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一次,鄧錢寶的胸口痛得死去活來。
連鏢也出不了,躺在自家床上病入膏肓。
她是不是快掛了。
包袱拿回來,她卻連拆包看看的勇氣都沒有。
她已經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有勇氣了,只要尺寸夠合就敢往上套的心情已經離她遠去。
曬成黑炭一樣的皮膚穿紅色怎麼會好看呢?
粗胳膊粗腰穿在婀娜收腰緞面裙裡一定像個笑話。
她不想金滿袖的衣服被自己穿成了個笑話。
想到金滿袖,那胸口堆積的痛已經不再滿足一抽一抽的頻率,而是腦一動思緒便席捲而來,蠻橫地將她吞滅。
偏偏隔壁家在這個時候嫁什麼女兒,娘天天被叫去幫忙張羅。
天天回來跟她叨咕什麼敲鑼打鼓的時辰,鞭炮放幾掛,定的嫁衣還有回娘家的新衣都有什麼講究。
誰想聽啊!誰想在金滿袖馬上要娶親的時候聽到什麼婚禮的禮俗和講究啊?
她才懶得管他們鞭炮放幾掛,嗩吶雇幾個哩!
最好全部摔成豬頭,生一窩豬崽子。
唔!她開始變惡毒了,變奸邪了!
「錢寶!哎喲,隔壁王二姐她的婚禮啊……」
繞了她吧!娘又來了……
「這下可難辦了喲!」
「咦?怎麼難辦了?」她的詛咒靈驗了嗎?唔……王二姐,她不是有心的……她成親不成親她其實真的沒大所謂的,只是不要讓她在這個觸景傷情的時候就好了。她也知道王二姐成親不容易,娘親死得早,爹爹又新娶了妾氏,早嫁出去才比較不會被欺負。
「唉!還不是王二姐的那小妾姨娘,非要湊熱鬧跟著新人一起辦壽宴。說是要弄什麼雙喜臨門,結果一早就去金滿袖金掌櫃那裡訂了新衣。」
噗嗤
一把刀刃插入胸口。
她忍痛哼唧,「然,然後呢。」
「金掌櫃今天把訂金和賠金都退回來了。」
「唉?為,為什麼?」
「是啊!我也納悶啊,金掌櫃的規矩全京城都知道嘛。除了嫁衣不做,什麼成衣都做。那孩子我也算從小看著長大的,從來做生意都講究信義準時交貨的。結果今日突然把訂金連同賠禮金都準備好給退回來了,說是……」
「說什麼說什麼說什麼?」
「你激動個啥,金掌櫃的事與你何干啊?你從來也穿不上人家的衣服的。」
「我…………好奇不可以哦。」
「哦,也沒說什麼。就是說從今日起,不再做女裝了。說是不想再惹一個姑娘生氣了,果然是要娶親的人了。還知道要和其他女子離遠些,避避險。是個值得托終生的好小子。」
「…………」
「成衣鋪不做女裝,那得斷缺多少生意呀。哦,我還得去問問別的衣鋪有沒有接活的,總不能讓王二姐的事就這麼耽擱了。你不舒服就多睡睡啊。我走了。」
怎麼可能睡得著啊。
以後——就連唯一耍賴見他的借口也沒有了。
成親就那麼重要嗎?那個娘子就那麼重要嗎?嫁衣什麼的,她根本就不稀罕呀!
她稀罕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嫁衣——
她喜歡的是他做的,是金滿袖做的,是金滿袖為她做的!
跳下床鋪,她咬牙拆開了那軟軟的包袱。
與回家那次完全相同的紅色嫁衣展現在她眼前,繡珠雕鳳,紗綢緞面,一針一線皆是考究,繡工繁複精美到必是在燈下雕琢很久才有的美艷。而它的尺碼——
「好大。」
「超大的!」
「金滿袖,我在你眼裡就那麼肥嗎?」
「幹嘛做那麼大……」
一張紙條從紅衣中輕輕飄下,她揀起一看,那上面的字句讓她緊咬住下唇,捏緊紙頭,她一拍腦袋頓悟般地抓起紅衣,衝出門去。
「砰」得,她撞上來人。
「二師兄?」
「錢寶,你怎麼拿著一件嫁衣?你要去哪裡?」
「二師兄!我懂了!拜託你!以後不要跟我說話了!」
「啊?什麼東西?你懂什麼東西了?幹嘛以後不能說話?」
「我還有急事,回頭再跟你解釋!」
「咦?回頭跟我解釋?那又說以後不要跟我說話?錢寶!喂!褲腰帶的錢我擱你床頭啊!」
金滿袖——全京城最有名的成衣鋪總店,就算不做女裝依舊能夠人聲鼎沸,客源廣進。達官顯貴,王爺貴爵的男子服飾擺滿衣架,更有人盛傳皇宮也有意招納金滿袖師傅。
推門飛入,鄧錢寶不停地喘息。
迎門的不是金滿袖,而是招待客人的家丁小哥常桂。
一見是她,無不皺眉,「鄧錢寶又是你?好久不來鬧我們場子了,怎麼又來了?」
「我找金滿袖!」
「你找我們金掌櫃幹嘛?他現在已經不做女裝了。去去去,到別處鬧去,啊!」
「不行,我找金滿袖改我的嫁衣!」
「咦?你是聽不懂我說話嘛?我們當家掌櫃已經吩咐了,從今後不做女裝生意,不繡縫女裝,撒嬌耍賴都沒有用,移駕移駕,別處玩去!」
「我只要金滿袖給我改!」嘖嘖唇,她想想又省略了幾字,「我只要金滿袖!」
「我要金滿袖!」她再次省略。
「金滿袖!金滿袖!」她說罷就要往裡面闖。
「喂喂!姑奶奶,有貴客在裡間選料子呢!你腦袋還要不要了呀?」常桂嚇出一身冷汗,現在當家掌櫃的接待的客人各個都是尊貴無比的,得罪不起呀!
