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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關靜 -【真愛無邪】《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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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2 00:52:37 |只看該作者 |正序瀏覽
關靜 - 真愛無邪

不過是無心幫他一點小忙,
他竟然真的把心房的某處空出來,
將她裝在其中!好吧~~隨他,
可他有沒有給她很超過啊?
她都遇難淪落到人見人嫌的地步,
他竟然還將她視為珍寶,
動不動就對她臉紅紅跳!
可在她冤屈平反,
不惜下嫁他這個古意人時,
他竟然又拿起喬,
怎麼都不肯跟她入洞房,
哼!是可忍,熟不可忍,
她決定直接來個絕地大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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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2 00:55:21 |只看該作者
尾聲

  她真的不見他嗎?

  他真的傷她如此深嗎?天養站相國府前望著緊閉的大門,他不期望無邪可以回到他的身旁,只希望她明瞭他的心意。

  他絕對不是棄嫌過她當過官妓,就算她當過官妓又如何?她在他的心中,永遠都是那個拿著簪子要讓他葬父的無邪。

  天色漸漸的黯了,天養露出了苦笑,可能吧!他們之間真的是有太多的誤會了。

  也好,就讓無邪重新過自己的日子,不要再跟著他過苦日子,這對她來說應該是最好的。

  轉過了身,就在天養想從此斷念,正要跨步離開之時,身後的棗紅色大門開了,一個輕柔的聲音喚住了他。

  「你要走了嗎?不等我出來見你嗎?」

  聽到無邪的聲音,天養連忙轉過身,他不敢相信自己還有再見到無邪的機會。

  「你別傻楞楞地站在那兒,我只問你一句話。」

  「你問、你問,我什麼都告訴你……」天養心急的道。

  「你就是我送簪子的那個男孩子嗎?記得當年我爹可是將我好好的訓了一頓呢!」她走到天養的身旁,握住他的手。

  這次,天養並沒有抽回他自己的手,反倒是將無邪的手握得緊緊的。

  「是的,我將簪子活當了,只要有機會就想去贖回它。」

  「你介意我當過官妓嗎?」

  「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

  「你從那個時候就一直送草編的玩意兒給我是嗎?」原來他一直守在她的身邊。

  「嗯!」他點頭,「我一直在注意你。」

  無邪露出了如花朵般的笑容,「最後我還有一個問題,可以問嗎?」

  「當然。」

  「你從那個時候就喜歡我了嗎?你喜歡我多久了?」無邪故意這麼問。

  天養的臉一下子翻紅,他開始支支吾吾地,「我……我……好久、好久……不曉得多久了…」

  「你還想繼續的喜歡我嗎?」她問出心底的疑惑。

  「想……呃……只要你願意的話……無邪,你願意的話……」

  只要無邪願意讓他愛她,他可以一輩子愛著她,至死不渝。

  「只要你不再說什麼配不上我的話,我願意。」無邪嬌羞地說道。

  天養整個人楞在原地,「真的嗎?我真的可以嗎?」

  「可以。」

  天養抱緊了無邪,「我不會再說那樣的話了、我保證不會了……」

  「那還不快帶我回家見你娘?」他真是個楞小子。

  「好、好,馬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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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2 00:55:09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無邪等天養等得有些不耐煩時,終於等到了他的身影。

  對天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你怎麼來得這麼晚?我們不是要一塊兒用晚膳的嗎?」她問道。

  「呃……我剛才去沐浴了,所以比較久……很抱歉讓陰姑娘……」一見到無邪皺起眉,他連忙改口,「讓無邪久等了。」

  聽到天養改了口,無邪很滿意地說:「你說喚我陰姑娘只是不習慣而已,一回生、二回熟,相公,你只要喚久一定會習慣的。」她笑道,看到天養站在原地遲遲不走到她的身旁坐下,便拍了拍床榻,「相公,來坐啊……」

  「哦」天養楞楞地點點頭,依無邪的話坐到她的身旁。只是,他還是與她保持一定的距離,那個距離雖然不大,但就像是兩人無法跨越的鴻溝一般,阻止兩人彼此相依偎。

  「你可以再過來一點嗎?」她對天養招了招手。

  「可是、可是……」天養感到受寵若驚,無邪應該是恨他、怨他的啊!怎麼全都不同?無邪伸手輕輕放在天養粗糙的手上。天養嚇了一跳,連忙縮了回去。

  看到這種情形,無邪不禁噗哧一笑,「相公,你怎麼了?我們不是都已經成了夫妻,你怎麼會嚇成這樣呢?莫非你認為無邪的長相與豺狼虎豹無異嗎?」

  「不、不是這樣的……」她的手好柔、好細,當無邪的手一碰著他時,他就有這種感覺。

  「不然是怎麼樣?」她的小臉湊近了天養的臉旁。

  天養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她親昵的舉動令他幾乎無法招架。

  他是想將無邪給擁入懷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如此。

  身子往一旁移了幾下,他試圖拉開兩人的距離。

  看到天養這樣,無邪有些難過,會做出這種親呢的舉動,她可是經過再三的考慮才做下的決定。

  無邪一直在心裏告訴自己,沒關係!那只是天養比較害羞而已。

  「相公,夜深了。」

「是啊……呵呵……忙了一日,你也累了,快些睡吧!」天養吹熄燈,躺在床榻上,絲毫沒有任何的動作。無邪幾乎為此而心碎。

「相公……你……你不要我嗎?」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怎麼會呢?無邪,你累了,我們快睡吧!」天養背對著無邪說道。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你老實地告訴我吧!」

  「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

  天養的舉動深深地打擊到無邪脆弱的心,此時,她已是淚流滿面。

  早上,天養與家敏所說的話在無邪的腦裏不停地重複著,讓她幾乎都快要窒息了。

  「你可有想過我?陰姑娘是強過我,她可是相國千金,帶人文家的嫁妝是不少,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陰姑娘可是做過官妓啊!就算大家口頭裏頭不說,心裏會怎麼想呢?」

  「當過官妓就是官妓,那哪有分什麼清倌、渾倌的,我娘說你就是因為貪相國府的大筆嫁妝才會答應娶她,原本我一直以為你窮歸窮,但很有志氣,但我發現我愈來愈不懂你了,就算是個清倌,在那種青樓之地待過你不會嫌髒嗎?你喜歡陰姑娘沒錯,但是她這樣你還要她嗎?」

  「天養,你可以娶一個比陰姑娘更好的,為何你要落人話柄呢?」

  「家敏,你要知道,這一切全都是皇上指婚,我不得不從!」

  「就因為指婚嗎?所以你才不得不娶陰姑娘?」

  「沒錯!」他真的是因為皇上指婚而不得不娶她是嗎?他真的是嫌棄她當過官妓,嫌她髒是不是?

  此時,她不得不看清自己,原來不是文家高攀不上他們相國府,而是他們嫌棄她啊……

  頓時之間,無邪突然有股想要大笑的衝動,她好想笑、好想笑……但是淚水卻不停、不停地落了下來。

  「天養,你是不是在嫌棄我?」

  「怎麼會呢?無邪,我根本就不會嫌棄你,夜深了……」天養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無邪打斷了。

  「不會?你不是嫌棄我嗎?在我看來,你所有的舉動都寫著你就是在嫌棄我啊!是因為我當過官妓嗎?」

  那幽怨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傳入了天養的耳裏,縱使他再遲鈍,他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妙。

  天養連忙從床榻上起身,點上了蠟燭。

  第一眼映入天養眼簾的就是無邪的淚水,在他的記憶裏,她一直都是那麼的堅強,根本不會在別人的面前低頭,更何況是落淚。

  「無邪,你怎麼哭了呢?」天養心疼極了,他伸手想將無邪擁入懷裏,又自覺是冒犯了她,連忙又縮回自己的手。

  他的心意,無邪全都不知,她只當他的舉動全都是在於他嫌棄她當過官妓、嫌棄她髒。

  「你真的連碰我都覺得髒嗎?」無邪哽咽得都快說不出話,「因為皇命不可違,所以你才勉強地娶了我?」

  「無邪,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你別胡思亂想了。」天養想安慰無邪,但是他向來口拙,所以也找不到什麼方法來安慰她。

  「要是真的只是我在胡思亂想,那你為何不要我?」她解開了腰帶,「你要我啊!」她喊著。

  「無邪,不要這樣好嗎?」

  「你真的是在嫌棄我……你不要再說了,今日你與平姑娘說的那些話我全都聽到了。」他的舉動也說明了一切了。

  也許,他與她的緣分真的只能走到這裏而已吧!

  想起收到的那些竹編的小東西,她還是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在什麼時候,天養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占得如此的重了呢?是在他為她攔轎申冤的時候嗎?還是在更早……在她收到那些草編的玩意兒之時?

  「天養,我一直是讓你如此的為難是嗎?」見到天養不語,無邪接著說:「若是皇上不指婚,你就不會娶我嗎?」

  「無邪,你適合的是比我更好的男子,我配不上你。」天養答道。

  「配得上、配不上,這些我全都不在乎啊……」她哭著,「我只要你告訴我,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我當然喜歡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那時無邪才六歲而已啊!

  「喜歡我?我根本就看不到,我看到的只是你很勉強的娶了我而已,其餘的什麼都沒有。」

  「無邪,相信我!我是很高興的娶你的。」

  「很高興娶我?」無邪不禁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意,「我根本就看不到啊……」

  「無邪,你要冷靜一點。」

  「冷靜?我比誰都冷靜,你知道嗎?」無邪強打起精神,手不停擦著自眼角落下來的淚,「從小我收到那竹編的玩意,就在猜到底是誰送的……誰……那時……你在我的心裏已經占了很大的位置了,那是我想抹也抹不掉的。「當我知道皇上將我指婚給你的時候,我……我的心裏真的好高興,你知道嗎?哪怕我奶奶在我面前哭得泣不成聲,我心裏都是歡喜的,我願意嫁給你啊!一直以來,我都以為你同我是同樣的心情啊.....」

  「無邪……」天養真的不知道她的心情,他一直認為,無邪根本就不會看上他這個賣貨郎。

  「天養,你知道嗎?你真的是將我傷得好深、好重,我甚至於無法療傷啊!」看到天養想開口,無邪搖了搖,「你不要說話好嗎?聽我說……你和你娘沒有半個人聽我說過半句話……現在你們什麼都不要說,全都聽我說算我求你們好嗎?」她感到自己好卑微、好卑微,一個堂堂的相國千金,竟然會卑微到如此的程度。

  天養點了頭。

  「我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的姑娘,我從不會勉強自己做任何事,要是不願嫁給你,我大可想出任何方法出走,但是我沒有。」

  天養真的沒想到,沒想到無邪也會喜歡他。

  她對他說出這席話之時,他的心動了,在他平靜無波的心湖起了陣陣的漣漪。

  「無邪,我……」他想告訴她,他只是單純因為自己配不上她,所以才逃避著她,根本不是因為她當過官妓什麼的,那些他全都不在乎。

  要是他不愛無邪,他為何會將那枝簪子好好地收著呢?他可以將那枝簪子拿出來還給無邪,也許她可以認出那是她的東西也說不定啊!

  聽到無邪這麼說,天養真的覺得好高興。

  無邪伸手抱住天養,「我從不認為自己是下嫁給你,我喜歡你……也希望你同我一般。」淚水由她的眼眶裏落了下來,潤濕了天養的衣裳,她接下來所說的話聲音十分的細微,天養根本就聽不到,「但是你沒有……你沒有……就算你喜歡過我,那也是以前的事,你嫌我髒、嫌我當過官妓,我真的讓你為難了嗎?」

  「沒有,無邪,我並不覺得有任何為難之處,只要你不覺得委屈的話。」也許,他的夢離他並不是很遙遠,也許……只要一伸手,他就可以得到他的幸福。

  「可是,我見到的一直都是你的為難,也許……你真的是應該娶一個適合你的姑娘吧!」

  「無邪……」

  「相公,無邪累了,想就寢了。」是啊!她累了,哭累了、心累了,她真的好累、好無助。

  「你先睡一下好嗎?有事我們明日再談。」

  「可以讓我一個人想想嗎?」

  「好吧!我就不吵你了。」天養走出廂房。

  無邪獨自一個人坐在床榻上,家敏的話一直在她的腦海裏縈回不去。她要自己不去想,但卻做不到,再加上,她一心認為天養是出於被迫所以才娶她的,她整個人幾乎都已崩潰了。難道她的存在真的令這麼多人為難嗎?那……若是她不在了呢?

  天養可以不再這麼為難、不再礙於皇命非要娶她不可;文大娘可是不用這麼戰戰兢兢,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在告訴她,她活著是多餘的。

  「多餘.....我是多餘的。」無邪整個人陷入了恍惚當中,她口中不停地念著。

  看著頂上的橫樑,她拿著解下的腰帶;搬了椅子站上去,手一甩,讓腰帶繞過了樑柱,並且將腰帶綁了個結。

  若是今世她與天養不能成為夫妻,那就祈求來世吧!她不是相國之女,而他只是個凡人。•

  閉上了眼,在弄好繩結後,她頭伸了進去,腳一蹬踢翻了椅子。

  「小姐、小姐,有貴客到了……安平公主說來要見你,她是偷跑出宮的。」青兒不停地敲著廂房的門,好不容易她找到了安平公主,她們家小姐不用再待在文家這種破爛的地方了。

  「怎麼了?你們小姐怎麼還不開門啊?我和平兒可是偷跑出來的耶……」上次回到宮裏,她可是被她的皇上侄子給訓了一頓,真是害她積了一肚子氣。

  「我們進去看看好了,這個時候我們小姐應該還沒有睡才是。」推開了房門,青兒看到眼前的情景忍不住尖叫著,「姑爺、姑爺快來啊……小姐上吊了.....」

  而安平則是楞住了,是……是她害了無邪嗎?


  安平公主因為心裏的愧疚,回到宮裏就不停地纏著皇上要他解除兩人的婚約,並且讓無邪搬回相國府裏。

  無邪自從搬回相國府之後,整日悶悶不樂、鬱鬱寡歡,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看得陰相國及陰老夫人都心疼死了。

  「無邪,你好歹也吃一點吧!像你這樣不吃不喝,身子骨怎麼撐得住啊……」陰老夫人哭得雙眼都腫了,她終於瞭解到無邪是真的喜歡天養,根本就不是勉強自己嫁過去的。

  「奶奶,我根本就吃不下!我沒什麼胃口。」無邪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對陰老夫人搖搖頭。

  「你這樣根本就撐不住的,你知道嗎?天養今日又來見你了,你那爹氣得將他打發走。」他們一個好好的女兒嫁到文家,才短短兩日而已,無邪竟然會投環自盡,難道陰相國會如此的生氣。

  「請爹不要為難天養。」

  「你這孩子……」陰老夫人拍了拍無邪的手,「你真的能忘得掉天養嗎?你是什麼個性,奶奶會不知道嗎?」她可是她從小看大的。

  「只要不見,日子一久自然會淡忘。」無邪淡淡地說道。

  「不可能的,你確定你不要見他嗎?我想,我們是真的錯怪天養了,他並沒有勉強自己來娶你,他是真的很喜歡你的。」之前,陰老夫人還會嫌棄天養只是個賣貨郎,但是看到他對無邪的一片癡心,她就再沒有第二句話了。

  「不見。」無邪是鐵了心,她不願讓天養為難,他們兩人並不適合在一起不是嗎?

  礙於皇命來娶她,這樣的夫君她根本就不想要啊!

  雖然口中說不見,但是,她的眼角還是落下了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看的陰老夫人心疼死了。


  「小姐、小姐,你看這是什麼?」青兒拿著一支簪子,這支簪子她怎麼覺得好眼熟,就像是在哪兒見過一般。

  方才,她才跨出相國府就看到天養在一旁等著,心裏的氣讓青兒視若無睹地想從天養的面前經過,但他卻喚住了她。

  他要她將這支簪子交予無邪,只要她仍然不見他,那他可以馬上就走,而且一輩子都不再來見她。

  「一支簪子而已。」坐在涼亭裏頭,她看著在花叢飛舞的蝶兒,整個人有些無神。

  「可是,這是文天養叫我拿給小姐你的耶!你要不要看看?他說只要你拿到這支簪子,還是不見他,他可以馬上就走,一輩子不再來見你。」青兒轉述天養的話。

  他的話是代表他倆緣分已盡了是嗎?也好……她與他……本來就有如雲及泥啊!

  接過這只精巧的簪子,愈看無邪愈覺得眼熟,她似乎在哪兒見過這支簪子,只是她一時之間想不起來而已。

  「無邪,我聽說天養又在大門口等著要見你了是嗎?」陰老夫人特地來看無邪的,當她看到她手中的簪子時,不禁楞了一下,「這不是你同我說給人了嗎?怎麼又拿回來了?」

  「給人?」無邪喃喃地說道。

  「是啊……那時你還小,說什麼將這支簪送給賣身葬父的一個楞小子,我還問你給了誰,你卻說不知道。」

  「賣身葬父?」無邪仔細地想著。

  記憶是模模糊糊的,但她隱約可以勾勒出一個輪廓來,雖然不是那麼的完整,但起碼有了雛型。

  「這是誰給你的?」

  「天養……」難道他就是她給簪子的人嗎?她忘了啊……而他始終沒忘!

  眼眶再度紅了,「我要見他,我要見天養……」

  她應該是要見他的,她從那麼小就與他有了交集,也許他們並不是雲與泥。他們是有機會在一起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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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2 00:54:51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不同於別人府中辦喜事熱熱鬧鬧的,文家的文夫人可是笑不出來。

  在聽到「送入洞房」這聲之後,天養及無邪兩人被送人了新房裏。

  雖然頭上蓋著喜帕,但是,無邪可以感覺到這間新房的破舊甚至於狹小。

  這是無邪從沒有來過的地方--與她完全格格不入的地方。

  「陰姑娘,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去招待賓客。」天養憨憨地說道,他完全沒有冒犯她的意思。

  「陰姑娘?」無邪放柔了音調,「你喚我陰姑娘?」

  在今日之前,之於他……他是得喚她一聲陰姑娘,但是今日之後……不、不是,包括現在,他都不應該喚她陰姑娘。

  她是他的娘子,他怎麼可以喚她陰姑娘呢?

  無邪只當天養是因為不習慣,他的個性較為內斂,喊不出娘子兩個字而已。

  「這……」天養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相公不是應該拿著喜秤幫妾身掀喜帕嗎?」她柔柔地問。

  無邪誠心地喚著天養為相公,欣喜地喚著他,但是,天養聽在耳裏頭可不是那麼回事。

  她是一個相公千金,他只是一個賣貨郎,他們兩人怎能匹配?!

  看著身著一身大紅嫁裳的無邪,不用掀開喜帕,他就知道今日的她美極了,一定比他記憶中的無邪更加的清靈動人。

  但,她那雙眼呢?

  他不知道,他也害怕知道。

  他怕他掀開喜帕之時,面對的是一雙悲憤的雙眼,她本該可以嫁給更好的良人,如今卻屈就了他啊!

  「陰姑娘,我得出去外頭招待賓客……」他有些結巴地說道。

  無邪笑了幾聲,「好吧!既然你要出去招待賓客,那我等你吧!」

  「你不用等我了,這樣整日下來你一定累了,還是早些就寢吧!」說完,天養便跨出了喜房。

  「小姐、小姐,你會不會覺得姑爺的言詞有些怪異?」跟著無邪進到天養家門的青兒問道。

  「也許他只是不習慣吧!」天養是怎樣的一個人,她怎麼可能會不懂?他整個人就像是透明清澈的湖水一般,只要一眼就可以望到底。

  「不習慣?真的嗎?」青兒環顧著這間喜房,眉頭忍不住皺起來。

  「青兒,怎麼了?突然不吭聲了?」

  「小姐,你真的要住在這裏嗎?」瞧瞧這麼簡陋的屋子可以住人嗎?

