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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南凝 -【錯識芙蓉心】《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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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5-1 22:52:20 |只看該作者 |正序瀏覽
錯識芙蓉心》作者:南凝

只一眼,他便曉得了眼前的女子是何人了,
不正是皇上先前讚不絕口的義妹纖華公主?
在他的印象裡,皇家公主大都嬌貴似牡丹,卻也盛氣淩人。
可眼前人兒散發出的氣息清雅得猶如六月芙蓉,
讓人一見便心生好感;
甚至令他有種錯覺——仿佛那在西南邊境衣不解帶
照料重傷昏迷的他的女子合該就是這般模樣,這般氣質……
而且,越是深談,他越覺得她實是宮裡一朵不可多得的清蓮
——她能談民間事,能懂百姓苦,還能出口成章引經據典。
若是……沒有西南邊境那一段遭遇,
他應是會喜歡這位聰慧公主的吧?
只可惜他早認定了那對他有著救命之恩的女子,
雖則至今他仍未見過她是何容貌,
但他的一顆心早交托給了她……
怪異的是,為何他總覺得公主的聲音與身上的氣味
和那女子極相似?
一是金貴公主,一是鄉間醫者,斷不可能是同一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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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5-1 22:58:15 |只看該作者
後記 南凝

    奮鬥了幾個月,終於又完成了一本書嘍。

    收到編輯寄來過稿信的那天,正好是我考汽車駕照的日子。

    教練事前千叮嚀萬囑咐考試手冊一定要看,千萬不能靠著上綱寫寫題目就以為自己可以十拿九穩;無奈我當學生時的壞習慣在畢業之後依然沒有改掉,於是乎,那本老早買好的小冊子,我還是在前一天晚上才開始拿起來猛啃。

    什麼違規罰多少錢、執照吊扣吊銷……等等,一大堆東西念得我頭昏眼花,幸好最後只錯了三題,算是有驚無險的過關了。

    誰知道接下來的路考才是真正的關卡,一個月來幾乎天天練習,原本我對路考是很有信心的,畢竟平常開的時候也沒出什麼大差錯過。

    一開始倒車入庫、曲線進退、路邊停車、直線加速等等都很輕鬆的過關了,剩最後一關上坡起步,我踩下油門,仿佛看到駕照正在對我招手,只要下了坡,回到終點,找就能過了!

    結果,車子不僅超出,應停的位置,就連後輪也壓到管線,考官下車察看之後,一臉無奈的對我說:“沒辦法呀,你不但沒停在格子裡,還壓到線了,這邊有攝影機,就算我想偷偷放水也沒辦法……”

    無奈的把車子開回到終點,腦袋裡充滿了我沒考過的這個事實。本來都覺得還好,失敗一次,再考也就是了,可是櫃檯小姐聽說我沒考過,卻只是用冷靜的語氣告訴我:“再考一次要再繳六百五唷。”

    我還能說什麼,只能含著淚掏出了六百五十塊,而那剛剛好是皮包裡所有的錢。

    六百五十塊就這樣跟我說再見了。

    唉,事後回想起來,最讓我難過的,不是考不過,而是多花了這六百五十元啦!

    再說說這本書吧。

    這本書的靈感來自於偶然之間聽到的一首歌,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聽過林隆旋的一首“藏經閣”?第一次聽見,就覺得他的歌詞寫得真好。

    一一擁抱你若變成自私不可救,該如何面對你的閃躲。

    自私的愛,人人都有,可若是能真正學會一切都以對方的快樂為重,這種無私的愛也才真正教人動容,不是嗎?

    廢話不多說,希望大家都會喜歡這個故事,那麼,期待下一本書再見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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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5-1 22:57:54 |只看該作者
尾聲

    十裡香花,鋪就他的一場繁華承諾,雖然此事已過了三年,明悅芙如今想起來,仍是覺得心裡頭甜滋滋的。

    看著窗外的天色不早,想著柏雲奚就快要回來,她把收拾了一半的妝盒隨意掩上,想著到廚房去給他弄些吃食,以免他下朝回來肚內空虛,到時再做,還有得等了。

    走出房門,她轉了個念頭,腳跟一旋,先往方氏的屋子行去。

    兩人正式成親後第二年,她便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幾個長輩對那小子都是愛不釋手,這時間,想來那小子正在奶奶那兒午睡,明悅芙想著先去看他一眼,再到廚房去,以免身上沾染了廚房的煙味兒,又帶給孩子。

    才跨進屋裡,兒子便突然醒了,嚷著要娘抱,明悅芙只好留了下來,也順便陪著方氏說些體己話。

    “芙兒,珩兒都一歲多了,娘是想這府裡就他一個小孩,難免寂寞……”方氏坐在一旁,笑吟吟說道,話中帶著明顯的暗示。

    明悅芙立即領會了那意思,微微紅了臉。“娘,雲奚近來事多,這生孩子的事兒我一個人也……”

    “娘知道,娘就是說說,說說而已。”方氏見明悅芙不好意思了,連忙轉過話頭,聊起了府裡的瑣事。

    這麼一耽擱,便已錯過了柏雲奚回來的第一時間。把珩兒交給方氏後,明悅芙急急回了房。

    前幾日他奉命到北關巡防,兩人分別已有半個多月,她……想趕緊見著他。

    一踏進屋裡,便見到柏雲奚正靠坐在床上閉目養神,她看著他似是累壞了的樣子,有些心疼,連忙又轉了出去,拿著巾子和熱水進來,輕手輕腳的替他擦洗。

    柏雲奚享受著她的服侍,舒服的歎了一口氣。“芙兒,沒有你,我該怎麼辦才好。”

    “說什麼呢。餓了嗎?還是要等晚膳再……”她望著他,語氣真切,那一汪閃閃的大眼讓柏雲奚再也忍不住,把她抱到懷裡來,低頭就輕啄一口。

    “不忙,咱倆先敘敘舊……剛剛看你的妝盒,想著看看你缺什麼……卻找到一樣東西。”柏雲奚笑道,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語意好奇。

    “這是什麼東西?莫不是師父又配出來的什麼整治人的新藥吧?”

    明悅芙一見到那小紙包,先是一愣,隨即憶起了那是什麼,臉頰驀地一熱,伸手便想搶過來。“那……那是毒藥,那是很毒很毒的……還給我,很危險的!”

    柏雲奚原先只是好奇,可一見明悅芙這般激動的樣子,興致使全給勾起了。他手一揚,那小紙包便落到了窗外,“既是毒藥,那就給丟了吧。”

    明悅芙暗暗松了一口氣,心下暗忖定要趁他不在時把那藥偷偷找回來毀屍滅跡。

    第二日。

    她著急的在窗子來來回回,卻是怎麼也找不到那包藥。

    那藥藥性很強……若是給人撿去了誤食……想著,明悅芙更加著急。

    晚上,柏雲奚回到房裡,見到的便是小妻子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他心知肚明,卻沒有說破,只是暗暗好笑,正經八百的倒了一杯茶給她。

    “芙兒,喝杯茶,我有話跟你說。”

    明悅芙不疑有他的接過杯子,一口氣便將杯裡的茶全喝下了肚。“什麼事兒?”

    柏雲奚笑望著她,遞出昨日那個小紙包。“早上,我尋了御醫,問他這是什麼藥,你知道御醫怎麼說嗎?”

    原來他居然沒有丟掉!她心驚的看著那個十分眼熟的小紙包,只覺得有些頭皮發麻。“哦,御醫……怎麼說?”

    怪了,為什麼她開始覺得渾身發熱?

    “御醫告訴我,這是專門幫助人生孩子的藥。”柏雲奚的笑意深了一些。“正好,昨日娘把我叫去,希望咱們可以再生個女兒給她解悶兒。”

    “所以……”明悅芙開始覺得難受,她撫著頭,輕輕呻吟了一聲。

    “所以,那藥現在已在你的肚子裡了……芙兒。”他說著,站了起來,拉住渾身燥熱、雙頰已紅得嬌豔欲滴的她,眼中的笑意被另一種欲望取代。

    這個夜晚,想來還長得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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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5-1 22:57:40 |只看該作者
第10章(2)

    屋裡很靜,菱兒的聲音並不大,可明悅芙仍是聽見了,她心底一震,遲疑著不敢回頭。

    他來這兒做什麼?他是來找她的嗎?可是……怎麼會……這不可能……

    柏雲奚見明悅芙僵著身子,遲遲沒有回頭,終是忍不住,走到了她近前,喉頭有些發澀的開口:“芙兒,是我。”

    明悅芙聽見了,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緩緩回過頭來,強壓下心中的波動,揚起淺笑望著他。“柏將軍,別來無恙。”

    話音自然,沒有半分勉強,就連那笑容,仍是如此真誠。

    柏雲奚聽她這般客會的語氣,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惱怒。他就是被她這個樣子給騙了!到現在才發覺她有多麼精於掩飾自己的心思!

    明悅芙只覺得手心又開始陣陣冒汗。天知道,她每個夜裡都練習著這句話,練習著對他笑的樣子,以免當再次見到他時,她會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不想與他相對默然,無語凝咽。她想要他永遠記得的,都是自己落落大方笑意朗朗的面貌。

    誰知他的下一句話,便讓她努力堆積的笑全僵在了臉上。

    “明悅芙,你好虛偽!”他蹙著眉,語意裡滿是不快。

    “將軍……是特地來消遣我的嗎?”她心裡一顫,不明白他突如其來的指責是為了哪樁,勉強笑著回道,一面坐正身子,垂下了頭。

    卻沒想到下一刻柏雲奚竟伸出了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逼迫她與他四目相對,兩人之間不過隔著約一掌寬的距離,他灼熱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教她險些無法招架。

    “喜歡我,為什麼不說?”他有些惡狠狠的,可手上的力道卻是溫柔無比。

    聞言,她當場怔住,一下子無法接收他話裡的意思。

    “既然知道我弄錯了人,為什麼不說?為我做了那麼多事,為什麼不說?因為我而傷心煩憂,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他每問一個為什麼,便湊近了她的臉容一分,明悅芙卻一直是楞楞的,顯然完全反應不過來。

    他都知道了……所以對她有愧,所以才來找她,是嗎?

    她看著他,眼底是掩不住的失落,可才正想開口,柏雲奚卻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猛然欺身上前,一下子攫住了她柔軟的唇。

    毫不意外那唇辦的美好感覺,他細細啄吻著,留戀不去;而明悅芙直到此時才驚覺他唐突的舉動,大驚之下,狠狠的咬了柏雲奚一口,迫得他不得不退開。

    “柏將軍,你我已經和離,請自重!”她輕喘著,兩頰有些嫣紅,也不知是羞得還是氣得。明悅芙試圖擺出端正的姿態,可那雙大眼裡卻滿是驚慌和不解;他們實在離得太近,她根本無處掩藏自己的心思。

    “芙兒,我從未同意過要與你和離。”柏雲奚在她身前蹲了下來,也不去擦那嘴上被她咬傷而流小的血,只是看著她,目光認真。“我知你心裡惱我,但我……又何嘗不氣你?”