「我不要腦袋!我要金滿袖!」
「我家當家掌櫃不做女裝!聽不清楚我就用掃把趕你!」跟他橫,就嘗嘗掃把功吧!
一道清亮穩健的男音忽然從裡屋傳說,「常桂,讓她進來。」
「咦?當家掌櫃,咱們不是不再做女裝了嗎?」
撩起屋簾,金滿袖握拳低咳一聲,「不。她的,我做。」
「如果她懂了,我就做。」像是在最後測驗,他低聲又問了一遍,「錢寶,那你懂了嗎?」
想起那紙條上的內容,鄧錢寶抓了抓頭,該說懂了嗎?那紙條的口氣,很像是在威脅呢。
「若嫌太大了,可找我改改。不過,從現在起,我只給願意當我娘子的女人做女裝。你懂了嗎?」
意思就好像是,要我改衣服就得嫁給我,喜歡不喜歡什麼的,我已經不在乎了。
看著那張紙條,她眨眼,「金滿袖,其實,我還不是很懂很明白,但是如果我不來找你,我會不舒服會胸口痛得壓不了鏢,幹不了活,我不喜歡那個死樣子的自己,所以我要來找你。」
誠懇到近乎白癡的答案,既不浪漫也不貼心,更不是他想聽到的,卻讓他深深歎息,牽起了唇。
「我剛剛出門的時候已經跟二師兄說過了。」
「說什麼?」
「我以後都不會跟他說話了。」
「…………」
「因為我也不喜歡你和表妹說話。所以我也不跟二師兄說話了。」
「…………」這個驚喜來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勇敢直視自己的她,手掌撐著額頭別開了眼,支吾地嗯嗯。
「當,當家掌櫃,你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是很明白,不過我覺得二師兄和表妹有點無辜,不過這個不是重點啦,重點是……容我插個話,鄧錢寶她只是長得像男人,她她她可不是男人呀!我們給她做衣服不好吧?好像是在罵她不像個女人喂?」
一個手栗子敲上常桂的頭,金滿袖沒好氣地吩咐道,「什麼像男人不像女人。改口。」
「改口?那叫什麼?男人婆?粗女人?鏢師一姐?」
「少奶奶。」
「…………少,少少少……」
「少奶奶!」他堅持。
針走線游,金滿袖熟練地改著大一號的紅嫁衣,鄧錢寶不安分地坐在一邊,撐著腦袋絮叨。
「我以後都不用喊,老闆給我大一號了。」
「嗯。」他笑。
「我以後都有你做的漂亮衣服穿了。」
「嗯。」寵溺的笑,「只有你有。」
「金滿袖。」
「你還不改口。」
「可是我喜歡叫你金滿袖。」
哪有叫自己相公全名全姓的,不過,他聽得還算順耳,算了。
「我是做妻還是當妾?」
「嘶——」
針尖扎進指尖,一顆血珠子滾了出來。
還不待他出聲,鄧錢寶猛的抓起他的手指吮進嘴唇裡。
他幾乎當下就湧起了不知羞恥的男性慾望,指尖在她舌間輕輕顫動。
「痛嘛?」
「痛?痛什麼痛!你剛剛問的是什麼渾問題!當妻還是當妾?」他沒被她的體貼給沖昏頭,想起她方纔的問題,簡直驚得他心頭一跳。
當妻還是當妾?這是她該考慮的問題嗎?
倒是他一直掙扎在是當相公還是地下情夫之間徘徊吧。
「我連你都還沒娶過門,何時說過要納妾?」
「那等我過門呢?」
「鄧。錢。寶!」笨蛋孵出的大笨蛋,還以為她已經明瞭他的心意了,「我只做一件嫁衣,何來妾室!」
「咦!那表妹你打算怎麼辦?那不是你娘幫你找的親事嘛?」
「所以我帶你回家退親。」她還真愛跟他糾結表妹。
「你你你……你那是要帶我回家退親?」
「要不然呢?」沒事帶一個一路上把他肺氣炸的人回家玩嗎?
「那你娘要是不同意我……」
「她不會不同意的。」
「咦?為,為什麼?」雖然她也認為自己是個人間人愛的小姑娘啦,可是上次她偷溜,沒有見到她娘親,連面都沒見到,不會那麼肯定就這麼愛她做媳婦吧?
「因為我對她說,你有了。」血點指尖在她唇上輕輕點。
「有了?」有了武功?有了嫁衣?有了……男人?
「有了娃娃。」
「哦,咦!娃娃!?什麼時候時候事!?」
「如果快的話,應該是今天晚上。」
看來以後,他任重而道遠,有得好教了。
不過,應該蠻有趣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