  這間喜房與小姐原先住的廂房可是差多了,不管裏頭的陳設及佈置,光是大小就令青兒喘不過氣來了。

  「當然,我嫁給文公子,以後就是他的人了。」

  「可是姑爺家……」青兒對於天養所住的地方可是非常地有意見,突然,她就像是看到什麼一般大叫著,「啊……有老鼠、有老鼠,小姐有老鼠啊……」她嚇死了,連忙縮到無邪的身後。

  「只是只老鼠而已,你怕什麼?」

  「我們以前住在相國府時,可是沒有什麼鼠輩橫行的!」

  「那是以前,現在我們就是要住在這個地方。」無邪同青兒說道。

  「小姐,我想你是因為蓋著喜帕,所以還不知道你的新房是怎樣的,等你一看到之時,可能會受不了。」

  「不會的!」無邪搖頭。

  「你看看再說吧!」

  無邪掀開喜帕的一角,這才看清了天養住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說穿了,這個地方連他們相國府裏頭的柴房都比不過。

  雖然裏頭是挺乾淨的,不過,卻是狹小而簡陋的。

  「小姐,你真的可以忍嗎?」青兒苦著臉說道。愈看屋裏的佈置,她就愈想哭。

  他們相國府的下人房,住得都比這間喜房好得多了。

  「住久就習慣了。」無邪淡淡地說。

  「小姐,你真的能習慣嗎?」

  「當然!」她肯定地點頭。

  原本無邪想與天養好好地談談,但是,她怎麼也沒想到天養晚上並沒有進到新房裏,這真是她始料未及的。


  「娘,無邪來向您請安。」無邪起了個大早,克盡當媳婦之責,一早便來向文大娘請安,並且為文大娘倒了一杯茶。

  無邪的舉動嚇到了文大娘,原本以為無邪這個媳婦很難伺候,沒想到結果卻與她想的相反。

  「陰……陰姑娘,你請坐……」文大娘連忙要無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娘,您在繡花嗎?無邪對於女紅也稍微懂一些,不如由無邪幫您繡吧!」無邪對文大娘露出微笑,正想拿起文大娘放在一旁的布料及繡線,便被文大娘給阻止了。「陰姑娘,不用了、不用了,這種粗活我們自己來就行了!」她原本的意思就是--若是皇命真的不可違,那她就將無邪供著吧!就像是伺候一尊老佛爺一般伺候著她,根本就沒打算讓無邪同她一起做這些活兒。

  「這是做媳婦的應該做的事。」

  「陰姑娘,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見到無邪如此的堅持,文大娘的臉色顯得十分為難。

  「您……為何還喚我陰姑娘?」無邪遲疑地說道。

  「這……」

  「無邪都已經嫁進文家了,您可以叫我無邪,不用喚我陰姑娘。」

  文大娘將茶杯放在一旁,拍了拍無邪的手,「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喚你無邪好了。」

  「是啊!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娘,您有沒有見到天養?昨夜他沒有進房裏來睡。」她該向文大娘問問天養到底去哪兒了。

  聽到無邪的問話,文大娘楞了楞。「他……他昨夜睡在柴房裏頭。」她老實道。

  「柴房?」隨同前來的青兒不解地睜大眼,心忖,連喜房都是這個樣子了,柴房會好到哪裡去?肯定是又簡陋又狹窄。

  「怎麼會是柴房呢?昨日是我與天養的大喜之日,為何天養不回房裏睡?莫非天養對我有什麼不滿意的嗎?還是媳婦哪裡做錯了?」

  文大娘慌了,「無邪,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的。」她深怕無邪誤會。

  今日,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無邪,她見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歡上這個娃兒了,但是她身上所散發的貴氣真的很不適合他們文家。

  「不是?」

  「無邪,你也知道,我們只是一般的市井小民,與相國府一比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無邪皺起了眉,她不傻,知道文大娘會這麼說一定是有原因的,也或許是有些事要同她說才是。

  「娘,有話您就直說好了。」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文大娘歎了口氣搖著頭,「無邪,你一個這麼好的姑娘嫁人我們文家,還真的是委屈你了,你心裏頭一定不甚舒坦吧?」

  「不會。」無邪搖頭。

  「無邪,你今日都喚我一聲娘了,你可以坦白告訴娘啊……我們文家是什麼樣的地位咱們自個兒知道,天養這孩子從小就是死心眼的喜歡你,所以他才會傻呼呼地去攔了官轎,可是……」

  從小就喜歡她?無邪不懂,她小的時候何時見過天養了!

  「可是如何?」

  「他很幸運地遇到安平公主,幫陰家一家平反,但是,他絕對沒有要你下嫁予他的意思。」

  「娘,這些無邪當然知道。」無邪點頭。

  「我看也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不希望你日後會怨天養,坦白說……」文大娘的話停頓了一下,「我們文家真的是要不起你這個相國千金,而且,我們也不能要啊!」

  這句話就像是雷一般劈中了無邪,「為……為……為什麼?就因為我是相國千金嗎?」她在講這些話之時覺得好無助,她是個相國千金錯了嗎?

  「是的,我們兩家的差距真的太大了,你吃慣山珍海味,我們文家有的只有是粗茶淡飯,天養雖然很喜歡你,不過他的意思與我一樣,不願耽誤你。」

  「耽誤我?怎麼會呢?」她露出了勉強的笑容。

  「你這麼好的孩子是我們家天養配不起的。」

  「娘,所以你的意思是……」

  「天養不會與你圓房的,我們文家雖然窮,但是也不會貪圖你的嫁妝什麼的,你若是不嫌棄的話,可以認我當乾娘。」

  他們竟然殘忍地為她決定了一切,為何他們沒問過她的意見,就私下做了決定了呢?

  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他們怎麼能這麼殘忍?怎麼能啊……

  「我不……」

  「小姐……」青兒連忙抱著無邪。

  「門當戶對、門當戶對,這是亙古不變的原則,為何人會這麼說?我們根本要不起像你這樣的媳婦,你嫁到我們文家真是委屈了,要是天養肯聽我的話娶了平大娘的女兒家敏,我們是可以歡天喜地地辦喜宴,而不是像現在一般,連笑都笑不出來。」

  平大娘的女兒平家敏?無邪覺得自己的腦中昏昏沉沉的。他喜歡她嗎?他們真的是認為他們文家是高攀她了嗎?

  「天養是真的很喜歡你沒錯,不過,在我的一番勸說之下,我想他會收起對你的癡心妄想,只要天養再找到安平公主的話,我想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決,你可以回到相國府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嫁了,同時,你的這些嫁妝我們也可以送回去,決不貪圖這些嫁妝。」

  文大娘說的全都是為了無邪好,並沒有存任何的私心,但是,聽在真心想與天養過一生的無邪耳裏,可全都不是這樣。

  他們是因為她是相國的女兒而嫌棄她嗎?他們真的認為因為她吃慣了山珍海味,所以絕對沒有辦法吃粗食嗎?她並不是他們所認為的那樣啊!她可以跟著天養一起過著平淡的生活,這何嘗不是一種小小的幸福?但是,他們為何要用他們的眼光來看她!

  這分明就是要扼殺她這個小小的企盼啊……

  不!她要天養同她說清楚,她絕對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小姐,文大娘也這麼說了,你就不要再這麼死心眼了,看看相國能不能找到安平公主吧!」

  「不!」無邪堅決地說道。

  「無邪,怎麼了?你覺得我們的決定不好嗎?」文大娘說道。

  「娘,天養呢?我要見天養,我要天養當面和我把話說清楚。」她不要別人把她的事情私自做好主後,才說這是對她好,這對她根本就是不公平的事。

  「天養在忙,他可能沒空見你吧!」

  「我可以去見他。」

  「好吧!要是你堅持的話,天養不是在芳姨那兒幫忙賣著豆腐腦,就是在城東賣繡帕什麼的。」

  「娘,我現在就去找他。」


  與小青在芳姨那兒找不到天養,無邪便來到城東.尋找天養的身影。

  遠遠地,她就看見天養擺著小攤子賣著繡帕,那些東西她之前也有同他買過。

  「小姐,你怎麼這麼固執呢?文家願意放手,不再這麼死咬著你,這對你不是很好嗎?」青兒不懂。

  她是因為她娘生了個兒子,她爹養不起一家子,所以才被她爹爹給賣到相國府的。

  雖然她自己家的親人對她極好,但是,她還是沒辦法過著那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她已習慣山珍海味,根本無法想像窮人的生活。

  「青兒,你是最瞭解我的人,難道你也認為那對我來說是最好的嗎?」無邪苦笑。

  「是啊……嫁給文天養可是註定要一輩子受苦啊!就像我爹娶了我娘,我娘可是從來沒有吃過一塊肥豬肉,我記得我們家是在賣掉我之後才有好的吃。」

  「所以你的意思呢?」

  「真的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啊!何況文大娘也說了,他們文家根本就不會用到你的嫁妝,所以他們這輩子過的生活就是這種了。」  「你別說了好嗎?我要去找天養談談。」就在她要輕移蓮步之時,她就看到一位長相清秀的姑娘家快步地走到天養的身旁與他說笑,她就是天養的娘口中的平家敏嗎?

  「天養,你為何要娶陰姑娘,我真的就沒有她好嗎?」平家敏問道。

  天養楞了楞,「家敏,你怎麼說這種話呢?」

  「難道不是嗎?你心裏就只惦記著陰姑娘,你可有想過我?陰姑娘是強過我,她可是相國千金,帶入文家的嫁妝是不少,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陰姑娘可是做過官妓啊!就算大家口裏頭不說,心裏會怎麼想的?」

  天養著實被家敏的舉動給嚇著了,她平日不是這樣的啊!怎麼突然會說出這種話呢?

  「家敏,你為什麼要說這些?陰姑娘被派去當官妓並不是她願意的,而且,她只是個清倌,名節上根本就不會有什麼問題啊……」

  「當過官妓就是官妓,哪有分什麼清倌、渾倌的,我娘說你就是因為貪圖相國府的大筆嫁妝才答應娶她的。原本我一直以為你窮歸窮,但是很有志氣,可我發現我愈來愈不懂你了,就算是個清倌,在那種青樓之地待過你不會嫌髒嗎?你喜歡陰姑娘沒錯,但是,她這樣你還要她嗎?」

  「夠了,你不要再說了。」天養不想再聽了。

  他的個性一向溫和,但這並不表示他沒有半點脾氣,無邪對他來說是聖潔的、高不可攀的,就算是她在青樓那兒當過官妓,也無損他對她半點的愛慕。

  他只是怕她跟著他吃苦,他會讓她過了苦日子而已啊……

  要是可以的話……只要她不恨他、不埋怨他的話,他是可以傾盡全心全力去愛她啊……

  「她當過官妓啊,天養!你到底清醒了沒?連她都這樣了,你還要她嗎?你真的傻了嗎?」

  「家敏,你不要在我耳旁說那些話好嗎?這些全都不適合你,你不是這樣的姑娘家。」他不希望從家敏的口中聽到任何一句傷害無邪甚至於污蔑她的話,他真的不希望。

  「我也希望我不是!可是我沒辦法,天養,你可以娶一個比陰姑娘更好的人,為何你要落人話柄呢?」

  「家敏,你要知道這一切全都是皇上指婚,我不得不從。」若是可以的話,他真的會開口拒絕這件婚事,雖然他是這麼的高興他可以擁有無邪,但這對無邪來說實在是太委屈了,而他們太自私了。

  「就因為指婚嗎?所以你不得不娶陰姑娘?」家敏再重複了一遍天養的話。

  「沒錯!」他昧著良心說道。

  天養與家敏的對話,句句就像利刃一般剜開了無邪的心。

  是因為皇上指婚,所以他不得不娶她,娶她對他來說真是這麼勉強的一件事嗎?

  還是他嫌她髒?!

  她當過官妓沒錯,天養也幫她同家敏說了話,她可是個清倌並不是個渾官,但是家敏說的對,她畢竟是在那種地方待過啊……

  所有的情緒不停的在胸口裏頭堆積著,一層接一層,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原來,他就是嫌她髒,所以才不願意同她入洞房的是嗎?

  先前文大娘說的那些大義凜然的話,全都是說好聽的是嗎?其實,那只是臺面上這麼說,私底下則是嫌她髒。

  「小姐,太過分了,那是哪家的姑娘,怎麼可以說出那種話?青兒去同她理論去。」青兒為無邪打抱不平,「小姐,你不要這個樣子,我去幫你出氣。」

  無邪拉住青兒,「你會繡花什麼的,先回去幫娘繡一些花帕子什麼的,天養這裏由我同他說。」

  「小姐,你的人這麼好,你一定會吃虧的啊!」青兒著急地說。

  「你不聽我說的話了是嗎?我要你自個兒先回去,天養這裏由我自己同他說。」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嗯……」在看到青兒離開之後,無邪才緩緩地走到天養的面前。


  「天養,你在賣繡帕嗎?」強打起精神,臉上堆起笑容,無邪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看到、沒聽到似的,走到天養的面前。

  一見到無邪,天養高興地露出笑容,「你怎麼來了呢?不多睡一點!」

  「我來幫你賣貨,原本在家裏是要幫娘繡繡帕,不過,娘可能看我的手藝不是很好,不讓我做。」無邪笑道。

  「怎麼會呢?你一定是最好的,娘是捨不得你做這些粗活。」

  「我都已經嫁給你了,怎麼可以什麼事都讓你做自個兒不做呢?這是不對的……」無邪的眼神轉到家敏的身上,「這位是?」

  看到無邪,家敏有些慌張及不自在。「我……我......」

  「嗯?」無邪帶著笑容,等待著家敏開口。

  「她是我們家對門平大娘的女兒家敏。」天養說道。

  「原來是平姑娘,你好。」

  無邪如此的多禮及客氣讓家敏感到十分不自在,「陰姑娘你好,對了,我想起我娘還有事吩咐我做,我先回去了。」她才一說完,轉身就走。

  雖然大街上人來人往的,但是,站在無邪的身旁天養還是會忍不住地緊張。

  「夫君,你怎麼了?怎麼臉上淨冒著汗水,是不是熱著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這個攤子讓我來照顧就行了。」

  「不、不,這我自個做就行了。」天養怎麼捨得讓無邪做這些事,他連忙說道。

  「可是你累成這樣,不然我們在一旁去坐坐,我有些事情想同你談。」事情講開了對他們雙方都好。

  「什麼事?」說到這個,無邪紅著小臉,低垂著頭。

  她這種樣子看得天養幾乎都快要癡了,他就像著迷了一般看著無邪。

  她好美、好美……但她的美只是讓天養更瞭解他們之間的差異而已。

  「夫君,你怎麼楞住了呢?」無邪輕扯著天養的衣袖。

  「呃……哦……你說要談什麼?不然,我們先到芳姨那兒坐著,你順便吃碗豆腐腦吧!免得天氣這麼熱,熱著了可就不好了。」

  「好。」

  天養提早將攤子收了,與無邪保持一定的距離走到芳姨那兒。

  他幫無邪倒了一碗豆腐腦,看著她吃。’「這兒會不會很熱?」

  「不會。」

  「那就好,我就怕你不習慣,然後熱著了。」

  「天養,我有事要同你說,現在可以說了嗎?」無邪可不會以為她到芳姨這兒是為了吃這碗豆腐腦而已,她心裏那團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疑雲,一定要天養幫她解開,而且就是現在。

  「陰姑娘,你說要同我談什麼?」

  「天養,你為何要同娘一般喚我陰姑娘,難道你不認為我是你的娘子嗎?」無邪問道。

  「不……這當然不是了,我只是不習慣而已……」他只是覺得喚她娘子是輕薄了她。「真的只是不習慣而已?」天養無語。

  「好,那昨日你為何不同我人洞房?」

  這單刀直人的問話讓天養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他萬萬沒想到無邪竟然會同他問這個問題,所以一時之間,向來憨厚的他真的是楞住了。

  「莫非夫君是嫌棄無邪?」無邪哀怨地說道。

  「嫌棄?怎麼會呢?絕對不是這樣的,陰姑娘,你別胡思亂想。」

  「那為什麼夫君不同我洞房?」

  「我……我……」天養真的是啞口無言,「我只是因為太高興所以喝醉酒,為了不想讓你看到我的醜態,才去睡在柴房裏。」

  「真的嗎?」無邪根本不相信。

  「真的。」天養用力地點頭,除了這一點,他已經編不出什麼更好的藉口了。

  「那夫君今晚會回房裏睡嗎?」她輕柔地問道。

  天養是想點頭,但是,一想到可能會發生的事,就忍不住地搖了搖頭,「我……今晚約了朋友。」

  「約了什麼朋友,可以帶來給我見見嗎?」無邪緊咬著天養的話語不放,她知道他是在為他們兩人的關係在逃避,但是她不希望這樣,她要的是他給她一個確切的答案。

  「這……」當拙劣的謊言一一被戳破之時,天養頓時覺得很難堪,他到哪裡去找朋友來見無邪啊?更何況他從沒有約任何一位朋友!

  知道天養說了謊,無邪也給他臺階下,「不然夫君,我看這樣好了,你今晚可以推掉與朋友的聚會嗎?在房裏陪陪我。」

  「這……可以、可以。」他點頭。

  「這真的是太好了,夫君你答應我的事要做到,一定要到喲!」無邪在賭,她在為自己下注也同時也賭天養。見到無邪這麼高興,天養所有的話就全都吞入腹中,好吧!只要她高興的話。


  既然已經與無邪約好了,天養知道自己不能失約。

  他在用過晚膳之後,便在新房前走來走去,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天養,你站在房門口做什麼啊?」文大娘問道。

  天養便將自己的難處同他娘說了,而文大娘只是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無邪這孩子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今日都說要認她當義女了,她竟然不願意。」

  「娘,無邪的性子是比較死心眼。」天養苦笑道,無邪真的是在為難他們一家啊!

  「你現在是答應無邪要進新房裏是嗎?」

  「嗯!」天養點頭。

  「那你記住,千萬別占她的便宜,免得事情一發不可收拾!」文大娘的話停頓了一下,之後又彷彿像想到什麼事一般再接著道:「怎麼?你找到安平公主了嗎?」

  天養搖頭,「我們只是一般的市井小民,怎麼可能隨便見得到尊貴的公主?」

  他是很感謝安平沒錯,因為,她將無邪送到了他的身旁,同時他也不禁在心裏頭埋怨起安平,她為何要出這麼一個難題給他解。

  「你快進房裏頭去吧!別讓無邪久等了。」

  「娘,孩兒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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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2 00:54:33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天養的視線隨著廂房內的門被推開而變得熱切,在察覺到自己放肆的目光之時,他連忙垂下了雙眼。

  安平圓滾滾的眼在無邪的身上打轉著,同時也偷看了天養一眼。

  「三位公子要聽曲兒嗎?」無邪跨入了廂房裏頭,看也不看天養。

  「曲兒?」安平青蔥玉指按著自己的下巴,「你會唱曲嗎?」

  「會。」

  「好吧!那你就唱個幾首來聽聽吧!」跟在無邪身後的丫鬟走到安平的身旁,手才要碰安平的肩部,就被平兒給揮開了。

  「我們公……我們公子不是你們這種青樓的姑娘可以隨便亂碰的。」平兒不悅地說道。

  「平兒,我們都來到這裏了,哪還有這麼多規矩呢?」安平笑著,「這位小姑娘,快幫本公子倒杯茶吧!」一般是應該要倒水酒的,不過,安平對酒的興趣不大,所以就選了茶。

  「是的,公子。」

  在無邪開口唱曲兒之時,安平的視線就一直緊盯著她,並且打量著她。

  她是清新脫俗,看來就像朵白蓮一般,在這裏可真的是糟蹋了她。

  同時,天養的心則是吊著半天高,現在整個京城裏頭可以幫他的就只剩下安平公主了,他真的很害怕安平會打消幫他的念頭。

  「聽說你是陰相國的女兒是嗎?」聽了一小段曲兒之後,安平問道。

  無邪抬頭看著安平,「是的。」

  嬤嬤說得一點也沒錯,這面如桃花的小公子一看就知道是個姑娘家了,無邪在心裏這麼想道。

  安平點了點頭,「哦……這樣啊!那你怎麼會在這兒唱曲兒呢?」她對無邪招了招手,「快過來這裏陪本公子坐坐!」

  「公……公子……」天養深怕無邪會動怒,他慌張地看著安平。

  「怎麼?不就是個青樓裏頭的姑娘嗎?陪本公子坐坐、聊聊也不行嗎?還是這位陰姑娘的架子頗大,連本公子都請不動她?」安平說這些話全都是故意的。

  她就是存心想羞辱無邪,看看她會有什麼反應。「怎麼?還站在那兒做什麼?還不快過來?」

  平日,無邪絕對會甩頭走人,之後的事全都留給鴇娘去善後。

  而基本上,八王爺因為迷戀無邪,所以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總而言之,來這裏的貴客礙於八王爺,所以並不會強迫她。

  「公子,你不要為難陰姑娘……」

  「不行嗎?我就是要為難她,這樣不行嗎?」

  原本天養以為無邪會甩頭走人,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她竟然起身走到安平的身旁,並且坐了下來。

  「坐這裏可以嗎?」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了!」安平笑著,手搭上了無邪的肩,「幫我再倒杯茶。」她用半命令的口吻說。

  「是的,公子。」無邪倒了杯茶遞給安平。

  「聽說你是陰相國的女兒是嗎?其實,怪只能怪陰相國,嘖嘖……好好的一個女兒竟然淪落到這種青樓之地,每年領的薪俸不少還要如此的貪污,這要怪誰呢?」安平接過無邪手中的茶杯嘲諷地說道。

  聽到安平的話,無邪臉上堆起的笑容消失了。

  她爹一生清廉,為社稷、為百姓做了不少的事,連他們家的官邸也不及一般五品官來得奢華,所有的薪俸半數以上全都發給了貧苦的百姓,這樣還能說她爹爹貪污嗎?