    明悅芙聞言又是一楞,他氣什麼?

    “你什麼都不說,甚至還騙我……你以為這樣是為我好,你處處臆測我的心思,可你從來不曾問過,又怎麼會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那你……你在想什麼?”她順著他的話,呐呐問道,心底深處驀然湧起一股希望,難不成她之前……全猜錯了?

    “我在想,我真是笨,我早就愛上了在西南時那個全心照顧著我的姑娘,而你露出的線索這麼多,我卻全然不察,甚至認錯了人;我在想,原來我並不是三心二意。當年,御花園裡第一次見到你,我的心思便立時被你給牽引;我在想,我實在欠你好多……芙兒,對不起,我真的覺得,很抱歉。”他緩緩說著,俊朗的眉目隱隱浮現一絲窘迫,可他始終堅定的握著她的手,眼神緊緊鎖住了她。

    那眼中的真摯和深情迷惑了她。

    “騙人……怎麼可能……你還跟師妹訂了親;你還說過,非她不娶;你還說過,就算我再好,你也不會要我!”她想甩脫他的手,無奈卻是怎麼也掙脫不開,只得又氣又急的喊著。

    那句話,像根刺,深深紮進她心裡。

    柏雲奚一怔,隨即想起了那一回在家法廳,當時,她肯定是站在外頭,什麼都聽見了;可她卻一點聲色都不露,甚至陪著他跪了那麼久……

    他苦笑著,目光裡的歉意更濃,為自己當時脫口而出的胡話懊惱。

    “我當時是在賭氣,那是氣話,作不得數的……”他一頓,只覺得怎麼也解釋不清,有些懊惱的低歎一聲,便想轉開這個話題。“是我的錯。芙兒,我是來帶你回家的,別再氣我了,好嗎?”

    他懇切問著,看著她的目光滿是專注及溫暖。

    她有沒有聽錯?這是真的嗎?

    明悅芙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癡癡看著這個蹲在她身前的男人,他說要帶她回家……她難道是在作夢?

    那麼,她不願醒來,這個夢,實在太過美好……

    不知何時,她已淚流滿面。

    “怎麼哭了,嗯?”他見她突然流淚,有些不知所措,最終慌忙心疼的將她擁入懷中,輕輕安撫著。

    “我、我才沒有哭,沒有哭……”她抽抽噎噎的開口,可那落下的淚珠更加洶湧成潮,不一會,就沾濕了他衣襟一大片。

    見她如此,他將她擁得更緊,連聲道歉:“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你、你剛剛還說你氣我,我什麼都以你為先……還要被你罵……虛偽……你這人太過分了……”她邊抽泣邊控訴,再也不去克制自己,那些話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識般從她嘴裡一一吐出。

    可她話還未說盡,他已然俯首再度輕輕吻上她的唇。

    那唇沾著淚水,有些鹹澀,他歎息著,在她耳邊低語著,“芙兒,從此後,你我執手,一生一世,可好?”

    她淚眼迷蒙,感到才快要停下的淚水,因著他這句話,又再度湧出了眼眶。

    只是一轉眼,日子便飛逝而過。

    又是中秋佳節,可今年的平德京卻顯得比往年還要來得熱鬧。

    只見從東門外十裡處直直延伸到柏府的一條大路上,那紅緞子早已結了一路,迎風飄揚,街道早已打掃乾淨,鋪就了滿目的花辦。

    老百姓們對將軍府此次的大動作好奇不已,紛紛佔據了每個路口,人人交頭接耳,都伸長了頸脖。

    “聽說是柏將軍氣跑了公主,好不容易求得公主原諒,今日公主就要回京,柏將軍便用這十裡香氣來迎呢。”

    “我怎麼聽說是柏將軍之前又倒下了,這公主怕日後守寡日子寂寞,索性先下手為強向皇上請旨和離……”

    “胡說!那公主當初別嫁就好了,又何必來上這麼一出?”

    “你們都錯啦,之前柏將軍傷著,這喜事草草的就給帶過了,今日是要還公主一個風光哪。”

    眾人說著一個接一個的傳言,半真半假,老百姓們談得興起,也不去深究,各式各樣的臆測都有。這太平日子過久了,偶爾來一樁新鮮事,便能讓大夥兒振奮不已,至於是真是假,倒也不是那麼重要。

    一旁的酒樓上靠窗的位子,柳輕依正和商皓及華子旭坐在那兒,她眼巴巴的望著城門處,顯然很是心急,就快要坐不住了。

    “怎麼還沒出現?時辰不是要到了嗎?”

    “丫頭坐好,花轎不會誤了吉時的,放心吧。”商皓搖頭,繼續嗑著瓜子。

    就這幾句話間,城門處忽然傳來陣陣樂聲,跟著,先是四匹駿馬進了城門,接著是四名貌美的執禮女宮,可緊接在後頭的卻不是花轎。

    只見明悅芙一身盛裝打扮,卻沒有披上蓋頭,她穩穩坐在柏雲奚的戰馬上,那馬由柏雲奚親手牽著,慢慢前行;柏雲奚更是不時抬頭,注意著明悅芙的情形,神色之間,盡是無盡的情意。

    眾人活了一輩子,還真沒見過新娘子出嫁不坐花轎改騎馬的事兒,驚奇心都是大起;那迎親隊伍後頭便慢慢跟了一長串的人龍,大家都想多看幾眼。

    漫天的花辦飛舞,高大英挺的男人和馬上眉眼和悅的女子,竟成了一幅和諧無比的畫面。

    到了柏府門前,柏雲奚小心翼翼的將明悅芙抱了下來,那細心的神態,就好像明悅芙是一件稀世珍寶般。

    柏雲奚牽住她,悄聲說道:“我說過,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敢問這般排場,娘子可還滿意?”

    是的,他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從此以後,他的妻是她,也只會是她。

    明悅芙微赧,向他遞去嗔怪的一眼。

    他哈哈大笑,忽地將她攔腰抱起,大步走進了禮堂,此舉惹得眾人又是一陣驚呼。

    很多年以後,這場婚禮,依然是平德京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段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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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5-1 22:57:26 |只看該作者
第10章(1)

    站在禦書房外頭,柏雲奚一臉的平靜,對經過的內侍宮女朝他投射而來的責難目光視而不見。只是微垂著首,站得直挺挺的。

    三天了,那日他傍晚進了宮,想求見明悅芙一面,卻被一句“已賜旨和離”給擋了回去,此後無論他如何拜求,景泓就是讓他不得其門而入。

    自他為皇上做事以來,還未曾受過如此明顯的冷落,朝中已有許多的好事者暗暗幸災樂禍,有沉不住氣的,見到他便要嘲諷上一一兩句。

    他和明悅芙之間的事不知怎的便給傳開了,現在人人都認為他是個十惡不赦的負心人,倚仗著皇恩恃寵而驕,竟連一個那麼好的公主都敢嫌棄,這下子,終是惹怒了皇上。

    “看,柏將軍又來了。”

    “人在的時候不好好疼惜,現不在這兒裝癡心有什麼用。我看要不是因為皇上這回發了怒,柏將軍也不會這麼急巴巴的跑來。”

    “唉,真替纖華公主感到不值……”

    兩名宮女經過,那說話聲並不大,卻是恰好足以讓他聽見,明顯便是要說給他聽的,幾日以來,這般情形已是多了去。

    可柏雲奚對這些都不在乎,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棄,他必須見她一面,他不許她說走就走,絲毫不顧他的感受!

    他就這麼執拗的等著。

    “皇上,您還想這麼的晾著將軍多久?”禦書房裡,錦仲逢看著門外挺拔的身影,隨意問道。

    “朕可沒晾他,他要是真這麼著緊芙兒,怎麼一點也不知變通,成日往我這兒跑。他要偷進宮去,朕那些侍衛哪個攔得住他?”景泓哼了一聲,卻已是松了口,不若前幾日的強硬。

    纖華公主……此刻不是已去了別宮嗎?怎麼……錦仲逢微愣,正想開口,便見到景泓對他使了個眼色,他當即會意,馬上開口道:“皇上聖明,這事兒,柏將軍不去尋那正主兒,就是在這門前下跪,也是決計沒用的。”

    門外那人似乎動了動身子。

    想著方才的對話他應是都聽見了,君臣二人悄悄交換了個眼神,又續談起方才議到半途的事兒。

    景泓心裡是有打算的,他見柏雲奚這幾日這般的鍥而不捨,看著很有幾分誠意,當時替明悅芙心生的那股氣便已消了大半,可這還不夠。

    柏雲奚就是因為到手得太輕易了,才會一點也不知珍惜;現下,景泓就是想要要他、治治他,好讓他知道,要得回芙兒,不是幾句溫言道歉就能了事的。

    芙兒自己不想再多生事端,他這個皇兄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受了委屈還依然悶聲不響。

    也順便,試試柏雲奚這回到底有多少誠意。

    抬眼一望,那門外的身影已經消失,景泓不由得唇角微揚。

    急步走在宮裡,柏雲奚避開了所有的人,直直來到沉水宮。

    那宮門半掩著,落葉亦是積了一地,看上去很有幾分淒清。柏雲奚想著明悅芙此時也許正在裡頭一個人孤伶伶的坐著,鬱鬱寡歡,他心裡就不由得一緊。

    沒再遲疑,他走了進去,可四處卻都見不著一個人影,那屋子像是已有幾日沒人住過,一絲煙火味兒都無。

    柏雲奚心中頓時生疑,繞著沉水宮找了一圈,才終於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找著了一個守園子的內侍。

    “這位公公,借問纖華公主……她上哪兒去了?”好不容易見著個人,柏雲奚急急上前問道。

    那內侍已經很老了,聽柏雲奚這樣一問,只是搖頭晃腦,有些口齒不清的說道:“走嘍,都走嘍,公主在這兒待得一點兒也不開心,自然就走嘍。”

    “走了?”柏雲奚心裡一驚,想到錦仲逢遞給他的那個消息,連忙追問:“你可知道公主上哪兒去了?”

