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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倪匡-還陽 《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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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很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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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 00:40:01 |只看該作者 |正序瀏覽
《還陽》簡介︰
  這個故事的開頭,並不驚險刺激,但對宋自然來說,卻極驚心動魄,宋自然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下,認識了黃芳子。

  宋自然是一個年輕有為的建築師,所謂“專業人士”。而黃芳子則是一家中學的音樂教員。

  兩個人的身分很普通,他們相識的地方,是一座有三四十萬居民的小城市,市民的生活也很平淡。缺少具刺激性的事情,當然是由于當地人不識貨,不知道城中有一樣稀世奇珍。

  如果真要找點古怪之處,那就只有說,黃芳子和她現在母親的關系,有點不尋常,也可以夸張地說成很是錯綜復雜。
一 一幢珍貴無匹的木結構建築物
這個故事的開頭,並不驚險刺激,但對宋自然來說,卻極驚心動魄,宋自然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下,認識了黃芳子。

宋自然是一個年輕有為的建築師,所謂「專業人士」。而黃芳子則是一家中學的音樂教員。

兩個人的身分很普通,他們相識的地方,是一座有三四十萬居民的小城市,市民的生活也很平淡。缺少具刺激性的事情,當然是由于當地人不識貨,不知道城中有一樣稀世奇珍。

如果真要找點古怪之處,那就只有說,黃芳子和她現在母親的關系,有點不尋常,也可以夸張地說成很是錯綜復雜。

請注意「現在母親的關系」這樣的用語,母親有什麼現在過去未來之分?

而那樣的說法,卻又的確可以成立——是不是有點古怪了?

黃芳子的父親是一個很神秘的人,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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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 00:42:47 |只看該作者
還陽 十二 異種生命
黃蟬苦笑︰「不,首長認為,那兩個樹神,應該可以有生命,他下令要我設法令他們還陽。」

我要竭力忍著,一句粗話才沒有出口。

我的神情自然不屑之至︰「怎麼亂七八糟的,什麼叫‘還陽’?木頭人根本沒有生命,沒有靈魂到陰間,如何能叫他們還陽!」

黃蟬直視著我︰「那位首長的想像力很是豐富,他認為,一定是早幾百年,有人進入了樹身,潛身樹中修煉,本來是有生命的。」

我瞪著黃蟬︰「當然是有生命,樹的生命。」

黃蟬卻道︰「人的生命。」

我仍然瞪著她︰「那位想像力豐富的首長,如何想像兩個木頭人會有人的生命?」

我語中有諷刺之意,那是誰都可以听得出來的。黃蟬側著頭︰「他的假設,也可以說是我的假設——至少,我同意了他的假設——」

一直以來,黃蟬不論說什麼,都十分直截了當。可是這幾句話,卻說得拖泥帶水,棉嗦無比。

我皺著眉,正想表示我的不耐煩時,白素已然道︰「我明白了,這假設,確然大膽之極,簡直是難以想像的想像,你和那位首長,都了不起,確然想像力豐富之極。」

我更是有點惱怒了——連白素的說話也變得這樣不明不白起來,這絕不是她一貫的作風。

我向她望去,一和她的目光接觸,我就立刻感到,她的目光之中,含有責備之意。我怔了一怔,先想到的是︰怎麼我沒有怪她,她倒反而怪起我來了?

繼而一想,莫非是我疏忽了什麼,應該想到的,卻沒有想到?

再接著,腦中靈光一閃,我也想到了——那幾乎是難以想像的想像。

我張大了口,剛才我還嫌黃蟬和白素說起話來,不明不白,現在我比她們的表現還要差得多,我竟然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還是白素先開口,她對黃蟬道︰「你們研究的時間長,一定已找到了適當的語句,可以把這種設想表達出來。」

我連連點頭,表示同意,因為一時之間,我確然找不到適當的語句去表達。

黃蟬一字一頓,用她那動听的聲音道︰「我們認為,若干年之前,有人把人的最初生命形式,和樹的最初生命形式結合,使它們一起生長,這才形成了如今這種奇異之極的現象。」

黃蟬的話,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

人的最初生命形式是什麼呢?

是一枚受精卵子。

樹的最初生命形式是什麼呢?

是一粒雌雄結合了的花粉。

日後,極其復雜的生命形式,都從這最初的開始演變出來。

而在這最初的開始之中,已經固定了生命日後演變的一切過程。

受精卵會變成人,花粉會變成種子,成為大樹。

如果在最初的開始,就令它們結合,把兩者的遺傳密碼混合,那麼結果會發生什麼樣的演變?

當初進行這種混合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能預見到今日的情形?

今日的情形是︰木中有人,人中有木,孕育成熟,木還會把人「產育」出來,分明是人,卻全是木質。全是木質,卻又分明是人。

這樣的人,是不是有生命?

能令這樣的人有生命,是不是可以說把這種人的靈魂找了回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就是令這種人「還陽」了——由木頭人變成了活人!

剎那之間,我的思緒紊亂之至,我甚至想到,這樣的「木人」,會不會在陽光、泥土、水分的作用下,生出根和葉來,又由木形人,變成人形木。

我的思緒,雜亂無章,想到哪里是哪里,我相信白素,甚至是早已有了這樣設想的黃蟬,這時也一樣思緒紊亂,因為事情實在太「不能想像的想像」了。

我當然有極多的疑問。在眾多的疑問之中,我最先問的一個是︰「有什麼目的?」

要令人形木,變成有生命,目的是什麼?

黃蟬吸了一口氣︰「樹木的遺傳基因,可以使樹木的生命,延續好幾千年,而人的遺傳基因,使人的生命,在六十年之後,就進入了衰老期。」

我抬起頭來,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我明白了,目的是老課題︰長生不老。

人為了追求「長生不老」,用盡了方法,從來也沒有成功的公式——個別人「成仙」的例子,也確然是由于遺傳基因得到了徹底改變的結果,但是想到利用樹木的長壽基因,那真是古怪至于極點了!

我苦笑︰「確然,那兩個人已經得到了樹木的生命形式,可以好幾千年不衰老,可是,這種形式的長生不老,又有什麼意思?」

黃蟬的語調有點急切︰「他們既然有樹木的遺傳,也必然有人的遺傳,要是能令他們恢復人的遺傳,也就等于令死人還陽,成了活人!」

我不由自主搖著頭——事情更怪誕了,如果能做到這一點,那麼,這個人的肌肉組織是木質的,骨骼也是木質的,內髒又是什麼質地的呢?

是不是有的地方,組織如人,有的地方,組織如樹?

如果這樣,那多半骨骼是木質的了。

我忽然又想起,在中國的骨傷醫術中,有「柳枝接骨」之術,植入骨中的柳枝,會被鈣化,成為骨骼。這兩個木質人,是不是也會有這種變化?

我感到暈眩間,黃蟬道︰「我們感到,這種事全然超越了人類的知識範圍,只有請衛先生來一起商議,才可能有結果。」

我勉力定了定神︰「可是你們所用的方法,也未免太迂回曲折了。」

黃蟬苦笑︰「你該知道你的‘保護罩’是多麼難以攻得破,我們也是不得已。」

我「哼」了一聲︰「我的保護罩算得了什麼,有比我更懂得保護自己的。」

我這時,已經想到,這樁奇事,既已發展到了這一地步,我想要不參與,已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我自度並沒本領徹底解決它。雖然我可以作出若干假設,但都不能真正解決問題,而我心目中,已有了一個不必解決這宗怪事的好所在,這個所在隱秘之極,所以我在說出來之前,先有了那兩句話。

那句話一出口,我忽然覺得白素伸指,在我的腰際,輕輕點了一下,那是她在示意我不要再繼續說下去——她在作出這樣的示意之前,當然知道我將要說些什麼,由此可知她的想法和我一樣。

白素一方面阻止了我的話,一面已在問黃蟬︰「相信你們不單有假設,而且必然已經繞著這個假設,作了不少研究。」

黃蟬立即道︰「是。」

白素再問︰「你們的研究,已有了什麼結果?」

黃蟬道︰「可以說一言難盡——絕不是我們不願公開研究的結果,而是實在很復雜,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明白,最好的辦法是——」

她說到這里,頓了一頓,我已接了上去︰「最好是我們親自去看!」

黃蟬點頭︰「正是。」

我和白素互望,白素有鼓勵我答應的神情,我則還很是猶豫。

黃蟬道︰「保證沒有任何節外生枝,保證沒有和研究人員之外的任何接觸,保證不對兩位作任何干犯。」

她一口氣說了三個「保證」,態度誠懇之至,我嘆了一聲,心想就算是一個陷阱,我也非跳下去不可,因為事情實在太奇特有趣了。

于是我道︰「好。」

一見我答應,黃蟬這個身分如此異特的美人兒,意像是小女孩一樣,拍手歡呼,一跳老高!

黃蟬確然諾守著她的保證,一架專機,由她駕駛,直飛目的地——並不是我故作玄虛,只為「目的地」,而是我真的無法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飛機在經過了我可以辨認的山脈和城市之後,機艙的窗子,忽然起了變化,成了鏡面,那是通過溫度的提高而得到的效果,于是我再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我悶哼一聲︰「鬼頭鬼腦。」

白素卻原諒︰「若是主人有不想客人知道的秘密,應該有保密的權利。」

她說了這句話之後,忽然改用唇語向我道︰「我不讓你說出勒曼醫院來,也同樣是為了保密!」

我笑著點了點頭——白素果然知道我的心意。勒曼醫院,只有勒曼醫院的那些醫生(其中有不少來自外星),才能解決這個玄秘。在地球上,也只有神秘的勒曼醫院,才對生命的奧秘有相當程度的認識,可望在這種基礎上,解決這個樹和人之間的關系的謎。

我當然也知道白素阻止我說出來的原因——勒曼醫院的存在,已不是絕對的秘密,對于醫院幾乎已掌握了長生不死的奧秘,太震人心弦,不知有多少強勢力想和醫院發生聯系而不果。

若是因為這件事,而使他們和勒曼醫院有了聯系,那會給勒曼醫院帶來極大的麻煩!

所以,不宜提起。

後來,更證明了黃蟬他們,進一步的目的,正是想通過我,和勒曼醫院取得聯系——這一點,我也早有自知之明,自知沒那麼大的利用價值,勒曼醫院才有!

飛機降落之後,四面環山,不知身在何處,山谷之中有兩組建築群。我出言譏諷︰「這奇異現象研究所的規模真不小。」

黃蟬淡淡地道︰「還有別的機構。」

上了一輛密封的車,直駛進了一個建築物之中,黃蟬提議︰「先去看看那兩個‘人’?」

我和白素都沒有異議,在打開了一扇大型保險庫的門之後,見到了那一男一女兩個「人」,我和白素走近他們,一直到了伸手可及處,仍然無法相信這兩個不是真人。

盡管他們一動也不動,可是卻具有強烈的生命感,絕對影響人的判斷力︰這不是一個物體,而是生命,不管是什麼形式的生命,總之是生命!

我和白素,屏氣靜息地注視了好一會,黃蟬道︰「可以觸模他們。」

我和白素一起伸出手來,輕撫著,有木質的感覺,但同樣也有肌膚的溫潤。

我陡然想起,望向黃蟬︰「你應該已進行過組成細胞的顯微研究。」

黃蟬道︰「是。」

她不等我再問,就道︰「結果驚人之極,細胞組織既非植物,也非動物,從來也沒有見過,而且肯定是活的,有生命,詳細情形,可以給你看我們拍攝下來的上千幅顯微相片——相信世界上沒有一個生物學家見過同樣的細胞組織。」

黃蟬並沒有夸張,當那些通過電子顯微鏡三千倍放大——拍攝下來的照片,逐張在我們眼前展示之際,我們絕不懷疑它有生命,也被細胞兼有動植物的特性而目定口呆。

然後,我們被請到一間極舒適的會客室,另有兩個人在,一個已上了年紀,目光炯炯,顯得他機警之極,另一個則被介紹是生物學家。

一進來,黃蟬就對那老人道︰「首長,衛先生完全能接受我們的假設。」

首長的聲音宏亮︰「太好了,衛先生能令他們還陽?」

他這樣開門見山,我自然也不轉彎抹角︰「閣下用了‘還陽’這個詞,並不合適。「

首長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讓他們有生命!」

我吸了一口氣︰「我才見過他們,我覺得他們根本有生命——像樹木一樣,靜止不動,就是他們的生命方式,我們無法,也毋需給他們生命。」

首長濃眉牽動︰「那算是什麼生命?」

他略頓了一頓,終于提出了「最終目的」︰「或許,那個勒曼醫院,會有辦法改變他們的生命形式,使他們能動能說話。」

白素又在我腰際輕踫了一下,我「啊」地一聲︰「神秘的勒曼醫院,貴方和他們有聯絡?」

我真要做起戲來,演技也堪稱出色。首長輕笑了一聲︰「沒有,正想拜托衛先生。「

他目光炯炯地盯著我,我攤了攤手,表示無能為力。首長沉下臉來,樣子難看︰」難道沒有商量余地?」

我確然相當認真地想了一會︰「有,把這兩個人交給我,由我全權處理,或者有可能,交到他們手里。」

我話還沒有說完,首長已勃然大怒,霍地站了起來,我則用不明白他為何發怒的神情望著他。

這老頭兒,竟然如此沒有風度,在盛怒之下,竟大踏步拂袖而去。

黃蟬低嘆了一聲,我笑了起來︰「機關算盡太聰明!」

黃蟬木然,白素忽然問︰「你們當然已檢查過,這兩個人有思想?」

黃蟬震動了一下,才道︰「不能肯定有思想,但是有介乎植物和動物之間的生物電波。」

我也嘆了一聲︰「看來你們是決不肯交出這兩個人的了,這當然是錯誤的決定,正像當年,決定了將大樹鋸下來一樣——若不是把樹鋸了下來,說不定大樹裂開,走出來的是兩個鮮蹦活跳的人。」

黃蟬口唇掀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來。過了好一會,她居然也用了《紅樓夢》中的一句話︰「我再也不能了!」

白素過去,在她的手背上,輕拍著,表示安慰,她們四目交投,看來有一定程度的心靈交匯。

我們自然沒有必要再留下來,黃蟬把我和白素送回來,自此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她。

這個故事的結束,很有點古怪。

黃蟬說她「再也不能了」,可是我卻不想就此放棄。回來之後,我設法和勒曼醫院聯系。由于我和勒曼醫院有過許多次接觸,所以要和他們聯絡,並不困難,有一次,還促成了一段組合古怪之極的姻緣——就是由于這段姻緣,才使我找回女兒的。

開始聯絡之後的第二天,電話響起,是一個听來愉快的青年人的聲音︰「衛先生,這一次,又有什麼有價值的資料提供?」

我道︰「有,但是相當復雜,需要長時間敘述。」

那邊的回答是︰「絕無問題!」

于是,我就用最簡單的方法把這件怪事敘述出來,才說了一小半,電話中忽然傳來另一個聲音,急促而略帶憤怒︰「那兩個……樹中出來的人,現在在哪里?」

我沒有立刻回答,因為對方這樣插言,很是無禮。

對方立時道歉︰「對不起,衛先生,我追查這件事已很久——多年之前,我們把植物和人的最早生命形式結合,可以培育出另一類人來。可是發展過程中,成長了的大樹竟被人鋸走,自此下落不明,什麼人會有那樣野蠻的行動,把幾百年的大樹鋸斷?」

我默然數秒︰「看來你在地球上的日子不夠久,每天都有幾百年的大樹被鋸下來——誰也料不到樹中會有人。」

那人(自然不是地球人)仍憤然︰「請告訴我他們在哪里!」

我把情形照實說了,那人道︰「不要緊,可以很容易找到他們,應該還有法子補救。」

我好奇心大盛︰「補救之後,情形如何?」

那人嘆了一聲︰「不知道,他們處在死亡狀態太久了,要使他們還陽,不是易事。「

那人居然也使用了「還陽」一詞,使我大是驚訝——這也是我為什麼選了這個詞來做書名的原因。

我立刻要求︰「有了結果,請讓我知道。」

那人回答乾脆︰「理所當然!」

和勒曼醫院的聯絡到此為止。我不知道那人用什麼方法把那兩個「人像」自守衛嚴密的密室之中帶走。但那人既然不是地球人,定必有非凡的能力,不必替他擔心。而至今為止,還沒有听到「結果」如何。

這是勒曼醫院在我的故事之中,出現的第二個懸案了。還記得「密碼」這個故事嗎?那個「大蛹」之中的生物,還未曾蛻化出來,所以也還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我曾推測,那將是一個有翼的人。

暫時沒有結果的事,將來始終會有結果的,對不對?

對了,還有——宋自然怎麼了?

約大半個月之後,溫寶裕突然和他一起到我處來,他竟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顯而易見,黃蟬的「妥善照顧」,包括了把他那一段記憶消除的手術在內——極危險的手術,但他們卻做得很成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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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 00:42:34 |只看該作者
還陽 十一 爆裂產生
再看下去——參謀長「看到」了那個人,一下子就認定了那是樹神,剎那之間,人對神的傾慕之情,自他的心底深處,洶涌而出,他心情激動之極,甚至無法記得自己報告了些什麼。

究竟這種現象維持了多久的時間,他也說不上來,他在報告中說的是︰「一切如同夢幻,但又是實實在在的經歷。」而且他又說,他在有了這個奇異的經歷之後,立即就想到要向上級報告,最高當局問起,他自然傾其所知,作出報告。

參謀長的報告,顯然未能使他的最高當局滿意,也末能使我和白素滿意,因為參謀長說了他的經歷,只寫了表面現象,並未曾寫出他是不是得到了什麼訊息來自樹神的訊息。

若說他根本沒有得到什麼訊息,那麼樹神的現身,就變得很突出,沒有意義了。

我把我這一個看法提了出來,白素卻道︰「或許,樹神現身,本身就是在傳遞一種訊息。」

我問︰「傳遞了一種什麼訊息呢?」

白素想了一會︰「至少告訴了人,有這樣的一個奇異的現象,和大樹有關。」

我苦笑︰「若是這樣,那樹神可以說做了一件蠢事——導致那兩株大樹遭了劫難,被鋸了下來,等于是遭了殺身之禍。」

白素沒有再說什麼,緩緩地搖著頭。事情古怪,連假設也很難作。我作了一個手勢,再繼續去看資料,最關心的自然是那兩株被鋸下來的樹,下落如何。

資料展示,那兩株大樹,好不容易被運進京去之後,最高當局只去看過一次,並沒有說什麼。

這樣的兩株大樹,存放不易,沒有什麼單位肯接受,各部門之間,頗推搪了一陣,結果,就歸入奇異現象研究會,被放在空地上,倒也不是全然無人照顧,而是定期有人觀察的。

觀察者並且作了記錄,前後共有超過十個人作過記錄,很奇怪的事,所有的研究者。都一致認為兩株大樹,雖然被鋸了下來,但是並未「枯死」,樹的生命,竟一直維持著。

可是研究員是根據哪一方面的跡象來斷定這一點的,卻又沒有明說。

是大樹繼續怞技發葉?還是另外有什麼跡象,叫人相信它還活著?

樹木自然是有生命的——植物形式的生命。但在鋸斷之後,生命自然也結束,決不能再活,為什麼又會叫人感到它仍然「活著」呢?

可惱在資料之中,竟然沒有圖片——我直覺認為是黃蟬並未把圖片交給我們。

還沒有到最重要的一點︰黃蟬所展示的照片中的男女,是從何而來的?