  伴君如伴虎,這就是她爹的寫照。

  手拉緊了衣裙,無邪用銳利的眼神直視著安平,眼裏頭藏著的不僅只有恨意而已。

  「怎麼?說說都不行嗎?普天之下,誰不知道陰相國就是被龐國丈揭發他貪污的?」她笑笑。

  「這位公子,若你不知道實情就請不要妄下斷言。」無邪冷道。

  「喲……不高興了呀?平兒,你有沒有覺得陰姑娘就算淪落到青樓還是一身的傲骨,就像人說的出污泥而不染啊?」安平對平兒說道。

  「是啊!明明就是個青樓姑娘,還端著這麼大的架子!」

  「公子,你不要再說了……」

  「就叫你給我閉嘴,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安平拍著天養的肩。

  「奴家身體不適,恕我無法伺候各位。」無邪站起身,轉身想走。

  「站住!我有說你可以走了嗎?」從來沒有人敢在她的面前如此地放肆過,就憑著她是皇奶奶最疼的安平公主及皇上的姑姑來說,根本沒有人敢漠視她的存在。

  而這位前任相國的女兒真的是面子頗大。

  同時,也令安平有些欣賞她了。

  「我剛才說過了,我身體不適。」

  「身體不適又如何?我不准你走!你就是得留在這裏陪本公子。」

  依無邪如此倔的脾氣,她怎麼可能聽安平的話,就這麼站在原地任由著她羞辱她,這是她怎麼都做不到的。

  更何況,她都可以不見八王爺,她還有誰好怕的?

  輕挪了蓮步,平兒立即擋在她的面前,「我們家公子說不準你走就是不准你走,還算你病死了,還是得待在這兒!」她昂著臉,手叉腰說道。

  「請幾位不要強人所難。」

  「喲……生氣了呢!不錯、不錯,就算是生氣了也是個大美人。」安平的手在無邪的臉上摸了一把。

  無邪拍開了安平的手。

  安平不悅地瞪著無邪,「你可真是大膽,竟然敢對我如此的無理。」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時,敲門聲響起,鴇娘臉上堆著滿滿的笑容走了走來。

  「哎喲、哎喲……怎麼了?我說這位小公子,你怎麼這麼不高興啊?只要見得到我這個寶貝女兒的客人每個都高興得不得了。」

  「是啊!不過……我想我是沒有那個福分。」

  一見情勢不對,善於打圓場的鴇娘又三八兮兮地笑著。「小公子,怎麼了?還是我們無邪招呼不當?要換個姑娘嗎?」

  「我看你是沒有將你這個寶貝女兒給教好,誰說她可以動手揮開我的手的?」安平臉色臭得很。

  「真是這樣嗎?」鴇娘的臉皺了起來,「無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怎麼可以這麼對小公子呢?八王爺寵著你,所以不同你計較,但可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八王爺這樣的啊……」鴇娘說這些話的目的一半是訓著無邪,一半則是要安平不要再鬧下去了。

  她讓安平知道無邪可是八王爺手掌心的寶,聰明的就各退一步,免得難看。

  孰知,安平一聽到八王爺這三個字臉色變了。

  「你說八王爺寵著她?」

  「是啊!八王爺只要有空暇,就會來見我這個寶貝女兒。」

  「呵呵……」安平露出了笑容,放輕了音調,「那敢情好,八王爺是不是?」她玩著自己的手指,而身旁的平兒則是頭皮開始發麻。

  只要安平一生氣起來,就是這種德行,她愈憤怒表現得愈溫和。

  這真的是不得了了,公主喜歡八王爺這個侄子是她死鴨子嘴硬不願承認而已,而現在出現了一個陰無邪,公主可能會氣爆。

  「是啊、是啊!」鴇娘連忙點頭。

  「你的意思是說,陰姑娘是因為有八王爺罩著,所以想讓我將剛才的事當作算了是嗎?」安平再問道。

  「難不成小公子還想追究嗎?」

  「我是想追究。」安平緩緩地點頭。

  「你不怕八王爺?」鴇娘牛嘲諷地道。

  「八王爺?呵……我連當今聖上都不怕了,我豈會怕八王爺?」是啊!她可是都會爬到皇上的頭頂上頭去踩了,怎麼可能會怕一個區區的八王爺?

  「陰姑娘,我告訴你!得罪了我們家公子,就算八王爺也罩不住你,我們家公子只要一聲令下,這『迎春院』一夕之間可是會被夷為平地的。」

  安平一番目空一切、狂囂至極的話讓鴇娘聽得心驚膽跳。

  「就算被夷為平地又如何?」無邪在乎嗎?她根本就不在乎。

  「女兒啊!你別說那種話,嬤嬤聽在耳裏,可是會難過的。」鴇娘精明的眼再度打量了安平一眼,她渾身散發著貴氣,但就不知道她到底是啥來頭,這讓她十分憂心。

  「嬤嬤,八王爺來了!他指名要見陰姑娘。」

  「呃……各位,你們全都聽到了,八王爺要見我們無邪,那我們先下去了,我再找其他的姑娘伺候各位。」

  「等等,不准走!我就是要陰姑娘陪我。」

  「但是,八王爺已經在廂房裏頭候著了。」鴇娘解釋著。

  「很好,那你叫他來見我!」安平閒散的說道。

  「見到本王來,還不向本王請安嗎?」一聽到有人為難無邪,甚至於要同他搶無邪,八王爺不悅地跨入了天養他們所在的廂房裏。

  「我為何要向你請安?」笑話!她都沒有同她那個皇上侄子請安了,更何況是八王爺。

  八王爺火熱的眸子緊盯著無邪,「無邪,你有沒有受什麼委屈?」

  無邪回避他的眼,!謝八王爺的關心,我沒事。」

  「沒事就好。」

  他就對無邪這麼好,平常看也不看她一眼。安平心裏頭十分不高興,八王爺對無邪關心的舉止看得安平氣得牙癢癢的。

  「這一次我饒了你們幾個,下一次再敢為難無邪的話,定不輕饒。」八王爺說了重話。

  「喲……這句話好象是說要是我將陰姑娘怎麼樣的話,小命就不保了是嗎?」安平挑釁地道。

  「你覺得呢?」

  「方才聽鴇娘的稱呼,閣下就是鼎鼎有名的八王爺是嗎?」安平明知故問。

  「在下就是八王。」

  「嘖嘖……沒想到八王爺平日都在青樓裏頭遊蕩,真的是讓小民開了眼界。」

  八王爺的臉色瞬間轉青,「這與你無關,你若再出言不馴,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

  「敢情你敢拿我如何?」她後頭的靠山可是穩得很,安平什麼都不怕。

  「你的一條小命在我的眼裏,就如同螻蟻一般。」

  「呵!看來我的命挺不值錢的,不過……」她的話停頓了一下之後,再望了八王爺一眼,「我自認為我說得沒錯,要是八王爺真是為社稷、為黎民百姓奔波勞苦的話,今日在下又怎麼會在青樓裏頭見著你?」

  「你這是存心挑釁嗎?」

  「是又如何嗎?」安平走到八王爺的面前,由於她的體型嬌小,要想看到八王爺的臉還得昂著小臉才可以見到,「我還可以告訴偉大的八王爺,我今夜就是要陰姑娘侍寢,我就不信你敢拿我怎麼樣!」

  她的食指在八王的胸膛上頭用力地戳著。

  八王爺的眼一眯,「放肆!把他押下去,重打一百大板。」

  「誰敢?」安平揚高了聲音,「只要誰敢碰我一下,誅連九族。」

  原本站在八王爺身後的護衛就要將安平押下,但是聽到她所說的話,全都站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

  八王爺挑眉,「你到底是什麼來歷?」可以輕易地說出誅連九族這種話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而已一一就是他的兄長,皇上。

  「怎麼?不是要將我押下去,重打一百大板嗎?」她巧笑倩兮。

  這個笨侄子,怎麼會認不出她來呢?

  他一定滿腦子都只有無邪而已,所以才會認不出她來。

  這個想法真是讓安平的心頭感到極為不快,她決定要好好地整八王爺一番。

  「你講出誅連九族這種話,我想,沒有人敢押你去重打一百大板的。」

  「好,這樣很好啊……沒什麼事你們就出去吧!包括你這位偉大的八王爺。」安平的手指指著八王爺,『春宵一刻值千金』所以,我打算用一千兩黃金買陰姑娘一晚,呵呵……」

  這就像是在捋虎鬚,「陰姑娘是我的人。」

  「不!她可是青樓的姑娘,誰的銀兩多,誰就可以對她一親芳澤不是嗎?」她的手在無邪滑膩的臉龐上遊移著。

  「公子,請自重。」

  「陰姑娘,你此言差矣,來青樓裏頭有什麼好自重的呢?來,讓本公子親一下!」她正在將自己的唇湊到無邪的臉旁時,八王爺已拉開了她。

  平日自傲的八王,哪容得安平處處挑釁他,「將他給我押下去重打一百大板,我就不信他憑什麼誅連九族。」

  八王爺雙眼狠瞪著安平,而安平則是高傲地回看著他。

  「我可是堂堂的安平公主,連你這個八王都還得喊我一聲姑姑,誰敢重打我一百大板?」安平揭發謎底。

  安平公主?!

  眾侍衛一聽到是安平公主,連忙退回到八王爺的身後。

  公主?無邪楞了一下,她沒想到調戲她的人竟然會是個公主!

  載滿疑問的美眸掃向了天養,天養只是對她露出了一個靦腆的笑容。

  難道他真的幫她攔了轎,而且,給了他們陰家上下希望了嗎?

  「喲……你、你、你、你……」安平的手指點了八王爺身後的四名侍衛,「你們四個不是要重打我一百大板嗎?」

  「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四名侍衛連忙跪下。

  「放心、放心!該死的不是你們四個,而是叫你們將我押去重打一百大板的人。」她搖頭晃腦著,「怎麼了?我親愛的八侄子,你不是要將我拖下去打一百大板嗎?剛才的聲音還那麼大,怎麼一下子就全都消失了?」

  「姑姑。」一知道是他那個調皮搗蛋,且年紀比他小的姑姑,他的臉都氣紅了。

  「是啊!平兒哪裡說錯了,得罪我,這裏可是會在一夕之間夷為平地呢!」她看了鴇娘一眼。鴇娘連忙跪下。

  「姑姑不在皇宮裏,卻私自出宮,這樣皇上會擔心的,請速回宮。」

  「不……我現在還不要回去,等一會兒我玩得高興了才要回去。」

  「我要人備車,來人!準備馬車送安平公主回去。」

  「不要,我說我不走,你有沒有聽到?!」她大聲地吼道:「我想,我得關心一下我這個八侄子,為何不在王爺府裏頭憂國憂民,而跑到青樓裏頭廝混了?」

  「這不關你的事。」

  安平一肚子火,「我可是你姑姑,你到青樓裏頭混被我給發現了,我當然就得糾正你這種不良的行為,你說對不對?」

  「安平,你少多管閒事!」

  「你得叫我姑姑,不是叫我安平!注意你的措詞。」安平生氣地訓道。

  「堂堂的公主在青樓裏頭出現,成何體統!」

  「放心,以我是你姑姑的份上,你還管不到我,倒是……」她看著無邪,「這個狐狸精可能是媚惑了你吧?居然讓你放著正事不做,卻在青樓裏廝混,這件事情我會處理的。」

  「不關你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以我是你姑姑的身分,你的每件事我都可以管。這件事我會回去同我那個皇上侄子說,你就等著看我要皇上賜死這個狐狸精吧!」

  安平的心眼可沒那麼壞,她只是存心要氣八王爺而已。

  八王爺用力地握住安平的手腕。

  他相信以他皇兄寵愛安平的程度來說,為她賜死無邪根本就不算什麼。

  就像是安平孩子氣的捉弄幾位皇嫂,他的皇兄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好痛,放開我的手!」她拼命地抽回自己的手,八王爺就像是要握斷她纖細的手腕一般,「我要你放手。」

  「八王爺,你快放開公主……」平兒連忙上前想扳開八王爺的手。

  八王爺放開安平,「你不要在我皇兄面前胡說。」

  「你知道你今日對我不敬,會受到什麼懲罰嗎?呵……」安平的聲音十分輕柔,到最後就像若有似無一般,「只要我說一聲,你以為你的陰姑娘還可以留下嗎?你疼她、你寵她,沒關係……好,你就等著看我怎麼做吧!」

  「安平……」

  「安平是你可以叫的嗎?叫姑姑!」她與生具來的威嚴讓八王爺別開了臉。

  「姑姑,無邪的事……你不要插手管。」

  「來不及了,就在你對我無禮之時,陰無邪就該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樣的後果,親愛的侄子,我會讓你後悔的。」安平轉過了身,「平兒,回宮。」

  「是的,公主。」

  「八王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那位小姑娘是……」在一旁看得心驚的鴇娘顫聲地問道。

  「我姑姑,一個我皇兄疼極的姑姑。」八王爺搖了搖頭,「她在我皇兄面前說一句話,抵得上我說百句。」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陰相國貪污一事,經朕察明龐國丈所言非實,純為汙陷,特赦陰相國一家,另將龐國丈打入天牢,貶龐貴妃為秀女;而陰相國之千金陰無邪則許配給文家長子文天養,並加贈黃金萬兩。

  當詔書下來,天養簡直不敢相信。

  原本以為替陰家平反是無望了,龐國丈的勢力可說是不容小覷,根本就沒有人敢得罪他,沒想到安平這麼一回宮,才區區兩日而已,便將龐國丈打入天牢,並且平反了陰家一家。

  對於陰家可以平反,天養當然是高興,不過,他不知道為何安平會要皇上將無邪指婚與他,他一個小小的賣貨郎根本就配不上無邪。她可是堂堂陰相國的千金啊!

  「天養,你到底是怎麼搞的啊?不是為陰姑娘攔轎申冤嗎?怎麼皇上會將陰姑娘許配給你呢?」文大娘憂心地問道。

  陰相國一家可以獲得平反,這是他們這兒的喜事,但是,指婚這件事可就讓他們高興不起來了。

  天養從小就喜歡無邪,這是她與芳姨都知道的事,不過,以他們的家世,天養只是一個區區賣貨郎,怎麼高攀得起陰相國一家呢?

  陰姑娘不就等於是下嫁了嗎?

  是啊!她是希望天養早日娶妻,甚至於可以娶到一個他真心愛的姑娘,但是那並不包括陰無邪。

  她的家世、她的人品,不由得令他們文家卻步。

  「娘,孩兒不知。」

  「不知?!」有別於一般人被皇上給許婚的反應,文大娘的淚水幾乎都快要掉了下來,「要不是你去攔轎申冤,安平公主會為陰相國一家平反嗎?皇上甚至於將陰姑娘許配給你,你這樣還同我說你不知?!」

  天養只能噤聲。

  「天養啊、天養……」文大娘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們家是什麼樣的家境,你也知道!娘知道你一向孝順,雖然只是賣一點零貨,但是,卻從沒有讓娘餓著、凍著,娘有你這個孝順的兒子真的是死而無憾了,不過……」文大娘的話頓了下,眼眶裏盈滿了淚水,「娘知道你一直喜歡陰姑娘,你是娘從小看到大的,娘怎麼會不知道呢?但是,陰姑娘是什麼人家的女兒啊?我們這間破房子是無法容得下陰姑娘的,更何況陰姑娘也不願自己嫁的是個賣貨郎啊!」

  文大娘的話一針見血。

  那利針戳碰了天養那顆愛無邪的心,甚至連最後一點奢望都殘忍地毀滅了它。

  在聽到詔書之時,他其實是有些高興的。

  雖然天養明白自己與無邪的差別,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還是有著那麼一絲企望及奢盼。

  不過,現在他明白的知道,他的奢盼就只是委屈了無邪而已。

  他強留下無邪只是害了她,要她陪著他這個賣貨郎過一生而已。

  他只能讓無邪吃著粗茶淡飯,穿著補過又補的衣裳,他無法供給無邪像她在陰府裏頭一般快樂的日子。

  她跟著一個賣貨郎,定會像只折翼的蝶兒一般,無法快樂地飛舞。

  更何況,愛慕無邪的人不知多少,她就這麼甘心下嫁予他,她會不怨亦不恨嗎?

  不可能的……她有更好的選擇,怎麼可能甘心下嫁給他呢?

  八王爺不是喜歡她的嗎?那她呢?她喜歡八王爺嗎?

  想起她那雙巧笑倩兮的眸子中滿載著恨意的目光,他就忍不住硬生生地打了個寒顫。

  她可以不愛他、不喜歡他,甚至於就當他是從前那個賣貨郎一般,但是,他不要她的眼眶中載滿了恨意及怨尤,這些都是他最無法接受的。

  若是可以退回到起點,他會同安平公主說:他真的半點私心都沒有。

  就算他說了謊,那也比現在更好,無邪不用被逼著嫁給他這個賣貨郎啊!

  「天養,陰姑娘真的不是我們文家可以高攀得上的啊……你知道嗎?到這個時候,你難道還是要如此執迷不悟下去?我們只會誤了陰姑娘一生而已啊!」

  「娘,這些孩兒全都懂。」若是可以的話,他真的會想辦法要聖上收回成命。

  不過,他遇不到安平公主,而且君無戲言,豈能朝令夕改!

  「懂?你懂有什麼用,我們要不起陰姑娘這位媳婦啊……」文大娘泣不成聲,「為何人說門當戶對,這絕對不是沒有道理的,你知道嗎?」

  天養只能點頭。

  「像隔壁的平大娘,娘不知道同你說了幾次,家敏是個很好的姑娘,她又那麼喜歡你,你若是早早娶了家敏,什麼事不就全都沒了嗎?」

  「孩兒不喜歡平姑娘。」

  「可是家敏喜歡你啊!她與我們門當戶對,娶一個喜歡你的姑娘總比娶一個不喜歡你甚至還恨你的姑娘來得好吧?而且,你拿什麼來娶陰姑娘啊?」

  是啊!他娘說得沒錯!

  娶一個喜歡他的人,總比娶一個會恨他的人還好,不過,現在事情都已經造成了,這是沒法更改的啊……

  「別人知道了,還以為我們貪圖陰姑娘的嫁妝呢!天養,我們雖然窮,可窮也要窮得有骨氣,別落人閒話了。」

  「娘,君命不可違,你知道嗎?」

  「這……」

「就算孩兒現在去找到了安平公主,可能一切也全都無濟於事了。」


  指婚一事,對於文家是慘事,對於陰家也是一樣嗎?

  陰家一家獲得平反,上上下下全都高興得喝采,甚至於手舞足蹈,但接踵而來的訊息又幾乎讓每個人全都痛哭失聲了。

  其中哭得最慘的人莫過於陰老夫人了,她摟著無邪細小的肩膀,不停地哭泣著。

  「無邪、無邪,是我們害了你啊……」

  陰老夫人哭得泣不成聲,一想到她這個捧在手心上頭呵護的掌上明珠竟然被皇上指配給一個賣貨郎,陰老夫人就不禁為自己的孫女感到不值。

  姑且不論他們陰家在地方上的地位有多崇高,無邪可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嫁給一個賣貨郎……分明就是要將他們這個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孫女推人絕地嗎?

  但無邪臉上的笑容卻不同於陰相國及陰老夫人臉上的愁雲慘霧。

  她甜美的笑容就像是安定了每個人的心一般,「嫁給一個賣貨郎又怎樣呢?」

  自從接到聖旨之後,她有些不安、惶恐、懼怕……但是還有一點喜悅。

  沒想到天養真的可以為他們一家平反,這是她打從心底感動萬分的事。

  而,至於指婚,她知道這應該不是天養的意思,他那種憨厚的個性就算是真的喜歡她,應該也不敢請聖上指婚吧!

  所以,這一切應該就是安平公主做得主,因為,以安平公主對八王爺的態度看來,她可能有點喜歡八王爺。

  嫁給天養?

  想起那個為了替他們陰家申冤平反而挨了不少板子的天養,她就忍不住笑了。

  嫁給一個賣貨郎又有什麼不好的,若是他真的愛她的話。

  更何況……這個消息讓她心裏頭湧起了淡淡的暖意。

  她真的懷疑,心頭這種溫暖的感覺是因為自己對天養有意思,不過,她到底是看上天養的哪一點?

  可能真的是他那憨厚的性子吧!

  「無邪,他配不上你啊……你嫁過去是要去受苦的啊……」

  「怎麼會呢?我相信文公子會好好地待我。」她安慰著陰老夫人。

  「無邪,奶奶知道你從小就不想讓我擔心,就算是那時我們陰家遭龐國丈陷害,你要被派去做官妓時,你還是對我們露出了笑容,安慰我們!但是現在可是不一樣了啊,你要嫁給一個賣貨郎,一輩子跟著他賣貨,以你這種千金之軀你受得住嗎?」

  「我會忍的。」

  「奶奶知道你會忍,可是,奶奶不願看你忍啊……貧賤夫妻百世哀啊!」

  「我們會安貧樂道,只要文公子他是真心喜歡我,我相信他不會看著我受苦。」要是天養喜歡她,攔轎申冤全都是因為他愛她的話,那他會讓她受苦嗎?

  一個男子若深愛一個姑娘,應該會寵著她、疼著她吧?!

  她為了天養的癡傻有些心動了,也許,她也會深深地喜歡上天養吧……

  也許、真的是也許吧!