    “聽人家說好像是去和親什麼的,總之那天公主帶了很多東西,坐了一輛大大的車子走了。老奴也有去送的,看那樣子是再不回來嘍。”那內侍說著,搖頭歎息一聲,不再理會柏雲奚,轉身又慢慢掃起落葉來。

    和親?難道她真的已上了路?柏雲奚渾身冰冷,只覺得似被一盆涼水當頭澆下,說不清的寒徹心肺。

    “怎麼,後悔了?”柏雲奚也不知道自己呆站在這兒有多久,直到一聲輕笑從他背後傳來,一轉頭,便見到景泓不知何時已站在那兒,一臉的戲謔。

    他正想撩袍跪不行禮,景泓已擺擺手,說道:“北蘇的和親隊伍才出發沒幾日,你若是去追……”話未完,柏雲奚已然領會那未竟之意,抱拳道:“謝皇上!”

    言畢,又像一陣風般的卷了出去。

    景泓看著柏雲奚急匆匆的背影,嘴角揚起一抹別具深意的笑痕。

    雲奚,你可別怪朕,朕這可是在幫你,你現下多受些折騰,見到芙兒時,她才更容易原諒你呀。

    等到柏雲奚快馬加鞭,跑壞了兩匹駿馬,苦苦追上了和親隊伍時,才發現明悅芙根本不在其中;而他在那兒又被芳華郡主指著鼻子狠狠臭駡了一頓,才告訴他明悅芙早就住到了別宮去,他才再度快馬加鞭的趕到陵泉別宮,那又是過了好幾日之後了。

    此時他已完全明白了景泓的用意,雖有些哭笑不得,卻也欣然受之,比起明悅芙所受的委屈,他這點奔波根本算不上什麼。

    站在別宮門前,他出示了景泓親賜的權杖,又自報了身份,讓守衛不必驚動明悅芙,門衛一見是大名鼎鼎的柏將軍,自然態度也就客氣得很。

    柏雲奚不禁暗自慶倖自己的好運。別宮離京城有些距離,那些關於他的負面流言,這兒卻還未曾聽說。

    走在碎石鋪就的小徑上,他覺著手心裡微微冒汗,想到等會兒便要見到她,他居然覺得有些緊張,就像個沉不住氣的年輕小夥子。

    陵泉別宮建在半山腰上,園子裡花木扶疏,枝影成斜,沿著山勢有些微緩緩的起落,顯見得當初匠人在佈置上的用心。西側引了山泉造了一個小湖,湖邊上建著一座精緻的小閣,明悅芙到別宮後,便是住在這小閣裡。

    此刻正要入秋,那邇向湖邊的一排道路植滿了桂花;小閣四周又圍種了一圈楓樹,襯著端穩木色的小閣,別有一番意趣。

    當他穿越那條繁花似雪的小徑,輕手輕腳的踏入小閣時,便見到這樣的情景。

    她人正坐在窗邊向外望著,單手松松支頤,垂著濃密的睫毛,一頭烏髮並未挽起,散在她細緻的肩頭;她曲起了腿,赤著纖足,另一隻手裡握著一卷書,卻只是任書頁隨意被風吹得翻飛不止,那個樣子,有著說不出來的柔軟風情,是他從未曾見過的。

    房中轉出一個婢女,正是菱兒。菱兒沒有發覺門邊多了個柏雲奚,只是小心翼翼的把滾熱的茶水端給明悅芙,嘴裡還一邊叨念著:“公主,快秋天了,您這般吹風,千萬小心受了涼,快喝些熱茶。”

    明悅芙聞言,微微偏過頭來,露出一個淺笑,那笑意卻無法掩蓋眼底的清冷,看得柏雲奚一陣心疼。

    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她的笑總是暖如春陽,教人不自覺便感染了那份笑意,他從不記得她有像如今這般的笑過,比落淚更讓人覺得心酸,整個人少了一份靈動生氣,有些驚人的死寂。

    或是,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她總是這個樣子的?

    那頭,菱兒還在絮絮念著:“公主,您別這個樣子。天底下,肯定有個人會知道公主的好,您別一直念著……念著柏將軍。”

    “說什麼呢,這樣很好不是麼?我現在倒覺得自在得很。”明悅芙拍拍菱兒的手,笑著安慰她,可柏雲奚看得出來,那笑意絲毫不達眼底。

    “可是,從公主離了將軍以來,便再也沒有開心的樣子,菱兒這是不舍公主。公主,您以為菱兒什麼都不知道,其實菱兒什麼都知道!”

    “好了,別說了……我想靜一靜,你也別忙了,去歇著吧。”明悅芙搖搖頭,類似的話,菱兒每天都要勸上一回,擔心一回,她雖然知道菱兒是在擔心她,卻止不住心裡的厭煩。

    既然知道騙不了人,她索性也就不再擺出笑容。這幾年,她亦笑得夠累了,如今獨自一人在這兒,她總算可以任性一回……

    她說完,又面無表情的轉頭去堅窗外,同時暗責起自己的不爭氣。

    都退到這兒來了,怎麼就還是想著他?可她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便已經滿心滿腦的都是他,念著他已成了一種習慣,再怎麼想改,也依然改不掉。

    什麼衣裳,什麼只是被沖昏了頭,全是她用來說服自己的、騙人的藉口。

    可菱兒說得沒錯,她還要騙誰?她只能勉強騙得了自己,她還是想他,可現不他也許已和師妹開開心心的在一起……想像著那個情景,明悅芙眼眶一熱,卻強自忍住了。

    別去想、別去想……別去想就好了。她不曾輕易流過眼淚,這回自然也不會;她也無需自憐,天底下可憐的人多的是,她不會是最傷心的那一個。

    她還有皇兄疼著,還有菱兒關心著,她不必擔憂下一頓飯在哪兒,也無需煩惱衣服穿不暖……她該知足的。

    菱兒輕歎口氣,一轉身正要出去,卻冷不防見到門邊不知何時竟已靜靜站了一個人,她嚇了一跳,脫口喚道:“柏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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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5-1 22:57:11 |只看該作者
第9章(2)

    柏雲奚聞言,只覺得心頭好似被什麼狠狠撞擊了一下,震得他六神無主,神魂俱失。她竟然走了……走了!她怎麼能走!他還沒告訴她……他心裡的人是誰,她不能走、不能走!

    抖著手急急拆開了信,裡頭有兩張折好的紙,他打開第一張,上頭只有一行娟秀的筆跡,看上去竟有幾分眼熟,而信裡寫著的,只是一句古詩。

    聞君有他意,故來相決絕。

    相決絕……他喃喃低吟,亂了心神,他不信她就只留給他這麼一句話,連忙又展開另一張紙。

    那卻是一封休書!

    她娟秀的字跡清淡,一件件,一條條,羅列著她的罪狀。

    她竟然……把自己給休了!

    “師姐是不是罵你?柏大哥,就是我也想要罵你。唉,原來師姐一直偷偷放在心上的人就是你。在西南的時候,她可沒少跟我說過有多喜歡你。柏大哥,你真是太傷師姐的心了!”柳輕依見他神色不豫,又想到師姐竟然一聲都不說就走了,忍不住開口,把這些日子以來想說的話通通倒了出來。

    “誰會知道三年前救了的那個人就是你,而你竟然一直記著,又跑來同我提親。再說了,那時每日悉心顧著你的也不是我,而是師姐……你說那玉佩?那玉佩是師姐當年臨走之時送給我的!總之,就是一句話,柏大哥,你真真太對不起師姐了!”柳輕依向來性子直爽,此刻便忘了曾答應明悅芙不把那真相說出來的事,一口氣全給挑明。

    柏雲奚聽到這兒,再也忍不住心中那氣血翻湧,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隨後軟倒在床榻上,這一下把柳輕依嚇得慌了,連忙一迭聲把人都給叫了進來。

    眾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才把柏雲奚給重新安置好。

    “沒事,小子臥床太久,胸中鬱壘,吐些血,也是好事。”商皓把了脈,笑眯眯的宣告,聞訊而來的柏老太爺和柏蒼剛夫婦聽他這樣說,總算是放下了懸著的一顆心。

    柏行遠看著虛弱的孫兒,暗地裡歎了一口氣。明悅芙離開的事兒他們已經知道了。皇上雖是下了旨,言道不予追責,他卻為這事幾乎操碎了心。

    想那會兒好不容易盼著柏雲奚娶了個妻子,卻不意到頭來只是空歡喜一場;若非皇上仁慈,柏家有再多的功勳也禁不起這般折騰……

    那柳姑娘看著也是不錯的……難怪孫子這般喜歡。如今他也不強求了,只希望這唯一的孫子能早日解決終身大事。這樣琢磨著,他便趁著眾人都在場,輕咳一聲,開了口。

    “商老先生,聽說奚兒和柳姑娘是曾訂了親的,眼下人好不容易醒了?公主又有成人美意?咱們是不是挑個日子……”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面色各有不同,商皓臉色一沉,看上去似要發作,而柏雲奚卻是皺著眉,然而不等他們開口,柳輕依已跳了起來,一顆頭搖得像波浪鼓似的。

    “柏爺爺,萬萬不可!在我心底,柏大哥已經就是師姐的丈夫了,我是萬萬不能嫁他的,再說……再說……”她忽然忸怩起來,接下去的話一直吐不出來。

    幾個長輩見她如此,都是心底疑惑,一直站在一旁沒有出聲的華子旭忽然擁住了柳輕依的肩,帶著一臉笑意說道:“再說,輕依昨天已經答應要嫁我為妻,咱們連信物都交換了,並且師父他老人家也是同意的,是吧?”

    商皓有些僵硬的點了點頭。柏行遠見狀,有些著急的看向柏雲奚,卻見到他只是一臉的平靜,似乎這消息對他一點兒影響都沒有。

    “奚兒,你還好吧?”方氏覺得兒子似乎有些平靜得過了頭,忍不住擔憂的問道。

    “我沒事的,娘。”柏雲奚聞言,揚起一抹溫和的笑。“爺爺,爹,娘,還有師父,我有些倦了,讓我歇歇可好?”

    商皓率先站了起來,深深看了他一眼,柏雲奚卻只是沉穩的回望著,那眸中似乎透露一股堅決。他輕聲哼了哼,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待得房裡只剩不他自己一個,柏雲奚才把明悅芙留下的兩封信重又取出,細細看了一回。

    那臉上一直是溫溫淡淡的,看不出任何表情,良久,他又把那信仔細收好,沉聲喚道:”韓衡。”

    一道人影閃現在床前。“將軍有何吩咐?”