那一段經過,更是怪異。

原來黃蟬被委派成為「奇異現象研究會」的主管人,怪事就在她的任內發生。

黃蟬就任這個會的主管之後,由于「奇異現象」實在太多,那兩株大樹,也沒有引起她的特別注意。只是由于這件事,曾「上達不听」,所以在檔案的編排上,地位很是突出,是黃蟬新官上任之後,首批接觸的個案之一。

在三個月前,她接到了報告,那兩株大樹,有「密集的爆裂聲傳出」。于是,她就去察看。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那兩株大樹。

盡管在事前,她已知那兩株大樹的不凡。但是在她親眼見了之後,仍然嘆為觀止。

(黃蟬在此處,化了不少筆墨形容「親眼看到」和「閱讀資料」之不同處,目的顯然是要引發我去「親眼一看」,可說用心良苦。)

黃蟬看到的,她強調,絕不是「兩段大木」,而是「兩株大樹」。雖然無枝無葉,但是給人以強烈的生命感。

我和白素不知道黃蟬是不是在這里故弄玄虛,但是她形容得很籠統,叫人不容易明白。

而大樹確然有「爆裂聲」傳出,劈劈啪啪,一如樹木在燃燒時發出來的一樣。

可是樹干本身,卻並沒有裂開的現象。兩株大樹都極高大,被斜擱在一個大廣場上。黃蟬曾用小刀削下一塊樹皮來,發現樹皮潤濕,青綠,有樹汁,和一株鮮活的樹所呈的情形一樣。

這是最實在的描述了,照正常的情形來說,被鋸下來的樹,已超過了三十年,決不可能有這樣的情形。但是也有可能有特變,黃蟬的記述中,這樣表示了她的意見︰就算是人體,也有埋在土中超過千年,肌肉非但不腐爛,而且還保持水分,充滿彈性的記錄。

黃蟬能有這樣的聯想,給我的印象很好。她接下來的一段文字,更惹我好感。

她這樣記述︰「著名的異象探索者衛斯理,曾記述過一個被密封了的唐代女性尸體上,還有存活的細胞,以致發展成了新的生命。所以要再令大樹復生,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看到了這一段,我不禁微笑,白素在一旁笑︰「真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我抗議︰「稱我為著名的‘異象探索者’,這不算是拍馬屁吧。」

白素笑而不答。我吸了一口氣,知道快到緊要關頭了,所以看得更用心。

黃蟬下令加強注意,一有異象,立刻向她報告。

第三天,她接到了報告,兩株樹的主干上,都出現了裂縫——在發出了一下清脆的爆聲之後,就出現了筆直的貫通了整個樹干的裂縫,竟約一毫米。

接到了報告之後,黃蟬立即去察看,那裂縫筆直,使用測量工具,也不會有這樣直。

黃蟬立即下令,動用了X光儀器,去探測有什麼變化,結果是並無異狀,探測的結果,樹就是樹,除了木質之外,別無異物。

黃蟬在這里特別注明︰「請特別留意此點。」

我知道以後必然有些事發生,指著那行注明︰「難道後來有什麼東西從樹中生出來?」

白素望了我一眼——我的話,听來很是駭人,但是她竟然覺得可以接受。由此可知,我們所得的資料,實在已令我們吃驚之極,一些想法都出了格,在這種情形下,特別容易作大膽的設想。

接下來的每一天,在固定的時刻,正午和午夜,大樹每天都有兩次發出同樣的爆裂聲響,每次裂開的闊度,都是一毫米。

也就是說,在五天之後,樹干上的裂縫,已闊有十公分左右。

在裂縫只有兩三公分寬的時候,黃蟬就應用強烈的照明設備去照射,在強光之下,看到裂縫深約五十公分,看進去,並沒有什麼發現。

黃蟬估計,照這樣的速度演變下去,大樹的樹干,可以在一個多月的時間之內,裂成兩半。

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大樹仍然依時爆裂,黃蟬感到了極度的迷惑,和各方面接觸,想弄明白究竟怎麼一回事。可是所有人都無法作出任何假設。

只有一個想像力很豐富的植物專家,發表了一些獨特的意見,他說︰「植物有生命,人人皆知,但是植物有感情,卻少人知道,植物沒有神經系統,人人都那麼說,但我們對植物究竟知道多少呢?我認為,這兩株大樹,是在一種絕望的情形下,正進行死亡的分裂。換句話說,它們是在自殺。」

大樹自殺,而且是在被鋸下三十多年之後再自殺,實在匪夷所思之至。但是他說植物有感情,我是同意的,在我的經歷之中,曾遇見過由植物,循植物生命方式進化而來的人,外形和由動物生命方式進化而來的人,外形幾乎一模一樣。

資料中沒有黃蟬在听了這番話之後的反應,倒記述著當裂縫在超過十二公分之後,黃蟬為了要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伸手進去模索。

我看到這里,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白素道︰「這需要相當程度的勇氣。」

我同意,因為事情本不可測,而她如此敢于冒險,這使我對她的觀感,又有了一些改變。

黃蟬記述著她自己伸進手去的經過,很是詳盡。她說,當她決定了這樣做之後,她吩咐一個手下,執一柄利刃,守在一側,只要她一覺得有什麼不對,大叫一聲,她手下就立刻揮刀砍斷她的手——那樣,至多犧牲一隻手,不致于喪生。

黃蟬的這種安排,雖然夸張了些,但也可見她行事之果斷——如果樹中有什麼怪物,咬住了她的手,又傳送什麼毒素過來,她的安排就有用了。

她伸手進去,憑手指的感覺,結果頗令人啼笑皆非——她模到了木頭。

伸手進了大樹樹干的裂縫之中,模到了木頭,這結果再正常也沒有。

可是一切事實是如此異特,又絕不應該有那樣的結果,所以益發見事態之詭異。

黃蟬模得很是小心,模來模去,模到的都是木頭,手指是在木頭上移來移去。只是覺得,有些凹凸不平——絕非粗糙,而是在很光滑之中,有些起伏的曲線。

她盡量移動她的手,感覺上是模到了一個木質的東西,至于那是什麼,卻說不上來。

一直到了那裂縫,擴大到了三十公分時,已經很容易可以看清裂縫內是什麼了。

裂縫之內是木頭。

或者可以說,是大樹的樹心,大樹如果在完全裂開之後,光滑的樹心就會顯露出來。

是什麼力量,又有什麼目的,使大樹要進行這樣的變化,黃蟬百思不得其解,只好靜待其變。

七七四十九日之後(這是一個很神秘的日子),午夜時分,一聲比往日更大的聲響,大樹完全裂開,有直徑約五十公分,長度約兩分尺的樹心,滾跌了出來。

兩段樹心的木質,很是光滑,在廣場土並排滾動得極快,一時之間,在場的人,包括了久經應變訓練的黃蟬在內,都驚呆了,不知道那是什麼妖異。

等到黃蟬定過神來,想要下令,制止那兩大段圓木滾動時,更怪異的事又發生了。

只听得又是一下爆裂之聲,那兩段樹心,在突然靜止之後,又再齊中裂開,裂開之後,在樹心之中,突然彈起一男一女,全身赤果,頭梳高髻,盤腿趺坐,出現在各人之前。

黃蟬記載著,當時在場目擊這異事發生者,連她在內,共十七人,資料之中,詳細地列明這十七人的姓名、職位等等。

黃蟬還記述著,當她目擊那種奇異的現象時,她的腦部活動,根本無法正常運作,所以在那剎間的想法,也不是很合常規。

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把那裂木而出的一男一女坐像,當成了是放在盒中的「不倒翁」——盒子跌在地上,跌開了,不倒翁跌出來,自然而然,豎直了身子。

接著,她混亂的思緒,又忽然想到了一些植物傳播種子的方法,也是利用開裂的動作,把種子彈出來的。豆科植物,芝麻乃至鳳仙花,都用這種方法來散播種子。那一男一女裂木而出的奇景,也有點像大楠樹的種子成熟,所以樹干裂開了,把他們彈了出來。

她又想到,大樹像是孕婦,在樹中孕育了那一男一女,等到成熟了,就用這種方式,把他們帶到了人間。

黃蟬把她在那剎間的感想,詳細地記述了下來。

我看到這一部分時,用手拿住了顯示微縮軟片的螢幕,望向白素︰「這女人……竟以為我會相信她的記述?」

白素的反應很平淡︰「或許,她以為衛斯理可以接受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我「哈哈」一笑︰「別對我寄以太大的希望,像她記述的事,我不會相信。」

白素道︰「請給我一個不相信的理由。」

我怔了一怔,這「不相信的理由」,一時之間,還真不好說。我提高了聲音︰「請給我一個該相信的理由。」

白素揚了揚眉︰「那一男一女兩個像,他們還在,只是你不願去看。」

我再揮手︰「就算有那兩個像在,也難以想像他們是從樹木之中迸出來的。」

白素笑︰「看來衛先生的想像力,比起那位吳先生來,差得遠了!」

我有點惱怒︰「你說到哪里去了,哪位吳先生?」

白素只給了我三個字︰「吳承恩。」

我呆了一呆,吳承恩,他的名著是《西游記》,其中的主角是一隻後來皈依了佛法的猴子,這隻猴子是從一塊大石中迸出來的。

一塊大石孕育出了會七十二般變化的神猴,這樣的想像力,自然比大樹之中,孕育出兩個人像來,要豐富得多了,我確然自愧不如。

可是,神話是神話,事實是事實,我的朋友之中,年輕人和黑紗公主,聲稱他們曾進入神話世界,而我現在,卻分明是在人間。

我仍然大搖其頭︰「她一定另有目的,所以才把故事編得離奇怪誕,想叫我人彀。「

白素低嘆了一聲︰「成見,俗稱‘有色眼鏡’,很阻止人作出正確判斷。」

我沒有再說什麼,接連悶哼了好幾聲,才放下了遮住螢幕的手。

黃蟬仍在說她的想法,她一直以為那從樹心中迸出來的一男一女是真人,一直到她大著膽子走近去,伸手觸模到了他們,才大吃了一驚——竟是木質的!

本來,應該是從樹中迸出了兩個活人來,才叫人吃驚的。可是由于那一男一女,太像真人了,在半開半閉的眼中,似乎有眼光在閃耀,而竟然是木頭的,這就叫人驚上加驚!

黃蟬在定下神來之後,心知這檔異事,實是非同小可,所以當場宣布,發生過的一切,列為國家最高機密。把那一男一女,搬入了密室,動員了許多專家,也動用了許多儀器,對這兩座像進行研究。

研究的結果倒一點也不出人意表︰人像的質地是白楠木,連確實的木齡都測出來了︰六百四十一年。

這個準確的數字,給了黃蟬相當的啟示。

她知道「神木居」是元朝建造,那兩株樹也是在相近的時間移植的,這數字正好吻合。

而且,她同樣檢查了大樹,樹齡是六百七十年,樹心的木齡,則和人像相同。

那也就是說,兩株大楠樹,在成樹之後約三十年,就發生了奇異之極的變化——在樹干中間,開始生出一段新的木質,而在那段木質之中,又孕育了兩個人像,經歷了六百多年之久,這兩個人像,才裂木而出。

這說明了什麼呢?

黃蟬提出了這個問題,接著,是一個大大的問號。

資料至此,已簡述完畢。

我先發表意見——舉高了手︰「保證沒有成見。」

白素搖了搖頭,表示不信,我道︰「植物天然形成人形的情形,多有發生。人參、何首烏,多有人形。」

白素揚眉︰「像到了這種程度?再好的藝術家,也造不出這樣的雕像來。」我道︰「鬼斧神工,大自然的杰作,不是人為所能及于萬一。」

白素皺眉︰「實際一點。」

我道︰「植物會變人的例子也不是沒有,多有花木成精的故事,《聊齋乙 分凶畽唷R燦寫說之中,人參到了二千年以上,就會變成小孩子滿山亂跑——也是赤身的,看來花木之精,不擅著衣。」

白素嘆了一聲︰「別胡言亂語。」

我否認︰「不是胡言亂語,這兩個人像,說他們是樹精也好,是樹神也好,總之,和傳說中的各種精怪,都可以發生關系。」

我確然是十分認真地在運用我的想像力,對這怪事作出假設。白素也不再說我「有成見」了。

她眉心打著結,我知道她正在設想什麼,所以沒有去打擾她。

過了一會。她才問︰「原振俠醫生曾說過,他認識一個怪醫,曾經制造出一個可能是人蛙合一的怪物,他曾在黑暗之中,踫到過那精怪的皮膚,滑膩如同蛙皮?」

我立刻知道白素這樣問的意思,我用力搖頭︰「蛙和人合一,還可以設想,因為大家究竟全是脊椎動物,而若是說動物可以和植物結合,這未免……難以設想。」

白素妙目盼兮,向我望來,我立時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而且,也立刻知道自己錯在何處了!

動物和植物的結合,非但可能,而且早已實現。遺傳工程學家把螢火蟲的基因,和煙草的基因相結合,就產生了會發光的煙草。

而且,從理論上來說,生物的遺傳基因,可以作無數的配合,如果把隻果和牛的基因結合,可以產生出牛角上會結出隻果的牛,或是樹上會長出牛肉來的隻果樹。

這門在近二三十年中,迅速發展起來的科學,在理論上來說,可以造出任何怪物來。

遺傳基因工程學集中研究的是生物的「去氧核醣核酸」,簡稱DNA,那種隱藏在細胞中的東西,蘊藏著一組密碼,包含了生命的全部奧秘。

人類的科學已經闖進了這個極度神秘的領域,雖然才起步不久,但是前程之廣闊,可供想像的天地之寬廣,已經令人神為之奪,氣為之窒!

我這時,只是略為想起了一些,已經禁不住臉色蒼白了起來。

白素緩緩地道︰「你想到一些什麼了吧。」

我道︰「不具體,但是……至少,動物和植物是可以結合的。」

我說到這里,陡然吸一口氣︰「和黃蟬聯絡。」

白素立刻拿起了電話來,看來,她早已知道,在我看完了全部資料之後,必有此舉。

電話一通,就听到了黃蟬的聲音︰「全看完了?」

我和白素齊聲道︰「全看完了。」我加了一句︰「資料好像還不完善。」

黃蟬立即道︰「再完善的資料,也不如親眼看實物的好,衛先生,你說是不是?」

我想了一想,才有了回答︰「請你先到我這里來一次再說。」

黃蟬立時答應,不到半小時,她就來了。在她來之前,我和白素,又各抒己見,作了一會討論。

黃蟬一到,我開門見山就問︰「你究竟有什麼目的,非要探索那一男一女,兩個‘木人’的秘密不可。」

黃蟬沒有立刻回答,白素柔聲道︰「你不說,他不會再繼續下去。」

黃蟬咬了咬下唇,神態極動人,她昂首甩發︰「好,我說——怪事發生之後,我作了報告,一個首長看到了報告,也來看了那兩座像,他認為,那兩個確然是樹神,是吸收了大樹經數百年的精華,修煉而成的。」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又怎樣?把他們煮湯來喝,可以延年益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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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陽 十 惹禍
這突如其來的行動,令得降將軍大吃了一驚,在士兵立正敬禮之後,參謀長才道︰「閣下請回,這一隊士兵,會送閣下回去。」

降將軍雖然覺得受辱,但是也無可奈何,只好在士兵的「護送」之下離開。

在這個故事中,這位降將軍就此淡出了,以後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和這個故事無關,當然不必提了。

參謀長成了市長,執掌軍政大權,把神木居保護得嚴密無比,一百公尺之內,不準任何人接近。

他則每晚,不論公務多麼忙,都要到神木居來轉一轉,逗留的時間,長短不一。

他的這種行動,在資料上,並不是他自己的記述——他沒有留下記述,所以也沒有人知道他每晚必到神木居,目的何在。

他不留下記述,當然是他的目的有不可告人之處,唯恐留下了記述,會成為罪證。

可是他的行動,還是被詳細地記錄了下來,那是由于有一個嚴密無比的特務系統,對各級官員不斷地進行嚴密監視的緣故。

(不是危言聳听,他們的最高首領就曾發怒︰「別在我的辦公室裝偷听器!」)

(連最高首領對特務系統的監視都不能幸免,特務活動之可怖和猖獗,可想而知。)

特務系統的運作,監視著每一個人的行動,參謀長掌管這個城市,按官位來說,也不過是一個中級官員而已,一舉一動,自然都有人詳細記錄了下來,呈報了上去。

參謀長的行動被視為很是奇怪,所以引起了注意。正面試探的結果是「關心文物古跡」——特務系統當然不會滿意。于是,通過國家的文物部門,要派一個小組到「神木居」去作詳細的研究。

但是,那個行動,卻又遭到了參謀長的強烈反對,理由是人一多,會破壞了古跡,他會親自領導專家,進行長時期的研究。

這個理由,經過特務系統的研究之後,被認為「別具用心」,于是布置了更多的人,在暗中對參謀長進行監視。其中,包括了守護神木居的那一個連隊的連長和幾個排長在內。

在資料中,有大批那些奉命監視參謀長行動的人所作的報告,其中有的文化程度極低,寫的字歪歪斜斜,錯字連篇。令人吃驚的是報告的內容,當真做到了事無巨細,都上了報告的程度。

舉個例來說,參謀長每晚到了神木居之後,停留的時間,詳細到了「秒」,連小便的次數都有。

參謀長自己,是不是知道遭到了那樣嚴密的監視,不得而知。他只是依然故我,每晚必到。

從所有的報告中看來。參謀長每晚必到神木居去,目的是在那兩株大樹之前去潛心靜思。那麼進一步的目的,不問可知,是想和「樹神」取得聯絡了。

在經過了大約一年多之後,特務系統已掌握了神木居的資料,也分析出了參謀長的意思,並且加了一個特別名稱︰「妄圖藉鬼神之說,提高自己威信,目無組織,嚴重違紀」——那是可以叫人萬劫不復的罪名。

特務系統的報告,送到了特務頭子那里,特務頭子看了之後,又呈上去給最高當局。

最高當局日理萬機,他是不是看了那報告,特務頭子也不知道。對特務頭子來說,參謀長這種中級官員的怪異行動,自然也不值得重視,報告送上去之後就算了。

大約又過了一年多,參謀長(應該是「市長」,但為了方便,仍稱他的舊職位)赴京開會,最高當局,忽然單獨召見他。

參謀長是在睡夢中被特務頭子的電話叫醒的,在電話中,特務頭子告訴他︰「有重要事召見,請立刻準備。」

參謀長又驚又喜,知道最高當局,常常徹夜不寐,召見臣士,常在深夜。

果然,五分鐘之後,特務頭子來到,告訴他︰最高當局召見,特務頭子陪見。

參謀長想問問召見的情形,最高當局會有什麼垂詢,但是特務頭子卻莫測高深地笑,只是道︰「召見的過程——由我負責記錄。」

參謀長心中打了一個突︰要出動特務頭子親自來記錄召見的過程,可知事情非同小可。

資料中,召見的過程,就是由特務頭子親筆記錄的,特務頭子頗有文名,一手字也寫得龍飛鳳舞,很過得去。

到了最高當局的會客室,最初兩三分鐘,最高當局只是不住地怞煙,參謀長的一顆心,懸在半空。

然後,最高當局才從幾年前的幾次戰役,閑閑談起,那幾次戰役,參謀長都曾參與指揮,立下了赫赫的戰功,是參謀長生平的得意事跡。

參謀長在這時候,神態輕松自然起來。最高當局話鋒一轉︰「從沖鋒陷陣,到為民父母官,有點不慣吧?」

參謀長的回答是︰「開始確實不慣,但幾年工作下來,也沒有什麼不同,都是有大大小小的困難,等著你去克服它們。」

最高當局悠然吐出了一口煙,在煙篆裊裊上升之中,他說了一句參謀長再也想不到的話︰「你當政,不問蒼生問鬼神,這是什麼作風?」

最高當局的口氣雖然並不凌厲,可是本來笑著的參謀長,卻自然而然,霍然站起。

從記錄中看來,這個參謀長是一個極其機敏,應變快絕的人,就算他以前不知道自己早受監視,這時也立刻知道了。

所以,他在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內,就決定了自己應該怎麼做。

他先向特務頭子看了一眼,再望向最高當局。最高當局擺了擺手,表示什麼話都可以說,特務頭子不必回避。

最高當局在這樣做的時候,臉色也不是很好看,那使參謀長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的——最高當局必然是已掌握了若干資料,才會逼他攤牌的。

他先吸了一口氣,才道︰「那兩株大樹之中,確實有不可思議的現象存在。」

最高當局「嗯」了一聲︰「說具體一些。」

參謀長大聲道︰「樹中,有……樹神在。」

他的話已說得很是直接了。

(在這里,記錄的字跡,其草無比,而且顫動,由此可推測,特務頭子在這時,大受震動——參謀長的話,竟然肯定了有「神」,這當然令人震撼。)

最高當局很是鎮定︰「你每晚前去參拜,和那樹神,可有什麼溝通?」

參謀長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里通外國」是一項大罪,不知多少人在這個罪名之下,萬劫不復。而最高當局此際,竟大有懷疑他「里通神仙」的行為,那不知是該當何罪?