  不過這個想法真的讓她的心頭喜滋滋的,以前要是喜歡上天養這種楞小子,她一定會笑自己,現在的情形則是不同了。

  「無邪,話雖然說是這麼說,但人心是沒個准的。」

  「奶奶……」無邪拍了拍陰老夫人的手。

  「更何況奶奶怎麼知道他是不是貪你的大筆嫁妝啊……」

  「奶奶多慮了。」

  「皇上可是送了我們萬兩的黃金啊!金子可是一般人見不到的,更何況他只是一天收入不到幾文錢的賣貨郎而已。」

  「娘,你別這麼說文公子,再怎麼說他也算是我們陰家的恩人不是嗎?要不是他去攔了安平公主的轎子,我們一家子真不知要到何時才能重聚啊……」陰相國歎息著。

  「可是,他終究是配不上我們家的無邪啊!萬一文家覬覦我們無邪帶過去的嫁妝呢?甚至於不肯善待無邪呢?」

  「這些全都讓無邪自己決定吧!無邪,你的意思呢?」

  「爹、奶奶,無邪願意嫁文天養,就算他只是一個賣貨郎而已。」

  「皇上指婚,你不嫁也不行!不過,你的態度總算讓爹寬心了,我相信文天養不是惡人,就算日子苦了一些,你可以咬牙撐過去,也可以用這些嫁妝讓文家富有,一切都看你自己了。」陰相國撫著無邪的發說道。

  「女兒心裏有數。」

  「無邪,真的是苦了你了。」

  「兒啊!你是答應要讓無邪去嫁那個賣貨郎是嗎?」陰老夫人淚流滿面地說道。

  「不嫁行嗎?君命不可違。」陰相國語氣沉重道。

  「君命、君命,你就只知道遵君命,一輩子為黎民百姓做了多少的事,但是到頭來呢?皇上相信你嗎?不!他根本就不相信!」陰老夫人哭喊著。

  「娘,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

  「不能?現在都到了這種地步,還有什麼話是不能亂說的?我什麼地方說錯了嗎?我們將無邪拉拔到這麼大,栽培她讓她琴棋書藝樣樣精通,這些並不是要讓她去嫁一個賣貨郎,我們是要讓她嫁一個在家世上、在各種條件上都可以匹配我們陰家,而且可以一輩子讓無邪不愁吃穿讓她過好日子的男子,而不是一個賣貨郎啊……」

  「娘……」

  「他今日……今日……他養得活自己……養得活他娘……養得活我們無邪嗎?無邪可是連一丁點苦都沒有吃過啊!」

  一想到無邪要嫁給天養,陰老夫人真是泣不成聲。

  「不讓無邪嫁那要怎麼辦?找人代嫁嗎?聖上都已經指名是無邪了啊……」陰相國也不忍啊!他怎麼忍心看到自己的女兒就這麼嫁給一個賣貨郎呢?雖然他是他們陰家的大恩人,但是那是不同的,兩者是不能相比的。

  「爹、奶奶,你們不用多想了,無邪已決定要嫁給文天養,日後,我生是文家的人、死是文家的魂,除非文天養不要我,不然,我將一輩子當他的娘子!」無邪堅決地道。

  他們就這麼纏纏繞繞,在她接到他拿到那草編的玩意兒之時,她就開始相信他們這輩子會交纏下去。因為,她畢竟捨不得將那些草編的玩意兒丟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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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2 00:54:13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喂……起來了!起來了!」

  安平公主瞪著眼前皺著眉沉睡的天養,心裏頭則是喃喃地念著,奇怪?明明就已經疼得要命了,他還邊睡邊囈語著,喚什麼無邪姑娘、無邪姑娘的。他不是攔轎要遞狀紙的嗎?還是……他的冤屈與那位無邪姑娘有關係啊……

  安平的小腦袋瓜子不停地搖晃著,而身後的平兒則是看著安平。

  其實安平公主並非是皇室中人,她是皇上的皇奶奶年邁之時,出宮在避暑之時撿來的。皇奶奶見安平粉粉嫩嫩的小臉蛋可愛極了,於是便收她為義女,讓她在宮裏頭長大。

  她年紀小、玩心重,只有十六、七歲而已,甚至於比八王爺、皇上都來得年輕。

  「公主,他都被你給打昏了,你這麼叫他起不來的啦……」平兒說道。

  「我哪有動手打他?」安平嚷著。

  「你沒有動手打他,不過,你有叫人動手打他。」

  安平長長地歎了口氣,對於平兒的指控,她無奈地接受了,「叫幾個人來,拿幾桶水將他潑醒。」

  「公主,這不好吧?」真是個可憐的傢伙,平兒同情地望了一眼在床榻上昏睡的文天養。

  他誰的轎不攔,竟然攔到這個喜歡惹事生非的安平公主的轎子,看來,他真的只能求上天保佑了。

  「為什麼不好?」而且有什麼不好的,她覺得都很好啊!

  安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本公主今日心情不錯,決定要當個青天大老爺,為百姓申冤。」

  其實,她才沒有這麼偉大,她只是想自己找樂子而已

  「公主,你辦不到的,這還是交給八王爺辦吧!」

  「不要……」一聽到八王爺這三個字,安平的嘴便撅得高高的。

  這個可惡的壞侄子,每次看到她就跩得像什麼一樣,連一句話都不同她說,害她每次興匆匆地去找他,總是貼個冷屁股,令她十分的不悅。

  像人家那個皇上侄子就不會了。

  疼她可是疼得緊,她說一、他就不會說二,有這樣的侄子,她這個當姑姑的人才會感覺到幸福。

  「公主,誰不知道你喜歡八王爺……」

  「哪有!我怎麼會喜歡他呢?他那麼討人厭……」安平立刻哇啦、哇啦地嚷著,情緒有點小激動。

  「不喜歡八王爺,你就別表現得那麼明顯。」

  「我哪有.....」她的俏臉都紅了,「快啦……去提桶水來將他給我潑醒。」

  「是,公主。」

  沒多久,天養便被平兒提水給潑醒了。

  天養口中發出了幾聲呻吟聲,背部的刺痛感令他的眉鎖得緊緊的。

  「喂……你起來了沒?再不起來,我就讓平兒再潑你一桶水。」安平甜甜嫩嫩的嗓音傳人天養的耳裏。

  天養朝聲音的來源望去,就見到一個穿著嫩紅色衣裳,整個人像個精緻小娃兒的姑娘對他嚷嚷著。回想昏迷之前的事情,他記得他應該去攔了八王爺的轎子才對,怎麼現在變成了一個小姑娘了?!天養的唇抿了起來,那他為無邪平反、申冤,真的會有希望嗎?

  之前,他攔轎申冤都是被人擊杖五十大板之後,便被人抬到一旁去,直至他自己清醒過來;而現在,他會有那個機會嗎?

  再望了那個小姑娘一眼,他強忍著疼痛要下床榻。也許她並非皇室中人,只是,看他昏迷在大街上救了他的人呢?

  「喂……你要去哪裡?」安主不悅地叫道,這個人剛才不是還要申冤嗎?怎麼話還沒有說半個字,就想跑了呢?

  難不成……他……他是看不起她安平公主?!

  這個想法讓安平心裏十分不舒坦,向來只有她安平看不起別人而已,哪容得下別人對她失禮!

  「多謝姑娘相救,在下還有重要的事要辦。」

  「等等……」安平望著他,都叫他等一下了,他還一直朝著房門口前進,「平兒,去給我攔住他!」

  嘖嘖……好不容易她今日的心情不錯,特地想當個青天大人,但是,他卻這麼不給她面子。

  「公子,請留步。」平兒擋在天養的面前,「你不是攔轎申冤嗎?我們公主人都在這兒了,你有什麼冤屈就快說吧!」

  「公主?」聽到這兩個字,天養才回過了身,正眼看安平。她……這個小娃兒是公主?真的嗎?那陰家一家是不是有救了?

  「是啊!我是公主!」安平抬頭挺胸,得意地說道:「你不知道啊?沒關係……你不知道我就自己告訴你好了,我就是安平公主。」

  天養乃一介平民,他怎麼知道安平公主到底是誰,他在乎的只有公主這個稱號而已。

  「皇上是我的寶貝侄子,我是他的姑姑,他見到我還得喊我一聲姑姑。」安平又接著說道。

  「真的嗎?你真的可以見到皇上嗎?」天養的情緒立刻激動了起來。

  也許,真的還是有那麼一點機會也說不定。

  「是啊!看到不想看了呢!」每次都是皇上派人請她陪他喝茶,她煩都快煩死了。

  天養頓時跪了下來,「可以請公主幫陰家申冤嗎?陰家一家是冤枉的!我可以給公主您磕頭。」

  「等等……等等……你先不要給我磕頭……」她叫平兒到她的身旁咬耳朵,「陰家你知不知道?」

  「應該知道吧!」平兒點點頭。

  「那是在做什麼的?」她第一次當青天,就要當得威風凜凜的,總不能為了一些芝麻小事耗盡心力吧?那可是會讓她第八個侄子笑話的。

  「似乎是前相國陰大人吧!」

  「哦?」她揚了揚眉,看著天養,「你說的是前相國陰大人吧?」

  「是的,公主,草民說的就是陰大人一家,陰相國一生清廉,根本就不可能貪污,請公主明查。」

  「這樣啊……」

  「陰相國真的是被汙陷的,他是被龐國丈汙陷的。」天養接著說道。

  「大膽,你可知道汙損朝廷官員,你就算有十條命都不夠賠!」安平嘴裏雖是這麼說,但是,一聽到龐國丈的名字,她的小臉就皺了起來。

  她討厭龐國丈,也討厭龐貴妃,因為,龐國丈的臉看起來就與個大奸臣差不多;而龐貴妃雖然是對她逢迎巴結,不過,她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要討皇上的歡心。而讓她的心裏十分不舒服,像之前……她甚至還在皇上的耳朵旁說她的壞話,幸虧她這個侄子沒有被龐貴妃給洗腦。

  「可是……」

  「唉!那個先都不要說了,你告訴我誰是無邪?」她對於無邪這兩個字比較感興趣一點。

  都已經疼得要死了,還可以無邪、無邪地喚,可見無邪對他的重要性。

  「無邪……」他羞赧地低下了頭。

  「怎麼了?快告訴我啊!我很好奇耶……」她對天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沒什麼……我們之間沒什麼的。」天養連忙搖頭。

  是啊!雖然無邪現在淪為官妓,但他仍然是配不上她的。

  她是雲,他是泥……她之於他就像高不可攀一般,讓他連想都不敢想。

  他只要無邪一家可以獲得平反就行了,其他的事都與他無關,而且,無邪也不是他一個賣貨郎可以癡心妄想的。

  「沒什麼?不信、不信!」安平搖了搖頭。

  「公主……」

  「平兒,你信不信?」安平詢問著平兒。

  「平兒不信。」

  「看吧、看吧……連我們平兒都不信了,我怎麼可能會相信你說的話?要是你不說清楚的話,別怪我不幫你喔……」要她幫他申冤,還敢有所隱瞞?

  要是這樣,她看她的青天大老爺還是別當得好,免得自己心裏頭一肚子氣。

  「公主,請不要為難小的。」

  「沒有啊、沒有啊……我哪裡為難你了?」她搖頭晃腦著說:「不說你就可以回去了,再去攔別人的轎子吧!我今日可是偷了我八侄子的轎子出來的,讓他發現就不太好,看一下時辰我也該回宮去了,否則,等一下皇上侄子找我不著,可能會將皇宮給掀了。」這倒是真的,不是她在開玩笑。像有一回,她與平兒偷偷地摸出宮,皇上一沒見著她,就派侍衛到處搜索,最後,還將她抬回宮裏。

  安平起身,作勢要離去。

  看到她要走,天養自是十分緊張。「公主,請留步。」

  「不要,我就是偏要走!誰教你不告訴我無邪到底是誰?」安平玩心重,她就是一定要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才肯甘休。

  「公主,你覺得無邪會不會是陰相國的女兒陰無邪?」平兒突然說道。

  「哦……」她看天養的眼神變得有些怪異,「你該不會為的是陰相國的女兒吧?」

  「這……這……」天養向來就是個老實人,根本就無法默視安平的揶揄,只能紅著臉、低著頭。

  「怎麼了?這了老半天,什麼都沒有。」

  「公主,請您不要為難草民。」

  「我就是要為難你,你要怎樣?好哇……不講你就給我滾出這裏,我什麼都不要聽了,也不要幫陰家一家平反了。」

  對咩!那是陰家一家子大小的事情,關她這個愛玩的公主什麼事呢?

  要是天養不同她說實話的話,那就別怪她了!

  「公主,請您一定要幫陰相國一家,他們是冤枉的啊!不然……小的給您磕頭……」他急忙想跪下。

  「你……」安平給了天養一個白眼,「磕頭不用了,每日都有很多人給我磕頭,這已經不稀奇了,我只要你乖乖的說實話就好了,別說什麼因為陰相國一家子是冤枉的,所以,你要幫他申冤這種渾話,我是不會相信的,你一定是存有私心!」

  是的,安平說得沒錯,天養是存有私心。

  安平無心的一句話,狠狠地擊中了天養的心,他是有私心又如何?他就是愛慕無邪又怎樣?這只是他唯一可以幫無邪做的事而已。

  他就是有這麼一股傻勁,一個人這麼蒙著頭地幫陰家,就算得承受擊杖之苦也全都忍著,但他最後又會得到什麼?

  沒關係,這些他都不在乎,只要無邪過得好,可以脫離那種煙花之地,甚至嫁個好人家,他就高興了。

  他可以退回到最初,那個只是編個蚱蜢、賣貨郎的文天養,這樣就行了。

  他甘心只躲在破屋子裏想著她,這樣就行了。

  「我是有私心的。」天養沉聲說道。

  若是安平要追根究柢,他勢必得說出實情,否則,安平是不會幫他的,那一切就全功盡棄了。

  「咦……看你的樣子,你是甘願說了,快說吧!我正在洗耳恭聽。」她的青蔥玉指指掏了掏耳朵,那種樣子就像是要等天養說故事給她聽一般。

  「若是我說了,您會幫我嗎?」這是天養最在意的一件事。

  「行啦、幫啦!這種小事我還可以做得到。你放心,我可以同你保證,只要陰相國一家真的沒有犯貪污罪的話,我一定會讓我那個皇上侄子赦免陰相國的罪。」這一點,她真的是可以拍胸脯保證。

  不過,她的行為讓天養心裏頭還是難免會起疑。

  行嗎?這麼一個姑娘,真的有那種滔天的本事可以為陰相國一家平反嗎?

  陷害陰相國一家的龐國丈,可是沒有半個人敢惹的啊……

  「怎麼?你為什麼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難不成他是看不起她?「我告訴你!」她的手指戳著天養的胸膛,「要是連我都做不到的話,你就可以放手了,省得挨這些皮肉痛,我那個皇上侄子向來最聽我的話了。」

  「草民不敢。」

  「不敢就快說吧!」

  「事情是這樣的……」天養緩緩的說道,將他與無邪的事全都說出來,包括他從無邪還是小娃兒之時,就編一些蚱蜢給她玩的事。

  「你會編那個?」安平的眼亮了起來,「那我要你編一堆給我,還有……我要去看看那個陰無邪長什麼樣。」

  「公主,這是不行的!那裏可是青樓妓院啊!要是被皇上知道那怎麼得了啊……」聽到安平的話,平兒差點吐血身亡。天……這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啊!公主竟然想去逛妓院,看看那名喚陰無邪的姑娘長得是什麼樣子,竟然可以讓一個男子為她如此地癡心、賣命……不過,以平兒以對安平的瞭解,安平應該只是有一點點想去看陰姑娘,但重點是--她真正想去的是去參觀妓院。

  「我那個皇上侄子是不會知道的啦!」她大笑著。

  「可是萬一知道了呢?」這是平兒最擔心的一點。

  突然,安平的眼眯了起來,「你不說、我不說、他不說……」她的手指著天養,說話的語氣頓了下之後才繼續說道:「那我那個皇上侄子怎麼會知道呢?更何況我可是他的姑姑呢!他見到我總是要喚我姑姑的,哪有侄子管到姑姑上頭來的?那叫我的面子往哪兒擺!」

  「公主,平兒還是覺得不妥。」平兒都快急哭了。

  「你覺得不妥是你家的事,我決定非去不可!」她可是下定決心一定要到青樓去逛逛,順便看看還有什麼新鮮的東西她沒有看過、玩過的,反正,難得偷跑出來玩一趟,要是什麼收穫都沒有的話,豈不是太浪費了嗎?

  「公主,求您不要為難平兒……」

  「是啊!公主,以您千金之軀,那種煙花之地根本就不適合你去……」雖然天養沒念多少書,但他也知道,一個姑娘家是不應該去那種地方的,更何況是一位公主。

  「我說要去就是要去。」

  「公主……」

  「別吵、別吵,再吵我就叫人將你給丟回宮裏頭,看看你還吵不吵!」

  聽到安平的恐嚇,平兒才勉強閉上嘴。

  「我要去見陰無邪,我要打扮成俊俏的公子哥兒去見陰無邪。」安平大聲地說出了她的決定。

  「若是公主執意要去的話,請容平兒跟您一起去吧!」反正橫也是死、豎也是死,平兒是認命了。

  「很好,不愧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丫頭,我就容許你跟在我身後一同去看陰無邪吧!」


  「你怎麼又來了呢?」鴇娘一見到天養,臉就拉了下來。

  她知道天養癡心,但是,青樓裏頭的姑娘是不值得他這麼賣命,昨日,他為了無邪攔官轎她也見著了,她就是心疼他的這股傻勁。這樣的他是真的不適合再出現在無邪的面前,何況無邪也不願意再見他,他這樣又是何苦呢?

  「嬤嬤,我想見無邪……」

  「你這個傻小子,聽我一句話,快回去吧!無邪是什麼身分,你是什麼身分,你和無邪是不配的。」不是她這個嬤嬤勢利,他們兩人的差距是真的太大了。「以你賺的幾兩、幾文錢,可以來見無邪幾次?我們無邪多的是大官想見她!」鴇娘說著說著,這才注意到在天養的身旁跟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公子,甚中一個一看就知道是個姑娘家。’

  「你們這兩位小公子有什麼事嗎?」

  安平昂著頭,「我要見陰無邪,叫陰無邪出來見客。」她說話一向都是頤指氣使的,她要見的人從沒有見不到的。

  !敢問兩位小公子,找無邪有什麼事嗎?」安平說話的態度讓見過世面的鴇娘一看就知道對方的來頭不小,不得不小心應對。

  「就說要見到陰無邪了,你是聽不懂是嗎?」

  「我們無邪不是你說能見就能見的。

  聽到她的話,安平的眉毛皺了起來,「為什麼我們不能見她?」她問著身旁的平兒。

  平兒則是小聲地附在安平的耳朵旁說道:「公主,她要銀兩啦!給她銀兩就可以見到陰姑娘了。」

  這時安平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哦……原來要銀兩是嗎?」

  「這……呵呵……小公子真的是個聰明人!」鴇娘訕笑了幾聲。

  「平兒……不、不……阿平,那就給這位嬤嬤幾錠……金子好了。」給她金子應該就可以見到陰無邪了吧?

  一聽到金子,鴇娘的下巴差一點掉下來,「小公子……你們……」

  「公子,這會不會太多了?」平兒掏出兩錠金子在鴇娘的面前晃著。

  「我現在、馬上就要見到陰無邪,這樣夠了嗎?」安平說道。

  「夠了、夠了,幾位你們先請到廂房裏頭休息,無邪馬上就會到了。」鴇娘向一旁的姑娘使了個眼色,要她帶三人到上頭的廂房裏頭等著,並且喜滋滋的收下兩錠金子,「我現在就去請無邪過來。」

  「快一點,慢的話,我的金子可是會收回來的。」真的是個狗眼看人低的鴇娘,安平在心裏頭想著。跟著姑娘,他們到了上頭的廂房裏等。  「公主,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的感謝你……」天養說道。

  「你說那些都還太早了,我要先見過陰無邪再說。」安平氣定神閑地為自己倒了林茶,輕啜了幾口。


  昨日天養為她攔官轎一事,無邪一直記在心裏頭,她真的不知道他為何要為她這麼賣命!她與他有到這種交情嗎?她現在只是一個青樓姑娘,根本不值得他這麼為她。

  昨夜整夜,無邪在床榻上一直是翻來覆去的,根本就不能入眠,腦子裏頭所想的全都是天養。

  雖然她昨日曾告訴過自己,天養所做的一切都同她無關,但他是為了她而做的,這點她就是無法冷眼旁觀。

  心情莫名地浮燥起來,她不想見天養、不願再見到他,因為,一見到他,她就會想起她現在的身分--官妓!她是妓,一個隻認銀子不認人的青樓姑娘,

  她可以看得出來天養對她是有那麼一點情分在,那又如何呢?

  不過--一個賣貨郎及一個官妓,這個想法讓她忍不住失笑了。

  兩人都極盡卑微,他多的只是那份自尊而已;在她踏入這間妓院裏頭,就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了。

  她拼命地告訴自己,就當從來沒有文天養這個人過,她每日只要過著這種迎來送往的日子就夠了。

  「無邪、無邪……」

  聽到鴇娘的拍門聲,她的臉色更加地不耐煩,

  「嬤嬤,進來吧!」自從八王爺對她極盡所能的討好之後,她在這家妓院裏頭地位也相對地提升不少,與一般被賣入的姑娘是不一樣的。

  鴇娘興沖沖地開了門,走了進去,「無邪,你快梳妝打扮、打扮吧!有人想見你。」她嚷著。

  「見我?」她笑了,「嬤嬤,每日想見我的人一堆,這又有什麼稀奇的?你也未免太大驚小怪了吧?」

  「不、不!這次是兩個貴客,還有一個是文天養。」

  文天養?!