    “你可知,公主她……現在何處?”柏雲奚開口,那語氣裡終是顯了一絲急切。

    議政殿上,景泓看著跪在底下、一臉固執的明悅芙,心中只感到一陣莫可奈何。

    誰知道這義妹子素溫溫和和的,可一旦犯了倔性子,卻是怎麼也勸不聽,這一點,倒和柏雲奚有幾分相似。

    可她提出來這件事兒,他卻是無論如何不願答允。

    “纖華公主,與西狄和親之事還要再議,公主的心意,朕知情了,你且先退下,待朕熟慮之後,再行決斷。”

    “皇上……纖華身受皇恩多年,此時正是回報之機,還請皇上給臣妹一個機會,讓臣妹能為皇上分些憂慮。”明悅芙安靜了一會,才緩緩開口,一說就是一大串理由,她跪得直挺挺的,好似沒見到兩旁百官驚異的神色和目光。

    選在早朝時間闖到殿上來,明悅芙也是沒有辦法之下才行此莽撞之舉。這事兒她私下提了幾回,可每回皇兄都是輕輕帶過,今日她索性豁了出去,就不信當著滿朝官員面前,皇兄還能敷衍過去。

    景泓忍不住又暗暗歎了一口氣,暗恨平時總是滔滔不絕的臣子們今日個個都成了啞巴一樣,但他不能答應就是不能答應。

    聽韓衡報上來的情形,柏雲奚也並非全然無心哪。這兩人,不過是有些誤會還未說清罷了,他也想好好教訓那臭小子一頓,才會爽快應了明悅芙的請旨和離,但不表示他就會任由她一意孤行。

    手一揮,他發了話:“眾位愛卿,既是無事,這便退朝吧。至於纖華公主……你隨朕來。”

    兩人進了禦書房,不等明悅芙說話,景泓便一句話堵住了她的嘴。

    “芙兒,你只是不想留在京城這兒罷了,是不是?可你和雲奚的事兒當時傳得這般大,朕若是真的送你去和親,恐是……有失國體。”

    他心知明悅芙肯定不會這般輕易放棄,索性把話挑明。

    明悅芙默然半晌,才勉強笑道:“既然不能去和親,那可否讓芙兒乾脆就到別宮長住……以了此生?”她明白皇上的顧慮,便也不再強求。

    “朕……允你。”景泓心疼這個妹妹,聽見她松了口,心中大石總算落了地,想著讓她去散散心也好,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可今日早朝上的事兒,卻已是傳得沸沸揚揚。

    柏雲奚坐在桌前,看著錦仲逢令人送來的一封簡函,失神之下,摔破了手中的杯子。

    纖華公主今日擅闖議政殿,自請和親西狄,上意甚悅,欲允之。

    他瞪著那小小一張紙,腦海忽地閃過一個畫面,想起那一日,在固山原的夕暉下,她半真半假,突如其來的話語。

    “我沒什麼偉大的抱負,只定若真要我去和親,必是只為心底的一人,只為那人能無需征戰,不必身陷千萬重危險之中。”

    當時她說是開玩笑的話語,此時想來竟是這般柔情密密,意韻綿綿。

    他還記得,她笑著問他,若是讓她的心上人聽見她說出這樣的話,可會有幾分感動?隔了這麼久,他居然才猛然醒悟,那話,根本就是說給他聽的!

    柏雲奚只覺得心中一陣陣酸疼,她究竟……為他用了多少心思,卻藏得這般深切隱忍,這般靜默無聲!

    他有眼睛,可是,為什麼卻看不到她的好?他有感覺,可是為什麼卻不肯仔細感受她的用心?

    韓衡說她回了宮,他原想著,就讓她在宮裡住一陣子,待些日子他身體恢復過來之後,那時她應當也冷靜了一些,他再去接她回來,可誰知道,她竟自請和親,自請和親!

    他知道是自己認錯了人,是自己識錯了她的心思,是自己壓抑著對她的動情,可她有必要這般懲罰他嗎?她難道不知道她這樣做,只會讓他厭棄自己嗎?

    她離開了這府邸,可四周卻還處處留著她的影子似的。當丫鬟捧來那幾套她留在房裡的新衣時,當聽見廚娘說著那是她為他設計的菜式時,當無意間聽見娘念著她的好時,他這才知道,她在背地裡默默為他做了多少事。

    “芙兒……你真的,好傻……”柏雲奚輕輕撫著那盒子裡的衣角和竹片,又想到柳輕依告訴他的一切小事。

    “那天師姐為了這些個藥方,可是折騰了整整一夜。師姐定是想著要多少幫上你的忙……師姐還對著月亮祈願呢,我在房裡都聽見她說的話了。柏大哥,師姐那麼好的一個人,你怎麼不一開始就喜歡她?這樣,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師姐雖然笑著,可我看得出來她比誰都要傷心。柏大哥,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去找師姐……要是你再敢讓師姐傷心,我和師父第一個就不饒你!!”

    他清楚得很,他再確定也沒有了;可現在,她隨時可能去到一個他再也見不著她的地方,那他還在等什麼?難道,真要等到完全失去她嗎?

    他不會一錯再錯!他才剛認清了自己的心,他還沒有真正對她好過,無論如何,他……絕不放手!

    柏雲奚猛然站了起來,顧不得天色已晚,大步走了出去,沉聲道:“韓衡,備馬,我要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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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5-1 22:56:56 |只看該作者
第9章(1)

    柏雲奚緊閉著眼,覺著身上一陣陣止不住的麻癢,像是有千萬隻小蟲在他身上亂鑽亂爬,可他卻苦於動彈不得,想掙扎,無奈身子卻絲毫不應他的使喚。

    “師父,您給將軍用的這是什麼?”明悅芙依著商皓的吩咐,站在房間的另一頭,只見到師父拿了一罐藥瓶,倒了一些粉末出來,在柏雲奚身上各處都灑了些。

    “丫頭可別過來,這是老頭子特意調製的癢癢粉,專克這千生睡的。千生睡無藥可解,但若是中者能憑自己的意識醒來,千生睡也就不攻自破了。這癢癢粉只要這麼一些兒上身,就能讓一頭牛癢到在地上打滾……嘿嘿,為師為了這小子,可是下了重本,足足用了半瓶子啦!”

    商皓得意的拿出藥瓶子擺弄解說著,明悅芙和柳輕依對望一眼,都是覺得有些哭笑不得。想不到師父還是一點沒變,專想些折騰人的法子來治病。

    “師父,您用得這麼多……柏大哥要是醒來,不就難受死了?”柳輕依皺皺鼻子,頗有些不贊同。明悅芙聞言,看著床上毫無動靜的人,流露出一絲擔心的表情。

    “去去去,兩個丫頭都出去,你們懂得什麼!都別在這兒礙手礙腳了。”商皓見她們倆都是一臉的懷疑,不由得跳腳,揮揮手把她們給推了出去。

    一回頭,便見到床上的柏雲奚渾身已開始發汗,眉頭亦是微蹙,比之前些日子有如活死人般的樣子已是多了幾分生氣。

    商皓負著手,慢慢踱到他床前,端詳了半晌,才忽然陰森森一笑。

    “難受是吧?老頭子在這藥粉裡頭多加了一味辣椒,接下去你會覺著又癢又麻又熱……哼,小夥子長得俊有什麼了不起?我那寶貝徒兒,我從來都捨不得她有一點半點兒的不開心,你偏偏要傷她的心!那也別怪老頭子不客氣,這番滋味,你就好好兒享受享受吧……”

    一想到這件事他就來氣,他這輩子就只和這兩個小姑娘投緣,對明悅芙和柳輕依心裡向來便疼得如同親生孫女兒,因此對眼前這個躺著的男人更是早沒了當時初見時的欣賞,怎麼看,怎麼挑剔。

    他心知柏雲奚看著是無知無覺,實際上卻聽得見他說話,因此有些故意的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早些醒來,便能少受點兒罪。你要是一天不醒,老頭子就天天往上加重份量……哼,要不是看著芙兒的面子,這般折騰還真算是便宜了你了!”

    “……”柏雲奚此刻根本聽不清商皓說了什麼,他只覺得那渾身的燥癢能把人逼瘋。起先他尚還能忍,到後來那感覺越來越是加劇,他想狠狠的打滾,或是一頭栽進水裡,大力搓洗一番,偏又動彈不得。

    商皓看著柏雲奚手指已在微微抖動,不由得有些驚奇。“唷!想不到你小子恢復得倒是很快嘛,看來不出三日,你就能醒了。”想到明悅芙方才那張擔憂的小臉,他便丟下了柏雲奚,興匆匆的出了門,想著把這好消息告訴明悅芙,好讓寶貝徒弟心安。

    而明悅芙和柳輕依此時正坐在角亭裡,兩人先是敘了好一會舊,又各自沉默了好一陣,又突然同時開口。

    “師姐……”

    “輕依……”

    兩人一愣,明悅芙隨即輕笑了聲,握住柳輕依的手懇切的說道:“輕依,那日我和師父說的話,你都聽到了是吧?”

    柳輕依微紅了臉。沒想到當日偷聽,師姐竟是知道的,轉念一想,這樣她倒也無需煩惱該如何向師姐開口,便索性大方的承認道:“師姐,我不一一”

    “師姐知道你不會怪我。”明悅芙打斷了柳輕依欲出口的話。“可是輕依,他是真的對你有心。當初,為了皇上的指婚,將軍還同皇上狠吵了一架,就是想對你守諾。”她說著,揚起一抹笑,目光澄澈。“這世上,很多事都可以相讓,只是人的心,卻不是誰讓不讓的問題。”

    “師姐……”柳輕依看著師姐。多年未見,明悅芙看起來像是過得很好,可卻也比當時兩人在西南相依為命時要來得消沉許多,她替師姐覺得心疼。

    求不得,憎怨啥,愛別離,這人生幾大苦,師姐究竟默默吞下了多少,才能依然這般的笑?

    “別這般看我。輕依,師姐很好,一點事兒也沒有。師姐走了些冤枉路,才明白自己該往的去處,這樣很好,真的。”她越說,聲音越輕,也不知是在說給柳輕依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師姐一一”柳輕依站了起來,正想開口,商皓卻大步定了進來,再次打斷了她想出口的話,大聲嚷嚷道:“寶貝徒兒,你們都在這兒呀,為師可有個好消息嘍!”