他不由自主喘著氣,可是盡量使自己的神態和聲音,表示出忠誠。

他道︰「確是听說過,若是潛心靜修,能和樹神相通,那是——」

最高當局淡然道︰「那是某人告訴你的吧。」

最高當局口中的「某人」,就是那個投降將軍的名字。參謀長至此,再無疑問︰最高當局對他的事,知道得再清楚不過。

他答道︰「是,事實上,在攻城之前,為了了解情況,曾和熟悉那城市的人,多方面接觸過,所以,也早知神木居的傳說了。」

特務頭子插言︰「可是幾年來,你從來也沒有在工作報告中提及過。」

參謀長久歷戰場,自然知道應該如何對付︰「在事情未有確實結果之前,就虛張聲勢,捕風捉影,這不是我的工作作風。」

這樣的回答,顯然得到了最高當局的認可,他沉聲問︰「現在可有結果了?」

參謀長想了一想︰「只能說…略有眉目。」

特務頭子顯然對參謀長很是不滿,所以又「哼」了一聲︰「別在語言上玩花樣。」

最高當局卻大感興趣︰「說具體一些。」

參謀長再吸了一口氣︰「傳說中與樹神有緣的方法,是要潛心靜修,那是只知其一,據我的體驗,在人世間地位越高的人,就越容易和……樹神有緣。」

最高當局對這番听來十分玄的話,一時之間,像是難以消化,所以連怞了好幾口煙,並不言語。

特務頭子則毫不保留他對參謀長的敵意,他冷冷地問︰「以閣下的地位,是不是已經可以通神了?」

參謀長的回答乾脆之極︰「超過三年的虔誠潛修,每晚風雨不改,從不間斷,但因為地位卑微,所以只有緣見了神仙一面,卻無緣聆听仙示。」

這一番話,更是玄得可以,最高當局和特務頭子齊聲道︰「你在說些什麼?」

參謀長再把那幾句話一言不改說了一遍,最高當局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各人別出聲。他皺著眉,想了好一會,才伸手向參謀長指了一指。

參謀長吸了一口氣︰「這種情形,歷史上一再出現過,這就是數百年來,多有帝皇君主到神木居去的原因,最近的一次是——」

最高當局打斷了參謀長的話︰「那一次的情形我知道,不必說了。」

參謀長心知「那一次的情形」,那個投降將軍,當然已詳細說過了。投降將軍自己,幾年來一無所獲,可是他的領袖,卻顯然得到了「仙示」!

特務頭子神情陰森,參謀長也不是省油的燈,趁機損了他一下︰「本來,自然最好是首領親自去,但首領如果沒有空,閣下位極人臣,怕也可以與仙有緣。」

最高當局立時向特務頭子斜瞄了一眼,特務頭子的面色,自然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最高當局隨即盯著參謀長︰「你說見了樹神,那是怎麼一回事?」

參謀長咽了一口口水︰「就在此次赴京之前,我照樣在大樹之前,摒除雜念,一意靜思,突然之間,就看到了樹神,是一個赤果的高髻男子,盤腿趺坐,神情安寧飄逸,真是神仙一樣。」

他說了之後,又補充了一句︰「當時我根本閉著眼,可是卻清楚看到,真是奇絕。「

最高當局追問︰「一個赤果男子?他身在何處?」

參謀長猶豫了一下︰「應該是身在……那大樹的樹身之中,首領是不是要親自去體驗一下?」

參謀長這樣提議,自然是好意,出于一片對首領的忠誠,希望首領能和樹神有緣。

可是,他卻忽略了最高當局乃是一個霸氣十足的人,在他的心目之中,天上的玉皇大帝(如果真有),地位也至多和他這個人間皇帝相若而已,區區樹神,什麼東西,值得他去參拜?

所以,參謀長的話才一出口,最高當局就臉色一沉︰「我為什麼要去?真有這種事,就該叫他來見我!」

這兩句話,最高當局說來斬釘截鐵,堅決無比,意圖也很是清楚。但是參謀長听了,卻目定口呆,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張大了口,像是傻瓜一樣。

足足過了十幾秒,參謀長才結結巴巴道︰「如……何請他來見……」

最高當局的神色更難看,也更傲然,卻不出聲。特務頭子冷笑︰「那還不容易,把那兩株樹,齊地鋸了,運進京來。」

參謀長當時的反應,據特務頭子的記載,在听了這句話之後,是「面如土色,全身發抖,汗出如漿,若非心懷鬼胎,不致如此。」

特務頭子的斷語,雖然嚴重了些,例也不是完全空袕來風,參謀長曾超過三年在樹前「參拜」,他是不是真的只「見」了樹神一次,還是另有所獲,除了他自己之外,誰也不知道。

若不是他有心事,听了特務頭子的話,也不致有這樣的反應。

而在特務頭子的記錄之旁,還有最高當局的「御筆親批」四個字︰其心可誅!

有了這樣的批語,參謀長的官運,自然地到了盡頭,不多久,他就被調到了大沙漠去督造輸油管了。

卻說當時,參謀長一听得要鋸樹,反應強烈之至——這實在是正常人的正常反應,我和白素在看資料看到這一處時,也大是駭然,幾百年的古樹,何等難得,怎麼能說鋸就鋸,太妄為了。可是轉念一想,萬千人的人頭,說落地就落地,大人物行事,自有其非凡的氣派,不是平常人所能理解的。

特務頭子不懷好意地冷笑︰「有什麼困難,中央可以協助。」

參謀長是一市之長,要鋸兩株樹,還要乞助中央,當然說不過去,到這時,參謀長已經知道,「樹神」和自己的行動,害了自己︰最高當局不願意自己手下的官員之中,能有和「神」溝道的,就算真的有神,也要由最高當局自己來領受神恩。

明白了這一點,參謀長知道事情已再無法挽回,所以他立時回答︰「是,我一回去就辦。」

最高當局的指令,令參謀長出了一身冷汗。最高當局在吐出了一大口煙之後,徐徐道︰「你且別回去,留下來,把你如何見到樹神的經過,詳細寫一份報告,越詳細越好,立刻就做!」

參謀長大聲答應,最高當局又對特務頭子道︰「看看你用什麼名義,下去到那里去看一看。」

特務頭子也大聲答應,他在第二天,就用了一個什麼文物古跡考察團的名義,到了那個城市。上午到,下午就把那兩株大白楠樹,齊地鋸了下來,把繁枝雜葉去掉,動用軍隊的力量,把兩株樹運進京去。

所以,神木居之前的空地上,那兩株樹就不見了,變成了光禿禿的空地。那兩株大樹被鋸,也超過三十年了。

我說過,資料相當亂,大樹進京之後,如何處置,要在隔了許多文件之後才有披露。

接下來的資料,是一份報告,也就是最高當局吩咐參謀長所寫,要越詳細越好的那份報告。

在這份報告之後,有一行很是娟秀的字,注明︰「這份報告所提及的資料,十分重要,最初的研究者顯然忽略了,請衛先生注意。」

在這行字的下面,用極簡單的線條,畫著一隻看來很可愛的蟬,那自然是黃蟬的名字了。

我和白素,的確十分用心地看了參謀長的報告。報告寫得詳細之至,連他自己的心路歷程,也翻來覆去地表白。參謀長把報告寫得那樣詳盡,自然是想得到最高當局的寬大。可是在報告的結尾處,卻又有最高當局的「御筆」批注︰「一派胡言,調到沙漠去。」

參謀長的報告太長,無法原文引用,只好由我來歸納一下。

先有前因,參謀長在入城之前,已經在偶然的機會下,得知「神木」的傳說。進城之後,再在降將軍處,得知那兩株大樹,確有神異之處,他就起了心,想和神靈有所來往,這便是他風雨不改,每晚必然要在大樹之前,逗留一會的原因。

雖然一年兩年過去了,他並沒有得到神仙的什麼訊息,他也有意放棄了,但恰在那時,各種「氣功」的修煉法,到處盛行。

而其中的一種修煉法,就是在百年古樹之前作深呼吸,據說可以吸收古樹的精華,縱使不能立地成仙,也可以延年益壽,增進健康。

參謀長也就堅持了下去,因為那三年來,他雖無所獲,但身體狀況,一直很好,他也以為那是大樹給他的好處,所以一直實行了下去。

他並沒有騙最高當局,他「見到了樹神,確然是近期的事。」

那一晚,在經過了繁重的公務之後,他又來到了「神木居」,在左首的那株大樹下,趺坐了下來,在漸漸進入靜心潛修的境界之前,他突然毫無來由地想起,佛祖釋迦牟尼,也是在一株大樹之下,頓然悟道的。是不是說明了人和樹木之間,真可以有共通之處呢?

一想到這一點,他就覺得自己幾年來雖然一直在大樹下靜思,但是和大樹之間,保持著距離,不夠親近,是不是由于如此,所以才並無所獲?

他睜開眼來,四周圍沒有人——警衛早已習慣了他一人獨處了。

他知道,自己的行動就算怪一點,也不會有人看到,所以他移近大樹,仍然趺坐,但是卻張開雙臂,抱向大樹的樹干。

大樹的主干很粗,他一個人根本抱不過來,他就把手臂盡量伸長,這一來,他的身子,也自然而然,貼近了樹干,而且,努力伸長手臂的最後結果,是連前額也抵到了樹干上。

這時,他的姿勢,已經堪稱相當怪異。照說,維持這樣的姿勢,很是吃力,不會舒服。可是他卻一點也不覺得什麼彎扭,反而覺得心神寧貼,有著說不出來的舒暢。

漸漸地,在他的意識之中,他覺得自己和大樹,已經逐點逐點,融為一體。

他在記述那段經歷的時候,更是詳細,不住反覆地重復著他自己的一些感想,不少地方,玄之又玄。例如他就說不清楚那種「人樹合一」的具體感覺是怎樣的。他甚至說不知道是他進入了樹中,還是樹進入了他的身中。

他開始有從來未曾有過的感覺——正因為這種感覺是他從來未曾有過的,所以他全然沒有法子去形容。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正確的方法,大樹確有奇異之處,他可以通過這個方法,和傳說中的「樹神」,有所接觸,可以進入生命的一種新的境界。

當他有了這樣的感覺時,他有一種極其怪異的興奮,陡然之間,除了與生俱來的兩隻眼楮之外,他又有了第三隻眼楮,而且,通過那隻眼楮,他看到了一個全身赤果,梳著高髻的男人,雙目半開半閉,盤腿趺坐,一望而知,不是凡夫俗子。

這個人是怎樣給他突然「看」到的,他也說不上來。但是他確然是「看」到了這樣的一個人——接下來,他用了許多形容詞,來形容他看到的那個人的樣子。

有趣和怪異的是,參謀長在他的報告中,說彷佛通過了他「第三隻眼楮」看到的那個人,顯然就是黃蟬所展示的照片中的那個男人。

參謀長看到了這個男人之後的形容,和我看了照片之後的觀感,十之八九近似。

我略停了一停,對白素道︰「就是這個人。」

白素秀眉打結,可知這怪異的事也困擾著她︰「照片上的不是人,黃蟬說那是木雕像。」

我堅持︰「參謀長看到那個人的時候,那個人在什麼地方?」

我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我自己假設︰「有力量影響了參謀長的腦部,使他‘看’到了那個人,那個人有這種力量。」

白素嘆了一聲︰「黃蟬說是木雕像,她沒有道理虛構出這樣的事來。」

我用力搖了搖頭︰「且看下去再說。」

自然只有「看下去再說」,因為事情越來越怪,不可解的事也越來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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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陽 九 失心瘋
白素听了,並沒有接腔,她在等黃蟬自己作進一步的解釋。

黃蟬道︰「事情其實正投衛先生之所好——那座神木居,難道還不足以引起他的好奇嗎?」

白素微笑︰「顯然還不夠。」

黃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取出了那兩張的修道男女相片來。

白素看了相片之後的反應,和我一樣,不必覆述了,接著,黃蟬又告訴白素︰「那不是真人,只是兩尊木雕像——」白素也笑,表示不信。

黃蟬趁機提出︰「請衛先生去一看就明白,白姐自然也一起去。」

白素意動︰「在哪里?」

黃蟬道︰「在國家最高機密總部的密室之中。」

白素搖頭︰「他不會去,他也不會相信那不是真人,他會以為那是你的花樣。」

黃蟬嘆了一聲︰「我還有一些資料——」

白素不等地說完,就道︰「他也不會看。上次,若不是他誤以為資料是小郭集來的,他也不會看。」

黃蟬又呆了半晌,才道︰「白姐,求你,讓他看一看這些資料。」

白素當時的觀感是,黃蟬在提出這樣的要求時,是有無可抗拒的魅力,所以道︰」我一個人只怕不中用,除非你肯和我一起去見他。」

白素的話,令黃蟬喜出望外之至,她雙手高舉,發出了一下歡呼聲。

于是,就有了白素帶黃蟬來見我的那一段經過。

那麼,宋自然呢?

白素在黃蟬的帶領之下,到了神木居。當她看到宋自然的時候,她不禁大吃一驚。宋自然本來,雖然不如他姐姐那樣肥胖,但是也身形健碩,很是強壯。可是此際,卻惟悻得不像樣子,一身酒臭(喝醉酒,或終日在醉鄉中的人,絕不如詩詞中所描寫的那樣飄逸),頭發蓬松,盒楨邋藎十足是天橋底下的流浪漢。

白素和黃蟬一起出現在她的面前,可是他卻連看也不看白素一眼,視線死死地盯在黃蟬的身上,身子先是發抖,他抓著酒瓶,狂灌了幾口,又用力搖著頭,叫了起來︰」我又看到芳子了,這幻覺真好,我可以看到芳子,又看到芳子了。」

顯然是他在酒後,時時發生幻覺,看到了黃蟬,所以這時,黃蟬真的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也以為那是幻覺。

黃蟬也望著宋自然,俏臉之上,神情復雜之至,有很多的惘然和無奈,也有幾分愛憐。

白素在一旁,看了這等情形,才知道宋自然的情形,比她想像之中,要嚴重得多,她雖然曾經歷過許多不可思議的歷程,但卻也未曾有過處理這種場面的經驗,所以一時之間,她竟不知該如何做才好。

這時,黃蟬開了口——聲音听來很是平淡︰「不是你的幻覺,是我真的來了。」

宋自然听了黃蟬的話,反應奇怪之至。他先喝了一大口酒,然後大搖其頭,慘然而笑,笑容難看之極︰「你每次都這樣說,可是當我想觸模你,你就不見了,這次我不中計了,寧願你在我眼前多逗留一會。」

宋自然的話說得很清楚,听來也很有條理,全然不像是爛醉的人。

可是白素听了之後,只感到了一股寒意,自頂至踵而生——宋自然的情形,已經絕不是單相思那樣簡單,他的精神狀態,根本是處在病態之中。那是一種虛妄幻想癥。他幻覺感到黃蟬出現,甚至還可以和幻覺中的黃蟬作語言上的溝通,那正是妄想癥患者的主要癥狀。

而這一切,全是由黃蟬造成的。

白素這時,想起了我對這一類人,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評語,她重重地頓了一下腳,以表示她心中的不滿。

宋自然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黃蟬的身上,根本沒有注意白素的存在。

黃蟬向白素望來,目光淒迷,竟大有請求白素原諒她的意思。白素心中一軟,只好低嘆了一聲。

黃蟬向宋自然道︰「我沒有騙你,你過來,我們可以握手。」

她說著,就伸出手去,宋自然神情緊張之至,猶豫了好一會,才慢慢伸出手去。他的手在劇烈發著抖,等到他的指尖踫到黃蟬的手時,他全身如遭電極,而且大叫了一聲,縮回手去,連退了好幾步,大口喘氣。

黃蟬不知如何才好,向白素望來,白素嘆了一聲︰「我來得太遲了,他已經神經失常了。」

黃蟬連聲道︰「我立刻召醫生。」

白素嘆了一聲︰「你們太過分了。」

黃蟬苦笑︰「白姐,他神經太脆弱了。」

宋自然側著頭,用心在听黃蟬的話,大是惘然。黃蟬柔聲道︰「宋先生,等一會有人來陪你到醫院去——」

宋自然立時道︰「你叫我到哪里去,我就到哪里。只求你常在我眼前出現,我不會再想觸模你。」

黃蟬一面點頭,一面長嘆了一聲,神情更是無奈。

我听白素說到這里,又驚又怒,失聲道︰「這小子失心瘋了。」

白素苦笑︰「正是這個病。」

我駭然道︰「這……他現在……在醫院?」

白素點頭︰「是,黃蟬保證他可以得到最好的醫治和療養待遇。」

我閉上了眼楮一會,連嘆了好幾口氣。白素道︰「我去請教過專家。據說,宋自然這種情形,並不嚴重,治愈的機會很大。而且,在治愈之後,多數會把發病的原因忘記,形成局部的失憶——這對宋自然來說,反而是好事。」

我喃喃地道︰「但願如此。」

等白素說完了宋自然的情況,我也已經擺弄好了觀看微型資料的儀器,把白素手中盒內的資料放了進去,和白素一起觀看。

才看了一點點,我和白素兩人,就面面相覷,感到口乾舌燥。

因為資料的內容,匪夷所思之極,我和白素,都算是想像力豐富的人,可是也感到一陣接一陣的暈眩,有忽然進入了另一個空間之感。

等到看完,我和白素都好一會不出聲,我取了一瓶酒,就著瓶口喝酒,白素也喝,直到一瓶酒喝完,我們兩人才各自長吁一聲,兩人互望,都在用眼色詢問對方︰「該怎麼樣?」

我們看那些資料,算是看得快,也看了超過四小時。資料的內容很是復雜,我把它簡化之後,再整理一下,應長則長,應短則短,務使各位能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明白資料的內容。

我先從資料之中記載約兩個將軍的對話講起。

那不過是幾十年之前的事,這個城市被包圍,守軍在考慮了形勢之後投降,成了降軍。降軍被命令放下武器,出城接受改編,降軍之將,和勝軍的司令員,以及雙方的高級將領會晤。

在那種情形下,勝利者自然意氣風發,降軍將領,強顏歡笑,氣氛很是異樣。

勝軍司令員在酒過三巡之後,忽然問︰「這城是一座古城,名勝古跡極多,若是攻城戰一開始,炮火無眼,難免有損毀,貴軍放棄作戰,保存民族遺產,功不可沒,值得稱許。」

降軍將領听了這樣的話,盡管有點哭笑不得,但還是要連聲說「是」,哪敢從牙縫中迸半個「不」字?昔日一樣是手握兵符,統率大軍,如今啟城投降,雖說有「保存民族遺產」之功,但那甜酸苦辣的滋味,也就只有自家心中才知道了。

(要說明的是,在資料的整理和歸納的過程中,我把可以集中的一些資料,都集中在一起,使整件事比較容易了解。)

(這次聚會中的一些對話.就引用了不少資料,對了解整件事,很是重要。)

(發生在後來的一些事,也是一樣——和神木居無關的一些,全叫我刪去了,那是一些很悶人的記載,看起來也很吃力。)

降將軍的臉上肌肉擠出不自然的笑容,咳嗽了幾聲,開口道︰「本城——」

他一開口,才說了兩個字,便覺得不妥當。幾天之前,他鎮守這個城市,自然開口「保衛本城」,閉口「本城決不可失」。可是現在他已把整座城市拱手送給了敵軍,這城市和他可再也沒有關系了,再稱「本城」,是不是很合適?但一時之間,他又想不出什麼適合的稱呼來,一口氣憋不過來,又引起一陣嗆咳,卻也恰好掩飾了他的窘態。

幸好勝軍之將作風粗獷,都不是什麼咬文嚼字的人——也沒有听出什麼不對來,只望著他,等他介紹本城的名勝風光。

降將軍咳了好一會,才漲紅了臉,連聲致歉,這才道︰「古城之中——勝跡處處,最奇怪的.當推‘神木居’和那兩株‘神木’了。」

說到「神木居」和「神木」,降將軍的臉上,有了自信,他又重復強調︰「那真是怪得不能再怪的怪異。」

他在一句話之中,連用了三個「怪」字,再加上他是當了許多年將軍的人,聲音宏亮,人人都听得到他的話,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想听他說究竟是什麼「怪事」。

在降軍這方面的軍官,長駐這個城市,自然深知「神木居」和「神木」怪在何處,但是勝軍這方面,卻一無所知,個個興趣盎然。降軍方面,也沒有人出聲,以免打擾了對方听怪事的雅興。

一時之間.整個宴會廳中,真可以稱得上是鴉雀無聲。降將軍的神情,更和剛才的窘態,大不相同,他清了清喉嚨,正準備把那「怪事」說出來。

可是他還沒有開口,在他身邊不遠處,就先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叫著降將軍的號,道︰「友軍全是唯物論者,素來不信鬼神之說,以反封建反迷信為己任,這種怪力亂神之事,似乎不宜宣揚,不知鈞座以為然否?」

降將軍循聲看去,只見正在侃侃而談的,是他手下的一個師長。這個平日見了他,立正報告之後,身子挺直如棺材板的少將師長,如今竟然來不及地向勝軍討好賣乖,當眾教訓起他來了!