  他的名字讓無邪的心頭一震,雖然告訴自己不要去想他,但是,她還是忍不住會想關心他的傷勢。

  「他……他也來了嗎?」無邪的心頭悶悶的,就像被一顆大石子壓著般。

  「是啊、是啊!還有兩個是貴客呢!」

  「不見。」再見他只是害了他,也苦了她自己而已,她不見他,這樣對他與她都是好的。

  「無邪啊……」鴇娘拍了拍無邪的肩,「那兩個貴客可是不好得罪的,你一定要去見見她們,她們一出手就是兩錠金子,我金子都已經收下了,你不去見她們,我會為難的。」

  「貴客?」無邪噗哧一笑,「有比八王爺更嬌貴嗎?」

  「這……」鴇娘一時說不出話來,「總之我的乖女兒啊!你就別為難嬤嬤了好嗎?」

  「我很累,不想見他們,請他們離開吧!」

  「這可不行,你一定要見她們。」鴇娘難得如此地堅持。見她這樣,無邪也就點頭答應了。「那女兒梳個頭,請他們再等會吧!」

  「好、好,這才是嬤嬤的乖女兒,你就快點吧!別讓他們等太久了。」原本鴇娘要轉身離去,突然就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又踅了回來,「對了,無邪我忘了同你說了。」

  「什麼事廠她懶懶地應道。「那兩個貴客是姑娘家。」

  「姑娘?」一聽到是姑娘,無邪的黛眉不禁蹙起,「姑娘家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

  「所以我才要你一定要見她們,也許天養真的為你找到了貴人了。」在這個鎮上,誰不知道陰家一家是被龐國丈汙陷的,陰相國一生清廉為官,怎麼可能犯貪污罪呢?所以,無邪一到妓院來之後,鴇娘一直不願讓她接客,頂多是見見幾位客人,彈唱幾首小曲而已。

  也幸虧無邪這孩子幸運,有八王爺護著,沒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貴人?可能嗎?」無邪露出了嘲諷的笑容,那種笑容像是在嘲諷天養,也像是在嘲諷她自己,自從她踏入這裏,她就不敢奢望有什麼貴人會來幫助她了。

  「為什麼不可能?傻女兒!你忘了天養去攔官轎的事嗎?」

  「我沒忘,他是去攔了官轎。」昨日的事猶在眼前歷歷在目,她怎麼可能忘得了?

  「是啊!說不定他去攔到達官貴人的轎,可以幫你洗刷陰府的冤屈了也說不定啊!」鴇娘說道。

  「怎麼可能?」無邪嘲諷地一笑。「天養攔到的轎子是誰的轎,這是大家心裏都知道的事,八王爺難道不知道我們陰家上下三百餘口全都是冤枉的嗎?但他並沒有為我們申冤、平反,嬤嬤你以為天養去攔了轎,我們陰府就有希望了嗎?」

  呵……她連想都不敢想啊!

  雖然八王爺為人狂妄,但是,龐國丈的勢力還是不容人小覷。

  誰會想去冒這個風險?可能就只有那個楞小子天養吧!

  「這……」聽到無邪的話,鴇娘瞬間啞口無言。「也許……」

  「嬤嬤,你就別再安慰我了,我自己知道我是怎麼樣的情形。」她歎了口氣,「龐國丈的勢力龐大,普天之下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救得了我們陰家。」

  「女兒啊……也許真的有貴人呢!」

  「嬤嬤,讓我休息一下吧!一刻鐘之內我就去見客。」

  「好吧!那你得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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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2 00:53:54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官妓!

  怎麼會是官妓?

  天養一聽到無邪被論罪,從一個官家大小姐被貶為官妓的消息,便馬不停蹄地趕往官窯。

  「這位爺,才大白天的,咱們姑娘還在歇著呢!怎麼見客呢?」年輕的鴇娘以為天養是猴急,大白天的就上窯館來尋花問柳。

  「這位嬤嬤,我是來找人的。」

  「這位官人真是愛說笑呢!上咱們這的,哪位官人不是要來找人的呢?」鴇娘以手絹掩口,呵呵呵地笑著。

  「我是來找陰無邪的。」

  「陰無邪!」鴇母一楞,當下止了笑,不再三八兮兮地笑個沒完沒了。「你是陰家的誰?」

  「誰都不是,只是一個賣貨郎。」

  「你既與陰家無親戚關係,怎麼來淌這渾水呢?你不曉得陰家犯的是通敵的大罪嗎?」

  「怎麼會是通敵!日前不說是貪污嗎?」

  「唉!皇上爺身邊淨是些奸佞小人,隨隨便便按個罪名,咱們聖上便聽信饞言,信以為真。」

  「皇上有陰家通敵的罪證嗎?」難道世風日下,判罪都不必講證據嗎?

  「有是有,卻不足以為罪證,所以,陰家幾百口人才得以逃出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陰府一家流放的流放、殺頭的殺頭,就連年輕女眷們都逃不過這一劫,送往我這兒來。所以……這位小兄弟,陰家一大家人現在全都物是人非,你若沒事,就別來沾這團穢氣,指不定龐國丈哪天不開心,陰家一大家子的人又得重新論罪,屆時,你這個旁人,怕也要受累。」鴇娘好心相勸。

  但天養卻聽不進去,他只執意一件事。「無邪是無辜的。」

  「她即使真是無辜,現在也只是個罪民,而你好端端的一個人來沾這個穢氣做啥呢?」鴇娘揮揮手絹,要趕天養離開。

  天養卻說什麼都不走。

  「我不怕沾穢氣,我只求嬤嬤讓我見她一面。嬤嬤……」天養遞上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積蓄。

  那幾錠銀子是他僅有的財產。

  鴇娘握住那幾塊銀子,深知這年輕人的執著。「好吧!我去問問看她願不願意見你。」

  「謝謝嬤嬤,謝謝。」天養不停地道謝。


  「他要見我?」無邪昂起臉來,目光空洞而茫然,像是整個靈魂全讓人給掏幹了似的,只剩下一個空軀殼。

  「他來做什麼?」

  「只說是要見你。」

  「讓他晚上再來吧!」

  「我的好女兒呀!他要是有那麼好打發,嬤嬤這會兒會來這煩你嗎?」鴇娘將手裏的銀子遞過去。「這像是他僅有的積蓄,他全拿來見你了,你要是不見他一面,看他那個樣子,也絕不會死心的。」

  「他不死心,那就讓他等吧!」無邪的人生已是無望。

  「他要是真的等了呢?」鴇娘問。

  無邪一楞,隨即輕笑出來,覺得自己很傻。「不!不會的,他沒那麼傻,怎麼可能傻傻地等下去?」

  「那是你還沒見到他的人,所以,不曉得那楞小子有多執著。無邪,嬤嬤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什麼男人嬤嬤我沒見過,你以為經營一家娼館,你嬤嬤我能有幾分良心?要不是那傻小於真的執拗,我會幫他跑這一趟嗎?

  「去見見他吧!」鴇娘勸著無邪,她是真的心疼陰家的遭遇,也心疼天養那孩子。

  「你要是見到他,便明白嬤嬤我為什麼會破例讓他在這個時候進來見你,那孩子像是幾天幾夜沒睡好,整個人比你還憔悴,你就見他一面吧!」鴇娘將銀子包在無邪的掌心裏。

  才幾錠銀子的重量,卻重得讓無邪幾乎握不住。

  見他吧!

  見他一面,讓他徹底死了心,日後,那人便不會再來煩你了,無邪對自己這麼說。於是,她答應見天養一面。


  那人是他嗎?怎麼才幾日不見,他卻遠比蹲在牢裏受苦的她還來得落拓?無邪楞在原地,不知該不該再前進?是天養發現了她。他的心彷彿知道她進來,猛地一抬頭,立刻撞見無邪掀了簾子進來。他沖著她笑,彷彿她是他的天地,只有她的一舉一動才能牽動他所有的情緒。無邪的心口一慟,不明白這人怎能如此掏心掏肺地對待她?

  她那天只不過是順手解了他的圍,那是她好管閒事,不是心存善念,他何苦為了她一個順水人情,如此奔波?

  「陰姑娘。」天養叫喚她。

  他的嗓音如此輕柔,像是怕驚擾了她。

  無邪抬起眼來,開口卻是讓他別再來了。「這裏是銷金窟,任你家是金山銀山,它也有辦法讓你敗光所有的家產,更何況……」無邪看了他一眼。

  他身著布衣短褂,一看就不是家境很好的樣子。

  「……更何況,你也只不過是個賣貨郎。」殘忍的話語從無邪的口中逸出。

  她原是想傷他,沒想到他並不在意。 天養從不在乎自己只是個賣貨郎的事實。

  他靠自己的雙手跟勞力賺錢,這並沒什麼好羞恥的。

  「我知道你現在心裏不好過,所以,才故意說這些話來傷我,但你傷害我不要緊,你別傷了自己。」他反過來安慰她。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在這裏生活得好好的,我哪會傷害自己?」

  「是嗎?那就別淨往自己臉上抹這些胭脂水粉。」她抹了厚粉,將自己妝扮得美麗,讓他看不清楚她原來的模樣。

  「我不喜歡看你這個樣子。」天養說出他的內心話。

  無邪卻冷笑了出來。「就幾錠銀子,你就想指使我?你要是真不喜歡我這個模樣,那麼……沒人讓你來,你何不離開?為什麼偏偏要賴在這裏惹人討厭?」

  無邪不愛看他清澄得幾乎像潭清水般的眼眸。

  她身為官妓,自是一身污穢;他怎能期待她再像當初那樣的潔白無瑕?

  無邪將銀子還給他。「日後你別再來了。」

  「無邪姑娘……」

  「別叫我無邪,你一個賣貨郎,憑什麼直呼我名諱?我陰無邪雖淪為官妓,但也好過你一個賣貨郎的落拓。」

  「嬤嬤。」無邪喚鴇母來。

  「哎!」在簾子後的嬤嬤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送客吧!女兒累了。」無邪將銀子留在桌上便起身離開。

  天養的目光卻瞬也不瞬的跟著無邪。

  這個癡情種!鴇母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她將銀子推還給天養。「我這個女兒心高氣傲,平時若不是官家少爺,她還不願意見客呢!」

  鴇母將話說得這麼客氣,是希望天養能自己打退堂鼓,別將一片真心浪費在無邪身上。

  天養明白自己配不上無邪,縱使她家落敗了,她仍是他心中最美的那朵水蓮花,而他依舊是個賣貨郎。

  他想獨佔花魁女,無異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行為。「我走了。」

  「嗯!」鴇母點了點頭。

  「煩請嬤嬤代為轉告陰姑娘,日後……日後我不會再來了。」

  「是嗎?」鴇母略為失望,不為自己少了個客倌,是為無邪可惜少了個真心對待她的人。

  「是的。」天養不願再來。但他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無邪。

  他不願讓無邪淪為一個連賣貨郎也能成為她的入幕之賓的伶人。鴇母說得對,無邪心高氣傲,她是該非官家少爺不見的。

  為此,他不會再來了。


  「我不去。」

  「女兒啊!算是嬤嬤我求你,這八王爺是什麼樣的人你是知道的,他那個人向來橫行霸道、囂狂至極,嬤嬤我可是得罪不起那樣的客倌。而你也不是不曉得八王爺有多喜歡你,為了你,他動用權勢,將你護在手掌心上……」

  「我不在乎。」不在乎那個八王爺要如何喜歡她。「我不喜歡他。」她討厭八王爺看她時,目光是那般地狂妄,像是足以毀天滅地似的。

  「嬤嬤,你就說女兒累了、病了行不行?」她今天是真的不想見客,不想應付任何人。無邪以手支額,黛眉輕蹙,對於這種送往迎來的日子,她是真的乏了。鴇娘眼見勸不動無邪,只好退一步答應道:「好吧!那我去說說看,可你知道八王爺的性子,他若是真要你陪,女兒呀!你可要為嬤嬤我多擔待著,別讓嬤嬤難做人。」

  「知道了,嬤嬤。你去同八王爺說吧!」無邪相信那人會識趣,會離開的。畢竟,他貴為八王爺,一身王孫公子的傲氣,受了這種軟釘子,只怕他臉上會掛不住,只要他覺得惱了、煩了,那麼日後就不會再來煩她了。

  無邪是這麼想的,然而,她忽略了八王爺對她的狂戀。

  他沒走,反倒是自作主張進了她的閨房。

  「聽說你病了,要不要緊?有沒有找大夫來看診?」他的手關心似地覆上她的額,一雙如火如炬的目光鎖在無邪蒼白不見血色的面龐。

  他的眼波隨著無邪的目光流轉。

  無邪拉開他的手道:「我沒事。」

  「可嬤嬤說你病了。」

  「那是我讓嬤嬤說的。」她沒掩飾自己的謊言。

  「你說謊?」

  「對。」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見你。」無邪坦白無諱地表明心跡。她睜著眼盯著他看,等他惱怒,等他拂袖而去。但,他沒有。

  他直接差人將大夫請來,替她把脈、替她看診……他只當她是真的病了。

  「你好好休養,我明天再來看你。」八王爺替她蓋上了薄被,起身離去。

  「八王爺是真的對你好。」八王爺走了,鴇娘坐在無邪的床邊,握著無邪的手勸她:「想想看,他那麼高傲的人,明知道你裝病騙他,可他卻還是體貼你的難處,沒為難你,甚至還幫你圓了謊,演出這場戲。今兒個這事要是換上別的公子爺,你說,他們會這麼輕易地放過你嗎?

  「那些爺兒們,個個自大地像什麼似的,以為有幾個臭錢,別說你的人了,就連你的心也能買,但,八王爺不-樣,八王爺他•.....」

  「嬤嬤,你別說了。」她不想聽這些。

  她只覺得心煩,只覺得這樣的人生過得無趣。她才不希罕那個八王爺對她好……她不希罕。

  突然間,無邪覺得好煩。

  「我的蟋蟀呢?」無邪問,而一顆頭則東張西望地找了起來。

  「蟋蟀?什麼蟋蟀?!」怎麼突然問起蟋蟀來了?

  「你買了蟋蟀是嗎?」

  「不是,就一隻竹草編的蟋蟀,這麼大小,活靈活現的,像是真的一樣。」無邪躺在床上找不到,於是掀了被子,赤著雙足下床,翻箱倒篋地找了起來。

  她見不到那小玩意便覺得心慌意亂,心口空洞洞的,像是遺失了什麼似的。

  「那是什麼東西?貴重嗎?要不要嬤嬤幫你找找?」鴇娘見無邪找得心急,於是也幫忙找。

  無邪找得汗流浹背,才在她的床底下找到那只蟋蟀。那只蟋蟀已沒了當初的青翠,綠色的竹葉已變得枯黃,但它卻彷彿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依靠似的。找著了它,無邪的心便不再那麼煩躁。

  「這是什麼?」鴇娘看著那只蟋蟀發怔。不明白就一個爛東西,也值得無邪這麼看重對待。

  無邪沒有回應鴇娘的問題,她只是取出她的珠寶盒,將裏頭的稀世珍寶全部倒出,將那微不足道的蟋蟀給放進去。

  她告訴自己,這一次,她不許別人再將它弄丟了。

  因為,她若再弄丟,日後就沒人再編給她了。


  「你要去法源寺?」鴇娘直跟在無邪的身後轉。她這個女兒就是隨性,從不看看自個兒現在是什麼身分,那法源寺是個清修聖地,哪是她們這種身分的女人能進去的地方?

  更何況……去法源寺的不是官夫人就是官小姐,隨隨便便找個人看上去,就是金枝玉葉的命。

  「女兒呀!你若是要去燒香、拜佛、求心安,去哪間廟嬤嬤都不反對,但……那法源寺你可千萬去不得……」

  鴇娘還要繼續嘮叨下去,卻讓無邪一個轉身,一個眼神給逼得將到嘴的話給全吞了進去。

  無邪只說了一句,「我娘在那裏。」

  她娘死的時候,就葬在法源寺,所以,法源寺是她現在唯一一個能找到親人的地方,她不管那是官小姐、官夫人才能去的聖地,總之,她就是要去她娘的碑前見娘一面。

  「嬤嬤,我沒事的,天黑之前我會回來。」無邪口氣輕柔,但卻有著不容反駁的氣勢。

  鴇娘拿她這個女兒沒轍,最後只能歎口氣,隨便無邪怎麼任性,怎麼隨意了。「只是你得帶個伴婦隨行。」

  「好。」


  伴婦!

  鴇娘思前思後,就是不覺得有人能管得住無邪,為了安全起見,她還特地陪無邪走一趟法源寺,充當無邪的伴婦,怕的就是無邪又替她惹出是非來。

  而她們才剛踏進法源寺的方圓內,連個廟的影子都還沒見著呢,就瞧見前頭一片亂烘烘的。

  「怎麼了?怎麼了?前頭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大夥全堵在這,不走了呢?」鴇娘好奇地踮高腳尖,想看前頭究竟是出了什麼是非?

  要是前頭真出了什麼亂子,那她還是得勸勸無邪快點離開,畢竟,這種地方真不是她們這種身分的人能進來的場所。

  「前頭有人攔轎。」鴇娘前頭的人好事地轉播現場實況給鴇娘聽。

  「攔轎!」鴇娘一聽,心裏大驚。「那人攔轎做啥的?土匪強劫嗎?」鴇娘撥開人群,努力的往前鑽去。

  那人道:「要是土匪搶劫那還好辦,但慘就慘在這人不搶劫、不劫財。」

  「不劫財,那他做啥攔人轎子啊?」

  「打官司啊!」

  「打官司?!」這事倒是新鮮事。鴇娘慢下腳步,回頭看那莊稼漢一眼。「打什麼官司?」

  「聽說這人為了陰家被冤屈的事,一連半個月在不同的官道跟廟裏攔轎,為的就是替陰家洗刷冤屈。」

  陰家!

  鴇娘一聽,心裏頭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天養。

  該不會真是那個傻小子吧?

  鴇娘十萬火急地撥開人群,往前頭奔去。

  而那個跪在地方,高舉狀紙的人就是天養。

  真是那個傻小子!

  鴇娘心口一慟,急著要無邪來看。

  她回過頭去,想找無邪,卻見無邪早巳站在她身後,兩個眼珠子瞬也不瞬地瞪著前頭瞧。

  「那小子也真是傻,明知道依龐國丈的勢力,絕對沒人敢站出來為陰家說話,但他還是三番兩頭地攔下官轎。要知道私攔官轎,驚了駕,狀紙沒遞上之前,就得先挨五十個大板,才能說話。」

  「五十個大板!」鴇娘驚呼一聲。她受懾於天養對無邪的癡心,在百般招拒之後,他竟然還在默默地幫助無邪。只是無邪她……她……

  鴇娘偷偷地睨了無邪一眼。

  只見無邪的臉龐平靜無波,像是什麼都驚擾不了她的心湖一般,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天養為她挨板子。

  五十大板耶!

  天養每攔一頂官轎,就得受這苦刑一回,但他不痛,當他一想起無邪還在受罪,他便不覺得自己受這皮肉之苦能痛到哪裡去,因為最痛、最苦的人合該是無邪。


  「公主,死人了啦!你再讓人這麼打下去,那人不死也會去了半條命。」

  「你說這是什麼渾話!這人驚了駕,本來就該罪該萬死,我只是打他五十大板,這還算便宜他了好不好!

  「而且,又不是我存心想找他麻煩,這是規矩、規矩,你懂不懂呀?咱們律法上明文規定著,私攔官轎者,不問緣由,先打五十大板再說;奇了,這規矩又不是我定的,你做啥一直在我耳旁抗議?」

  安平公主坐在轎內與宮女竊竊私語地交談著,小聲地不讓人發現她真實的身分。

  她今兒個是偷她侄子的轎子,出來威風威風,頭上頂著的是八王爺的名號,誰知道她出來就遇上這麼好玩的事,竟然有人攔官轎,直喊冤枉耶!