    “什麼好消息?難道是將軍……”明悅芙迎了上去,心中微微一緊。

    “那小子命硬得很,我看不出三日,他就能醒過來了!芙兒呀,為師覺得很餓,可有什麼好吃的沒有?為師好久都沒吃到芙兒作的飯了。”商皓搖頭晃腦的說道,跟著又是一副討賞的語氣。

    明悅芙不由得失笑,同時覺著有一股溫暖在胸口緩緩敞開來。從前在西南,師父便一直是這個樣子,每每出診回來,便眼巴巴的想要她作些好吃的。

    “是,師父,芙兒這就馬上去給您做幾道您最愛吃的菜。”她掩嘴笑道,神情一下子又恢復了當初那嬌俏活潑的氣息。聽聞柏雲奚將會沒事,明悅芙整個人都鬆懈了下來。

    “好好好!老頭子要吃桂花醉雞,還有八寶黃鴨!”商皓大笑道,迫不及待的拉著明悅芙向廚房去了。

    柳輕依站在原地,那想說的話卻是一句都未說出口,只得無奈的歎了口氣,挪動腳步跟了上去。

    還是,尋個適當的時機再同師姐說吧。

    第二日,柏雲奚覺著那身上麻癢好不容易稍稍消退了,可他依然迷迷糊糊,睜不開眼,只感到一雙冰涼的小手不時為他拭臉、理衣,把他收拾得一身清爽。

    他知道那是明悅芙,偶爾還有別人的說話聲傳來,他聽著耳熟,卻一時想不起來那人是誰,只知道那蒼老又帶著幾分惡趣的聲音正是明悅芙的師父,一旁,似乎還有一個少女。

    經過昨日那難耐的癢痛,他終於感到有力氣說話,他微微掀動嘴唇,第一句想說的便是此時縈繞在他心頭不去的第一件大事。

    告訴輕依,柏大哥對不起她,柏大哥……已有了另一個想要共度一生的女人了,“輕依……這一生……只有……”他卻不知道此時他所說的完全語不成句,只有勉強幾個字眼能稍稍聽清,待這幾個微弱的辭句說完,柏雲奚只覺得虛軟無比,又沒了半分力氣。

    明悅芙正瞞著師父,想讓柏雲奚多少舒服點兒,卻突然聽見他說話,心中先是一喜,可等到聽清之後,卻又是一怔,最後苦笑了起來。

    都這樣了,他還沒忘記她嗎?也罷,既然他看上去就要醒來,自己?也是該走了。

    才這樣想著,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公主若是想走,最好就趁此時,否則將軍高義,只怕不會同意公主的決定,而輕依亦是定然不肯聽從公主的安排。”

    明悅芙回頭一看,只見華子旭不知何時已進了房間;他見明悅芙轉頭,臉上有著微訝,便只是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冒犯了公主心事,華某有罪,只是……難道華某分析得不對嗎?”

    她沒有接話。這人跟著師父他們一道前來,她便不曾問過來歷,此時她心中的事被華子旭一下子揭破,不由得有些微的狼狽;但她亦不著惱,只是又望了床上的柏雲奚一眼,只見他握著她的手,唇角竟微微勾起,似乎十分滿足。

    想來,此時在他夢中,定是將她當作輕依了吧……明悅芙想著,猛然抽出手,站起身來。

    真可惜,不能等到他張開眼,再看一眼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直到最後,就是讓他看著自己離去的背影,也只是個奢想罷了。

    “韓衡。”她看也不看華子旭,逕自走出房門,輕聲喚道。

    “屬下在。”韓衡閃身出來,單膝跪地,恭敬應聲。

    自柏雲奚昏迷後,他便領了皇命日夜守在這兒,對明悅芙的付出都看在眼裡,因此神色十分恭謹。在他想來,這世上大概再無其他女子可與將軍匹配,既事事以他為先,又讓他毫無後顧之憂,從來也不曾擺過公主架子。

    “勞煩韓護衛替我備輛車,半個時辰之後,我要進宮。記著,車子停在西邊側門,千萬別驚動了任何人。”明悅芙笑一笑,吩咐完,又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韓衡沒敢多問,立即下去準備了。

    沒多久,她便提著菱兒早已為她收拾好的隨身瑣物,手裡拿著一封信,又回到柏雲奚房前。

    在門外默立了一會兒,抿抿唇,又神色如常的走了進去;她先將那封信放到桌子上頭壓好,然後再替床上的人仔細掖好被角,動作依然溫柔無比。

    趁現在,她還在這兒,她想要多看看他幾眼,好讓自己一輩子都不要忘記他的面容。

    怕他挽留,更怕他不會挽留,不如趁他還沒醒來的時候,就走。雖然她知道自己有多麼依依流連,每多看他一眼,便幾乎想要推翻自己所有的決心,就這樣賴在這府裡一輩子,賴在他身邊一輩子。

    微風輕輕晃動了窗前的簾子,待那簾子重又歸於平靜之時,那一輛載著明悅芙的輕巧小車也慢慢晃著,悠悠駛進了皇城。

    柏雲奚猛然張開眼,還來不及為著自己的終於清醒激動,第一件事便是看向床頭,想看到那個此時已佔據他全部心思的女子。

    那兒空落落的,沒有人在。

    正失望著,門被輕手輕腳的推開,一個女子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他隱隱升起期待,可一細看,那人卻是柳輕依。

    他楞楞的,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想開口,才發覺喉頭幹得難受。

    “柏大哥,你終於醒了。真的和師父說的一樣呢!醒了就好了,以後就會沒事的。”柳輕依見他醒來,驚喜的走過來,替他搭了搭脈。

    那指尖溫暖,一點也不像明悅芙那雙總是冰涼的手。

    “柏大哥,你還好嗎?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我現在就去請師父過來。”柳輕依見他一直沒有說話,始終是這般楞楞的樣子,不由得擔心道,便要站起來。

    誰知她的手腕卻突然被柏雲奚緊緊拉住,他啞聲開了口:“芙……芙兒呢?”

    柳輕依沒料到柏雲奚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找明悅芙,她先是一愣,隨即癟癟嘴,掙脫他的手,走到一旁櫃子取出一封信來,遞給他。

    “算你有良心,還知道要念著師姐。師姐她昨日就走了,留了這封信給你?你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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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7-5-1 22:56:43 |只看該作者
第8章(2)

    某一日,那雙溫暖的小手卻一直未曾過來握住他,柏雲奚不由得感到心慌,想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同時痛恨起自己的無能為力。

    直到她帶著一身的淡香味進來,他心中的大石這才放了下,聽著她絮絮耳語,微嗔著府裡下人不會選藥,她才親自跑了一趟云云。柏雲奚只覺心裡無比踏實安寧,似乎只要她伴在他身旁,其它一切都不算重要。

    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這麼久以來,自己只是執著于一個完美的幻象,一心認定了柳輕依便是唯一,還容不得他人說錯。

    明悅芙才是真實的,在他眼裡讓他牽掛在心上的人,在他自個兒都還弄不清時,已是下意識的想去探問她的種種……他怎麼就不曾明白過,當他會關注她的身子時,當時固山原那帳內她若有似無的吻過他時,當他對她的親近絲毫不曾排斥過時,當他想擁著她、想吻上那張粉唇時……他便已是動了心。

    當年到西關,他會走得那般匆促,也許就是他誤以為了自己竟是個三心二意之徒,無措之下,他選擇了逃避。

    虧他還自詡要效法爹娘,可他卻連承認心中真正所愛都不敢;那一番執著,只是顯得他有多麼可笑,蠢得不懂得什麼才是他要的。

    他甚至生她的氣,怨她嫁他竟只是為了名聲……可誰又知道,她竟會對他說謊呢?嫁他,不是為了那賢名,又是為了什麼?在她心裡,該是對他有一點喜歡的吧?

    待他清醒過來,定要向她好好問個明白……只願他不曾醒悟得太晚,只願她還不曾對他心灰意冷……

    可柏雲奚卻不曉得,此時明悅芙正坐在廳裡,和三位老人家談著話。

    “老爺子,爹,娘,芙兒的師父已經得信,過兩日,便會帶著師妹一道趕來。師父他老人家醫術精純,想必將軍定是有救的。”她掛著淺淺的笑,那笑容安撫了幾位長輩擔憂的心,方氏拉住她的手,越看這個兒媳婦,便越覺得疼惜。

    “芙兒,你怎麼好似瘦了一圈兒?雲奚雖然需要照顧,可你自己也要注意保養才是,別到時醒了一個,卻又倒了一個。”

    明悅芙笑著搖搖頭。對幾位長輩,她是真心的敬愛,尤其是方氏,讓她常常想起去世的母親;可這一切很快就不是她所能擁有的……她想著等一會兒要說的話,那眼光便多了幾分歉然。

    “其實,芙兒今日來,是有件重要的事兒要說。”她垂下頭,把柏雲奚和柳輕依訂過親的事兒說了一遍,最後又道:“這將軍夫人的位置,本不該屬於芙兒的。這段日子以來,將軍亦為了這事心煩很久,幸而那婚禮還未曾大肆操辦……等師妹一來,芙兒便……”她沒再往下說,可在場的人卻都心知肚明。

    若是從前,柏行遠定是不可能答允此事,可現下柏雲奚人事不知,他對這孫子此刻只有萬分的懊悔,恨不得他喜歡什麼便全給了他,因之並未出聲反對,只是看著明悅芙的眼裡帶著愧色。

    方氏卻是紅了眼眶,輕聲道:“公主……你這又是何必……為什麼你的好,奚兒就是見不著呢……”

    明悅芙見她連稱呼都給改了,心知為了柏雲奚,他們也顧不上其它的;想著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那一直維持得很好的笑意終是染了些微苦澀。

    “老爺子,爹,娘,恕芙兒斗膽一句……在芙兒心裡,早已把您們當作了自個兒的爹娘……只可惜緣分淺薄……”她溫溫笑著,方氏卻已忍不住落下淚來。

    “公主……日後打算如何?”柏蒼剛沉著問道。

    “宮裡傳來消息,說是西狄願和咱們嘉昌重修舊好,只是希望能嫁個公主過去和親……”她頓了頓,續道:“之前北蘇那事兒本該落在我頭上的,現下,也只是讓一切回到正軌罷了。”

    語畢,廳內幾人都是無語。明悅芙笑了笑,再沒說話,便退了出來。

    她沒說的是,以她這般嫁過的身份,縱使她還是清清白白的一個人,可也許卻連和親的資格都沒有了,若是如此……屆時,她又該何去何從?