降將軍的臉漲得血紅,真想沖過去,用力煽那師長兩個耳光。可是他的身分,哪里還允許他有昔日這樣的威風,所以他按著桌子,全身發抖,令得桌上的杯碗,互相踫撞,發出一陣聲響來。

勝軍這方面,似乎很欣賞那師長的話,都笑嘻嘻地望著降將軍,看他如何應付。

降將軍想在他部下之中,尋找幫助,可是人人都避開了他的目光,使他在剎那之間,明白了什麼叫做人性的丑惡。

若是在古典小說之中,像降將軍這樣的處境,就會「大叫一聲,吐血三斗而亡」了。可惜事實上,發生這種情形的機會少之又少。

降將軍不知如何應付,那師長洋洋自得,場面自然尷尬之至,過了好一會,還是勝軍的一個參謀長,肚子中算是有點墨水的替降將軍解了圍,他道︰「民間傳說之中,有精美,也有糟粕,必須去蕪存菁,那神木居的傳說,究竟怪到什麼程度?」

降將軍緩過一口氣來,幸然道︰「不是傳說怪,是有得看的,實實在在的事,歷代多有君主,親臨觀看。」

這句話一入勝軍之耳,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連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之聲,此起彼伏。

降將軍連盡三杯,才道︰「據說,神木居建于元代,全幢屋子,皆用各種珍貴木料建成——」

降將軍接著,就介紹了有關「神木居」的沿革——這一些,在黃蟬給我的第一部分資料之中都有。降將軍的介紹,當然沒有那麼詳細,可是也夠引人入勝的了。

接著,降將軍略停了一停,想是在思索,應該如何說,才不致變成宣揚迷信。

他道︰「在神木居的前庭,有兩株巨大的白楠樹,不知從何處移植而來,被稱為‘神木’,這神木之中,各有神仙居住,據說是一男一女。」

降將軍說到這里,勝將軍這個唯物論者,就有點沉不住氣了,他唱了一句歌詞,聲音倒也雄壯,他唱的是︰「從來也沒有神仙皇帝——」

降將軍被堵得無法說下去,勝軍的那個參謀長卻連問︰「樹中有神仙居住?可是樹中有洞,洞中有人?」

降將軍支吾了半晌,才道︰「不知真正情形如何,但都說只要在樹前靜心,就能听到仙音,有緣者,甚至還能見到仙容。」

參謀長皺著眉︰「這就空泛得很了,什麼叫作‘有緣’?有沒有人有過這個‘緣’?」

勝軍的參謀長,對這個傳說,竟然那麼有興趣,倒很出乎降將軍的意料之外。

降將軍嘆了一口氣︰「為了這傳說,我曾駐神木居三年,但未能成為有緣之人,倒是有一遭,最高統帥——」

他「最高統帥」四字一出口,就自知失言,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不知如何才好——他的「最高統帥」,是勝軍方面才宣布了的「首號戰犯」,這失言之責,是再也推卻不了的了。

勝軍司令立時悶哼了一聲,神情難看,倒是參謀長不在意,揮了揮手︰「請說下去,他怎麼了?他有緣見到了仙容?」

參謀長用一個「他」字,輕巧地代表了「最高統帥」或「頭號戰犯」,這給了降將軍很大的靈感,他連聲道︰「是……是……他在神木居住了三天,每晚在樹前潛心默禱,最後,像是……像是……相信了……樹中有仙……」

勝軍方面,好幾個人叫了起來︰「什麼叫‘好像’?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降將軍苦笑︰「他……行事高深莫測,我只記得那天,我整晚隨侍在側,到天色微明之前,有短暫的時間,天色漆黑,我忽然听得他失聲道︰‘當真如此,已無可挽回了麼?’我以為……他是在向我說話,這句話無頭無腦,也不好回答——伴君如伴虎,說錯了話,會有什麼結果,誰也不知道。」

參謀長道︰「听起來,他像是在和什麼人對話。」

(這個參謀長在整件事中,起的作用相當大。)

(後來才知道,參謀長何以對這個城市的怪事如此有興趣,因為那時,已決定他為這個城市的新統治者,勝軍司令還要率部征戰,很快就要離開的。)

降將軍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正支吾間,勝軍的司令員已大不耐煩,一疊聲道︰「這種事,說怪,全是人作出來的,哪里可以相信!」

他說著,一揮手,叫著降將軍的名字︰「閣下準備一下,要進京去。」

降將軍哪里還敢說下去,連聲道︰「是……是,隨時听命進京。」

在宴會中的有關討論,到此為止,一切經過,是參謀長在事後記述下來的。

勝軍的參謀長文武雙全,是一名儒將。他不但記述了宴會上發生的事,而且還記述著︰「是以宴會之後,雖然已是深夜,但還是專程造訪了降將軍。」

降將軍在其時,已經完全被隔離,和他的部下分開,獨居一室,正在前途茫茫,不知如何自處之際,勝軍的參謀長忽然單獨來訪,不免使他又驚又喜,受寵若驚,不過他絕想不到,參謀長是和他來討論「神木」的怪異傳說的。

投降將軍誠惶誠恐地請參謀長坐下,又取出了珍藏的美酒奉上。

參謀長先說了一些門面話,諸如「各位出路,中央必有安排」等安慰的語句,然後話鋒一轉︰「上級已有命令,這座城市,由我治理,閣下在城中駐防多年,必有心得可以教我。」

投降將軍面有慚色︰「我專攻軍務,這地方上的事,也不甚了了。」

參謀長笑,索性開門見山︰「我想問問這神木居的事,特別是你當時侍從……他在樹前等神仙顯靈的事。」

降將軍一听,起先還有點不明白,但隨即恍然大悟︰做了皇帝想成仙。人的並無止境,唯物論者和唯心論者,並無二致。

降將軍來了興致︰「參座,在這里說,不如移步到神木居去說,不是更活靈活現麼?」

這一提議,立時得到了參謀長的同意︰「我已派了一個特別連守護這古跡,這就去。」

參謀長可能是早已得知這個城市之中,有「神木居」這個異跡的——這一點,在他的記載之中,雖沒有明言,但是在他的行動之中可以確定。若不是他早已對神木居大有興趣,怎會和一個降將軍夤夜到神木居去深談?

參謀長連警衛也不帶,就和降將軍一起到了神木居,這是參謀長第一次來到神木居,在資料之中,他對神木居和當時的情形,作了詳細的記述,雖然說不上文采斐然,但倒也生動。

他說,那是一個無月無星的黑夜,黑暗如同濃漆一般,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但是到了神木居附近,只見半空之中,像是有許多若隱若現的亮點,看起來像是有一大群螢火蟲在飛舞,然而當時又不是螢火蟲出沒的季節。

直到來得近了,才看清那是植在屋前空地上的兩株大樹,那兩株樹,每株足有三人合抱,怕有三四十公尺高,枝干交錯,樹葉婆娑,蔚為奇觀。

那當然就是神木居前庭的兩棵大白楠樹,也就是所稱為「神木」的了。

白楠樹的葉子不大,葉子反面呈白色,雖在黑暗之中,一陣風過,拂動了葉子,葉背的白點,就有微光閃爍。所以形成了點點星光。

單是這一奇景,已令得參謀長贊嘆不已。降將軍道︰「屋子雖有好幾百年,但仍完好之至,想是有了樹神護佑之說,再膽大妄為的人,也不敢破壞之故。」

參謀長沒有什麼表示,兩人下了車,警衛的士兵迎上來,認得參謀長這員虎將,立時敬禮放行,參謀長在前,降將軍在後,進入前庭,面南站定,降將軍指著兩株大樹︰「男左女右,當日,他站在左面那株大樹之前……那次,夫人也來了,但是她卻不信有這等事,所以只觀賞了一會,就離去了。」

參謀長來到左邊那株大樹前,抬頭看去,天空全被樹蔭遮住。在黑暗之中看來,大樹就像是形狀怪異莫名的異種生物。

降將軍見了這等情形,心中一動,小心地問︰「參座是不是也想潛心和樹神……」

他把下面的話,咽了下去,因為以對方的身分,實在不可能來膜拜鬼神的。

參謀長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只是道︰「說說當時的情形。」

降將軍道︰「那天晚上,也是和今夜一樣,天色漆黑,我忽然听得他那樣說,吃了一驚,接著他又連問幾聲︰‘當真是氣數如此?’隨著長嘆了一聲,就轉身進入了屋子中——從那情形來看,他像是接受了什麼啟示。」

參謀長冷冷地道︰「怕是樹神告訴他,必然眾叛親離,兵敗如山倒。」

降將軍沒敢搭腔,過了一會,才道︰「他當夜……就部署了大撤退,倒是真的。」

參謀長突然高聲呼喝,一隊士兵奔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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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 00:41:53 |只看該作者
還陽 八 一對男女的全裸相片
那照片上也是一個趺坐著的人像,也是全身一絲不掛,那是一個女性。

且別說那女性的體型之美,單是她臉上所顯示的那種寧靜和平的神情,就叫人的心頭,再有燥熱的情緒,也會一下子寧靜下來。再有貪婪的欲求,也會一下子化為烏有,再有凶殘的意念,也會一下子變得善良。

我呆呆地望著那美麗之極的果女相。同樣地,照片拍得極好,人體的每一個細微部分,都看得清清楚楚,叫人感嘆人體的結構,是何等的細致精密,叫人感到,這才是人的身體,如此完美,如此無懈可擊。

而那女性的年紀,也很難斷定,總之是成熟的女性。我忽然想到,受世人崇敬的佛教中的觀世音菩薩,或是天主教的聖母瑪利亞,上千年來,藝術家都通過各種藝術形式表現她們的精神面貌,雖然有不少成功的例子,但是和相片上的那位女性一比,卻全被比了下去。

若不是相片上的女性也梳著道髻,我真要疑心她就是觀音的化身了。

我看了很久,心中的疑問雖多,但是心境卻十分平和。好一會,我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白素和我目光接觸,她先道︰「太不平常了,是不是?」

我吸了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她的修為,看來還在她的伴侶之上。」

白素揚了揚眉,沒有出聲,黃蟬卻立刻問︰「何以見得他倆是伴侶?」

我「啊」地一聲,我只是沖口而出,並沒有想到為什麼,被黃蟬一問,我才想了一想︰「道家的典籍上,多有夫妻或情侶合籍雙修的例子。」

黃蟬緊盯著我,神情很是異樣(是一種由于刺激而帶來的亢奮),她又問︰「你認為他們是在用道家的方法修煉,目的是成仙?」

我很是肯定︰「當然是,而且可以看出,他們的目的已達到了——這事很怪——」

我連頓了兩次,黃蟬的神情更緊張,我道︰「我有一段經歷,記述著一個俗不可耐的古董商人,變成了神仙的經過——」

黃蟬忙道︰「是,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任何經歷。」

我略感不快,悶哼了一聲,這才又道︰「這一雙男女就算不是神仙,也已不遠了。而且,他們本來也一定是極有修養,知識程度很高的人。」

黃蟬向白素望去,白素淡然笑︰「我早已告訴過你,我和他的意見,大致是相同的。」

黃蟬感嘆之至︰「豈止大致相同,簡直連用的字眼都一樣。」

我和白素,同時伸出手來,握了一下,我們之間心意相同,那是毫無疑問的事了。

我道︰「凡人變神仙的過程,可以從兩方面理解,白素的母親‘成仙’了——變成了外星人,那是一種情形。另一種情形是人體發揮自己的潛能——通過修煉,可以達到這一目的。另不過這種情形,古時多,現今極少,這一雙異人,他們是——」

我說到這里,向黃蟬望去,當然以為她會立刻說出答案來的,因為是她來找我尋求答案,就應該把所有的資料全告訴我才是。

黃蟬吸了一口氣,她先向白素望去,白素大有乾坤地微笑了一下。

黃蟬這才回答我的問題︰「衛先生,請你相信我的話,這一雙男女,不是人。」

她最後道「不是人」三個字,是一字一頓說出來的。

我听了之後,第一個反應,並不覺得特別奇怪,「哦」了一聲︰「他們已經成仙了?可以說不是人了。」

黃蟬秀麗無匹的臉上,現出了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情︰「我說他們不是人的意思是,他們真的不是人。」

我呆了一呆,可是我仍然未曾明白她這樣說是什麼意思。我道︰「你是說,我看到的只是相片,不是真人?」

黃蟬又向白素望了一眼,我可以想像,她如今對我說的那些話,一定曾向白素說過,而白素的反應,必然和我如今相同。

黃蟬很緩慢地道︰「我的意思是,相片中的一男一女,不是人,也不是說他們已成了仙。相片拍攝的,是兩尊雕像,木雕像。」

黃蟬說的話,每一個字,我都听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是我卻大搖其頭,接著,她說完之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黃蟬在這時,低低地長嘆了一聲,並不作進一步的解釋。我止住了笑聲,已經明白了黃蟬的意思︰她堅持相片上,那天人一樣的男女不是人,是木雕像。

她的神情舉止,都在努力企圖使我相信這一點。

但結果卻是使我感到好笑——越想越好笑,于是我又大笑了起來,表示我根本不相信。

在我笑的時候,白素也跟著笑,自然,她笑得很含蓄,不像我那樣肆無忌憚,可是,不相信黃蟬的話,是一致的。我笑了好一會,才道︰「我不知道你目的何在,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相信你的話。」

黃蟬很厲害︰「我還以為衛斯理可以接受一切不可思議的事。」

我自然不會因為她這樣一說,就改變了自己的認識。我道︰「是,如果你告訴我,你只有一半是人,另一半是機械,我也可以接受,可是我仍然不相信相片上的那一雙男女是木雕像。」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仍然視線不離照片。因為黃蟬沒有理由編一個這樣低能的謊話來騙我。只要照片上有萬分之一的可疑處,可以看出那確然是木雕像,而不是真人,我都會接受她的話。

可是不論怎麼看,相片上的都是真人——我一再強調過,相片是用高級攝影器材拍成的,所以影像很是逼真。這時,我甚至可以清晰看到,尤其是那女性,肌膚賽雪,在柔潤的肌膚中,淡青色的血脈,隱約可見,把手指輕撫上去,甚至可以感到血液的流動!

我的視覺神經活動的結果,通過我大腦的分析,告訴我那不可能是木雕像——我甚至願意接受那是一種制作極其精巧的假人,類同非生物性新生命康維十七世。但是,木雕像——不!

所以,我仍然不住地搖著頭。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的反應和我一樣,也搖著頭。

黃蟬忽然笑了起來︰「我們其實是在爭論一個根本不需要爭論的問題!」

我立時明白了黃蟬的意思——事實上,我也早已想到了這一點,只是我不願提出來而已。

果然,黃蟬說了在我意料之中,但卻又是我最不願听的話。

她道︰「我代表國家異象研究所,正式邀請衛斯理先生夫人,去研究那兩尊木雕像。」

事情看來很是簡單︰黃蟬說那一男一女是木雕像,我和白素不信,那麼,只須去看一看就行了,何必爭論?

可是,問題就在這里——我不願意去看。

我以前也略為听說過「國家異象研究所」這個機構的名稱。很多國家都有類似的機構,去探索一些不可思議,實用科學無法解釋的異象。

我也知道,這個研究所中有不少具有超能力的異人,也有很豐富的資料,以及相當客觀的研究態度。

我更知道,在他們的最高層,還接受一個外星人在知識上的幫助。

本來,我只要一點頭,首先就可以解決那究竟「是不是人」這個問題了。

可是除了我不願意去之外,我還想到了別的問題。

黃蟬的外表,雖然俏麗無比,而且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無不動人之至,但是我卻不會為這種表面現象所惑。我極其深刻地知道,黃蟬所代表的,是一股為了達到目的,可以在手段上無所不用其極的勢力——稱那股勢力為「邪惡」並不合適,因為在人類的語文之中,似乎還未能找到對這股勢力的適當形容詞。

我並不是什麼大人物,也不會自我膨脹到認為這股勢力會想和我合作,或者專門來對付我。

但是,從宋自然應聘到那城市開始,一直到如今黃蟬到來,確然是一個陰謀。這樣處心積慮的布置,目的就是想我進入他們的勢力範圍。

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們進一步的目的,但我知道我絕不能讓他們的第一步目的得逞。

我迅速轉念,立時有了反應︰「我不會接受你的邀請。要我相信那是木雕像,再簡單不過,把它們拿來讓我看就行。」

黃蟬當然是早已料到了我會有這樣反應的,她嘆了一聲︰「那是國家特級異寶,最高當局三申五令,絕不能移動絲毫,只有屈衛先生大駕。」

我又縱笑了起來,指著黃蟬︰「說來說去,無非是想要我去,告訴你,我不去。」

說到後來,我雖然不是「聲色俱厲」,但已不客氣之極。黃蟬俏臉一陣紅一陣白,但是神情還很鎮定。

她道︰「我接受失敗——我以為衛斯理的好奇心一直都那麼強烈。」

我再笑︰「你不必為自己的失敗掩飾,你的失敗是,你編了一個根本不會有人相信的故事,想使我相信。」

黃蟬睜大了眼︰「你以為我的智力程度那麼低?」

我一攤手︰「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你知道我什麼樣的怪事都見識過,所以才編了一個不可能的事,希望能收到奇效。這方法很不錯,可是,很不幸,你,失敗了。」

我把最後幾句話,提高了聲音來說。黃蟬苦笑了一下,顯得很是無奈。

她停了一會,很是激動,身子甚至在微微發顫。

白素斟了一杯酒拿給她,她不接酒,一把抓住了白素的手腕。

在那一剎間,我不禁吃了一驚——我知道她和她的同類,都受過嚴格的武術訓練,各負一身驚人的技藝,她們的武術師父,是和白老大齊名的武術名家,有「雷動九天」之稱的電九天。

我一閃過這個念頭,白素的手腕被黃蟬抓住了,白素立時向我望來,微微一笑,表示黃蟬並無惡意。我仍然保持高度的警惕,立刻想到了黃蟬如果制住了白素作要脅,我應變的幾個方法。

黃蟬並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她一臉哀求的神色,聲音也動人之至︰「白姐,你答應過的。」

白素立即點頭︰「你放心,我答應過的事,我一定會做到。」

我吃了一驚︰「你答應了她什麼?」

黃蟬道︰「我有一些進一步的資料,是有關神木居和那兩尊木雕像的——是你已看過的資料的延續,白姐答應我,會讓你看。」

我一點也不考慮︰「她的承諾無效——我根本不怕信那是木雕像,又何必再看什麼資料!」

白素卻伸手在黃蟬的手背上輕拍了兩下,示意她放心。我轉過身,不去看她們。

黃蟬卻走到了我的面前,柔聲道︰「早知要請動大駕,很是困難,但是卻想不到,竟困難到這種程度。」

我指著自己的頭︰「我這個腦袋是花崗石的。」

黃蟬忽然佻皮地一笑,口唇動了動,可是卻又沒有說什麼,神情有點鬼頭鬼腦,一下子轉過身去,向我和白素揮著手︰「再見。」

她竟立即就走了!