  「這真好玩。」安平笑嘻嘻的,沒想到做官還能如此威風,早知道當初她就別受封當什麼公主了,要她那個皇上侄子賞個官位給她玩玩,這樣還比賞她當什麼安平公主來得有趣。

  「好玩歸好玩,可也不能玩出人命來呀!公主。」宮女小聲地勸道。

  安平惡狠狠地瞪了小宮女一眼。「就知道說些冷話來潑我冷水。」

  「奴婢說的全是實情,公主,你要玩也得瞧瞧情況,你看,那人才挨了十幾個板子就暈了過去。」

  「暈了過去也是他家的事呀!誰讓他那麼不自量力,攔什麼官轎嘛?」

  「那……要是他真有莫大的冤屈,不得不攔下官轎替家人洗刷冤屈呢?若真是如此,那公主此時的所做所為豈不是落井下石嗎?」

  「哎呀!你好煩,淨說些掃興的話來煩我。」

  「公主……」

  「知道了啦!頂多我打完他之後,再聽他說他的冤情,不就得了嗎?」討厭,早知道她就不帶平兒出來了。每次帶平兒出來,平兒總愛掃她的興。瞧瞧這會兒,她只不過是想過過當官的癮,但最後卻得聽個死老百姓說他家的冤情。真是煩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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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2 00:53:39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又在編這些小東西了?」趁沒人的空檔,芳姨坐下來打算跟天養閒話家常,這才發現他早采了一些竹葉,趁沒人的時候偷偷編起來。

  「好些年沒見你編這個了。」芳姨順手拿起一個細看。小小的玩意兒拿在手中把玩著,卻見這小東西小巧可愛。

  「怎麼會好些年沒編了呢?偶爾一時興起,我也會做一、兩個給鄰近的小童玩,不是嗎?」「那也是偶爾、一時興起,而像現在這樣正經八百,像是傾注所有的注意力,也要編出一隻栩栩如生的,倒是不多見。」

  芳姨敏銳的目光在天養的臉上梭巡著。

  那張黝黑而陽剛的臉雖是不笑,但卻洋溢著幸福的表情。

  「你遇見無邪了!」他遇見那個陰家大小姐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又偷偷地去見她了?」芳姨的口氣有些凝重。

  天養知道芳姨要說些什麼,一顆頭垂得低低的,並不打算就此放棄。

  「你這孩子怎麼老是說不聽?想那陰家在地方上是怎麼樣的身分、地位,那陰無邪豈是你能高攀的?」

  「我對無邪沒有非分之想。」

  「沒有非分之想?那你這幾年淨是念著她做啥?」芳姨指出重點。

  「芳姨,你別說了。」

  「我要是不說,只怕你這個孩子會陷得更深。天養,你睜開眼睛看清楚自己吧!不是芳姨嫌你不好,而是那陰無邪的家世太顯赫。你說,她縱使是千般、萬般的好,可她一個千金大小姐,能嫁給你這個賣貨郎嗎?」

  一句又一句殘酷的現實,打得天養直不起腰來。

  他的身世的確是高攀不上陰無邪,然而,他只想遠遠地看著她,難道這樣也不行嗎?

  不行!因為,芳姨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天養將感情淪陷,卻不拉他一把。

  「天養,別淨是想著陰無邪了,想想咱們對門平大娘家的閨女,家敏雖不比陰無邪長得美麗,但模樣也不輸給尋常人家的閨女。家敏同你從小一起長大,人乖巧、脾氣又好,娶了她,你娘也好早點抱孫子。」芳姨叨叨絮絮地說。

  「怎樣?芳姨說了這麼多,你這孩子到底是聽進去沒有?你要是答應了,我明兒個就找媒人來,差人上平大娘那說親去。

  「你是知道家敏那孩子的,從小到大,她什麼樣的男孩子家全看不上眼,就獨獨欣賞你老實、肯腳踏實地地幹活。家敏是打從心眼裏喜歡著你,你這孩子難道看不出來嗎?」

  「芳姨,你別再說了。」天養不想聽這些。

  「怎麼?我說了這麼多,你心裏頭依舊念著那個陰無邪?!」

  「這事跟無邪無關。」

  「無關!既然無關,那你為什麼不接受家敏?」

  「我對家敏只有兄妹的情誼,沒有男女間的情愫,沒有心動的感覺,你叫我怎麼娶家敏?」他無法與一個他不愛的女人生活一輩子。

  「男女間的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嘛!瞧瞧你大叔跟我,我們還不是沒見過面就成親了,你瞧瞧我們現在,還不是一樣恩愛過日子。」芳姨動天養去接受家敏的感情。

  天養低著頭專注地編著竹草,彷彿那才是他這一生值得投注心力的事物。

  「天養……」

  「芳姨,你別再說了,你說的,我都懂,只是……你讓我再想想吧!」他退讓了。

  「還想什麼想?家敏都十七了,她能跟你耗嗎?還有,你也不想想你娘今年多大歲數了,你還年輕,還能等,但你娘呢?她還能跟你一樣,守著一個沒有指望的陰無邪給她生一個孫子,讓她抱嗎?」

  「芳姨……」

  「你要嘛就給我一個答案,要不,我明兒個就差人上平大娘家說親去。」芳姨半是恐嚇地要天養妥協。

  陰無邪再次打入天養的生活裏,這事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她的態度要是不強硬些,任由著天養這樣陷進去,只怕這孩子終有一天會陷在陰無邪那團迷霧裏,這輩子都別指望走出來了。

  而天養一來是為了他年老的娘,二來是為了疼他的芳姨,他不想讓兩位老人家再為他的事操煩了。

  「一切就由芳姨做主吧!」天養無言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至於陰無邪--那只是他遙不可及的夢。


  天養今兒個起了大早,洗了臉,隨隨便便扒了幾口飯便往門外跑。

  「天養,你去哪?」芳姨追他追到門外。「你別忘了,咱們待會兒還要上平大娘那說親去。

  天養頭回也不回地答道:「我出去一會兒,待會兒就回來。」

  一會兒就回來!

  是嗎?

  她才不信。

  芳姨望著天養頭回也不回地跑開,那匆匆忙忙的身影,盈滿了輕快與幸福。

  唉!這孩子,他以為她不知道他要去見誰!

  是,他是沒說,但他沒說,並不代表她不懂。這些年來,天養的情緒就只為一個人快樂、只為一個人痛苦,那人就是陰無邪。

  昨兒個起,天養那孩子就守著攤子編竹草,一隻蝶、一隻鳥地編著,像是只有在那塊天地裏才有他的幸福在。

  她不是不懂天養那孩子的心思,只是陰無邪的家世背景跟天養相差太大了,陰無邪縱使肯,只怕陰老爺也不可能把他家的閨女嫁給一個目不識丁的賣貨郎。

  要是天養真娶了陰無邪,只怕這樁親事不只糟蹋了無邪,也糟蹋了天養。天養這孩子沒什麼不好,只是歹命、家世差,但那孩子人窮卻志不窮。他從小在那麼惡劣的環境中長大,卻沒去偷沒去搶,小小的年紀背起一大家子的重擔,要不是真肯努力、真肯學,只怕今兒文家不會有這樣的光景。

  該嫁給天養的,就該像家敏那樣的女孩,她崇拜天養、敬畏天養,把他當成是她的天地在看待,而這些,她不信陰無邪那個千金大小姐能給得起。

  為此,她打從心裏不願意天養再見到那個陰無邪,只是……她管得了天養的人,可管不著天養的心。

  瞧瞧那孩子,就只是要見那陰無邪一面,他便開心得像個什麼似的。

  唉……作孽、作孽呀!


  天養到了學堂,才發現昨兒個還好好的學堂,今兒個卻讓官府裏的人給封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天養急得拿手去拍學堂的大門。

  「開門、開開門哪--」天養一遍又一遍地叫門。

  「這位小兄弟,你別拍了,要是讓官府的人看見了,只怕連你也要惹禍上身。」一個住在附近的老朽走出來勸天養。

  天養急忙轉身,瞅著老人問:「這位老人家,請問一下這學堂發生了什麼事?」

  「出事的不是學堂,是陰家。」

  「陰家!」天養驚駭地問。

  「聽說陰老爺犯了貪污的罪,一大家子的人都被牽累,全讓衙差收押進大牢裏;這學堂是陰老爺辦的,當然受到牽連。」

  「貪污罪!不會的,咱們鎮上的人全知道陰老爺這一生為官清廉、樂善好施,他怎麼會汙百姓的錢呢?不會的、不會的。」打死天養,他都不信陰老爺會作歹事。

  「老朽也不相信陰老爺會貪污,只可惜咱們都不是皇上大老爺,沒那個能力幫陰老爺平反。

  「聽說這一次陰家的罪累及五族三代,一大家子幾百口的人都要被論罪了。」

  五族三代!

  幾百口的人!

  「怎麼會這麼嚴重?」不會吧!「還不是陰老爺不會做人,得罪了小人。咱們皇上爺耳根子軟,聽信枕邊人的饞言,所以,陰老爺一家就活該倒楣成了階下囚……」老人家話還沒說完,天養已一個轉身,急著要離開。

  「小兄弟,你要去哪?」

  「我去官府申冤。」

  「你別傻了,這會兒大家躲開陰家都來不及,你去湊什麼熱鬧?」老人拉著天養,要他別衝動。

  「再說,申冤可是要遞狀紙的,現在咱們城裏沒個狀師敢接陰家的狀子,你一個窮酸,能做什麼?

  「而且,你以為這案子是誰栽贓的?還不是上頭那些大官們,你一無功名在身,二無家世背景,你拿什麼去跟那些大官們鬥?想想看,陰老爺是何等名望的人,堂堂的相國都讓那些奸佞小人給鬥垮了,你一個年輕小夥人又能成就什麼事?我勸你別做傻事。」

  「難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陰老爺一家被汙陷嗎?」天養緊握的手掌微微發顫著--為天理、世道的不公。 「這事自有天理在。」老人只能這麼期待著。

  但天養不願坐以待斃。

  他得做些什麼事,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無邪在獄中受苦。


  天養買了些吃食去探監,卻讓獄卒們擋在門外盤問。「你是陰家的誰來著?」「誰都不是。」「不是來探什麼監?」獄卒們粗聲粗氣的欲趕天養離開。「差爺們,你們行個方便吧!讓我見見陰家的人,這些……這些銀子你們拿去買個小菜下酒。」天養塞給衙役們幾塊碎銀子。那是他攢了大半年才存得的一點錢。

  「讓我見見陰家的人,我只想知道陰家大小姐過得好不好?」

  「在牢裏,她怎麼可能過得好!」

  「你們就讓我進去見她一面,一面就好。」天養不斷地懇求著。牢役們嫌他煩,只好放行。「只有一盞茶的時間,你可得長話短說。」衙役像是施恩似地給了天養一個方便。「謝謝、謝謝。」天養不斷地稱謝。


  等了好久,天養終於如願以償地見到無邪了。

  「是你!」一個賣貨郎!無邪還當是誰能這麼勇敢,在這風頭上,還敢沾上陰家這團穢氣,進牢裏來探望他們陰家人,原來是個跟她們陰家沒有任何牽連的賣貨郎!

  「你怎麼來了?」他不明白在這個當口,他這麼貿貿然然地來見她,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嗎?

  天養知道,只是放在他心頭的不是他的安危,而是另一回事。

  「我們約好今天要見面的,不是嗎?」天養將昨兒個編好的鳥及蝶兒連同幾面花帕子放在無邪手裏。

  他依照他的承諾,送來花帕子跟草編的小玩意。

  無邪手裏捧著那些東西,看了好久。這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是,其中的意義卻在無邪心中無限地擴張開來。在這一瞬間,她想到家裏剛出事時,父親的門生們一個個無情地離開,急欲與他們陰家撇清關係;而今,一個小小的賣貨郎,只為了他的一句承諾,竟挺而走險送來這些東西!

  頓時,無邪的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地滾落。

  看到無邪落淚,天養頓時慌得手足無措。「別哭,你別哭呀!我、我……我手頭上還有點銀子,我會請最好的狀師替你們家洗刷冤屈,你們陰家絕對不會有事的,你別擔心,別哭呀……」天養遞上花帕子,想替無邪擦眼淚,卻又怕冒犯佳人。天養頓時夾在該與不該之間猶豫、遲疑著。

  倒是無邪先察覺到自己的糗相。

  出事時,她都沒哭了;現在,她已看淡生死,卻在他的面前落淚!真是可笑。

  無邪抹了淚,堅強的要自己別哭。

  「這城裏的人都懼怕龐國丈的勢力,我爹既是得罪了小人,我們陰家便早認清自己這輩子是別想再翻身了。而你……你別做傻事,別把銀子浪費在我家。在城裏,沒個狀師敢接我們家的案子,你別做徒勞無功的事。」他別那麼傻。

  「不!你別這麼沮喪、這麼失望,就算是這城裏沒個狀師願意替你們陰家打官司,那也不要緊,這城裏沒有,那我就到鄰鎮去找;鄰鎮要是沒有,那我便下江南去找。我會一個城一個城的找,就不信這世上沒有個公道、天理在。陰姑娘,你別灰心,你等我的好消息。」天養叫無邪等他。

  一定要等他。


  「天養,你上哪去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王媒婆早等著了,你知不知道?唉!你這孩子都要成親了,怎麼還這麼不經心,沒記性……」芳姨一見天養進屋,就直跟在他的屁股後頭直打轉,口中還叨叨念著。

  芳姨話沒停過,而天養也從頭到尾都沒轉過臉來看她過。

  天養收拾了幾件布衣短褂,又拿了幾件細軟,這舉動看啞了芳姨。

  「天養,你這是在做什麼?」

  天養沒回答芳姨的話,是芳姨覺得不對勁,趕緊跑到文大娘的房裏,讓文大娘來勸他。

  「那孩子不知是吃錯什麼藥了,一回家,什麼話都不說,收拾了幾樣細軟,像是要離家似的。文大娘,你快去瞧瞧,慢了,只怕你連兒子都要丟了。」

  文大娘一聽,連忙拋下繡針、繡線,趕緊跑去見兒子。

  天養手裏正拿著他們多年來的積蓄。

  「你手裏拿著的是什麼?」文大娘問。

  「娘,陰家有難,孩兒不能不管。」

  陰家!

  又是陰家!

  又是那個陰無邪!

  「你這孩子是著了陰無邪的道了是嗎?這幾年你嘴裏念著、心裏想的,全是她。這會兒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娶妻了,你還對她念念不忘。」

  「娘,你這是說哪去了?陰家現在官司纏身,一大家子幾百口人全收押關進牢裏……」  「所以,這會兒你拿著你攢了幾年的銀子,打算投進陰家那個無底洞裏是嗎?你這個傻孩子,你以為你那幾塊銀子能濟事嗎?「想那陰家財大勢大,他們都扳不倒的案子,你一個賣貨郎能做什麼?你那幾塊銀子又能做什麼?」文大娘直罵兒子傻。

  他是傻沒錯,要是他不傻,他也就不會明知自己沒有希望,卻苦苦守著一個陰無邪,不敢或忘。

  天養認清楚了,這一輩子不管無邪要不要他,他都會心甘情願地為她做牛做馬。

  「娘,不管事實上我究竟能不能為陰家做些什麼,您老人家總得讓我為陰家盡盡心力,別讓我有遺憾。」

  「盡心力可以,但不能拿你一輩子的幸福去賭。那些銀子是娘替你存的,是想讓你娶老婆用的,這會兒你把這些銀子全拿去替陰家打官司了,你說,你日後拿什麼娶平家的家敏?」

  「我不娶。」他已決定了。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文大娘怒不可抑。

  芳姨連忙給天養使眼色,要他別說了,別再惹他娘生氣;但這會兒,天養是下定決心就算惹他娘生氣也要說。

  「我這輩子除了無邪,誰都不娶。」

  「除了無邪,你誰都不娶?!你以為陰家家道中落了,你這傻小子便配得上人家了嗎?你也不想想,那陰無邪是什麼出身?人家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華宅大屋,穿的是綾羅綢緞,這些你給得起嗎?」

  文大娘氣呼呼地一件件數著。

  從小天養就聽話,她說一便是一,他從來不反駁,就唯獨遇上陰無邪的事,這孩子便特別執拗。

  「我要是知道當年她的一根步搖攪得你這輩子不得心安,那麼那時候我是寧可死,也不受她陰無邪的恩惠。」文大娘氣急攻心,說出了重話。

  「娘,你別這麼說。」天養雙膝一曲,跪了下去。「做這些事全是孩兒心甘情願的,無邪這些年來,從沒跟孩兒討過她施的恩惠。」

  是他的目光一直隨著她打轉、是他一直離不開無邪,娘別折煞無邪,淨將罪過往她的身上推。

  「我若說今兒個你要是出了這大門一步,我便一輩子都不認你這個兒子,你怎麼說?」文大娘撂下了狠話,要天養在她跟陰無邪之中只能選一個。

  「你說,你是要娘還是要那陰無邪?」

  「娘,你別逼孩兒。」

  「我若是存心逼你呢?」

  「那麼孩兒只能求娘別如此心狠,別讓孩兒為難。」天養跪著磕頭求他娘。

  他的頭撞在地上像是不疼似的,一個磕頭接著一個,額前都落下血印子了,天養依然故我。

  在他心裏,娘重要,無邪也重要,他從沒想要放棄過哪一個,娘別逼他選啊……

  「文大娘……」芳姨看了不捨,而文大娘早就淚流滿面。

  她這個兒子竟是如此癡傻,日後,只怕他要為那陰無邪受苦受累了。

  「你起來吧!娘不逼你了。」文大娘上前去扶兒子起身,一面素白的帕子擦去兒子額前的血印子。

  「娘不是容不下陰無邪,而是怕那孩子從小生在官宦之家,脾氣執拗,你要是真娶了她,日後會受罪。」

  文大娘依稀記得十年前,陰無邪才是個六歲的娃兒,便折騰得天養天天不睡覺,也要為她編鳥呀花什麼的。

  從那時起,她心裏隱隱約約地明白,她這個兒子這輩子註定要為陰無邪受苦了。

  「為什麼你總是不明白娘的用心良苦?」

  「娘的用心孩兒懂,只是……為了無邪,再多的苦,孩兒都甘心領受。」

  甘心領受是嗎?

  「傻孩子,娘就是怕了你的這句甘心領受呀!」那意味著不管陰無邪如何對待天養,他都只有認了的份。

  只是,天養是她的兒呀!這教她怎麼甘心哪?

  「娘……」

  「算了,娘知道你要說什麼,娘不會再勸你放棄陰無邪。」她連脫離母子關係的手段都用上了,天養依舊不放棄,文大娘便明白她若再逼下去,只怕陰無邪還沒逼死天養,天養便讓她這個娘給折騰得不成人形。

  「別管娘的想法了,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娘支持你。只是,你這一去,歸期不定,自個兒在外不比在家裏,你得處處小心,照顧自己的身體。」

  「那無邪那……」得到母親的諒解,天養心裏頭念著的依舊是無邪的安危。

  「娘會去看她,你快去吧!」文大娘送兒子送到門口。只見天養躍上馬背,一路往南行去。

  那樣執著的身影,義無反顧的表情--文大娘當下明白,兒子這輩子,整個人、整顆心是全系在陰無邪身上了。

  願老天爺保佑陰家一家平安無事,否則的話,文大娘不敢想像失去陰無邪,她那個傻兒子將要如何折騰自己?


  天養乘著快馬一路南下,遇到城鎮便下馬,挨家挨戶地問,問看看哪裡有狀師,看看人家是否願意為陰家打官司?

  他一路趕路,未曾歇息地找門路,深怕遲了一刻,陰家就沒得救了。

  然而,才短短的三天,從京裏傳來的消息,說是陰家定罪了。

  定罪了!

  那彷彿是將天養判了死刑,有那麼一瞬間,他僵化成石人,木然地站在原處,聽著以訛傳訛的噩耗。

  是以訛傳訛吧?!事實上,根本就沒那回事吧?

  天養拼命的安慰自己,不願相信陰家被定罪的事實,然而,那消息卻像一塊陰影,盤據在他內心深處,不肯散去。

  要是陰家真被定了罪,那無邪怎麼辦?

  天養放心不下,又策馬往回程奔去。這一回又是沒日沒夜地趕路,當他回到家中已是半夜三更。

  他沒敢吵醒熟睡的娘,倒是奔去陰家過了一夜。

  陰家早讓官府裏的人給查封了,天養爬牆,越過牆面,到了陰家內宅。

  被搜家過的陰府呈現一片淒冷的光景,空洞的大宅沒有絲毫的人氣,無邪要是看到這般景象,想必要揪心泣血地難過了……


  天養待在陰家,天際方白時,他才離開。

  他一回家,芳姨、大叔連同他娘,早已在廳堂等著他。

  「你娘昨兒個夜裏聽到馬蹄聲,知道你回來了,沒想到她才走出房門,你便離開。這一夜,你去了哪?」芳姨問。

  「去陰家。」天養也不隱瞞自己的去處。

  「你這孩子!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敢去陰家?現在陰家是處是非地,去了,你不怕讓人以為你是陰家的誰,也抓你去判罪……」芳姨喋喋不休地,還想念一念天養。

  文大娘卻搖頭,要芳姨別說了。

  「這孩子要是聽得進去咱們苦口婆心的話,那幾天前,他也不會什麼都不顧地要離家,去為陰家洗刷冤屈。」

  文大娘上前,就著門前的光亮,看著兒子。

  他眼窩深陷,鬍鬚橫生,像是幾日沒有好眠。

  文大娘感歎著道:「才幾日不見,你就瘦成這個樣子,快去洗把臉、剃一剃鬍子。」

  「娘……」天養不想浪費時間在自己身上,他想見無邪。

  「娘知道你想說什麼,但要見無邪,你總得一身清爽的去見她,你總不想讓她看到你這麼落拓是吧?」

  「娘知道無邪在哪?!」

  「知道。」

  「無邪沒事了?」天養眼底藏不住喜悅的晶亮,一雙眼眸已不似剛剛的灰暗、混濁,而變得神采奕奕的,像是整個人、整個魂全回歸本體。

  文大娘沒回答兒子這個問題,徑是催著天養去洗臉。

  天養走了,芳姨這才轉頭問文大娘,「大娘真要讓天養去見無邪?!咱們不瞞著他嗎?」

  「那孩子整顆心全在無邪的身上,咱們想瞞也瞞不住,不如先跟他說了,讓他去見無邪,也好讓他趁早死了心。」

  「要是天養見了無邪,卻還不死心呢?那咱們真要讓天養那孩子一輩子守著一個官妓過一輩子嗎?」

  官妓!