    她回到房中,坐在柏雲奚的床前,拉起他的手,和自己的交握在一起,十指緊扣;可才一鬆手,那一向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大掌便軟軟的滑了下去。她咬咬唇,重又拉起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想像著他若是此刻醒著,自己也就偷不得這一點溫存;可他若是不醒,自己也不會開心……

    她情願他張開眼睛,恢復往日神采飛揚的樣子,一人一馬,百萬軍中來去自如,逸氣縱橫,英姿磊落,即使那一個他於她而言一直都是那麼遙不可觸,她仍不願見到此刻的他這般只能任她擺弄、虛軟無力的樣子。

    從第一次見到他開始,每次遇上她,他總是帶了傷……固山原上那句話,雖是她有感而發,可自那日之後,那念頭便一直盤旋在她腦海裡。

    如若她真的到西狄去和親,至少可以換得幾年的邊境安寧,他也就多了幾年的安生日子可過……若是皇兄不讓她去,那她還是會找個地方,離京城遠遠的。而到了那個時候,她和他之間的這些糾纏……也就可以斷個乾淨。

    描畫著柏雲奚的眉眼,明悅芙只覺萬分眷戀,那挺直的鼻,此刻無甚血色的剛毅唇角,她只覺得怎麼樣也看不夠。

    但願她離了他後,他便可從此一生平安,再無劫災。

    只是眼下,他得先清醒過來才好。

    “將軍,過去是芙兒貪求太多,如今,芙兒只求你平安,求你壽長……”她望著緊閉著雙眼的柏雲奚,眼角眉梢都是一片春波溶溶的柔意,竟是有些癡了。

    菱兒無聲的歎了口氣,沒有驚動到床邊的明悅芙,只是像來時一樣又悄悄的退了出去。

    過了幾日,明悅芙的師父商皓得了信,便帶著柳輕依急急趕到了,跟著同來的還有一個名喚華子旭的年輕男子。

    師徒三個多年未見,自又是一番悲喜。柳輕依更是抱著明悅芙又哭又笑。見師妹如此待她,明悅芙心中那份愧疚便越發深重。

    “師父,將軍他……怎麼樣了?”明悅芙站在一旁,見商皓只是隨意的搭了脈,便久久沉吟未置一辭,忍不住輕聲問道。

    “芙兒,你說他中的這叫什麼……千生睡,是西狄秘藥?”商皓雖是發須皆白,可面色紅潤,只見他一臉古怪,似笑非笑的,明悅芙忍不住大感奇怪。

    “皇上是這麼說的……芙兒慚愧,解不出此毒。”

    “哈哈!這就對了!老頭子前幾年到西狄去,倒是見過這種情形,當時閑著無事就給配瞭解方,沒想到今日還真給老頭子用上了!”商皓一擊掌,哈哈大笑。明悅芙聽師父如此說,那心底的喜色便全現在了臉上。

    商皓見她如此,深深看了明悅芙一眼,便忽然擺起了正經的表情,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門,又示意明悅芙跟上。

    明悅芙心知師父看著雖然沒半分正經,可心眼兒卻雪亮得很,深吸了一口氣,便跟了過去,兩人一直走到一個無人的小角亭,商皓這才皺著眉開口:“芙兒,你是不是瞞著師父什麼?這男人,不是和輕依訂了親的,怎麼回頭又招惹上你了?”

    “師父……是芙兒糊塗,芙兒知道自己做錯了……”明悅芙低下頭,不安的扭絞著手指。原先這件事便一直壓在她心底,她找不到個人可以訴說,只覺得那沉重就要將自己壓垮,如今聽師父這般開門見山問起,便也不再隱瞞,細細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傻丫頭,師父不怪你。自私之心,本是人之常情,只是依這小子的個性,你若是與他生米煮成熟飯,他就算再多不願,仍是會待你一輩子好,更別說他若是知道當初盡心救治他、照顧他的人是你的話……”商皓松了表情,絮絮的叨念著,又拍拍她的肩似是給予安慰。

    “不,我不想說出這件事……錯認便是錯認……又何須眼巴巴的去討要這個情?芙兒不過是想給自己個機會,若是、若是他真的不能喜歡我,而是認定了……非輕依不娶……”她想到那日家法廳中,他脫口而出的那句話,他說,就算她再好,他也不會要……心中,便覺得微微隱痛。

    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她便打定了主意退讓,不想再強求什麼。這場奪心的遊戲裡,她不認輸已是不行;而她,亦有自己的一份驕傲。他都這般說了,她便再拽無須死纏爛打。

    起碼,在他真正厭惡她以前,她還能留給他一個背影。

    “至少經過這一回,他會永遠的記得我……而我……也還可以全身而退……現下,芙兒已然認清了自己的心,也認清了他的心,芙兒不想綁著他下半輩子……讓大家都覺得難捱……芙兒……想把他還給輕依。”她說完,抿著唇,頭垂得更低,眼底隱有水光流轉,卻讓她硬是忍了回去。

    “師父,徒兒這回……是不是太任性了些?”

    這些日子以來,她不斷被自己的良心不安折磨著,總想著是自己毀了輕依的幸福,總覺得自己實在卑鄙,還害得皇兄和柏雲奚起了爭執,還有老爺子也被氣得不輕……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一念之差引起的。

    如今她一口氣把自己最為陰暗自私的念頭全說了出來,心中頓覺一陣輕鬆,彷如撥開了一層烏雲。

    聽她這樣說,商皓看著明悅芙的眼,難得認真的說道:“不,芙兒,你總算肯為自個兒爭點什麼,師父覺得這樣很好。你從前什麼都不爭……師父是很擔心的。至於輕依……你也無需替她操心,若真是該她的,你自然便搶不走,只是記著一件事,別傷害了自己,也別傷著了別人,有時就是用些手段也並沒有錯,只是端看使用的心思罷了。”

    他說完,又忽然朝她擠擠眼,露出一個頑皮的神色。

    “現在,為師就來整治整治那小子,誰要他招惹了我兩個寶貝徒兒呢!”

    那邊師徒倆說著話,卻都沒注意到假山後頭柳輕依正躲在那兒,已是紅著眼睛,癟嘴說道:“師姐……真的好傻!我也不是非要嫁給柏大哥不可,師姐怎麼就不為自個兒打算打算呢?從小到大,就是這樣!”

    從前在西南時,她就一直知道師姐心中有個人,為此也沒少打趣過明悅芙,可柳輕依卻萬萬沒想到,那人竟會是柏大哥。

    當時他上門提親,師父見他條件不錯,便允了這樁婚事;可幾年下來,她一點兒也沒有想嫁的意思,柏大哥亦未曾提起過完婚的事,這回還是師姐急急把師父和她給找來,她又躲在這兒偷聽,才知道這中間還有這麼多曲折的事兒。

    她真想立馬跳出去,告訴明悅芙她一點兒也不介意,只要是師姐想要的,她都可以讓出去。她想讓師姐知道,那幾年師姐疼她,她都一直記在心上的。

    可一旁硬要跟來的華子旭卻拉住了她,不讓她出去,為此她狠瞪了華子旭好幾眼,可他卻毫無所覺似的,只是笑得一臉無賴。

    華子旭聽見柳輕依說出並不是非要嫁給柏雲奚的話,心中當即一樂,又見她一臉想沖出去的樣子,趕忙把她拉了回去,扯著笑臉開口道:“你現在出去,也只是讓師姐覺得無地自容而已,且先忍忍,看看情形再說……或者,還有一個現成可行的辦法。”

    “什麼辦法?”柳輕依聞言,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連聲問道。

    “那法子就是……你若是嫁給了我,那柏將軍無人可娶,你師姐自然也就無需離開了不是?”華子旭眨眨眼,半真半假的開口。

    柳輕依聞言,怒道:“誰要嫁給你!就算我要守著師父一輩子,當個老姑娘,我也絕對絕對不要嫁給你!”說完,一跺腳便跑開了。

    可她那臉上的紅暈還是讓華子旭給捕捉到了。想著方才聽到的事兒,他站在原地,露出了一個算計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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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月色如水,瀉了一地銀白。涼風徐緩,群英殿內此刻正是燈火通明,觥籌交錯,談笑之聲不絕於耳。

    今日皇上宴請北蘇及西狄來使,朝中重臣自然都在此陪坐,相談之間,氣氛頗為融洽。

    柏雲奚坐在一旁冷眼旁觀著,西關自他陣上受傷後,便一直是由溫少陽掌控全域,因之此次亦被召回。方才兩人在殿外碰頭,溫少陽眼裡那抹驚疑掩飾得雖快,卻仍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又飲下一口酒,柏雲奚忽覺眼前模糊一陣;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是一片清明,以為只是因為昨夜睡得太晚,便未曾放在心上,只是暗中注意著西狄使者和溫少陽暗裡的眼色交流。

    酒席進行到一半,那使者和溫少陽交換了一個神色,便站了起來,恭敬的向景泓道:“貴國文化深博,可西狄亦有不少特別的歌舞,今日特地帶了一支舞隊來,還望皇上不棄,讓他們在這御前能有一番表現的機會。”

    景泓聞言,很是高興,當即點頭允了。那使者拍拍掌,便有一隊舞姬輕盈魚貫而入,個個面覆輕紗,露出一雙晶亮的勾魂眼,上身只著了一件短兜,露出纖細的腰肢,下身彩裙只及足踝,那一雙雙嫩白纖足上系著鈴鐺,竟是未著鞋襪,光是這幾步路,端的是姿態妖嬈,千嬌百媚;她們過處便散發香風陣陣,引得眾人心神蕩漾,恨不得立時起身跟了她們去。

    有些較為穩重的老臣子當即皺起眉頭,而殿上一班年輕官員卻是看得目不轉睛。景泓撐茗下巴,看上去亦是一臉興味的樣子。

    那使者似乎很驕傲似的,又是兩個擊掌,那些舞姬便擺好了姿勢,翩翩起舞,那身段柔軟,雖看不見表情,一雙眼卻如同會說話似的,不住送著秋波。

    柏雲奚悄悄向景泓遞去一個眼神,後者輕眨了眨眼,表示意會。

    那舞才到半途,便突然有人砰的一聲倒在桌子上,有警覺的人正想開口,卻也兩眼一黑,跟著昏了,一旁的內侍尖聲喊叫著,不少人驚慌的站了起來,卻一下子便又倒了下去,場面頓時亂成一團,而場中那群舞姬卻是眼神一變,從寬大裙下抽出匕首,帶著淩厲殺氣,揮舞著朝坐在殿上的景泓而去。

    那北蘇使者和溫少陽亦是暈了過去,西狄使者阿圖蘇掩不住喜色,對那群舞姬喊道:“殺了這個狗皇帝!”

    堪堪才到近前,一柄泛著寒光的長劍便阻住了她們的勢子,柏雲奚早已第一時間護在駕前,眼神冷肅,景泓則依舊是一臉溫和笑意的樣子。

    那使者見情勢忽然轉向,本以為萬無一失的計畫竟半途生變,當即轉身便想逃走,柏雲奚沉聲喝道:“來人,把溫少陽和阿圖蘇給抓起來!讓禁衛封了這宮殿,任何人皆不得進出!”

    話落,突然湧出數十個暗衛,擋住了阿圖蘇的去路,同時又把暈在地上的溫少陽和那些讓柏雲奚打暈了的舞姬扎扎實實捆了起來,一併推到了景泓面前。

    柏雲奚走到躺著的溫少陽旁邊,踢了他一腳,冷聲道:“莫再裝了,溫少陽,你根本就沒有中毒,起來吧。”

    溫少陽依然是動也不動,眼眸緊閉。

    柏雲奚冷冷道:“你是西狄漠狼王義子,潛在我嘉昌作為內應多年,現下罪證確鑿,難道還要再裝嗎?”