等她走了之後,我才看到白素的手中,多了一隻很是精致的小盒子。我問她︰「你看見了?剛才她想說又沒有說——她想說什麼?」

白素笑︰「她想說什麼,我怎麼知道?」

她揚著手中的盒子︰「這里是她剛才所說的資料,全經過微縮處理——」

她說到這里,停了下來,等待我的回答。

我來回踱步,強烈的好奇心,當然命令我立刻去看那些資料。可是我在站定之後,我卻道︰「我怕看了那些資料之後,會又向她的陷阱更進一步!」

白素淡然道︰「那就算了,我倒想看一看,反正我不是人家的目標。」

我陡然一聲大叫,向她撲了過去,要搶她手中的盒子,她身形一閃,就避開了我,我疾轉過身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家一起看。」

白素正色道︰「事情怪異,確有價得探索之處,很可以看一看。」

我當然同意她的話,我心中還有疑惑︰「你是什麼時候決定親自出馬的?又是怎麼會認識黃蟬的?」

白素說來很是輕描淡寫︰「一開始,我不是為了好奇,只是想幫宋自然,宋自然本來是有為青年,不幸成為一宗陰謀中的犧牲品,他所憧憬的‘愛情’,根本不存在,我想去點醒他,使他不要再沉淪下去。」

一想起宋自然那種「冥頑不靈」的樣子,我就心中有氣︰「哼,我也曾結結實實地勸過他,可是他根本听不進去,你又能有什麼法子?」

白素道︰「我們勸沒有用,心病還須心藥醫,一定要黃蟬親口告訴他,那是絕無可能的事,才能使他從迷夢之中清醒過來,所以我才去那城市的。」

我听了之後,默然片刻,才道︰「你怎能有把握,去了之後,就可以見到黃蟬,她的身分是那麼神秘,甚至高不可攀!」

白素笑︰「別忘了,我是大名鼎鼎的衛斯理夫人,人家處心積慮,就是為了要請你的大駕,我去了,人家還會不歡迎嗎?」

我苦笑了一下︰「別調侃我了,你——」

白素吸了一口氣︰「我還沒下火車,在車廂里,就見到了黃蟬——雖然我以前從來也沒有見過她,可是她一出現,我就知道是她了。」

白素其實是在上車之後不久,就知道對方有了安排——不屬于普通乘客的車廂中,人本來就不多,而在火車開動不久,就有穿著制服的車上人員進車廂來,在其他乘客的身邊低語。

經過這一番動作之後,其他的乘客,都先後離開了車廂,于是,偌大的車廂之中,就只有白素一個人。

白素自然知道接下來會有事發生,她很是鎮定,一面喝著茶,一面觀看著列車經過的田野。

然後,她就覺出黃蟬出現了——她並沒有轉過頭,仍然望著窗外,可是她知道黃蟬來了!

在那樣的情形下,要感應或知道有另一個人進了車廂,那並不困難。

可是,竟然一下子就知道了進來的是什麼人,這就未免有點玄了。

白素的解釋是︰「當然我是先感到有人來,然後才知道來的人是誰。是時,我沒有轉移視線,所以我根本看不到來者是誰。可是我卻有了強烈的感覺︰來的是一個強者,如果這個強者充滿敵意,我必須集中精神去應付,那將是強敵。可是我卻又感覺不到有敵意,所以我仍然不動,直到來人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

來人在白素的對面坐了下來,和白素之間的距離已經很近了,白素略轉頭,就看到了來人,當然就是黃蟬,黃蟬正用充滿了誠意的目光望著白素。

听白素說到這里,我咕噥了幾句︰「她受過專門的訓練,可以通過眼神,表達假的情感,以迷惑對方。」

白素嘆了一聲︰「不管怎樣,我和她的目光一接觸,就算本來心中有敵意,也在那一剎間,化為烏有了。」

我又喃喃地道︰「現代攝魂大法。」

白素再補充︰「而且,在那一剎間,列車行進的轟隆聲,也像是听不見了,只覺得一片寧靜,我們互望著,就像是早已心靈相通的老朋友一樣。」

這一次,我提高了聲音︰「你永遠不可能知道這一類人心中真正在想什麼!」

白素靜了一會,才道︰「人本來就絕無可能知道另一個人心中真正在想什麼的。」

我用力揮了一下手。

白素和黃蟬的見面,畫面很是動人。她們互相注視了好一會,是黃蟬先開口,她不稱「衛夫人」,叫的是「白姐」。

她道︰「白姐,歡迎你來!」

白素並沒有忘記自己來的目的,所以她的話,開門見山之至︰「好一個出色的人才,難怪宋自然一見鍾情,不能自拔了。」

白素和黃蟬,都是何等聰明的人,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可是對方不論說什麼,有什麼言外之意、弦外之音,都可以一說就明。

黃蟬垂下頭去︰「這是意外,想不到會由此傷害了宋先生。」

白素立即切入正題︰「你為什麼還讓他留在神木居?這可不是能拖得過關的事,你一定要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事情絕無發展的可能,長痛不如短痛。」

黃蟬的頭又垂低了些,長睫毛不住顫動,白素心中暗嘆了幾聲,她相信黃蟬對宋自然不是全然無意,而是她的身分,不允許她有任何意思——從這方面來看,她似乎比宋自然更加痛苦。

白素人心地好,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她又道︰「早些了斷,對你來說,也有好處。」

黃蟬向白素投以很是感激的眼光︰「我幾次要他走,他紅著眼,不肯離開,我……我……」

她沒有再說下去——也不必說,不問可知,黃蟬不忍心看到宋自然傷心欲絕的樣子,不忍心趕他走。

白素苦笑了一下︰「請和我一起去見他,我會帶他離開——如果你不想害人害己,請你合作。」

白素的這句話一出口,黃蟬的俏臉煞白,咬著下唇,神情有一種深奧無比的痛苦。

白素嘆了一聲︰「你知道你自己不是普通人,你有很多特權,但是在擁有特權的同時,也喪失了作為普通人的權利。」

白素雖然沒有直接明言,可是話也再明白不過︰黃蟬沒有普通少女和異性談情說愛的權利。

黃蟬緊咬著下唇,白素繼續著︰「你沒有可能放棄特權,而且,我也不認為你有放棄特權的想法。」

黃蟬陡然拿起白素的茶來,大大地喝了一口,可能是由于她心情激動的緣故,竟嗆得劇咳起來。剎那之間,臉漲得通紅。

白素忙離座,輕拍她的背部,黃蟬的俏臉,紅得像是要溢出血來,白素後來的評語是︰「淒艷之極。」

黃蟬止了咳,再喝了一口水,抬起頭來時,竟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完全恢復了正常。

她先向白素點了點頭,表示接納她的意見,忽然問︰「要請衛先生的大駕,真的那麼難?」

白素回座坐了下來,她有潔癖,當然不會再去踫那杯茶,她微笑︰「衛斯理曾替一家少年芭蕾舞校剪彩,你說他是不是難請。」

黃蟬苦笑,低嘆了一聲。白素又道︰「每個人都有做人的原則,他的原則是,絕不和你們——這一類人發生任何關系。」

黃蟬略翻了一下眼,樣子很可愛︰「也不是‘絕對’,曾有很多次發生瓜葛的記述。」

白素點頭︰「是,應該說,他盡量避免。」

黃蟬道︰「其實,我想求教他的事,和政權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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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發表於 2025-2-2 00:41:40 |只看該作者
還陽 七 衛夫人親自出馬
改朝換代,又一批車隊進城,成了這個城市的新主人。神木居是不是一樣受到新主人的異樣重規呢?可惡!資料在這緊要關頭,就沒有了!

我大叫了三聲,雙手握拳,在空中揮舞——小郭太可惡了,竟然這樣吊我的胃口。

即使在那一次主人的更替中,還證明那兩株大樹仍然在。由此可知就在近年,神木居曾發生過劇烈的變化,偏偏沒有了記載,怎不叫人心焦?

我設法和小郭聯絡,卻沒有結果。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我又把已有的資料再看了一遍,門鈴響,小郭失魂落魄地走了進來。

我一躍向前,伸手直指他的鼻子︰「還有呢,快拿來!」小郭呆呆地望著我,神情惘然,像是全然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再說了一遍,小郭苦笑︰「你在說什麼,我給你的資料,什麼資料?」

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說才好,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跟我到書房來。

小郭垂頭喪氣,跟我進了書房,我指著攤開在桌上的許多資料︰「你能找到這麼多材料,真是不容易,近三十年的滄桑如何?那兩株大樹去了何處?余下的材料,你該拿出來了!」

小郭沖到桌前,用十分貪婪的眼光,把那些資料,一把一把抓起來看。

這時,我也看出情形不對頭了,我叫了起來︰「別告訴我這些資料不是你弄來的。「

小鄭在這時反倒鎮定了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對了,不是我弄來的,我從來也未曾接觸過這些。」

他說著,又嘆了一聲︰「我正想來告訴你,我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敗。我像是一頭栽進了一個大鐵桶之中,四面踫壁,什麼也得不到——我放棄了。」

我認識小郭,不自今日始,自然知道他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所以我只是望著他。

小郭攤開了手︰「我一個人的力量,無法和一個強大嚴密之至的力量相爭,這個力量有過百萬軍隊,我已得到警告,如果我不停止活動,我曾在這世上消失——連一個細胞都不會剩下。」

他在說這番話的時候,面色蒼白之極,一臉的無可奈何。我想了一想——那許多資料,是由誰送來給我的,我心中已然雪亮︰當然是黃蟬。

黃蟬用盡心思,想和我見面,被我拒絕。她自然知道若是她送資料來給我,我也不會接受。

本來,我立場堅定,黃芳子她再神通廣大,也無奈我何。可是我卻偏偏不爭氣,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委托小郭去搜集那屋子的資料。

小郭一到那城市,展開活動,黃蟬當然立刻就知道了,所以她將計就計,冒了小郭的名,送了一大疊資料來。她當然也知道,我在看了這一疊資料之後,好奇心會達到爆炸的程度——那就是她出面的時候了,因為這時,她已佔了上風。

我應該怎麼做呢?最好的應付方法,自然是便把自己的好奇心壓下去。

可是,我才想到這一點,就長長地嘆了一聲,我太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實難做到這一步。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我心中茫然,望著那些資料,竟不知如何才好。

小郭看來和我一樣惘然,我吸了一口氣︰「這些文件,記載著一樁古怪之極的事,你不妨先看一遍,我們再來商量該如何處理。」

小郭點了點頭,我把他留在書房,自己離開,滿滿地斟滿了一杯酒,慢慢呻著。

看來,我除了接受和黃蟬見面之外,根本沒有別的應付方法,因為對于神木居的好奇心,使我無法抗拒——我本來就是好奇心極強烈的人,而在這些事中,疑點一個扣一個,簡直如排山倒海一般。若是我不能解開那些謎團,我會被好奇心嚙心至死。

黃蟬對我的性格,一定有著很深刻的了解,她知道應該給我什麼資料,也知道資料該停止在什麼所在。

我心思紊亂之至,在我自己難以作出決斷時,我希望白素會在場,可以听她的意見。

可是白素這兩天,像是不見人影,我根本不知道她去了何處。

小郭在書房中大約逗留了兩小時,他打開門,沖下樓梯,臉漲得發紅。一下來,就抓起酒瓶,咕嚕咕嚕喝酒,然後,急不及待地用手指著我,卻又因為太急了,所以發不出聲來。

直到他順了呼吸,他在叫︰「天!你還在等什麼,誰給你資料的,快去和他聯絡!「

我苦笑︰「你以為我會壓得下好奇心?但是就這樣中了計,我也于心不甘。我更不想和他們發生任何關系,或被他們利用。」

小郭又喝了一口酒︰「可是那屋子的謎團,會把你困擾至死!」

我沒有說什麼,小郭又道︰「還有,那位宋先生,也等著你的行動去救他!他現在終日都在醉鄉中——憂郁會殺人的。」

我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那位宋先生,是無藥可救的了!就算我肯和黃芳子見面,他又再能見到她,他們之間,也絕無發展感情的可能!」

小郭喃喃地道︰「天下可沒有絕對的事!」

我心中煩躁,說話也就不那麼客氣︰「有的是,像你,郭大偵探,就查不出那屋子的秘密來。」

這句話,大大地傷害了小郭的自尊心,他走開了幾步,在屋角的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只顧喝悶酒。

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我算什麼,善解疑難的衛斯理,還不是一樣沒辦法。」

我冷笑一聲︰「你錯了,我不是沒辦法,可是不願意用那辦法!」

小部喃喃地道︰「也不單是我沒辦法,我看,衛夫人親自出馬,也未必有結果!」

我一听得他那樣說,陡然震動,一口酒嗆了喉,一面咳一面問︰「什麼,白素她……她……也去了?」

小郭顯然未曾料到我不知道白素的行動,所以一時之間張大了口,不知說什麼才好。

我再疾聲問︰「你是在哪里見到白素的?」

小郭過了一會,才定過神來︰「你不知道她也去了?」

我嘆了一聲︰「我知道她想幫助宋自然,並不知道她采取了什麼具體的行動。」

小郭又喝了幾口酒︰「我第一次去,那屋子,其實只有專家才覺得它如何了不起,普通人眼中,只是一幢很舊的老屋子——」

小郭第一次見到「神木居」的時候,盡管已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但是在他看來,那並不屬于巍峨輝煌,美輪美奐的建築物,樣子十分普通。

(或許正由于外形如此普通,所以才能平安存在那麼多年!)

他在欄柵外徘徊,就遭到了守衛的干涉。守衛的態度很客氣,可是卻堅決拒絕小郭接近十公尺的範圍之內。

小郭提出交涉,說明自己的身分,是外來的觀光者,而且對木結構建築物有興趣。小郭是有備而去的,拿出來的名片,有什麼建築學會會長的餃頭。

交涉之中,一個軍官出來,軍官的態度更好,笑著說︰「怎麼對這屋子有興趣的人,忽然多起來了?對不起,這屋子是國家特級保護文物,不能參觀的。」

小郭對我從頭說他去調查的經過,我反正沒有主意,且听他如何說,並沒有阻止他。

小郭交涉無功,正怏怏而退,可是他走出了不多遠,那軍官忽然追了上來,表示他如果真想參觀,可以安排。

小郭也不知道事情何以突然有了這樣的轉機,高高興興,跟軍官進了屋子,認識了宋自然。

我卻一听就知道,允許小郭進屋子,是黃蟬利用小郭的開始。

小郭冒充的身分,在黃蟬的面前,自然顯得再幼稚也沒有,讓小郭和宋自然見面,當然最終目的,是通過他和我取得某種程度的聯絡。

小郭見到了潦倒憔悻之至的宋自然——宋自然能繼續在神木居住著,當然也是黃蟬的安排。

小郭無功而退,第二次再去,他的行動更積極,四出活動。

就在小郭施展渾身解數,一無所獲的同時,黃蟬的行動卻已湊效——她成功地送了一大堆資料給我,引爆了我的好奇心。

小郭活動了兩日,沒有任何成績,而且隱隱感到自己處境可能有危險,他已決定放棄了,準備在臨走之前,再去看一次宋自然。

于是,他再度來到神木居——就在這一次,他看到了白素。

他是在一種相當奇特的情況之下,看到白素的。

他來到屋子前,又受到警衛的擋駕,小郭耐心地表示,上次他來過,他很想再看一看宋建築師,也和上次一樣,那軍官出來了。

不過這一次,那軍官的態度,卻冷冰冰的,開門見山地責斥小郭︰「對不起,郭先生,我們已知道了你真正的身分,和你的活動,所以不但請你離去,而且提議你立刻離開本城!」

小郭難過之至,為自己辯護︰「我是準備離去了,我只不過想和朋友道別。」

那軍官冰冷地說︰「不必了!」

就在這時候,小郭看到了白素。

屋子的門打開,白素背向著大門退出來——小郭在那時,並沒有看到白素的正面,但是他和我們極熟,單憑背影,也可以認出那是白素。

看當時的情形,像是白素要離開,而有人在送她出來,所以她是背退出來的,但由于門內的光源暗,所以看不到送她出來的是什麼人。

不過,根據白素的行動來看,送她出來的人,地位一定相當高,不然,白素不會背退出來。

一看到了白素,小郭雖然有點意外,也不會太甚,他一暢手,想要叫白素,忽然又看到白素不再後退,反倒又走進屋子去了,大門也隨即關上。

在這個過程之中,小郭想看個清楚,可是那軍官卻擋在他的身前。

小郭出于無奈,只好離開。

我听他講完了經過,就道︰「你根本沒看到白素。」

小部苦笑︰「雖然我在調查方面,一無所得,但請別懷疑我的觀察力,那確然是尊夫人。」

我吸了一口氣,有了主意︰我等她回來,等白素回來之後,事情應該可以有進展。

小郭卻又貪心起來︰「可以讓我再仔細地研讀那些資料?」

我一口答應︰「當然可以,你甚至可以帶回去,和你的電腦資料相結合,看看有什麼發現!」

小郭大喜︰「我正有此意。」

他拿走了所有的資料,我等白素回來,心中焦躁無比,一直到第二天下午,白素才回來。

一听到白素開門的聲音,我就出現在樓梯口,見了她,我大叫一聲︰「到哪里去了?從實招來!」

白素抬頭看到了我,向我作了一個手勢,指向她的身後,意思是我不必問,只要看她身後,就可以明白她究竟去了何處。

而且,根據手勢來看,她身後,並不是什麼東西,而像是有一個人跟著。

我不禁大奇,接著就問︰「誰?」

一聲才問出口,就听得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應道︰「衛先生,是我!」

接著,人影一閃,一個窈窕頎長的妙人兒,款步走進了門,站在白素的身邊。

白素進得門來,屋子之中,就有亮了一亮之感,這時,那麗人站到了白素的身邊,當真如同寶玉,如同明珠,麗光四射,白素雖然不致于被她比了下去,可是能和白素在一起而又不會給白素比下去,也就難能可貴之至了!

這麗人一入眼,我就知道她是什麼人了,心頭自然升起了一股厭惡之感。

可是在這樣美絕的麗容之前,縱使有怒火,也絕難發作得出來。

我沉聲道︰「怎麼有勞黃將軍大駕,光臨寒舍?」

我知道那一組特殊人物,都有著將軍的餃頭,所以才這樣說的——那美女當然就是宋自然在神木居中遇到的黃蟬黃芳子了!

黃蟬的反應,絕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和白素並肩而立,白素帶著微笑——她當然知道我不願意見到黃蟬這樣身分的人,而她竟然把黃蟬帶來了。所以她的笑容之中,含有一定程度的歉意。

但是,又由于她對我的深刻了解,她也知道我必然會體諒她的行為。所以她的笑容之中,也有著自信,和對我關懷的甜蜜——人類的臉部真是奇妙之極,竟能把那麼復雜的感情,在一剎那之間,無聲無息地表達出來。

看到了白素這樣的神情,我自然心領神會。

而在我向黃蟬致了這樣的「歡迎詞」之後,黃蟬的反應,使我難以相信我的眼楮。

她的神情,看來完全像是一個無辜受了責難的小女孩,可她又是屬于佻皮的性格,所以,並沒有逆來順受的委曲,反倒是頑皮地眨著眼,悄悄地向白素指了一指,那意思是她來到這里,是白素帶她來的,與她無關。

常言道「相由心生」,黃蟬是不是大好大惡,我不敢肯定,但以她所接受的訓練來說,她絕對可以做到「殺人不眨眼」。

可是這時,在她那種清甜的神情上,就決計無法推測出她的為人來!