  是的,陰家被定了罪,幾百口人中除了年輕的姑娘家留在京裏當官妓外,其餘的全發配邊疆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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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2 00:53:21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天養。」豆腐腦攤子的老闆娘從屋裏走出來,看到天養正坐在天井邊,於是走過去跟他聊天。「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休息?」豆腐腦攤子的老闆娘拾階而坐,就坐在天養的旁邊,看著他十隻小指頭努力地跟一條細長的竹草纏鬥。

  這是今兒個早上一個賣竹編製品的老人教他的手藝。

  天養見那小玩意兒可愛,於是一時興起,便跟著老人一起學,沒想到才一個早上的工夫,他便學了十成九。

  「瞧你手巧的,只怕再過幾日,那老爺爺的飯碗要讓你給搶了。」芳姨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著。

  天養卻以無比認真的表情,搖頭道:「我不搶老爺爺的飯碗。」

  「為什麼?」

  「因為我要留在豆腐攤子賣豆腐腦。」他若不在豆腐腦攤子幫忙,芳姨會忙不過來的。

  「傻小子,就這麼點出息。」芳姨用食指戳了天養的小腦袋瓜一下,但她嘴裏雖罵著他,心裏卻十分欣喜這孩子的有心。

  天養這孩子就是老實,做不來忘恩負義的事,給他一點點的小恩惠,他就念念不忘,常掛於心。

  而他這樣老實憨厚的個性,這輩子是註定要吃虧的。

  芳姨悄聲地歎了一口氣,而後側著臉看天養專注的表情。

  天養正專心地編著蚱蜢。那專注的模樣像是傾注他所有的心力,也要做出一個完美無瑕的編織品。

  「你既不賣這些小玩意,幹嘛編得這麼賣力呢?」芳姨好奇地問。

  「我送人。」

  「送人!送誰啊?」

  天養抿著嘴角笑,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有關無邪的記憶全鎖在他的內心深處,他並不想跟別人分享有關無邪的事。

  「瞧你小小年紀便有秘密,告訴芳姨,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芳姨打趣地道。

  天養卻急急地搖頭反駁,像是剛剛她的那句話褻瀆了什麼似的。「不是心上人,不是的。」

  「不是心上人!不是心上人,你做啥編這麼漂亮的蟲兒送人?」

  「我……」天養支支吾吾地說不出所以然來,那麼漂亮、那麼乾淨的無邪是他萬萬不敢妄想的,他怎麼敢喜歡無邪,當她是他的心上人呢!

  「她不是我的心上人,不是的。」天養頭垂得低低的,聲若蚊蚋地開口。

  他的態度卑微得甚至抬不起頭來。

  這是芳姨頭一回看到天養如此地抑鬱寡歡。

  這孩子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也沒見他這麼自卑過,看來,天養口中的「她」必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而且在他心中還佔有不小的地位。

  「既然你說不是,那就算了,芳姨不逼你了,倒是你明兒個還得早起,還不早點去睡。」

  「我把這蟲兒編好了就去睡。」

  「進屋編吧!這兒暗。」「不,我就在這兒編。」他心知自己欠芳姨一家的已經夠多了,他怎麼能再點燭火,替芳姨增加生活負擔。

  天養就待在外面,就著月光,努力編著他的蝶呀鳥的。

  等明兒個下午,他要趁空給無邪送去。他深信無邪看了,不知道會有多歡喜呢!


  「這位小兄弟,你找誰啊?」陰家守門的長工彎著身子看天養。

  天養揮掉臉上的汗,笑咧了一口白牙,開口說道:「我找你們家小姐。」

  「我家小姐?」

  「嗯!陰無邪。」天養小聲喚著無邪的名,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就像那名兒是他藏在心裏最珍貴的寶貝。

  「這位大叔,你可不可以幫我通報一聲?」

  「可以是可以,只不過我家小姐現在正歇著,我若是去打擾小姐,鐵定會讓小姐臭駡一頓,你能不能等會兒再來?」

  「等會兒再來!」天養一楞。

  這怎麼行呢?

  他就是趁日正當中,大夥都在休息,沒人逛市集的時候才偷空溜出來的;可他跑來了,無邪卻在歇著,那、那……

  「那……我能不能在這等?」天養昂著臉要求。

  「在這等?」

  「嗯!」天養重重地點頭。「我等小姐醒來。」

  「可是,小姐說不準哪個時候才會醒耶!我們家小姐有可能貪睡,一睡就睡個一個、半個時辰。」

  「沒關係,我等。」天養手裏緊緊捏著他編的小鳥、蝶兒,執意要見無邪一面。或許……

  只是或許,或許無邪今兒個不太累,會早點起來,那他就能見到她了。一想到這,天養遠從市集跑來時的累呀酸的,全都在等待無邪的興奮中化為不見。

  長工見他執拗,於是也不強求天養離開,就讓他站在門口等著。

  天養從未時一刻等到未時三刻,眼看他就得回去顧攤子了。

  「這位大叔,你能不能再幫我進去瞧瞧,看看你家小姐醒了沒?」天養焦急的目光鎖著長工。

  長工讓天養的執著給震住了。

  這孩子真的這麼想見到他家小姐,是嗎?

  「好吧!我進去瞧瞧,可小姐從沒這麼早醒過。」長工不願給天養太多的希望,省得待會兒希望落空,這孩子只怕要更失望了。

  「沒關係,她若是還沒醒來,也別叫她。」

  「好吧!」長工走進宅子裏去。

  半刻鐘,長工回來。

  「怎麼,小姐醒了嗎?」天養急急地上前問,眼中盛滿了期待與希望。

  「還沒。」長工無奈地搖著頭。

  天養臉上的興奮表情在瞬間褪去,難掩失望的神情則頓時佈滿了臉。

  「怎麼?你有重要的事要找我家小姐嗎?要是可以,我幫你轉告我家小姐一聲。」長工好心地要幫天養的忙。天養急急地搖頭說:「沒有。」他沒什麼重要的事找無邪,他只是……只是想親手把他的心意交給她,想……想再見她一面。

  「這位大叔,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送給你家小姐。」天養伸出左手,掌心裏躺著一隻竹編的蚱蜢,煞是小巧可愛。

  「勞煩你把這個送給無邪姑娘好嗎?」天養有禮地拜託著。

  這順手之勞,長工當然不好意思拒絕,只是--

  「你要讓我說這是誰送的?」

  「我叫天養。」

  天養--

  一個苦命的孩子,一個應該由老天爺養大的孩子,這就是他的名。


  天養天天上陰家送東西,有時候是竹編的鳥,有時候是竹葉編的蝶兒。他每天送不同的小玩意兒去,卻天天見不著無邪的面。

  他每次去,一等就是兩刻鐘,等不到人便留下手裏的東西離開。

  天養的傻勁憾動了守門的長工。他從來沒見過如此執拗的孩子,明知道見不到小姐的面,他卻依舊每天來。

  這孩子對他家小姐真是有心,為此,長工破例幫了天養一次。

  「你等我一下,我去見見小姐,看她能不能見你一面。」長工匆匆交代幾聲,便去後院的亭子裏找無邪。

  無邪正搖頭晃頭默念著稍早師傅教她的學問。「鷹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它攫人噬人手段處。故君子要聰明不露,才華不逞,才有肩鴻任巨的力量……」這是在說老鷹站在樹上,看起來好象是在睡覺一樣;老虎走路慢吞吞的,看起來好象是生病了似的;可是,這些假像正是它們撲取獵物的方法。

  這意味著有智慧的君子不強行表現自己的聰明,也不輕易展現自己的才華,這樣才能負起重大且艱巨的責任。

  」小姐。」長工輕輕喚了一聲。’

  「什麼事?」無邪從書冊子調開目光。

  長工送上竹草編的蝶兒,煞是好看。

  無邪一見那竹草編的玩意兒便笑。

  長工見小姐開心,於是大著膽子問:「小姐,這編蟲兒、蝶鳥的男孩想見小姐一面。」

  「他想見我!為什麼?」

  「不曉得,只是他天天來、天天等,小姐,您能不能去見他一面,否則,那男孩像是不會死心。」

  「這個……」無邪側著頭,小小地為難了一下。她偷偷溜出去見他一下,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

  「師傅讓我做學問,而且,待會兒娘還要帶我去法源寺為爹爹跟哥哥們祈福。」

  「小姐,就一下下嘛!」長工幫著天養求無邪。

  「不要。」

  「小姐--」

  「我說不要就不要。」無邪手裏把玩著天養送來的鳥兒,心裏雖覺得這些草編的小玩意兒好看,卻一點感激之心也沒有。

  在她心中,討爹娘歡心,做個好孩子,遠比見一個會用草編小玩意兒給她的男孩來得重要。


  光陰荏苒,轉眼間,十個寒暑過去。無邪從六歲的娃兒變成了個亭亭玉立的姑娘家。其間,無邪上學堂求學,天養曾偷偷地去見過她幾次。

  但無邪沒認出他來,只當他是鄰近家的窮孩子,沒能讀書、識字,還光著腳丫子走路。

  有一回,無邪特地拿了雙鞋來找他,說是要給他的。

  那一次,天養才明白他跟無邪有如雲泥般的差別。他謝絕了那雙鞋,而且,從此以後不再偷偷的來瞧無邪了,偶爾,他在街上賣貨,碰巧遇到無邪來逛市集,他便會遠遠地避開,不願讓她瞧見他的窮、他的狼狽。

  而今天,他陰錯陽差地來到這間學堂賣貨,意外地撞見了無邪。這一面,他盼了好久,久到當他的視線連上無邪的身影,便再也捨不得放開。「無邪、無邪……」學堂內一個少年叫住無邪翩飛的身影。無邪傾身與那少年交談,她說話時沒了小時候比手劃腳的習慣,倒是多了一份恬靜,有官家小姐的氣度,又似小姑娘般的羞赧。

  數數日子,他究竟有多少年沒見到無邪了呢?

  十年有了吧?

  然而,十年的時光卻抹不去她在他心裏投下的波瀾,他還記得他們頭一回見面,她給他的步搖救了他娘一命,而且,還葬了他爹的屍身。

  他更忘不了她告訴他她的名兒時,她小小的指頭就在他的掌心上畫著。一筆一畫、一勾一勒。

  雖然他完全看不明白無邪寫的字,可是,「陰無邪」三個字卻像塊燒著紅光的熱鐵,烙在他的心版上多年,令他不敢忘。

  「賣貨郎、賣貨郎……」學堂裏的伴讀們叫醒天養走丟的魂魄。

  天養回過神來。「什麼事?」

  「這些東西共多少銀子?」伴讀們把挑好的花手帕、香荷包跟胭脂水粉一古腦地堆上,讓天養算帳。

  天養數了數,說了個數。「七個銅板。」

  「七個銅板!」

  「太貴了。」

  「算便宜一點吧!」

  「我們買了這麼多。」

  「對啊、對啊!」眾丫頭們圍著天養,你一言、我一句地纏著他殺價。天養本是個老實人,賣的東西開的價碼實實在在,童叟無欺,可這會兒他讓這群娘子軍們你一言、我一句地喊價,頓時糗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們幾個,淨欺負人家老實。」突然,一道甜而不膩的嗓音加入人群。

  丫頭們齊轉過身去,見到來人後,馬上打恭作揖,叫了聲「小姐。」

  「怎麼?嫌人家的貨貴?」無邪安步當車,緩緩地走過來,順便看著貨架上的貨物。

  她的目光不曾瞄過天養一眼,但他的目光卻隨著無邪打轉。

  他的一顆心撲通撲通地直跳著,盛載著多年來的傾慕相思。原來……原來看到自己朝思慕想的人會想要哭便是這種情緒;原來……原來這種情緒就叫做「相思」。

  天養昏昏沉沉地念著相思,在迷迷糊糊中聽到人聲的嘈雜。

  他聽見那些伴讀們說:「也不是啦嫌貨貴啦!」

  「不是嫌貨貴,幹嘛殺人家的價?」無邪沒好氣地數落了伴讀們一句。

  伴讀們嬉皮笑臉地回答,「這是習慣嘛!買東西哪有不殺價的理,是不是呀?姊妹們。」為首的丫頭使了個眼色。

  眾丫頭們各個點頭如搗蒜地附合著。!對呀、對呀!哪有買東西不殺價的?咱們大娘上市集買個蔥呀蒜的,都得殺價呢!」

  「你們要殺價也得看情況,瞧瞧你們買了這麼多,這位小哥才算你們七個銅板,你們說,你們再這麼胡天胡地地殺價,這位小哥還有賺頭嗎?」

  「唔……」丫頭們不敢再多說話了,連忙付了七個銅板,抱著才買到手的花手帕、銅鏡趕緊腳底抹油,速速離開,省得大小姐待會兒又要指著她們的鼻頭一個個地開罵了。

  丫頭走了,無邪這才回頭。

  她一回頭,就看到賣貨郎那楞小子直直地盯著她瞧。

  「你幹嘛直直地盯著我瞧?」無邪直言無忌地問天養,「我臉上長花了嗎?」

  「沒、沒有。」天養慌張地猛搖頭。

  他是沒想到她會來,沒想到自己還能離她這麼近,而且,她還在跟他說話呢!

  「那這個怎麼賣?」無邪手中拿著一條花手帕在手裏端看著。

  那素白的緞面上靜靜地躺著一朵水蓮花,清雅中帶著傲氣,就像她一樣。

  天養道:「不用錢。」

  「不用錢?」無邪的目光從一堆貨裏移開,對上賣貨郎的眼。

  他的目光如炬,燒著比火還熱情的情感。

  不知怎地,他火熱的目光不曾帶給無邪嫌惡的感覺,相反的,她反倒是很喜歡他這麼看她。那感覺像是窮其一生,他都會將她呵護在他的掌心上。

  呵護在他的掌心!

  無邪因為這樣的念頭撞進她的腦子裏,而突兀地笑了出來。

  她堂堂一個相國千金,誰都爭著呵護,她犯得著為了一個賣貨郎的熱心,而感動得不能自己嗎?

  「送你。」天養再說一次。

  「送我?!」無邪有些驚訝。「為什麼?」

  「謝謝你替我解圍。」

  「那只是舉手之勞,不足掛齒。」無邪要他別放在心上。她沒做過什麼,不該平白無故受他的恩惠。

  無邪留下兩個銅板在他的貨架上。

  「太多了。」天養急著揮手,拿著兩個銅板硬要還給無邪。

  無邪不領受,只說:「那我再挑一個,唔……」無邪的目光在貨堆裏梭巡。

  天養就楞在原處,靜靜地看著無邪挑貨。

  從她跟他說話的態度、看他時的目光,天養頓時明白一個再殘酷不過的事實--無邪她忘了他。

  她不記得他了!只是……他有什麼好訝異的?他們相遇那年,她才六歲,雖然見過幾次面,但是,她的生命中一直有比他還重要的人事物存在著。

  她忘了他是理所當然的事,是他傻,不該存有非分之心,以為她會突然記起在她六歲時,她的生命中曾經出現過一個賣身葬父的男孩,記起她將她的步搖給了他,連帶地也給了他不同的生命意義。

  他憑什麼要一個六歲的小女娃記得一個粗魯不文,只曉得偷偷看著她成長的男孩?

  天養笑了,笑中帶著苦澀與自嘲。

  無邪驚呼一聲,喚回天養。

  「這是什麼!」無邪指著貨架裏一個竹葉編的蟋蟀,她拿在手裏把玩著,久久不放。「在我小時候,我房裏擺滿了這些小玩意。」「是嗎?」天養聞言兩眼發亮。原來她還記得,記得他曾送給她的東西。頓時,天養眉開眼也笑,只為了無邪不曾忘了他送給她的東西。

  無邪將草編的蟋蟀放在掌中把玩著,像是找到好久不見的同伴與童年記趣。

  「不過這草編的蟲兒、鳥的,日子久了,竹葉枯了,這些玩意不再青翠、好看,便讓我奶娘全扔了。我記得我那時候還哭了好久,直要奶娘再買給我,奶娘找了好幾家店鋪,整個城都快讓奶娘給走遍了,奶娘還是找不到有人在編這個賣。」說起童年時的往事,無邪口中仍不掩遺憾口吻。

  「那你怎麼不來找我?」天養沒經大腦地脫口說出心裏的想法。

  他若是知道她曾為了竹葉編的蟲子哭,早七個、八個地送往她家,絕對不會讓她掉一滴眼淚。

  「你!」無邪聽到他說的話,卻輕笑了出來。「我那時候還小,又不認識你,我怎麼叫你替我編呢?」

  無邪早忘了在她小時候,生命中曾闖進一個叫天養的男孩,只知道這些小東西占去她童年裏絕大的記憶。

  「這個賣我吧!」無邪將蟋蟀放在掌心裏,捨不得放手。

  「這是不賣的。」

  「不賣!」無邪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好可惜。」因為,她是真的好想要呢!

  天養看出她眼中的喜愛,於是「送你」兩字又脫口而出。

  「送我!又送我!怎麼你每樣東西都想送我呢?」她側著臉笑的模樣有著童年的影子在。

  天養彷彿又看到那個站在大太陽底下,側著臉問他他為什麼要罰跪、為什麼要賣身的情景。

  她還是當年那個小無邪。

  她沒有變。

  天養滿臉端著笑道:「因為這東西不值錢,你讓我賣,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賣呢!」他說著無關乎心意的道理,是不想無邪拿了他的東西,便得領受他的情意。

  只要能討無邪歡心,他待在她心中哪個位置都不要緊。不!該說是她心中有沒有他都不要緊。

  「這不值錢的。」天養再強調一次,深怕無邪連他的東西都不領受。

  「是嗎?」無邪遲疑著,不知該不該拿。

  「收下吧!就算是你剛剛替我解圍的謝禮。」

  「你的意思是,那兩個銅板你願意收下了?」

  「嗯!」天養點頭。

  無邪這才開心地將他的心意連同那花手帕、草編的蟋蟀一起收下。她將東西小心翼翼地收進她的荷包內,便想著天晚了,要回家的事。

  天養眼看無邪就要走了,心裏焦急地想多留她一會兒,但卻又找不出個藉口,於是冷不防地問了個問題。

  「明兒個你還來嗎?」

  這問題是問得有些唐突,而一個好人家的女兒,更是不會回答這種有辱斯文的問題。

  但,無邪知道他是無心的。

  她楞了楞,隨即笑著點頭。「當然,明兒個我還會來,有什麼事嗎?」

  「你明兒個來,我再編些東西送你。」

  「不用麻煩了,我一個就夠了。」

  「不麻煩。」真的一點都不麻煩,只要能再見到無邪的面,要他做什麼事他都不會嫌麻煩。

  無邪笑而不語,而天養只當她是答應了。


  「娘,你再幫我繡些花手帕吧!」天養一回家,就捧了一堆的繡線與緞面往他娘的屋子裏跑。「繡個花、繡個鳥的,不要太複雜,清清淡淡的就好。」就像無邪的人一樣,一張素淨的臉,不曾抹上任何的胭脂水粉,但看起來依舊是那麼美、那麼好。

  「娘……」

  「知道了、知道了,真不曉得你是在催什麼催,明兒個早上才要賣的貨,今兒個就這麼催,也不怕你娘老了,眼花吃力。」文大娘嘀嘀咕咕地念著。

  「娘……」「好好好,我這不就在繡了嘛!」文大娘拿起繡針,一針一線地繡著。天養就坐在他娘的身側看,一有不對,他馬上說不好。「這花太豔了。」

  文大娘只好換了個淡色的繡線繡。

  「這枝葉要青翠得好。」

  「花兒小,兩三朵就好,不要多,多了顯得俗氣。」天養嘮嘮叨叨地念著。

  文大娘放下針線,極為詭異地看著天養。

  「娘,你做啥這麼看我?」

  「看你今兒個特奇怪的。」

  「我!我有什麼好奇怪的?」

  「奇怪你今兒個話特多,怎麼?你信不過娘的技術跟眼光?」

  「當然不是。」

  「不是又怎麼會淨在我身邊指東指西,挑三挑四的?」文大娘就是覺得不對。

  「我是求好心切。」天養隨便找理由。

  「你娘我繡花繡了三十多年,還需要你的批評指教嗎?去去去,去你芳姨那,都什麼時候了,還窩在我這,淨找我麻煩。」

  「娘……」

  「知道了,花兒既要繡得小,又要繡得不俗,是嗎?」文大娘全記清楚了,只是不曉得她這個兒子今兒個是吃錯什麼藥,竟對她的東西挑三撿四來著!

  「你快去你芳姨那吧!省得待會兒去晚了,你芳姨會忙不過來。」

  「好吧!但是……」天養又要叮嚀。

  文大娘卻一語打斷兒子的叨嗦。「知道了,花兒要淡、要雅,不要俗氣是嗎?」哎呀!兒子要說的,她這個當娘的全都清楚啦!

