,而是獅子,一凶起來,好似會吃人。」
冰心笑道︰「國師要是知道神女將他比擬成獅子,可是要傷心的。」
鳳梓忙改口,「欸,孤說錯話了,你們可千萬不能說給國師知道。」
冰心與洛月對望一眼,又是一笑。
拒絕了下人先行通報,在咸池宮女官的帶路下,鳳梓一行人匆匆來到寢房外,她想了想,忽然頓足,撇頭側望緊隨在身後的貼身隨從。「孤一人進去就好,其他人就在門外等著。」
眾人領命行禮,退到距離寢房門口三大步之外靜候。
神女與國師之間的親密曖昧,面上雖然不說,眾人全都心里有數,自然也不會有人出聲攔阻。
拖著曳地足有三尺之長的錦繡朝服,鳳梓噤著聲,于勁輕巧地推開了寢房的摟花木門。
寢房甚是寬敞,外頭擺著案桌與幾張精致木椅,隔著一道與人齊高的繡花屏風,里邊才是臥榻。
她心急地往里走去,眼尖地注意到繡花屏風的後面有兩道人影閃動,心里覺得納悶,忙不迭走近。
忽然間,她如被驚雷劈中一般的停下步履,美目瞪得發直。
臥榻上,不只有晏蒔青一人,還有另一名面貌姣好的女官。
女官手中端著熱煙裊裊的湯藥,卻不是在喂藥,而是俯低上身,在仰躺而臥的晏蒔青唇上印下了曖昧的一吻。
霎時間,一把火燒入了鳳梓的心口,她腦中一陣空,雙眸瞠圓,呼吸也染上了火苗似的,連肺葉都在發燙。
久未出現的腦中聲音,一瞬間又竄上來,在她耳邊嗡嗡作響。
「青青……不行青青……」她慌亂的喊聲,嚇著了榻旁的女宮,回眸一看,發現是神女來訪,女官急忙端著湯藥下跪行禮。
晏蔣青本在沉睡,一聽見心系之人的嗓音,即刻醒過神,才剛直起身準備下榻,下一瞬,站得直挺的鳳梓便在他面前倒下。
「鳳梓!」
昏迷之際,她抬起了沉重的眼皮子,瞧見晏蒔青焦急的將她抱起,她費勁的伸出手,往他唇上來回抹著,像是要抹去什麼不潔的痕跡,直到認為可以了,才放任意識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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