難道嚴格的訓練,竟然使她練就了這樣非凡的本領?那真是匪夷所思之至,也令她的可怕程度,增加了百倍!

我發出的「攻擊」,變得全然沒有著落,一時之間,我也不知如何才好,甚至,顯得有些罕見的狼狽。

我吸了一口氣︰「素,你上來,我有話說。」

白素微笑著,向上走來,更令我瞠目的是,我只叫白素上來,可是黃蟬竟然跟在白素的身後,也向樓上走了上來,而且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

這真使我忍無可忍了,我大聲道︰「我只請我的妻子上樓來。」

這話,已然不客氣之極了,任誰听了,都難免要臉紅或尷尬的,白素也立即向我投來了不以為然的目光。

可是黃蟬卻仍然滿面笑意,還略伸了伸舌頭,作了個可愛之極的怪臉,巧妙地掩飾了她的羞澀,然後道︰「有‘訪客止步’的告示麼?我沒看到啊!」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她這樣子,我自然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

更重要的是,白素並沒有阻止她跟上來,可知她另有用意,因此我也不再堅持。

事後亦想到黃蟬對我的一再「攻擊」,反應如此自若,那對她來說,實在不算什麼——她接受的訓練,使她可以應付任何想像不到的惡劣環境,應付我的幾句冷言冷語,簡直微不足道之至。

白素向我使了一個眼色,示意我且別和黃蟬為難。我也想到,白素絕不是輕舉妄動的人,她又不是不知道黃蟬的身分,把她帶了來,必有原因,我又何妨稍安毋躁?

我讓她們上了樓,又一起進了書房,黃蟬的聲音,竟然充滿了由衷︰「衛斯理的書房,多少稀奇古怪的故事,都是從這里出來的。」

我冷冷地糾正︰「多少離奇古怪的事,都是在宇宙各處發生的。」

黃蟬立時道︰「是是,我說錯了。」

我心中嘆了一聲——我由于深知她的來歷,所以才對她處處提防,若是不知她身分,再精明的人,也要上當。

白素向桌上一望︰「黃小姐說她冒名送了一些資料給你,那份資料——」

我沒好氣︰「叫小郭拿走了,他要拿去研究——不過肯定不會有結果,黃小姐那里,一定已研究過了。」

黃蟬立時應聲道︰「是,可是研究不出結果來,所以要來請教衛斯理。」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高帽子人人喜戴,我听了之後,雖然「哼」了一聲,但是心中的反感,也消減了不少。

我作了一個請進的手勢,黃蟬並不就坐,卻自身邊取出了一幅照片來︰「衛先生,請你先看這相片。」

我先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的神情,明顯地贊成我看,我接過了照片來,一看之下,自然而然,眉心打結。

因為一時之間,我竟然難以說出照片拍的是什麼。

照片其實是一看就明的,上面是一個人,一個男人,正盤腿跌坐,從坐姿和手勢看來,那是道家的傳統打坐的方式。

怪的是,那個人梳著古代的高髻發型,可是卻全身赤果一絲不掛。

「所以一看就知道他是男性。」

那人的樣貌,極其詳和,在他半開半閉的雙眼之中,流露著沉思的睿智。

「眼楮是靈魂之窗」這句話,絕不是新文藝的陳腔濫調——人的心情思想情緒,確然可以通過微妙的眼神變化而表達。所以,我可以肯定照片上面這個人,一定是一位智者。

這個人采用道家的方式在打坐,可知他在道學的修為上,一定已達很高的境地。

道家修道的目的是成仙,雖然只是照片,但是我也感到照片上的那個人,大有仙氣——全身都煥發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飄逸和靈秀。

相片雖然不大,但一定是用上佳的攝影機拍攝的,而且技術高超,人身上的每一個皺紋,每一個毛孔,甚至每一根毛發,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定楮看得久了,好像照片上的人,活了一樣,會微笑,會說話。

我看了好一會,一點概念也沒有——我不知道照片上的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何以黃蟬要給我看這照片。

我看了好一會,才抬起頭來,黃蟬第一時間問︰「衛先生,請你告訴我對這照片的第一印象。」

我「哼」了一聲︰「照片上的人,如此安祥飄逸,顯然是個智者。」

黃蟬緊接著問︰「你聯想到了什麼?」

我的回答來得也快︰「看了那種超然物外的神情,就聯想到腥風血雨,卑鄙齷齪的權力斗爭,是人類行為中最蠢的一種。」

黃蟬再問︰「你認為照片上是一個超然出塵的高人?」

我點頭,語氣肯定︰「必然是,你看他的眼神,不是大徹大悟的人,不會有這種眼神,若不是有大智慧的人,是不會徹悟的。」

黃蟬听得認真,又問︰「沒有別的聯想了?」

我笑了起來︰「再要我作進一步的想像,那不是我一貫的想法了︰這個人的透徹覺悟的程度,已超越了地球人的能力範圍——就算他原來是地球人,這時的精神狀態,也必然超越了地球人。」

我說得很認真,黃蟬也听得用心,她沒有立時再發問,卻又取出了一張相片來,遞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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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 00:41:25 |只看該作者
還陽 六 樹神和神木居
白素也聳了聳肩,表示這樣最好。

我們沒有再就這件事討論什麼,出乎我意料之外,接下來一連三天,都是如此,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雖然沒有說什麼,可是一直在想已發生過的事,越想越覺得怪,也更加心癢難熬。

第四天,我打電話給郭大偵探小郭︰「這次,不是托你查一個人,是要查一幢房子。」

我托小郭去查,不單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我知道,水紅一定不會就此干休,必然會找上門來,我對那屋子先有了解,要應付起來,也有利得多。

小郭和我在一起太久了,知道在我的身上,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可能發生,所以也見怪不怪,只是循例問︰「那房子座落何處?」

我說了那個城市,小郭遲疑了一下,才道︰「在那種地方,要打听什麼,比較困難,可是也可以辦得成。」

我再把那屋子的特點向他說了,最後叮囑︰「越快越好,派能干的人去。」

小郭倒真夠朋友,他在我的語氣之中,听出了事關重大,所以竟是親自出馬的——近年來,他已很少親自去調查什麼了。

第二天,小郭就回來了,他親自來找我。

附帶說一句,在這一天,水紅那方面,仍然一點動靜也沒有,我也沒問白素宋自然怎麼樣了。

小郭來的時候,神情很是古怪,他一坐下來,就嚷著要酒,我給了他一杯,他一飲而盡,就道︰「那屋子古怪之極,據說,建于元朝,是一個大官,或甚至是皇帝下令建造的,正確的歷史已難以查考了。」

我揚了揚眉︰「這樣的屋子,沒有理由成為民居吧。」

小郭大聲叫了起來︰「當然不是民居,那是國家特級保護重點,決不對外開放,只有部長級以上的人員才能提出申請參觀,還要一個特別委員會的批準。」

我吸了一口氣,黃蟬的地位高,她本身就有可能是那個委員會的成員,所以才能利用這屋子,來使宋自然進入她的圈套之中。

小郭又道︰「這個委員會的首任主任,是一位將軍,也就是那個城市,在政權交替時最初的軍事管制委員會的主任,他是一個名將,這座城市就是在他的指揮下攻下來的,你看這事是不是有點怪?」

我沒有說什麼,只是望定了小郭。

小郭解釋他何以認為「怪」︰「這屋子再珍貴,似乎也不必那麼大陣仗。我再追查下去,發現屋子在政權交替之前,也受到特別保護——有一個憲兵連作警衛。改朝換代之後,也是一樣。」

他頓了一頓才問︰「這屋子,究竟有什麼古怪,有什麼秘密?」

我瞪了他一眼︰「這正是我要問你的問題。」

小郭苦笑︰「我算是盡了力了,可是一提起這屋子,人人搖頭,事情一定涉及重大的秘密,知道的人極少,而且嚴格禁止人們談論。」

他說了之後,又補充︰「沒有官方的關系,想知道提取秘密,絕無可能。」

我仍然不出聲,小郭再補充︰「在那個環境中,刺探國家機密是殺頭的大罪。」

我搖了搖頭︰「你越描越黑,乾脆說你一無所得,不是好得多?」

小部的神情尷尬︰「我已不是一無所獲,我認識了一個住在那屋子中的人。」

我立時直了直身子——若是小郭此行,認識了黃蟬,或是那位黃老太,那也不失是收獲。

可是接下來,小郭的話,卻令我大失所望。他道︰「那是一個叫宋自然的建築師。「

我嘆了一聲︰「人去樓空了,他還在那屋子中干嗎?」

此言一出,小郭以極度怪異的目光,望定了我,過了好一會,才道︰「你怎麼知道——人去樓空。他終日都在醉鄉中,口中念念有詞,說來說去,就是‘人去樓空’或類似的話。」

我心中暗罵了一聲「可惡」——這也是我憎厭黃蟬和她的同類的原因之一,那一類人,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可以無所不為,可以肆無忌憚地去傷害他人,甚至禍及無辜。

像宋自然,好好的生活,就由于黃蟬要利用他,而被破壞無遺,變成了終日在醉鄉自怨自艾了。

我伸手在小郭的面前晃了晃︰「你以為我為什麼叫你去查那屋子的?那個宋自然——」

接著,我就把宋自然和那屋子發生關系的經過,以及我推斷的黃蟬的特殊身分,向小郭說了一遍。

小郭這個人,能在他的偵探業務上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是有道理的——他永遠有接受任何挑戰的勇氣。要是換了別人,一听得對方來頭如此之大,一定來不及打退堂鼓了。

可是,小郭在听我敘述時,一面頻頻吸氣,而且現出驚懼的神情。但等我講完之後,他卻一挺胸,伸手在心口上拍了幾下——並非表示勇氣,而是在叫自己不要害怕,而他說的話卻與他的神態相反︰「好,既然事關如此高級的情報人員,我更要把這屋子的秘密找出來,你再給我三天。」

那令我很感動,我拍著他的肩頭︰「小心點,在那種地方,如果你啷當入獄,不但我救不了你,你也有可能永遠在人間消失。」

小郭很認真地點了點頭,他想了一想︰「衛,你為什麼拒絕和黃蟬見面?一見了她,她必然會向你和盤托出那屋子的秘密。」

我早料到他必有此一問,所以立刻回答︰「若是這樣,怎顯得出你我的手段?主動或被動,你選擇哪一樣?」

小郭豪氣干雲︰「說得好!」

他用力一揮手,大踏步走了出去。在他走了之後,我一面喝酒,一面心中在想,宋自然在黃蟬的心目之中,已成了沒有利用價值的了(利用過,失敗了),為什麼還允許他住在那屋子中?

黃蟬當然不會和宋自然談戀愛,可是宋自然卻已一頭栽了進去,難以自拔了,有什麼方法,可以先把宋自然拉出來呢?

我想到了宋自然的姐姐,溫寶裕的母親,這位大胖女人,有著唯我獨尊的自信,由她出馬,是不是可以令宋自然迷途知返呢?

可是我才想了一想,眼前就浮現出溫媽媽在那珍罕無比的屋子中,大吵大鬧的情形,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想派溫寶裕去,又怕他不知天高地厚,會闖大禍,想來想去,只好先等小郭三天再說。青年人失戀之初,終日以酒澆愁,是普遍現象,絕少人因此會蹉跎終生的,似乎不必過慮了。

我沒有等足三天,第二天,就有一個信差,給我送來了一隻大信封,信封上除了我的名字之外,還有一個「郭」字。

我一看,那是小郭給我送資料來了,急不及待打開,厚厚的一疊文件,有古有今,略微一翻,就令我喜出望外,小郭雖然不在,但我也不禁一掌拍在桌上,月兌口而出︰」小郭,你真行!」

那一疊資料,全是有關那屋子的,而且有很多還是原始資料,真不知小郭是怎麼找得來的。

如果把所有資料原文照抄,那是很沉悶的,當天,我花了足足一個下午把所有資料看完,經過了歸納組織之後,對那屋子的來龍去脈,就有了相當程度的了解,由我摘要覆述出來,就有趣得多。

資料的完整性,很是叫人難以想像,它們之中,甚至包括了當年運輸木料、交割貨物的單據在內,年份最早的是一張建造者收到木商交來「上好檀木柱,每根長六尺,徑六寸,共六十六根正」的收條,日期寫的是︰「至正九年元月初九」。

同樣的收據或相類似的文件,共有超過十件——這些文件的本身,已是罕有之至的文物,經我手的當然全是復印件,原件不知藏在什麼博物館中,我一面看,一面又不住稱贊小郭,連這種資料都找得到,真是神通廣大之極。

在那類文件上,都有蓋印,印長方形,刻的都是蒙古文字,在印旁,也有花押,看來也是蒙古文(蒙古人的簽名)——那不足為奇,因為「至正」是元順帝的年號,至正九年,是公元一三四九年,天下大亂還未開始,小亂已經形成,是金毛獅王縱橫江湖,張三峰祖師武功大有所成的年代。

那年頭,蒙古人當皇帝,在應用文件上出現蒙古文字,再自然不過。

我對蒙文所知不多,所以立刻去請教專家——當然那是我看完了全部資料之後的事,為了敘述的方便,把以後的事提前來說,容易明白。

專家一看了我拿去的復印件,就大吃了一驚,迭聲問︰「這些東西,你是哪里來的?老天、這……珍貴之極,這……從來也沒給人發現過。」

我道︰「你先說說印子是什麼。」

專家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印子的印文,奇特之極,刻的是‘中書右丞相派專使’——唉,我竟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官職。」

專家是真正的事家,正由于如此,在研究了半生之後,忽然發現竟然還有自己全然未曾觸及的領域,自然難免沮喪。

我安慰他︰「听來那不是官職,只是那中書右丞相,興之所至,派了一個私人代表,替他辦事。」

專家側頭想了半天,點了點頭,勉強同意了我的意見。我道︰「至正九年,月兌月兌才拜相,莫不就是他?」

專家道︰「當然是他,月兌月兌在歷史上,地位甚重要,他為丞相之前,已著手修宋史、遼史、金史。這個蒙古大官很是仰慕漢文化,他自己取了一個字︰大用。他的伯父是著名肆虐的大丞相伯顏。月兌月兌設計,除去了伯顏。他要諸王子學漢文——奇怪,看來,當時他正在蓋房子。蓋一所房子,何必那麼大陣仗?」

我無法回答專家的問題,人類歷史上,疑團實在太多了,誰能一一盡解?

這一批最早的文件,證明那幢木結構的屋子,是月兌月兌右丞相在至正九年(公元一三四九年)開始建造的。而且極受重視,由丞相特派使者監收木料。

以元帝國的版圖之大,月兌月兌丞相的氣勢之豪,自然普天下珍貴的木料,要什麼有什麼,要多少有多少了。

只怕宋自然也想不到,造屋子會有那麼大的來頭。

屋子有那麼大的來頭,在地方志之中,竟會不提及,當然其中大有隱秘,那也就更引起我的好奇。單是最早的一些文件,已經有這樣驚人的發現,整件事,自然更是引人入勝。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個下午翻閱各種資料,如痴如醉的情景,猶有回味無窮。

早期資料顯示,屋子工程的進度很慢,一直到五年之後,才有一頁殘缺的記載,好像是什麼人的日記,記著︰「丞相敗張士誠,順道監視,屋已略具規模……」

張士誠是元末起義的群雄之一,據江蘇省高郵稱王,國號大周,在至正十四年(公元一三五四年)被月兌月兌率兵征剿,張士誠大敗。

經過了五年,那屋子才「略具規模」,可知建築工程之艱難。

月兌月兌丞相後來不得善終,被削爵流放雲南,就在嶺南被另一大臣哈麻,假借詔命賜死。

一直到月兌月兌死了之後,這屋子還未曾建成。有十來件殘片,筆跡一樣,是同一個人的記事,那個人可能就是特派專使,總之,那個人是長時期參加了屋子的建造工程的,所以他的記述,極有價值。

除了記述月兌月兌曾在大敗張士誠之後巡視建築工程之外,還有許多記述。

其中,最匪夷所思的是有約兩百字,記述了「移植白楠樹兩株于前庭」的記述了,說它不可思議,是由于記述之中,清楚說明那兩株白楠樹「高一丈五,主樹干圍五尺二寸」。

那是接近一人合抱粗細的大樹,誰都知道,這樣的大樹是不可能移植的。

可是記述中卻說這兩株白楠樹,來自桂(廣西省),沿途由千人照料,歷時九個月,才運到了目的地,沿途觀看者逾百萬人,枝葉繁茂,端賴有原植地之大量沃土,培植其根雲雲。

就算有豐富的想像力,也很難想像要把這樣的兩棵大樹,千里迢迢運來的艱難情形,更何況還要令它保持「枝葉繁茂」。

為什麼要運兩棵這樣大的白楠樹來,種在那屋子的前庭呢?

那是我在一看到了這段記載之後,第一個想起的問題,這個問題倒很快有了答案——不過雖有答案,但我仍然一點也不明白。

這種情形,乍一听,像是很怪,但其實也很簡單,那是因為我不懂答案的意思。

也是同樣的記述,說這兩棵白楠樹,是「樹神所居」,還有進一步的說明︰「樹神者,東方乙木之神,眾木之靈也,居于樹中,與樹合為一體,又儼然獨存,為萬古奇觀之象。移植前庭,令神木居為萬世之基。」

這一段文字,個個字都識得,可是湊在一起,所傳達的訊息,卻是撲朔迷離之至。

像什麼是「樹神」,它不解釋,倒還可以意會,一解釋就叫人如墜五里雲中,「東方乙木之神,眾木之靈」倒還可以理解,「居于樹中」也易明白,但接下來的形容,就不知所雲了,只是可以知道,那「樹神」現象,是「萬古奇觀」。

元朝帝國,版圖幅員廣大,見識自然也廣,可知那「樹神」確是一種奇異之極的現象,只可惜究竟真相如何,記述不詳。

從記述中知道。那幢屋子的名稱是「神木居」,由宋自然的形容來看,這「神木居」的稱號,倒也當之無愧,可是接下來,「萬世之基」,又是什麼意思呢?

通常來說,「萬世之基」這一類的詞句,只有帝皇才用得上,歷史上幾乎所有的皇帝,都希望自己的基業可以千秋萬古傳下去。

造這神木居的月兌月兌,又不是皇帝,只是丞相,難道他有做皇帝的野心——這很使人費解,就算他真有這樣的野心,也決不能這樣公然表示,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而且,我立刻又想到了第二個問題︰那兩棵白楠樹呢?

在那屋子(神木居)的前庭,並沒有樹。宋自然曾說,那屋子的範圍之內,只有木頭,沒有樹。

那兩株在四百多年前已經有一人合抱粗細的白楠樹,現在若仍然存活,至少該有兩人合抱,三丈高了吧。若然還在,宋自然定無看不見之理。

可以肯定的是︰神木居的前庭,曾有兩棵極大的白楠樹,但現在已不在了。

大樹不會自動消失,消失得如此徹底,自然是讓人掘起來了。

是什麼人那樣勞師動眾.把兩棵大樹掘起來的?

這個問題,看下去,倒也有了答案,但是更叫人又產生了許多疑問。

解答這個問題的資料甚多,最早的是一些零星的地方志所記載的,說是在「太祖登基之初」,就有地方官建議,建立「樹神祠」,以佑民生。

那「太祖」自然是明太祖,這個建議被否決——這樣提議,在接下來的幾百年之中,一直被提出來,但一直沒有實行,只是「百姓膜拜者眾」。

更具體的一項記載,是說「聖祖南巡」時,曾駐驛神木居。

這確然是驚人的記載,「聖祖」是清聖祖康熙,那是中國歷史上極少的好皇帝,簡稱「明君」。他曾幾度南巡,居然曾經入住這神木居,這可以說是珍貴之極的歷史資料,也是奇怪之極的行為。

作為尊貴的皇帝,為什麼要屈駕到神木居來呢?