  「你快去吧!」文大娘真想拿掃帚轟兒子走了。天養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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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2 00:52:5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青兒。」陰無邪走在前頭,一顆小小的腦袋瓜子正左右張望著,突然,她見到前頭有個比她大的男孩,於是停下腳步,側著臉問她的貼身丫環說:「那是什麼?」

  陰無邪的指頭往前一比,直直地對上一個正跪在地上的男孩。

  男孩身上掛著個牌子,牌子上寫著「賣身葬父」四個字。

  貼身丫鬟青兒虛長了陰家小小姐兩歲,但她沒讀過書,自然不識字,可她曾在街頭混過一段日子,所以看多了這種慘事。

  「想必那人是死了親人。」

  「死了親人?!」陰無邪訝異地問。

  「嗯!你瞧,他後頭不是有個草席嗎?」青兒指著那男孩的後頭。

  無邪伸長了脖子望過去。

  的確是有張草席,可是--「那草席是做什麼用的?為什麼他要放個草席在他身後呢?」

  「那草席是裹死人用的。」

  「裹死人用的!」無邪一聽,一張嘴巴立刻張得大大的。!他為什麼要把死人放在大街上?這樣會很臭、很噁心耶!」她趕緊以短短小小的指頭捏緊鼻子,嫌棄地看著前方不遠處的草席跟那男孩。

  她記得她養的那只小黃狗不知怎地有一天突然跑不見了,她找了好久、好久,才在她們家後山上的山坡上找著。

  可找著時,小黃狗已經死了好多天,身上還發出惡臭味,更長了蟲蟲;從那時起,無邪便明白生命一旦化為虛無,肉身便不再乾淨。

  而那個男孩,他怎麼這麼噁心?他的親人死了,還不趕快帶回去把親人埋了,居然還帶到街上來,萬一熏到別人,那可就大大的不好了。

  陰無邪的眼中帶著嫌棄,可那男孩卻視若無睹,他的目光空洞的、直直地望著遠方。

  他那眼神看起來空洞而茫然,就像是任何人、任何事都驚擾不了他的心似的。

  無邪不喜歡他的眼神,轉而昂頭問青兒,「他為什麼要跪在大街上?他是不是做錯事,所以讓人罰了?」

  「小姐,那男孩沒做錯事。」

  「沒做錯事,他為什麼要罰跪?」她不懂。

  「那是因為他沒有銀子埋葬他的親人,所以跪在地上求人買他。」

  「那為什麼到現在都沒人要來買他?」無邪不懂人情世故,只想讓那男孩快快帶著那具死屍離開她的視線範圍內。

  因為,她怕看到蟲,也怕臭。

  青兒轉頭回去,看見那男孩跪在地上,久久都沒人理他。「想必是那男孩還小,買回去府裏也是添了一張口吃飯而已,幹不了什麼粗活,所以沒人要買。」

  「哦……原來是這樣啊!」無邪終於懂了。

  原來那男孩是真的無用,所以才沒人買他。

  「小姐,要不,咱們回去同老爺說。」青兒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可以解決男孩的困難。

  可無邪卻不懂青兒的心思,她睜著大大的眼睛問青兒,「你要我跟我爹說什麼?」

  「說咱們買了他啊!」

  「買了他!」無邪駭著一張臉,瞪著青兒看。「咱們買他做什麼?」

  「讓他陪小姐玩呀!小姐不是一直嫌無聊,沒個伴跟你玩嗎?」

  「我才不要。」無邪皺著一張小臉,目光嫌棄地看著跪在前方不遠處的男孩說:「他那穢,我才不要讓他陪我玩。」

  「可是,小姐他好可憐耶!」

  「他哪裡可憐了?」無邪嘟著小嘴,就是不懂。

  「小姐不覺得他的親人死了,很可憐嗎?」

  「這哪有可憐啊?每次我做錯事,爹爹打我手心的時候,那才可憐呢!」無邪撅著嘴反駁,心想,青兒一定沒讓人打過手心,所以才不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可憐。

  無邪提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想起自己每次惡作劇時,爹爹打她時的疼,她就好難過。

  而那男孩--無邪的眼又往那男孩的方向睨了過去。

  他跪了那麼久,腳不會酸嗎?

  無邪側著頭,遠遠地望著那男孩,看他動也不動地跪著,就像她做錯事,被爹爹罰跪時一樣跪得好直。

  這樣的他--好象是有那麼一點點的可憐……

  「青兒,他得跪多久啊?」

  「不知道,可能是得跪到有人買他吧!」

  「要是都沒人買他呢?」

  「那麼他就得一直跪著囉!」

  「哦……」無邪瞭解地點點頭。

  無邪還小,她是個才六歲的小娃兒,根本不懂什麼是生、什麼是死,只知道被打了會痛以及跪久了,腳會酸、會疼;而那男孩跪了好久、好久了耶!他的腳都不會疼嗎?

  無邪不禁好奇地走過去。

  「小姐。」青兒急急地想叫住無邪。

  無邪卻早已溜到那男孩跟前,低著頭看著曲膝長跪著的他。

  「你起來吧!我跟你說,你這麼穢又這麼瘦,沒有人會買你的。」無邪好心地奉勸男孩。要他別再跪了。因為他再跪下去,也不會有人買他的。

  「小姐,你在說什麼?你別胡說啦!」青兒急急地想阻止無邪的胡言亂語。這男孩死了親人已經夠可憐了,小姐怎麼忍心再落井下石,嫌人家穢而且還說人家沒人要!

  「我哪胡說來著!剛剛是你自己說他長得小、長得瘦,買了他不能幫家裏幹粗活,且多了張嘴巴吃飯,任何人都不會要他的;而且,我也不會要你的,因為你身上好穢,你是不是很久沒洗澡了?」

  「小姐,你別說了……」青兒嚇死了,急忙用手捂著無邪的嘴。

  無邪狠狠地咬了青兒的掌心一口。「要死了!你這個死丫頭竟然敢捂著我的嘴巴,不讓我說話。」她爹娘都沒敢對她這樣呢!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讓我喘不過氣來。」無邪嘟著嘴控訴青兒的沒大沒小、沒規矩。

  「小姐,是,是青兒不對,青兒不該捂著你的嘴,不讓你說話;但……小姐不是要逛大街嗎?那、那咱們快去逛吧!前頭還有好多好玩的東西呢!」青兒拉著無邪的手就要走。

  青兒是怕她家小姐再口無遮攔地說下去,只怕這個男孩還來不及葬了他親人,就要一頭撞死在大街上了。

  「小姐,咱們走吧!」青兒拉著無邪要走人。

  而無邪的兩條腿像是梆在木樁上似的,動也不肯動。

  「小姐……青兒求你啦!」青兒雙手合十,求著小菩薩移動她的步伐。

  「我不要走,我還要跟他說說話。」無邪甩開青兒的手,蹲下身子,昂著臉看那男孩。

  這般近看,無邪才發現男孩有一張好看的臉。大大的眼、濃濃的眉,真是好看極了。

  無邪笑開了眼,軟著嗓音同男孩說:「你別跪了,我是說真的,沒人會買你的,所以,你還是快快把你親人抬回家吧!你把你親人的屍首放在這裏曬太陽,久了會發臭,這樣很不好耶……」

  小姐……不會吧!剛剛小姐嫌完了人家臭、人家穢,這會兒小姐又在嫌人家親人的屍首放在大街上會發臭!

  小姐她到底有沒有良心啊?

  「小姐,咱們走啦!」青兒又去拉無邪的手了。

  「你不要煩我啦!」無邪生氣地甩掉青兒的手,固執地蹲在地上與男孩四目相對。

  男孩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只是以他清澄的眼直直地望著無邪。

  他的眼裏像是承載了過多的包袱而顯得多愁,無邪不懂那樣的目光背後包含了多少的辛酸苦事,她只知道這男孩已經跪了好久、好久了。

  他的腳鐵定很酸、很酸了吧?

  突然,無邪真的覺得這男孩很可憐了。

  「青兒。」無邪突然叫住青兒。

  「小姐,什麼事?」

  「咱們還剩多少銀子?」

  「還剩……」青兒拿出荷包,點點裏頭的碎銀子。「還有一兩三錢。」

  「給我。」無邪伸手要。

  青兒將銀子連同荷包一起遞給無邪。

  而無邪則原封不動地全給了男孩。

  男孩這才抬起頭看著無邪。「你要買我?」他的眼中有著一丁點的欣喜。

  「不,我不要。」他那麼臭、那麼穢,她才不要買他哩!

  「可……你卻給我銀子?」

  「那是讓你葬你爹用的。」

  「小姐,一兩三錢不夠啦!」青兒忙著解釋。

  無邪聽了,馬上垮下臉愁苦地說:「那怎麼辦?我沒銀子了啊!」她爹爹只給她一點點銀子讓她出來逛大街買零嘴用的,她身上沒多餘的錢了。

  啊!有了。

  「這個行不行?」無邪從她的髮髻上解下步搖。「這是我生日那天,我爹爹特地請師傅打造的,喏!給你。」無邪將自己的發釵遞了出去。

  男孩看著那以金子做的步搖上還綴著碧綠的玉,心想,這步搖鐵定值不少錢。

  男孩伸出手,將步搖接了去。

  無邪見他收下,當下眉兒連著眼一起笑開來。

  如此一來,他的親人能安葬,他就不用跪在這裏讓太陽曬了,不是嗎?

  「你快快回家吧!」無邪催著男孩。

  男孩看著手中的步搖好半晌,這才開口問:!那你呢?你要去哪?」

  「我還要逛大街啊!」她難得出來一趟,當然要玩夠本才回去。

  「再見。」無邪揮揮手就要離去。

  「等等。」男孩叫住了無邪。

  無邪停下腳步,側著頭等著男孩開口。

  「你家住哪?」

  「那邊。」無邪回頭一指,指向遙遠的東方。

  那邊是哪邊?男孩根本不懂。

  青兒笑著解釋,「我家小姐住在衡蕪大街。」

  衡蕪大街是嗎?

  男孩口中念念有詞,像是窮他一生的精力,也要將它記下似的。

  「你叫什麼名字?」男孩又問。

  「陰無邪,天真無邪的無邪。」無邪初學會寫自己的名兒,於是拉過男孩的手,在他的掌心寫下「陰無邪」三個字。

  她的手兒軟軟的,小小的指頭潔白又細滑,觸著男孩的掌心,直達他的心頭。男孩沒讀過書,不懂無邪在他的手掌心上畫著什麼,只知道陰無邪這三個字深深地烙進他心坎裏。

  陰無邪。

  男孩一遍又一遍念著這名兒,直到無邪揮手,直到無邪遠去,直到無邪走得遠遠的,再也看不見……


  「老闆,這步搖能當多少錢?」天養蹬著板凳,露出小小的頭,看著櫃檯前的掌櫃的,手裏緊緊握著無邪給他的步搖。

  他雖捨不得當掉無邪給他的東西,但是,他家裏還有個生病的娘,還有個待葬的爹,他的生活艱困到連活下去都有問題,所以,也顧不得什麼捨不捨得的問題。

  掌櫃的把步搖接了過去,看了一眼,心頭一驚。

  「這是咱們城裏最好的手工師傅打造的,天養,你怎麼會有這個?」

  「一個小姑娘給我的。」

  「小姑娘!」

  「她說她叫陰無邪。」

  「陰無邪!」掌櫃的喃喃自語著。在他們城裏姓陰的人家不多,這陰無邪該不會就是陰相國家的千金吧?

  「怎樣?我能不能當了它?」天養心急著想醫他娘的病,更急著想把他爹給葬了。

  「行。」

  「多少錢?」

  「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這麼多?!」天養驚了一下。

  掌櫃的卻依舊笑著。「這還是活當的價呢!若你要死當,那價錢便更高了。」

  「什麼叫死當?」

  「死當就是你不能贖回去,而活當則是你如果在約定的期限內,拿本金跟利息來還,那麼我就把這步搖還給你。怎樣,天養,你要死當還是活當?」

  死當。

  他該選擇死當的,畢竟,他一個男孩子家要一根步搖做啥?但是『死當』兩個字卻像魚刺似的,梗在天養的喉嚨裏,任他怎麼咳都咳不出『死當』那兩個字。

  「我……我要活當,我以後會回來贖它。」天養說出他的決定。

  是的,他會努力工作,會把這步搖贖回來,到那時候,他會親自上陰家將步搖還給陰無邪。

  「我要活當。」

  「我要回來贖它。」

  天養像是在告訴自己不可忘記此事似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說著。

  他不要自己忘了這回事。

  他,不要忘了陰無邪。


  為了贖回無邪的步搖,才七歲大的天養每天除了照顧臥病在床的娘親外,他還兼了很多工。

  天還沒亮,天養就背著斧頭上山去打柴,日正當中時回來,他還得煮幾樣野菜讓他娘吃。

  煮了飯菜,天養立刻去熬藥。

  他那四尺三時的身量背負著過重的包袱,但天養卻仍舊神采奕奕,挺直了腰桿,很努力地活下去。

  天養的娘看了都紅了眼眶。

  是她的病拖累了天養,要不是她,天養也不用活得這麼苦了。

  天養的娘一想到傷心處,眼淚便直直落下,恨不得自己早早隨著自個兒的夫婿也死了算了。

  如果她死了,天養也就不用跟著她活受罪了。

  「娘,我藥熬好了……」天養捧著藥盅進來,剛巧撞見他娘的淚。「娘,你怎麼又哭了?」他急急地放下藥盅,趕著去安慰他的娘親。

  「沒事,娘沒哭。」文大娘提起衣襟抹掉淚水。

  「娘怎麼還不吃飯?」天養看著熱騰騰的菜還完好,像是沒人動過。

  「娘等天養一起吃。」

  「不了,我還得趕著上市集去賣柴,就不在家裏吃飯了。」

  「你這麼小,又做這麼多勞力的工作,不吃飯怎麼行呢?」他娘愈想愈心疼。

  「我早上的餑餑還有剩,我吃餑餑就行了。」天養把乾糧用油紙包著丟進挑柴的擔子裏,趕著去市集。

  「娘,我出去了。」天養揮揮手,跟娘親道別後,跟著急急忙忙地出門,他忙碌的一天正要開始呢!


  天養蹲在市集的角落裏啃著早上沒吃完的餑餑。

  餑餑早讓風給風乾了,變得又硬又難吃。餑餑幹得讓人食不下嚥,天養只好跟鄰家的店鋪討了杯茶水,才勉勉強強捱過這一頓。

  日正當中,很多店家都歇著了,天養等了老半天,也沒個人來問柴火的價碼,這麼等下去,真不是辦法,於是他又扛著柴火挨家挨戶地問。

  「你們需不需要柴火?」他見人就問。

  「我們柴火很便宜的。」他四處推銷。

  「這位大娘--」

  「這位大叔--」

  天養的喉嚨都喊啞了,卻仍不見有人來買。

  他蹲在牆角,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像他這麼個掙錢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賺到十兩銀子去贖回無邪的步搖?

  天養從對口衣襟內掏出當票,小心翼翼地將它攤平在他小小的掌心裏,看著、看著,像是那張當票就是他所有活下去的勇氣。

  「這位小哥。」一個大叔立在天養面前,彎著身子叫他。

  天養連忙抬頭,是個中年漢子,做莊稼漢打扮。

  「這位大叔,您買柴嗎?」天養連忙將當票塞進衣襟內,他的動作極為小心翼翼,極為寶貝,像是對待什麼珍寶一樣。

  中年漢子露出憨厚的臉道:「是的,我要買柴。你的柴火怎麼算?」

  「一捆三個銅板。」

  「三個銅板啊!」中年漢子臉上的表情轉為驚訝。

  「是的。」天養點點頭,兩個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深怕這位大叔嫌他的柴貴就不買了,於是急忙道:「大叔,您要是買多了,我再算您便宜一點。」

  「不用再算我便宜了,你的柴火價已經夠便宜了。」一捆才三個銅板,他要是再殺價就太沒天良了。

  「是嗎?」天養籲了一口氣,總算是放鬆心情笑了開來。「那這位大叔,您要買多少?」

  「我全買了。」中年漢子豪氣地下單。

  「全買了?!」他有沒有聽錯?

  「嗯!全買了。你幫我把這些柴火送到對面的豆腐腦攤子。」

  「豆腐腦攤子!」

  「嗯……我家婆子在那兒賣豆腐腦呢!」中年漢子往對面的大街比過去。

  天養遠遠地看到一個小娘子,大熱天的正在賣豆腐腦。

  「好,我這就送去。」天養挑著柴,將柴火全送到了對街。

  那小娘子看到天養年紀小,勤勞又乖巧,禁不住地疼天養疼到心坎底去。「怎麼你爹娘放心讓你一個小孩出來外頭討生活?」小娘子邊感歎著,還邊舀了一碗豆腐腦給天養,天養直搖頭說他不要。

  「請你的,不用錢。」中年漢子硬是把碗推到天養面前。

  天養還是搖頭,說他不要。

  「你中午還沒吃吧?」小娘子打斷了天養頻頻拒絕的話語,直接挑明瞭說。

  「我吃了。」

  「吃了半個幹餑餑,填牙縫都不夠,怎麼算是吃了呢?」小娘子直言道。

  「你……怎麼知道的?!」她怎麼會知道他中午只吃了半個餑餑的事?

  「我們夫妻跟你同在這塊方圓的土地上做生意,你這小子做了什麼,我們夫妻倆還能不看在眼裏嗎?快吃吧!你肚子餓了不是嗎?」小娘子又把豆腐腦推回天養面前。「吃了它,我就告訴你一個掙錢的好法子。」

  「掙錢的法子!」提到掙錢,天養兩個眼珠子霎時都亮了。

  他飛快地喝完那碗豆腐腦,小娘子又給他一盤炸豆腐,給了他一雙筷子,天養便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見他乖、見他聽話,小娘子這才說:「以後你的柴就全往我這邊送,你也不用沿街叫賣了。」

  天養一聽有這種好事,頓時豆腐也不吃了,兩個眼睛含著兩泡眼淚--看得那中年漢子都受不了了。

  「你這小子,不會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就想哭了吧?」中年漢子敲了天養一個響頭。「就這麼點志氣,怎麼稱得上是男子漢?」

  「不哭、不哭,我不哭就是了。」天養提起衣襟,連忙擦去在眼眶中打轉的眼淚。

  自古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的確不該為了這點小事就哭的,但是--「你們真是個大好人。」天養由衷地開口。

  他長這麼大,還沒人對他這麼好過,不、不!還有個無邪。

  還有個無邪對他好,他是不能忘的。

  天養的手按在胸口前,要自己永遠記住無邪,不能忘、不能忘……

  中年漢子見他這副拙樣,忍不住朗朗笑開來。「我們這樣就能叫做大好人嗎?’’

  「這是當然的。」天養毫不遲疑地點頭。

  「那我家婆子要是說她想請你到她的攤子當夥計,你豈不是要把她捧成天上的神仙一樣拜了?」中年漢子調侃道。

  「你們……你們要請我當你們攤子的夥計?!」天養愕然地瞪著兩人看。

  中年漢子同他的小娘子一起點頭。

  「可是我年紀很小耶!」很多店家就是看他年紀小,所以才不肯雇用他的。他們都不知道他年紀雖小,但他的力氣大,而且他也願意很賣力地工作。

  「年紀小不打緊,只要你夠賣力就行了。」中年漢子終於說出天養的心聲。

  天養的眼淚這時終於忍不住,倏地飆了出來。

  「哇!這小子丟臉死了,長這麼大了,還哭呢!婆子,你瞧,你瞧他,丟不丟臉啊?」中年漢子取笑著天養。

  而天養也不管這會兒他會不會丟臉,他只覺得好感動、好感動,自己竟能遇上這樣的好人,真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好了、好了,別哭了。打今兒個起,你就搬來跟我們一起住吧!」中年漢子拿了一塊手巾給天養擦眼淚。

  天養邊擦淚,邊抬起臉上看著兩位恩人,傻呼呼的問:「跟你們住在一起!」

  「對啊!你這小子總不會以為當人夥計會這麼輕鬆快活吧?這做豆腐腦的功夫可不簡單。」

  「你們要教我做豆腐腦?」會有這麼好的事?

  「不然請你當夥計做啥?!當然要教你做豆腐腦呀!」

  「可是,這是你們吃飯的手藝,你們怎麼可以隨隨便便教人?」天養不禁替他們擔心起來。

  「我們哪有隨便啊!」中年漢子喳呼著。

  「是啊!」他的小娘子像是在跟他演雙簧似的,頻頻點頭。「你是我們請來的夥計耶!」

  「所以我們當然會教你做豆腐、豆腐腦的手藝囉!」中年漢子如是道。

  「還有豆漿。」小娘子提醒他家相公。

  「對,還有豆漿。」中年漢子猛點頭,似乎為了自己忘了這回事而大傷腦筋。

  天養看著他們兩夫妻一搭一唱地為他的前途鋪好了路,頓時眼眶又是一陣熱,胸口間翻騰著他前所未有的感動。他們,真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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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5-2-27 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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