    一旁阿圖蘇驚慌失措,失聲道:“你們!你們為何沒有中了迷神引……你……你又是如何知道公子的身份?”

    錦仲逢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緩和了些緊繃的氣氛。溫少陽自知老底已被揭破,只得睜開了眼睛,慢慢坐了起來,狠瞪了那愚蠢的下屬一眼,只是嘴裡依然不肯承認:“雲奚,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當日陣上毒箭,為你所射,你還想狡辯嗎?”柏雲奚說著,把那支短箭頭扔到他跟前,突然覺得眼前又是一陣模糊,他用甩頭續道:“此為西狄王族特製箭簇,上頭正刻著溫字,難道這溫字,不是代表你麼?”

    “我當時……是想著助你一臂之力,誰知學藝不精……可雲奚,我真的不是存心的,你要信我呀!”溫少陽急急辯解道。

    一旁的錦仲逢輕笑一聲,又扔出幾樣東西。“那麼這一套酌弓矢和漠狼王來往密信,西狄王族才能用的印徽……又為何會在你的帳內?”這些東西,是那女人臨走之前留給他的“禮物”,讓他們得來全不費功夫……

    想到傅容薇,錦仲澤眼底閃過一絲黯然。

    溫少陽見到那幾樣東西,臉色終於有些慘白。當日傅容薇一聲不吭的消失,他便覺得危險,今日才會兵行險著……卻沒想到,自己早已是網裡的一條魚。

    雖知大勢已去,他仍是挺直了背脊道:“哼,事到如此,我倒是不認也不行了。沒錯,是我,可你們又能拿我如何?我和阿圖蘇若是未有消息傳回,義父便會知道我們失手,西狄鐵騎將馬上犯境,踏平整個西關!”

    今日宴會,他們原是想趁著柏雲奚無能為力之時,當著滿朝官員面前殺了當朝皇上。等嘉昌群龍無首,國內大亂之時,便能迅即進犯邊境,可誰知柏雲奚竟不若外傳般傷勢依然沉重。看這幾人的樣子,便知道方才酒菜裡的迷神引根本沒有在他們身上起作用。

    “三年前,我在西南遇伏,亦是你所為?”柏雲奚對他的叫囂絲毫不予理會,只是沉聲問道。

    “沒錯。義父早就看出你是個威脅,要我尋個機會除掉你……誰知你不但命大,甚且還立了大功。固山原馬場那一回,也是我特意安排的……可恨傅容薇那賤人心軟,沒下重手,若那小公主當時便給摔殘,你如今還會站在這兒?”溫少陽恨聲說道,卻沒注意到這一番話說得在場幾個男人都變了臉色。

    錦仲逢先是望了景泓一眼,眼中透著焦慮,後者而無表情,那溫和笑意早已消失;而柏雲奚則是神色僵冷。那一回的事他還記得十分清楚,那馬根本就無法控制,若非他反應夠快,也許明悅芙如今便是芳魂一縷……

    卻原來,此事也是溫少陽所為。

    暗暗的,他又有些慶倖當時傷了的是自己,那樣姣美的一雙手,不該帶上任何傷。

    正想開口,一直靜默著的景泓卻發話了。

    “朕不殺你。”他坐正身子,語氣毫無起伏。“朕會留你在此,好生款待。西狄的貴客,嘉昌不會無禮。阿圖蘇,回去告訴漠狼王,就說朕見溫公子一表人才,挺拔俊秀,特意留他一些時候……還有,溫公子冒犯了北蘇使者,朕會為兩方好生調停……柏將軍不日便將返西關,還望兩國按約修好,勿再犯境。”說著,那眸中有精光一閃而過。

    這話的言下之意便是,如今西狄得罪了北蘇,還一併傷了那北蘇使者一一端王爺世子,這件事若是存心鬧開,北蘇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阿圖蘇呐呐的應了,溫少陽則面如死灰,知道自己算是完了。

    他不過是一個義子,漠狼王萬萬不會費心來救他的。他不怕死,可聽景泓的意思,他有的是方法來整治他,讓他比死還不如。

    眼看事情就要完滿解決,卻在溫少陽就要被押下去的那一刻,柏雲奚突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這一下變化太大,人人都是愣在那兒,唯有溫少陽一下子回過神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景泓不動聲色,只是看向溫少陽,隱在袖內的手卻已緊握成拳。

    “我笑,這千生睡是我西狄秘藥,藥性往往緩而不發,潛於體內,中者往往死於昏睡不醒……隔了這麼久,柏雲奚都沒事,我還以為柏雲奚當真給醫好了……卻沒想到他會在此時發作。一個月內,柏雲奚要是不醒,這輩子也就算完了!真是天助我也!”溫少陽眼中佈滿血絲,大笑著說道。

    “解藥交出來,朕可放你一馬。”景泓忽然一笑,溫言道。

    “哈哈哈!沒有用,沒有用的。這千生睡配置之時,原就沒配上解藥,柏雲奚只能等死了。皇上,你還是多擔心西關吧,沒有柏雲奚,誰能擋得住我西狄鐵騎?”溫少陽本在絕望之中,卻沒想到事情突然轉了向,這下子欣喜若狂,神態全沒了方才的頹靡。

    “……給朕押下去。”景泓不欲再聽,手一揮,讓禁衛把他們二人給帶下去了。

    明悅芙是在睡夢中給吵醒的。今晚她早早上了床,卻是怎麼也覺得睡不踏實,是以當那嘈雜人聲隱隱約約傳來,她便已披衣坐了起來。

    不知為何,她心中堵得慌。

    才剛稍稍打理好自己,景泓便直直闖了進來,見她醒著,面上微露喜色。“芙兒,快隨朕來!”接著便不由分說的拉著她往外走。

    “皇兄,怎麼回事?”明悅芙見他著急的樣子,不由得心裡沉沉,該不是柏雲奚又出了什麼事吧?似乎從認識他以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災病便未停過。

    “雲奚他暈倒了。溫少陽那混帳,說是千生睡的毒並未去盡,你快去給他看看!”兩人說著,已走到柏雲奚屋前。

    明悅芙只覺一陣茫然。怎麼他去一趟宮裡,便又倒下了?那毒……

    當時診過,應是都去淨了呀……心焦和心疼的感覺同時朝她襲來,她咬著唇,努力壓下心頭發顫的感覺,堅定的走到床前細細給他把了脈,又仔細翻看了眼皮。

    “怎麼樣?”景泓看著她的動作,急急問道。

    明悅芙抬起頭來,一臉無措。

    “脈象正常……只是有些略虛,將軍他、他看上去只是睡著了……可他的眼卻不曾轉動……”她踱著步子,那神色終是露出一絲焦躁慌忙。

    縱然他看上去再正常不過,可這般的昏睡實是不尋常,溫少陽所言應當不假,可她卻診不出究竟是何原因所致。

    千生睡,她是聽過的。這藥是幾年前才突然流傳,易使人困倦、焦躁,心火浮盛,藥性發作之時,便是這般的昏迷不醒,久之患者睡時愈長,終至不醒?

    可她當時不知,只是照著診出的藥性脈象給他醫治,許是暫時制住了毒性,卻終非長久之計,時日一長,那毒也就發作了。

    明悅芙心中雖憂,可她仍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眼下,慌亂並無濟於事,她得想想辦法,怎麼樣都要把他治好才行。

    柏雲奚不明白自個兒是怎麼了,他的意識十分清楚,可眼睛卻是怎麼也睜不開,渾身的力氣都沒了似的,可五感卻特別的敏銳,甚至床邊幾人語氣焦急的談話他都一字不漏聽得清清楚楚。

    他聽見景泓對著御醫發怒;聽見明悅芙不能確定,帶著擔憂的語氣;聽見爺爺和父母焦急的探問;再然後,一切又重歸平靜,他就這樣靜靜的躺著,不知日夜晨昏,亦不知外界冷熱。

    “這孩子……怎的這般多災多病……芙兒……”是母親的聲音,低低的,無限哀傷。

    “娘,您放心,我已經在想法子請師父來了……他老人家醫術比我高……會有辦法的。”是明悅芙的聲音,依舊清脆如珠,又帶著令人安心的徐緩。

    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西南邊境受傷之時,就連那聲音都是…模一樣。他突然懷疑起柳輕依難道真的是他要找的人嗎?為何對那個小姑娘,他只有親切感,卻毫無熟悉感,可明悅芙卻處處讓他覺得熟悉?

    柏雲奚感到自己的手被一雙乾燥柔軟的小手握住,跟著便聽見明悅芙同他說話。“將軍……你莫慌,芙兒定會想辦法救你的……老爺子和爹娘都很擔心你,你要快些好起來……”

    每日每日,她總不厭其煩,耐心的握著他的手,和他說著話,更是毫不棄嫌的替他擦洗身子。他心中赧然,卻苦於無法動彈。

    偶爾,她會透露出一些小秘密。

    “知道嗎?原先,我是想著……尋個機會,向你下藥,真的圓了房,才是夫妻……可我始終不敢,因為我知道若是這樣做,只會更惹你厭惡心煩……”她輕輕的說著,他卻能想像她羞到連手指都泛紅的模樣。

    他想告訴她,他氣的是她嫁給他的因由,那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利用了?可既然娶了她,他就……

    “我騙你的,我不是為了名聲才嫁你……可真正的原因,我不能說,不能說……若是你想知道……等你醒來,等你問我,芙兒就告訴你……”

    不,他不想等到醒來,他現在就想知道!柏雲奚想著,在心裡呼喊著,可在明悅芙看來,他依然有如一攤死水,沉寂而無聲。

    他就這樣日日聽著她說話,享受著她的服侍;她動作始終輕緩,語氣帶著明朗,任何事都不曾假手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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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悄悄安排傅容薇在柏府住了幾日,明悅芙總算安排好所有的事情,這日一大早,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輕車簡從將她送出了城。

    “薇姐姐,你自己一個人,一定要注意身子……你在南方人生地不熟的,有事兒千萬別逞強……”明悅芙殷殷囑咐著,一千一百個不放心。

    傅容薇沉默了很久,上車後,又忽然打開了簾子,對明悅芙輕聲道:“芙兒,當年驚馬的事……對不起。”而後不等明悅芙回答便坐了回去,馬車隨即往前行去。

    當年……薇姐姐指的,難道是固山原那件事嗎?

    看著車子遠去揚起的飛塵,明悅芙怔怔的,想到那時柏雲奚為了保護她而受傷,而她還……三年前以為那就是結束,誰知三年後,自己反倒成了他的、心頭刺……

    薇姐姐選擇了離這個是非之地遠遠的,從此一人自在生活,守著那孩子過日子,那她呢?輕依一來,她又該何去何從?