這一部分的資料,相當詳細,還記載著當時皇帝,曾召見了一批「士」。

這一節記載,更令我莫名其妙。稍知歷史的人,都知道「術士」或「方士」這類身分的人,自古以來,一直都存在。但他們的行動是不是興盛,和統治者的好惡大有關系。若是皇帝向往神仙位業的,那麼,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術士在社會上,也必然大大活躍。

可是,眾所周知,康熙皇帝十分熱衷于實用科學,並不熱衷于神仙文學,那麼,他為什麼要在神木居中,召見了一批術士呢?

唯一的推論是︰在神木居中,有極奇特的現象,這種現象,只有術士才能了解。

我在看到這一部分資料時,花了相當的時間。皇帝在離開的時候,還下了一道聖旨︰欽命地方官員,對神木居嚴加防守,不準擅入,有意圖進入者,嚴厲懲處。

在這道聖旨之下,神木居成了禁區,那時,那兩株大白楠樹,還在前庭,有關它們的敘述是︰「已兩人合抱,高五丈,樹葉婆娑,蔚為奇觀。」

看到了這樣的記載,我想到的是︰這可能是世上僅有的大樹移植成功的例子,是一個奇跡,值得所有植物學家去研究。

終有清一朝,這「神木居」都受到保護,甚至上司考核地方官的政績,也看他是不是把「神木居」保護得完善而定。

宋自然曾感嘆神木居歷數百年而仍和新的一樣,當然是保護有功之故。

可是,清朝消失,也已好幾十年了,在這幾十年,近四分之三世紀中,戰火連天,時世不太平之極,這個城市,也曾經歷過戰爭,有一兩次戰役,在近代史中,甚是著名,何以「神木居」仍能超然存在呢?

資料看到這里,我的好奇心,已被引發至爆炸性的程度了,我像是乾旱已久的大地吸到水分一樣,想在資料中尋找解開謎團之鑰。

再接下來的資料是,滿清末任官員,曾帶引攻進城來的車隊指揮者,到過神木居。那指揮者日後是一位著名的將軍。

將軍曾感嘆那兩株白楠樹為「奇樹」,而且立即下令,派軍隊保護神木居。

令人又大是好奇的是,在接下來的日子中,許多著名的軍政領袖,乃至最高領袖,都曾到過「神木居」,或逗留一天,或留下了一個月不等。

毫無例外地,這些大人物,在到了神木居和離開之後,都沒有說什麼,除了贊嘆屋子的精巧堅固之外,並沒有別的言論。

屋子當然是稀世奇寶,但我相信那決非吸引大人物去逗留的真正原因。

一定另有原因在,可是大人物(包括康熙)個個都三緘其口,並不提及,照我的推測是,那事情一定古怪和不可思議之至,以致令得大人物說不出口。

當我有了這樣初步結論之後,更是急于想著看到最近的發展。

約有三四十年,雖然戰火在各地蔓延,但這個城市總算相當平靜。

到最後,又一股攻城大軍,完成了對這個城市的包圍之後,守軍看到大勢已去,所以投降,並沒有發生激烈的攻防戰,城市也沒有受到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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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 00:41:12 |只看該作者
還陽 五 超級的怪異
芳子的人,像是充滿了巨大的吸力,宋自然跟著走過去,也坐了下來。

他等到了答案︰「因為企圖通過你,請動一個人,來和我們會面。」

宋自然並不笨,他和黃老太的交談,使他已有了一些設想,所以他這時沖口而出︰「衛斯理。」

芳子吸了一口氣︰「是。」

宋自然的心情,復雜之至,他被利用了,這當然有傷他的自尊,可是,若不是有人利用他,他又沒有機緣認識黃芳子,而認識了黃芳子,又是他認為一生之中最大的幸事,所以心情矛盾之極。

他呆了一會︰「為什麼你不直接去找他?」

芳子的回答再簡單也沒有︰「我們請不動他,他不會來。」

宋自然用力搖了一下頭︰「他是一個有原則的人,若是你請不動他,我也一樣請不動。」

芳子道︰「你可以向他動之以情,一定要請他來一次,他或許肯來。」

宋自然道︰「請給我一個理由。」

芳子道︰「在這屋子中,有一些神秘莫測的事,相信他能研究出一個結果來。」

宋自然道︰「他見過、經歷過的神秘事太多了——在這屋子中有什麼神秘?」。

芳子道︰「那只能等衛斯理來了再說。」

宋自然雙手一攤︰「他不會來,我甚至不會去對他說。」

芳子緩緩站了起來,也雙手一攤,神情很是哀怨︰「那麼,也沒有辦法,宋先生,從現在起,你也不會再見到我了。」

宋自然像是被戳了一刀,尖叫起來︰「什麼?」

芳子把話重復了一遍,補充︰「如果你去看看衛斯理,把一切告訴他,或許他能把我們永遠不能再相見的原因告訴你——如果他真像你說的那樣神通廣大的話。」

宋自然覆述了芳子的話之後,定定地向我望來——芳子說我可能知道宋自然再不能和她見面的原因。他顯然想知道是為了什麼。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胡說八道之至,我怎麼會知道你們為什麼不能見面的原因。「

可是,轉念之間,我陡然腦際靈光一閃,想起了一些事來,我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整個人彈了起來。

我先向白素看去,看到白素皺著眉,也回望我,我知道她已想到了。

宋自然焦切之至,連聲問︰「為什麼?為什麼我永遠不能見她?」

我長長吸了一口氣︰「這……等一等再說,你先說下去,後來情形怎麼樣?」

宋自然沮喪之極︰「還有什麼‘後來情形怎麼樣’,她說完了這句話,轉身就走,神情哀怨之至,我追到她房門口,她已關上了門,隨便我怎麼拍門,她都沒有開門,也不出聲,我……我在門口站了很久,彷佛听到她的啜泣聲,那真叫人心碎……」

那確然令宋自然心碎,宋自然在門口站了很久︰心想,除了硬著頭皮去找衛斯理之外,只怕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隔著門高叫︰「芳子,我這就去找衛斯理,死活也要把他請來,我不能永遠不見你。」

听宋自然一面喘著氣,一面說到這里,我和白素,不由自主,都嘆了一口氣︰「黃芳子的手段太高強了。」

雖然事業知識豐富,但是在人情世故上並不善于應變的宋自然,一上來就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她要躁縱宋自然,其輕易的程度,恰如上海所說的「三隻指頭控田螺,十拿十穩」。

宋自然果然認為事情和他的「終身幸福」有關了。

這個本名黃蟬,又名芳子的絕色俏佳人,堪稱武林中的絕頂高手,而宋自然只不過是一個三歲女圭女圭。

只不過,芳子弄錯了一點,宋自然雖然已完全成了他的俘虜,來向我「動之以情」,我卻由于已猜到了他的來歷,而有了主意。

宋自然停了下來,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望定了我。他那用意可以通過他的眼神表達出來,他在求我去見一見黃芳子,要不然,他就再也見不到黃芳子了。

我先向白素望去,征詢她的意見,而從她的神情上,我可以知道,白素和我心意一致。

所以,我先吸了一口氣,伸手按在宋自然的肩頭上,用很誠懇的聲音道︰「我只說一遍,而且希望你完全照我的話去做,那才和你終生幸福有關。」

白素立時應聲︰「我也是這個意思。」

宋自然口唇掀動,欲語又止,我也明知,我說的話,他決不會听,但還是非說不可。而且,我估計黃芳子所說的「宋自然再也見不著她」,並不是空言恫嚇,而是真的。那麼,宋自然會有一個時期傷心欲絕,慢慢地,時間就能治愈心靈上的創傷。

我一字一頓地,用少有的嚴肅態度,說出了以下的一番話︰「自然,不需再回那城市去,把一切經過,都當作是一場夢,夢醒了,最好是把夢中發生的一切,全都忘記。真是忘不了,也不可企圖把夢境化為現實,別讓一個虛幻的夢境毀壞了自己。」

我的話一開始,宋自然就大為震動,但他總算強忍著,等我把話說完。

他雙眼睜得極大,面色鐵青,額上的血管,可怕的凸起來。

他沒有說「不」,只是聲如悶雷地問︰「為什麼?」

我也悶哼了一聲︰「那個俏佳人,她在向你說及她本名時,其實已經表明了她的身分,這是她藝高人膽大,在一個圈套之中,還要表示自己的高手風範。」

宋自然駭異莫名︰「她……她的本名是怪了些……可那怎麼啦?」

我的聲音更低沉︰「你沒有留意原振俠醫生的經歷,一點也不知道亞洲之鷹的傳奇故事?」

我這句話一出口,宋自然陡地站了起來,張大了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和白素同時向他點頭,回答了他心中的疑問。

宋自然當然知道原振俠醫生的經歷和亞洲之鷹的傳奇故事,他是溫寶裕的舅父,舅甥二人感情很好,就算他沒有興趣,溫寶裕也會逐件說給他听。何況這兩個傳奇人物的經歷,都曲折離奇,引人入勝。

所以,他知道我何所指了——任何人,只要接觸過原振俠醫生的經歷,或是亞洲之鷹傳奇的,也都可以知道我何所指了。

有一個強大的政權,在它的軍事情報系統之中,有一組自出生就受訓練的特別任務執行者,執行者都是女性,人人本領高強,近乎無所不能,她們的身分極高,每一個人都有將軍餃,她們受過各種各樣的訓練,其中的一個,甚至在體內被植入核武器,而發動這核武器,由她的意念控制。

在傳奇故事之中已出現過的,屬于這一組的奇女子,有海棠(經過痛下決心的過程,變成了外星人)、柳絮(拆除了體內的核裝置,擺月兌了人形工具的命運)、水紅(最小的一個,如神龍見首,不知所終)等。

這十二個人的名字,都是現成的花卉名字,而這種花卉的第一個字,又必定是中國人固有的姓氏。

宋自然臉上的肌肉,怞搐了好一會,他才用發顫的聲音道︰「我不知道有一種花……叫做‘黃蟬’。」

白素道︰「那是一種很普通的花,花朵艷黃,有硬枝的品種和軟枝攀藤的品種之分,夏季開花時,需要大量的水分。」

芳子的身分,確實能令人震撼,宋自然好一會都沒有恢復過來,直到我給了他一杯酒,他一口喝了之後,才算是定下神來。

他的臉上,充滿了疑問——事實上,我的心中,也充滿了疑問,只不過我並不想去解答這些疑問,因為我對黃蟬那種身分的人,毫無興趣,絕不想沾上任何關系。

所以,不等宋自然開口,我就大聲而堅決地道︰「別向我提任何問題,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就算知道,也不想提起,你請吧,我剛才的一番話,望你記得。」

宋自然對我的逐客令置若罔聞,只是怔怔地站著,失魂落魄之至。

就在這時候,忽然間門外傳來「啊哈」一聲怪叫,我的小朋友大踏步走將進來——他在進來時,所用的步法,仿效了京劇演員出場時的姿態,而且在口中發出鑼鼓的聲音。雖然出現的只是他一個人,可是熱鬧無比。

(我的小朋友溫寶裕,在我的故事之中,大家自然對他熟悉之至。一看到溫寶裕出場,大家或許會問︰紅綾呢?我的女兒紅綾呢,自她出現之後,也成了重要的角色,少不了她的分兒。但是在這個故事發生的時候,她卻並沒有和我們在一起。)

(紅矮在這段時間內,另有怪異的經歷。)

(在「許願」這個故事中,還有一些謎團未能解釋得開,紅綾的奇遇,正和那些謎團有關。)

(我覺得在有關「陰間」的謎團中,糾纏太久了——雖然這個有關生死奧秘的大謎團引人入勝之至,但既然另有故事可供記述,也就不妨暫時擱一擱,何況這個故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生命的奧秘,一樣奇趣無窮。)

溫寶裕一進來,並沒有留意宋自然(他正呆若木雞地站著),卻向我一拱手,開口用京戲道白叫我︰「嫂娘。」

管我叫「嫂娘」,看來有點像他得了神經病,我卻知道他必有所圖,在當時那種情形下,我沒心情和他玩游戲,所以大是不耐煩,喝道︰「又有什麼花樣?」

溫寶裕拉長了聲音,又叫了一聲︰「嫂娘啊。」

然後,他向我一拱手︰「請問,我該是什麼人?」

我悶哼一聲︰「你是赤桑鎮中的包拯,才殺了你的佷子包勉,包勉的母親,自小將你撫養大的嫂子,大興問罪之師來了。」

溫寶裕縮了縮頭,吐了吐舌,發出「嘖嘖」的聲響,這時,他才看見了宋自然。

別看溫寶裕胡鬧夸張,可是他的觀察力倒很強。他先「咦」了一聲,見宋自然沒有反應,就一下子跳到了他的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宋自然依然沒有反應,溫寶裕回過頭來叫︰「不得了,我舅舅失戀了。」

他可能只是開玩笑,可是倒也一語中的。我嘆了一聲︰「只怕三五個月,恢復不了。」

溫寶裕側起了頭,大發議論︰「愛情最是奇妙,你愛一個人,這個人偏不愛你。一個人愛你,你又偏不愛那個人,唉!」

溫寶裕用一聲長嘆結束了他的偉論,宋自然竟然受到了感染,也發出了一聲長嘆,向我一指︰「小寶,我愛她,她也愛我,只是他不肯幫忙。」

溫寶裕一听,大是驚訝,向我望來,臉部肌肉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疑問。

我冷笑一聲︰「別造你的春秋大夢了,人家是什麼身分,會愛你?」

宋自然面色慘白,不則聲。溫寶裕在一旁,大表不平,哇哇叫著︰「這話有點欺侮人,我舅舅怎麼了,配不上什麼人?」

我懶得和他多棉嗦,向白素道︰「是你說‘另作別論’,還把事情包攬上身的,你去管吧。」

我說著,擺手向樓上就走,小寶想過來拉我,我已經躍上了樓梯,小寶倒也乖巧,他立時向宋自然問︰「是哪一國的公主?」

我在推開書房門的時候,听到了溫寶裕的這句話,大聲打了一個「哈哈」,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我坐下來之際,慢慢地喝著酒,又把宋自然所說的一切,迅速而詳細地想了一遍。

最令人費解的是,黃蟬要找我,由于她的特殊身分,可以肯定必然不是她自己的主意,而是上頭有命令下來,要她執行。

因此可知,事情一定很大,不會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可以想像事情一定怪異莫名。不然,以他們的力量,翻江倒海都可以做到,還會有什麼要我做的?正由于我以擁有眾多的怪異經歷而著名,所以,一有了怪異莫名的事,就自然而然會想起我來。

我更可以進一步推斷,那怪異一定是超級的,而不是普通的。

正因為是超級的怪異,所以才出動到黃蟬這樣的頂級人物,轉彎抹角,大動干戈,希望我能出馬。

一想到這里,好奇心像是化作了萬千螞蟻,在我身內,到處亂爬,心癢難熬,幾乎要一躍而起︰「去就去。」

但是,我已不再年輕,也就不那麼沖動,一想到這件事,要是沾上了關系,以後可能會有不少麻煩,也就只好長嘆一聲,大口吞了一口酒,希望把好奇心壓下去。

就在這時,書桌的一個怞屜之中傳來了電話聲——那是一個極少人知道號碼的電話,我拉開了怞屜,拿起電話,就听到一個很是粗豪的聲音︰「衛斯理。」

我「嗯」了一聲,那邊傳來的聲音,全然是我在一秒鐘之前,再也想不到的,那粗豪的聲音道︰「我是鷹,亞洲之鷹,羅開。」

我大叫一聲︰「真想不到,你好!」

我和亞洲之鷹,看起來好像是極熟的熟朋友一樣,但其實,我們只有在相當久之前,匆匆見過一面而已,其至連交談也沒有。

但我們都互相知道對方在做些什麼,也各自了解對方的為人,堪稱莫逆。

若干年前,他曾托人帶了一隻來自陰間的盒子給我,通過那隻盒子,可以和陰間主人聯系,也可以使人的靈魂離體,神妙之至,是曾到過陽世的「陰間三寶」之一,由此也衍化出了許多古怪的故事來。

我不記得曾把這個電話號碼給他,當然想不到他會打電話給我。

羅開說話很爽快︰「康維十七世給了我這個電話,衛,我有一件事請你幫忙。」

老實說,雖然我自己也不是等閑人物,可是一听得鷹這樣說,我也不禁飄飄然。

所以我連半秒鐘也沒有考慮︰「好,什麼事,請說。」

羅開道︰「我的一個小妹妹,她的一個姐姐,想會晤閣下。」

我怔了一怔,這不是太迂回曲折了嗎?我問︰「你那小妹妹是誰?」

鷹答︰「水紅。」

我吸了一口氣︰「鷹,小妹妹的姐姐叫黃蟬,她真是神道廣大,竟然找到你老人家來幫她說情。」

我話中的不滿意,誰都可以听得出來,羅開在那邊哈哈大笑,他接下來的話,顯然不是對我說的,他在道︰「你看看,人家一下可就把你們的來歷弄得一清二楚了。我早說過,不要我去踫釘子,現在怎麼辦?」

這番話,他顯然是對他身邊的什麼人說的。接著,便是一個十分嬌甜的聲音︰「衛先生並沒有拒絕麼?」

羅開苦笑道︰「還要正式拒絕嗎?」

我听到這里,大喝一聲︰「是水紅嗎?」

那嬌柔的聲音立刻道︰「是,在。」

我吸了一口氣︰「听原振俠醫生說過,你早已月兌離那‘無間地獄’了。」

我把她原來隸屬的那個龐大勢力的組織,稱之為「無間地獄」,大有出典,熟悉原振俠醫生故事的,都可以知道這位水紅姑娘真是伶牙俐齒之至,她立刻道︰「正因為自己月兌離了,所以也想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姐姐也有月兌離的機會。」

我再悶哼︰「你自己經歷過,該知道那是多麼困難。」

水紅的聲音仍然嬌女敕,可是語意堅定無比︰「當然困難,可是不等于做不到,柳絮大姐做到了,海棠姐姐做到了,我做到了,黃蟬姐姐也就可以做得到。」

我沒好氣︰「我去見她,就能使她月兌離組織?」

水紅一字一頓︰「至少有了開始——衛先生,有一件怪事,一直以來,無法解決,如果黃蟬姐姐解決了這件事,那麼,事情就有轉機。」

我本來還想問下去,可是陡然想起,我已在不知不覺之中,陷進去了,再要多問,只怕會月兌不了身。

所以,我立刻改變了話題︰「你那黃蟬姐姐的手段十分卑劣,她竟然利用美色,令得一個純情青年,對她痴迷,跌入明知沒有結果的引誘之中。」

水紅低嘆了一聲︰「衛先生,你雖然神通廣大,但是我不認為你有能力預知一雙男女之間的感情發展。」

我大喝一聲︰「你以為宋自然有可能和黃蟬結合?」

水紅道︰「你動氣了,衛先生,也沒有人可以保證相戀的男女一定可以結合的。」

我壓低了聲音︰「他們根本不是相戀的男女。」

水紅的反應快絕︰「衛先生,你是代表男方呢,還是代表女方呢?」

我不禁怔了一怔,不得不承認︰「哪一方都不代表。」

羅開的縱笑聲傳來︰「衛,我這小妹妹,口齒伶俐得很吧。」

我也「哈哈」笑︰「豈止伶俐得很,簡直天下無雙,所以我已決定如下︰本來,鷹你有事情來找我,我再不情願,也要出手。現在這位小妹妹既然那麼聰明伶俐,就請她運用她的智慧來使我出馬。」

我這幾句話一出口,那邊聲響寂然。我補充︰「鷹,我知道你不會怪我,當然,要是小妹妹經不起這樣的挑戰,可以當她剛才完全沒有開過口。」

我的話講完,就听得羅開在問︰「小水紅,你怎麼說?明白衛斯理的話了麼?」

水紅先低聲說了一句︰「明白了。」

接著,听到了明顯的吸氣聲,水紅接受了我的挑戰︰「衛先生,你既然劃下了道兒來,小女子只有悉听尊命,努力以赴了。」

我听她說得有趣,況且我打定了主意不去,又可以算並沒有推托羅開的要求,水紅要是真有本領說得動我,那是她的本事,我也無話可說了。

我一面笑,一面道︰「好,一言為定。」

羅開也笑了一下︰「衛,別太大意,小水紅古靈精怪,花樣極多。」

我很認真地道︰「謝謝你提醒,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羅開道︰「在康維十七世的古堡中,衛,我略知道一些那木頭房子的事——」

羅開說到這里,水紅叫了起來︰「大鷹,別說,說了倒像你在幫我,顯不出我的能耐了。」

我心內暗叫了一聲「可惡」,因為這一來,只有更引發我的好奇心,羅開明在幫她的忙,水紅都還要得了便宜賣乖,來個不認帳。

我笑了兩聲,已經下了決心,決不受引誘,放下了電話,想起無風起浪,忽然又生出了這樣的事來,也可說是有趣得很。

我又喝了一會酒,沒听到下面有什麼動靜,就打開了書房的門,只見白素正走上樓來,宋自然和溫寶裕卻已經不在了。

我間︰「失戀先生怎麼肯走了?」

白素有點不滿︰「我說了‘另作別論’,把事情攬了下來,沒你的事了。」

我聳了聳肩,表示這樣最好,又把羅開和水紅的電話,告訴了白素。白素似笑非笑望著我,我拍著心口,表示什麼都可以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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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2 00:40:58 |只看該作者
還陽 四 借尸還魂論曲詞
可是,當他想回答芳子的這個問題時,他又不禁苦笑,他竟然無從回答起。

因為,他和黃老太,究竟說了些什麼呢?

當然說了不少話,可是細想起來,卻又什麼也沒有說過——一問起這屋子的資料來歷,黃老太的言行,就怪異得難以捉模。

當下,宋自然想了一想,他索性把一切經過,照實說了出來。芳子听得很是用心,不時秀眉緊蹙,這種神態,表示她並沒有和乃母見過面,並不知道宋自然和黃老太之間交談的經過。

等到宋自然說完,芳子竟有不知如何開口才好的窘態。她忽然說了一句︰無論如何,和她的靈慧不相襯的掩飾話。她道︰「人年紀大了,說話不免顛三倒四,你不必放在心上。」

那是極拙劣的掩飾,芳子自己也知道,所以說了之後,她就頰現紅暈,半轉過身去,神態嬌俏之至,令人悠然神往。

宋自然縱使本來略有嗔怪之意,此際自然也拋到了爪哇國。反倒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憐惜之意,忙道︰「若是這屋子有什麼秘密,不便明宣,我再也不問就是。」

要他作出這樣的承諾來,可知芳子的感受,對他來說,是何等重要。

芳子用很理解的目光,望了宋自然一眼,輕輕嘆了一聲,她再一開口,話頭一轉,說的居然是全然風馬牛不相干的話題。

她說道︰「元曲藝術,可是由于當時沒有錄音,所以至今,只有詞傳了下來,曲調竟完全失傳,變成了有詞無曲了。」

宋自然呆了一呆,才接上了︰「何止元曲,宋詞也是唱的,可是如何唱,也失傳了。」

芳子眼波澄澈︰「元曲宋詞的唱法失傳了,算不算它們已死了呢?」

宋自然又足足呆了好幾秒鐘,他雅愛文學,對元曲宋詞,也頗有心得,不是第一次和人討論。可是這時,他听到芳子用「死了」這樣的語句加在曲、詞之上,他也不禁愕然。

要先有生命,才有死亡,若從藝術的角度來看,說元曲、宋詞各有其璀璨光輝的生命,自無不可。如果這樣說,那麼有詞無調,縱使不是死亡,也是死了一半,可是死亡又不能分成一半的。

宋自然覺得很是迷惑,而且,他也知道,芳子忽然話題一轉,和他討論起看來全然無干的事,一定大有深意,不會無緣無故。

偏偏他又無法料得中佳人的深意。若是面對尋常人,他乾脆說「不明白」就算了。但芳子在他心中的地位著實非同小可,他不想被芳子看不起,所以對芳子的問題,認真考慮。可是問題不著邊際之至,叫他根本不知從哪里考慮起才好。

當宋自然說到這一部分時,白素向我望來,用眼色詢問我的意見,我搖頭,因為我也無法知道芳子這樣說,葫蘆里不知賣的是什麼藥。

白素也蹙著眉,顯然她也沒有頭緒。

宋自然苦笑︰「問題好像深奧得很,我實在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我悶哼了一聲︰「最好的辦法,是請她直截了當地說,這位姑娘好打啞謎,你日後和她交往,會不勝其煩。」

宋自然嘆了一聲,他當時,在呆了十來秒之後,是這樣回答的︰「你這種說法,可新鮮得很,嗯……不能說是「死了」,倒可以說是……失去了一半。」

芳子眸子閃動︰「失去的是哪一半呢?用人的生命來說,失去的是身體呢?還是靈魂?」

宋自然再是一怔,這位俏女郎的話,越來越出人意表了——身體和靈魂,那是人才擁有的,可是他們現在在討論的,卻是元曲和宋詞。

宋自然只好道︰「更新鮮了,嗯,可以說失去的是身體,也可以說失去的是靈魂——」

他說到這里,忽然思路也如野馬奔馳,不受控制起來,他道︰「死去的應該是身體,流傳下來的是靈魂。」

想不到他胡言亂語地這樣一說,竟令得芳子眼波流轉,大是興奮︰「說得好,那正和我的想法一樣。」

宋自然受了稱贊,倒不知道如何說才好了,芳子又道︰「我是學音樂的,我常想︰調子失傳了,不要緊,調子本來就是人作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前人所作的調子失傳了,為什麼不可以補作?」

宋自然手舞足蹈︰「是啊,反正韻全在,要作新調,也不是難事,那樣,宋詞元曲都可以復活。」

芳子神情沉思︰「正因為曲、詞的靈魂還在,所以,才能借尸還魂。」

宋自然暗中吞了一口口水,用「借尸還魂」現象來作譬喻,雖然淒厲,但也恰當之極。

宋自然心中一動,忙道︰「你必然有杰作,請展示一二,洗耳恭听。」

芳子也不推辭,站起身來,翩然離去,宋自然正在不知所以間,已听得「叮咚」的琴聲傳了出來,芳子自屏風後轉出,手中抱著一具瑤琴。

那琴看來甚是小巧,但形式奇古。宋自然一見,連忙把一張幾搬動了一下,放在椅子之前,芳子坐了下來,撥動琴弦,琴音清越,可是忽然之間,音調一變,竟是柔膩無比,令人心神俱醉。

接著,她就曼聲唱︰「鶯鶯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風風韻韻,嬌嬌女敕女敕,停停當當人人。」

琴音配著歌聲,再加上曲調膩人,一曲唱罷,最後「人人」兩字,甜甜地在耳邊裊裊不絕,宋自然整個人,如飲醇醪,醉倒在椅子上,半晌作不得聲,渾然不知身在何處。過了好一會,他才舒了一口氣,出自肺腑地道︰「喬夢符若有幸能听到他的小令,被如此演繹,必然鼓舞萬分,興奮莫名。」

芳子所唱的這一首越調天淨沙,正是喬吉的名作,通首全用疊字,風光艷膩之至,經芳子曼聲一唱,朱唇輕啟之際,幾疑不是人世。

芳子受了贊賞,笑吟吟道︰「請听貫酸齋的清江引。」

曲調一變,變得明快閑適,恰如清風明月之下,有閑雲數月,冉冉飛來,迎風展襟,令人心胸大開,最後一句「醉袍袖舞嫌天地窄」,琴音未止,芳子已翩然起舞,舉手投足,狂而不輕,體態之優雅,難以想像,總想不到人的肢體,可以有這樣動人的姿態。等到芳子一個盤旋,轉到了宋自然的面前,戛然凝止,亭亭玉立時,宋自然情不自禁,雙臂伸出去,想去輕撫她的腰肢。

可是芳子卻又立即飄然退了開去,一面道︰「見笑了,今日困倦,怕會失儀,明日再敘。」

她說著,轉過了屏風,一閃不見。

那時,宋自然當然想去把她追回來,可是一切氣氛,包括宋自然的心情,全都在芳子的控制之下,雖然宋自然千萬個願望,都是想親近玉人,但芳子說「明日再敘」,他卻也不敢有違。

他就這樣怔怔地站著,耳際彷佛還有琴音歌聲,眼前彷佛還有舞姿倩影,鼻端彷佛仍有縷縷幽香,除卻「痴了」兩字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字眼,可以形容他那時的情形。

宋自然在講到這一段的經歷之時,神情仍然陶醉之至,那種悠然神往之情,真是難以形容。

我心中在想︰宋自然在這次和芳子的會面交談,所得比他和黃老太的對話更少——對那房子的資料,一無所獲,而且芳子根本控制了他的情緒,他變成了一個由人擺弄的傻瓜。

一想到這里,我至少得出了一個結論︰黃芳子的諸般造作,是要引得宋自然在一個無形的陷阱之中,越陷越深,直到完全由她擺布為止田

而且,黃芳子這個美女,必然是引人入彀的專家,三兩下手勢,宋自然便已經一頭栽進去了!

雖然宋自然形容出來的畫面如此艷麗高雅,可是我卻感到了它的丑惡的一面!

白素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因為當我面色一沉,想說話時,白素阻止了我——她不想我太快地破壞宋自然甜蜜的回味。

宋自然忽然長嘆一聲︰「第二天,我醒來,沒見到芳子,我又要到公司去,回來時已是傍晚。」

宋自然一回來,先奔到屋後,一看到腳踏車並不在牆邊,他的心就向下一沉,回房洗了一個臉,來到飯廳,菜肴精致,可是他無心進食——事實上,一整天他在公司,也魂不守舍,他想等芳子回來,和她一起進食。

可是等了好一會,卻只見黃老太像魅影一樣閃了進來,對宋自然道︰「你在等芳子?別等了,她有事到外埠,要明天午夜,才能回來。」

宋自然一听,簡直如同當頭著了一棒,一時之間,呆住了則聲不得,雖然匆匆扒飯,可是食而不知其味,黃老太話一說完,飄然退開去,根本不等宋自然發問。

宋自然在這一晚,自然是輾轉反側,睡不安枕的了。

宋自然說著,我在心中計算,他曾說,他在那屋子中,耽了三天兩小時半。

他到的時候是午夜,第二次見芳子是在第一天,芳子要離開兩天,也就是說,芳子在第三天午夜回來之後,約兩小時,宋自然也離開了。

那也就是說,重要的變化,發生在芳子回來之後的兩小時之內。

我提醒宋自然︰「別說其他,單說芳子回來之後的事好了,我相信那才是關鍵性的!」

宋自然點頭表示同意,但還是說了不少他在等芳子出現時,如何度日如年的心境。

芳子確然是午夜時分回來的。

在芳子離開的兩天中,宋自然雖然心亂如麻,可是也想了不少事,約莫理出了一些頭緒了,至少,他可以肯定,他能進入這屋子,絕非偶然。

那天,他只見了黃老太一面,那使他更進一步感到,這對母女之間,情形很有點古怪,幾乎和那座屋子一樣的神秘。

黃老太作為一個母親,對她女兒芳子的關心,實在太不相襯了。

像這晚上,芳子離家幾天,就算是午夜時分才回來,作母親的,也應該等一等才是。可是在接近午夜時分,在大門口,等芳子歸來的,只有宋自然一人。

宋自然從公司回來之後,試圖與黃老太接觸,可是她不在佛堂。在進食了照例精致的飯菜之後,宋自然也犯了勁︰全想屋子再大,也非得將她找出來不可。不然,黃老太簡直像幽靈一樣,神出鬼沒,神秘的氣氛越來越甚,住著也不舒服。

他當真一間一間房間去找,遇有推不開的房門,他就把耳朵貼在門上去听。

他對那屋子可以說已相當熟悉了,他知道有好幾間房間一直是鎖著的,他準備在適當的時候提出來,請主人打開這些房間。

他也知道,在這些鎖著的房間之中,包括了黃芳子的閨房在內。他既然對黃芳子心儀萬分,當然也對她的閨房充滿了幻想,想像能有一日,和玉人在閨房之中,耳鬢廝磨,享受那心醉的溫柔。

在所有可以推得開的門後,都沒發現有人,但是在一扇推不開的門上,他卻有了發現。

他先是推不開門,接著,他依稀听得門內有人聲傳出,所以,他就把耳朵貼了上去——這樣的行動、情狀雖然難看,但是很能達到竊听之效果。

他听到了黃老太在講話,大多數話都听不清楚,只有一兩句,由于黃老太是提高聲音來說的,所以可以听得出她在說些什麼。

由于宋自然可以肯定,黃老太必然是獨處,不會有人和她在一起。所以,在一听到語聲,又听不清她在說些什麼的情形下,宋自然以為她是在自言自語。

可是,在听清楚了一兩句話之後,自言自語這個假設,顯然難以成立了。

他听到的話,其實只有一句半。

一句是︰「既然如此,我沒有意見,服從決定。」

那半句是︰「她的意思是,整件事都不應該——」

「都不應該」怎麼樣,當時由于宋自然實在感到太意外了,所以一個分神,就沒有听清楚。

再接下來,全是壓低了聲音說的,宋自然身在門外,就再也听不清楚了。

宋自然在听到了那一句半話之後,感到驚詫,感到意外,是情理之中的事。

因為那一句半話的口氣,全然不像是一個家居的老婦人的口吻,黃老太在佛堂敲木魚,又會烹調可口的菜肴,完全是傳統的家庭主婦,那一句半話,究竟確切的內容是什麼,他一無所知,但是口吻不應是家庭婦女所有,卻可以肯定。

而且,那一句半話,也可以肯定不是獨語,而是對話,那麼,她是和什麼人在對話呢?

屋子中若是忽然多了一個人,那也夠神秘的了。如果並沒有其他人,這屋子中又絕無可能有電話,那麼黃老太就是利用無線電話在和人通話了!

這更是匪夷所思了,雖然在一些進步的城市之中,無線電話的應用已十分普遍,但以黃老太的身分,在這個小城市中,使用罕有的無線電話,這豈不是太難以想像了麼?一時之間,宋自然只覺得腦中「嗡嗡」亂響,他揚起手來,想去叩門,但接著一想,自己這樣偷听,終究不是光明正大的行為,所以他急急後退了幾步,才大聲叫道︰「黃老太,你在哪里?」

他一面叫,一面向前走,到了那門前,一直向前走的時候,他不住敲著所有經過的門。

他還未曾敲到那扇門,門就打了開來。

只見黃老太寒著一張臉,宋自然趁機向里面看了一眼,那是一間小房間,陳設簡單,一目了然,並沒有別的人在內。

黃老太冷冷地問︰「什麼事?」

宋自然那時,尷尬忸怩之情,倒不是偽裝出來的,他問︰「芳子……今晚回來?」

黃老太甚至懶得回答,只是「嗯」了一聲,身子一縮,便又把門關上了。

宋自然道︰「當時我在門外又站了一會,那感覺,就像是自己處身在一座魔宮之中一樣。」

我听了「哈哈」一笑︰「那麼,那美女當然也變成了魔宮的魔女,不再是天上的仙女了。」

宋自然听了我的調侃,垂頭不語,白素瞪了我一眼,怪我不應該開這種玩笑。

我為自己辯護︰「這兩母女,神神秘秘,必有不可告人之秘密,而且,她們的身分,也值得懷疑。」

白素忽然問︰「你估計她們是什麼身分?」

對這個問題,宋自然也有興趣之極,他立刻抬起了頭來望向我。

我略想了一想︰「我還沒有確切的概念,但是那屋子既然珍罕無比,是國寶級的古文物,她們居然可以住在里面,那身分當然不是普通老百姓了,在那個一切都屬于‘國家’的環境之中,她們的身分,其實也可想而知。」

我是根據宋自然的敘述在分析這神秘兩母女的身分,我一面說著,一面在白素的眼神之中,得到她認可我意見的訊息。

可是我卻沒有料到,宋自然的反應,會如此強烈。他在听了我的話之後,面色發白,甚至身子有點發顫。我說完了之後,注視著他。好一會,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接著,又嘆了一聲。

他的這種神情,顯示事情後來又有意料不到的發展。我問了一句︰「怎麼樣,我的分析可以成立?」

宋自然再嘆了一聲,欲語又止,然後道︰「還是由我順序說下去好。」

我和白素看得出,事情還有很大的蹺蹊在,不讓他順序說,會打亂他的思緒。

這兩母女大是古怪是可以肯定的了,現在要進一步弄清楚的是她們的古怪到了什麼程度。

宋自然也想到了這點,所以,當接近午夜時分,他在門口等芳子回來時,已想好了很多問題要問芳子。甚至自己告訴自己,責問的口氣不妨嚴厲一點,因為太多的跡象,表示她們是早有安排的。

可是,等到看到芳子以那個美妙的姿態下了車,迎著他走過來時,他整顆心都溶化了,覺得這樣的美女,就算是命令自己掘一個陷阱,再命令自己跳下去,也應該理所當然,听她的命令。

他也迎了上去,芳子的雙眼之中,恍惚有著歉意,竟是她先提起︰「你都知道了?「

宋自然搖頭︰「不,我什麼也不知道,只覺得事情古怪之至,四周圍都是謎團。」

在听到了那一句半話之後,宋自然的確已完全跌進了謎團之中,他當然希望芳子能解開這些謎團,所以他又補充了一句︰「在謎團之中撞來撞去,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所以——」

芳子在這時,卻輕快地笑了起來,她的笑聲輕盈誘人,她道︰「豈止不愉快,簡直難過之極。來,進去,我有話對你說。」

放好了腳踏車,像宋自然初來的時候一樣,進了客廳,芳子先告辭一會,才換了衣服,帶著一股幽香,飄然來到了宋自然面前。

我听到這里,心中算了一下,那時,已過了午夜。宋自然在那屋中逗留的時間是三天兩小時半,那等于是他和芳子那次談話完畢,他就立刻離開了。

我吸了一口氣,並沒有打岔。

宋自然在柔和的燈光下,看著王人冉然而來,甚想張開雙臂,把她擁在懷中。

芳子來到了離宋自然相當近處,那是一個對一雙陌生男女來說太近了些,但是對一雙有情意的男女來說又太遠了一些的微妙距離。

宋自然心跳加劇,芳子先開口︰「你一定有許多話要問我。」

宋自然的喉間,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音,他確然有許多話要問,可是不知從何問起才好。

芳子接下來的話,又說中了他的心事︰「你不知從何問起才好?我也有許多話要告訴你,可是也不知從何說起才好。」

宋自然望著芳子的俏臉,心中一片惘然,腦中渾渾噩噩,實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芳子半側過身去,略垂下頭︰「有一件事,是一定要向你說明白的。」

她的側面本來就極好看,再加上她略垂首,長發瀉向一邊,露出白玉也似的一截頸子,更散發著無可抗拒的異性誘惑。

宋自然「唔」了一聲︰「說不說都……不打緊。」

芳子轉回身來,伸手在宋自然的肩頭上,輕輕推了一下,宋自然如同遭了電殛一樣,身子不由自主,跳動了一下,芳子咬了咬下唇,道︰「你到這屋子來,是經過精心安排的。」

宋自然勉力定了定神,芳子的話,並不令他特別意外,他早已隱約感到過這一點。這時,芳子親口證實了,反使他鎮定了下來,他吸了一口氣︰「為什麼?」

芳子沒有立時回答,而是走開了幾步,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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