    良久良久,明悅芙最後只是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輕輕歎了一口氣,便掉轉馬頭回去了。

    柏雲奚醒來,驚覺自個兒竟靠在這椅上睡著了。這幾日以來,這般情形已出現過不少次。

    一旁錦仲逢見他醒來,對他笑了笑。“柏將軍醒了?皇上念著將軍許是傷還未全好,便不讓人攪了你休息,將軍現下精神可是好多了?”

    柏雲奚這才想起自個兒被召進宮談論了一下午的事情,沒想到竟在禦書房就這麼睡著了,他有些尷尬的輕咳一聲,坐直了身子。

    “多謝錦大人關心,最近實是不知為何……每日都是困倦異常,皇上呢?”他說著,這才發現景泓不在,問道。

    錦仲逢放下手裡的書卷,笑道:“欲送往北蘇和親的芳華郡主到了,皇上正去接見呢……據說那郡主生得可謂風華絕代,明媚豔麗,真真是便宜了北蘇。”

    “錦大人說話可要注意些,莫再招惹別的姑娘家,省得牽連芳華公主那殿內的宮女。”柏雲奚一直並不喜錦仲逢對女子皆是這般隨意輕佻的態度,又想起前陣子那些個傳言,便忍不住反唇相譏,輕輕刺了一句。

    錦仲逢似乎不以為然,依然笑得一臉無害。“將軍言重了,不過就是說說而已,亦不曾真的往錦某心裡去。女子難養,錦某無意再多沾惹……倒是將軍,據說就要有齊人之福可享,屆時左右逢源,想必舒心得很。”

    那後半句明明白白的暗示他虛偽作態,偏生又端著一張笑臉,語氣欣羡,教人發作不得。

    柏雲奚沉了臉,不再說話,逕自拿起睡著前翻閱的書卷看了起來;若非錦仲逢同為皇上的左臂右膀,常需要聚在一處談論公事,他根本不願同他有所交集。

    同時心中暗惱著明悅芙。她竟然如此大張旗鼓,向所有人宣揚出這件事,難道是迫不及待想取到那賢德之名了?他雖是惱她,可卻還未曾同意此事,怎麼看來已是傳得人盡皆知了?

    柏雲奚兀自沉浸在怒氣之中,自個兒卻沒發現,他已在心中深處暗暗計較著同明悅芙二人共度一生的可能。

    錦仲逢見柏雲奚不再搭理他,便也笑笑不再說話,隨手翻過一頁,卻猛然見到上頭的一句詞,他眼神微黯,忍不住輕聲念了出來。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逢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不如憐取眼前人……

    一旁的柏雲奚聽見了,只覺心有所感,忍不住抬頭,卻見到錦仲逢一向煦如春風的臉上帶了一絲幽暗,察覺他的視線,卻也不加掩飾,只是垂下眼,輕聲道:“這詞……算是錦某贈給將軍了,還望將軍莫要等到失去,才來後悔……”

    柏雲奚沒有應聲,只是收回171光,看似將全副心神放在了眼前的書卷上,可心中卻不斷縈繞著錦仲逢方才那清清淡淡的一句話。

    這日,他難得早早便回了府。近來總是倦極,想著定是前陣子受傷之後身體還未調養好之故,於是柏雲奚便向景泓告了假,打算早些回府,好好休息。

    悄然進了府,他不曾驚動任何人,覺著肚內有些空虛,索性腳步一轉,想著到廚房去找些吃的來;可才剛走門外頭,卻突然裡頭傳出了說話聲,不知是出於什麼心思,他並沒有馬上進去,而是站在了門外一個角落,那臨院的窗半掩著,正好讓他瞧見裡頭的動靜。

    他那名義上的妻子正系著圍裙,蹲在一個小炭盆前振著火。天氣已是熱極,那張臉被火光映得紅通通的,飽滿的額頭泌出一片濕亮薄汗,她卻渾不在意,只是隨意的用袖子輕輕擦去。

    府裡的廚娘亦在一旁,看樣子似是已習慣了明悅芙這個樣子,非但絲毫不拘束,反倒和明悅芙有說有笑,兩人此時便正談論著晚膳的菜色。

    日光斜照在她身上,在她周身形成淡淡的光暈,她一頭長發包了塊帕子,想是怕沾染了炭灰煙氣,嘴裡雖說著話,眼睛卻從未離開過炭盆子,那專心三思的模樣,就好像那是多麼珍貴的物事……

    那畫面,有著說不出的和諧。

    他突然便有一種滿滿的感受漲滿了心胸,那是他的妻。這個念頭忽然瘋狂增長。柏雲奚自成親以來,第一次直接而深刻的感受到這個事實,縱然她只是為了一個虛名……可她確確實實是他的妻,而他不僅下覺得排斥,反倒覺得……滿足,就像心裡某個缺了角的地方,突然被填上了。

    前些日子的尖銳,竟都被這一幕所緩和。

    可她沒事跑到廚房來做什麼?看她的樣子,竟像是已來過許多次似的……他不是不知道下人們對這位公主的盛讚,原先也沒放在心上,難道她為著一個好名聲,竟可以犧牲至此?在這大熱天裡跑到廚房裡烤火盆?

    他想著,便又覺得心中不快,等他回過神來,已大步進到了廚房裡,還將她拉了起來,他聽見自己沉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你怎會在這兒?”

    他……這是在關心她嗎?

    兩人站得有些近了,明悅芙抬頭看他,只覺得那氣息溫暖得讓她想落淚,似乎已有好幾日不曾見到他……他看上去,像是又清瘦了些……

    她深吸口氣,收起心底紛亂的思緒,笑道:“將軍回來了。今兒怎的這麼早?”

    柏雲奚放開她,指指地上的炭盆子。“我問你,這是在做什麼?”

    一旁的廚娘想要說話,被明悅芙使了個眼色制止了,她重又蹲下身,繼續揚起火,一邊回道:“爹娘傳信回來,說是老爺子在別莊似乎這兩日睡得不甚安穩,芙兒便想著親自給老爺子燉些甯神養氣的湯送過去……”

    話未說完,柏雲奚便跟著蹲了下來,拿過她手中的扇子。“既是如此,這事兒便該我來。天氣熱著,你老待在這火邊,也不怕中了暑氣?”

    言語之間,竟流露了幾分關心,聽得明悅芙有些楞楞的,不明白他今日為何突然變了一個態度。

    看看兩人並肩蹲在這爐前,又忽然覺得這般氣氛委實有些過於親昵,兩頰不由得泛起了一層薄薄紅暈。

    柏雲奚原先聽見明悅芙說的話,心中暗暗自責,只覺自個兒近來確是不孝,不但把老人家氣得不輕,現下竟連爺爺的近況都還要透過明悅芙才知道,便想著他也該為爺爺盡一份孝心,同時對她的態度也就柔軟了些,可他的注意力不久便被身旁的明悅芙給吸去了大半。

    他暗暗用眼角餘光瞄著她可人的模樣,額上貼著一綹汗濕的發,那身上雖出了不少汗,卻散發出一股不明所以的香氣;那雙大眼晶晶閃著波光,一張白玉似的臉有如抹了上好的胭脂般嫣紅,那神情還一楞一楞的,看著煞是可愛;粉色的唇微張,雖是髮絲微微淩亂,一身上下未曾以羅裙絲綢衣裝扮,只那小巧耳垂掛著一對不起眼的粉玉耳環,可這般顧盼明媚的樣子,仍是引得人心神微蕩。

    他忽然從心底生起了想要吻她的念頭,那念頭來得如此突然,卻又像是著了魔般的一出現便佔據了他的思緒。柏雲奚心跳如擂鼓,看著她那交疊擺放在膝上的一雙柔荑有如上好白瓷,白得幾近透明,手背上微微浮著青色血管,指甲剪得齊齊的,不若時下女子般喜歡留長染上顏色,他便又想將那手握在手裡,看看該是怎樣的柔軟;那手想必此刻仍是冰冰涼涼的吧?

    這樣想同一個女子親近的心情,就是當時他在柳輕依面前也不曾有過。他可以拍拍她的頭,同她談天聊到深夜,替她接過沉重藥囊,可卻不曾想要同她有更進一步親密的舉止,甚至就是她的手,他亦不曾碰過。

    而現下,他靠在明悅芙的近旁,鼻間充盈著那湯藥的氣味,混著她身上若隱若現的香氣,竟覺得自然無比,仿佛兩人合該便是這般親密。

    這個念頭才剛浮現,他便有些驚著,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思,他不再看她,只是望著爐火。“這……還得燉上多久?”他又問了一次,這回語氣透著不耐。

    明悅芙眨眨眼,被他又一次突然的轉變弄得不知所措,但她很快鎮定下來。“已差不多了,剩下的事兒只是把湯裝起來便行,將軍還是讓芙兒來吧。”

    “這些事兒自然會有下人去做,你又何必親自動手?”柏雲奚站了起來,丟下扇子,正要出去,又回頭冷笑道:“公主為了名聲二字,可真是犧牲良多啊。”

    明悅芙微愣,張張嘴,正要說話,卻又把話留在了嘴罷。

    她既已決定要退出,那就絕對不願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她不要他歉疚,那麼最好的方式,還是就讓他討厭她吧。

    因此,她只是心虛的低下頭,呐呐開口:“將軍,侍奉翁姑……原是芙兒份內之事……”

    柏雲奚不聽她說完,已誤認了她臉上那抹心虛,想著果真又給自己猜中。他沉下臉,語調更加冷硬:“你名聲已經夠好了,不需要錦上添花。現在,給我回房去,往後沒我允准,再不許踏進這裡一步!”

    明悅芙只得點點頭,輕聲交代了廚娘幾句,便趕緊快步走了出去。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柏雲奚又緊緊蹙起眉頭。

    自己是否對她太過分了?可他近日總覺心裡焦躁異常,年何小事都能讓他一點就炸……冷不防又想起禦書房裡錦仲逢吟哦的那句詞來。柏雲奚回到房裡,連靴子也不脫的就躺上床,只覺得一時之間千頭萬緒,竟是怎麼都理不分明。

    索性眼一閉,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他卻未曾細想過,明悅芙用為了名聲這般粗淺的藉口來作為下嫁給他的理由,是多麼的薄弱又蹩腳。

    而另一頭明悅芙卻坐在桌前,努力用著冰涼的雙手拍著自己的臉頰,想消去方才廚房裡那親昵感給自己帶來的紅熱。雖然柏雲奚最後又恢復了冷言冷語的樣子,可她仍為那短暫的靠近不能自己。

    縱然以後要分別,至少……她還感受過那份溫暖。她想著,低下頭,漾出一朵甜甜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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