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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倪匡-變幻雙星《全文完》 [複製連結]

SOGO超級版主

其實我很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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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7 00:53:31 |只看該作者 |正序瀏覽
《變幻雙星》簡介︰

自序
變幻雙星--自序

自序

「變幻雙星」,寫的是雙胞胎的故事,同卵子孿生這種現象,是人類生命中的奇跡和異彩,可供設想和研究之處,實在太多,這個故事不過表現了其中一個設想而已。

這個設想是雙生子之間思想可以直接交流,以此為起點,再進一步發展人和人之間的思想可以直接交流,作為人類發展的前景,自然科學幻想得很。

人腦接受知識的過程十分緩慢,慢到了和人的年齡無法配合。六七十年,所學得的記憶只及腦記憶容量的萬分之一,人的壽命就到了大限,這是何等可惜的事,解決之法,一是延長人的壽命,一是縮短獲得知識記憶的時間──似乎後者更直接一點。

如果(如果)真有這一天,也真的要有這一天,地球人才有可能成為宇宙間的高級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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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幻雙星--10

10

瑪仙微笑,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指了兩下︰「已經運用我的腦電波追蹤到了它,就算距離再遠一些,也還在我的感應範圍之內──」

良辰、美景望著瑪仙,欣羨之情滿溢臉上。瑪仙解釋︰「其實,我只不過借用了腦電波這個名詞,真正的力量,我確知發自我的身體,但是那是一股什麼力量,我並不確知,總而言之,稱之為巫術的力量,一定不會錯的。」

原振俠笑︰「你越是解釋,越是難明白!」

瑪仙的神情無可奈何︰「沒有辦法,我自己也不明白──在巫術的領域中,只知道可以有力量做成某些事,但卻絕沒有人明白為什麼可以這樣。研究巫術的目的,也不是研究為什麼,而是研究如何能發揮力量,和如何能把力量發揮得更強大!」

原振俠沒有再說什麼,巫術是另一種學問,和實用科學,幾乎完全背道而馳。實用科學對種種的研究,先必然要弄明白道理,然後才能進行,可是巫術,卻根本不先研究道理!

原振俠的沉靜,很有點不以為然的態度在內,可是良辰、美景卻已鼓起掌來︰「解釋得好極了,其實,這種現象十分普通。許多人都會駕駛車子,可是懂得車子為什麼會行走的人有多少?」

瑪仙十分高興︰「對,巫術的目的就是要學會駕駛,而不是學會汽車的制造工程。」

原振俠總覺得有點不對頭,他忍不住說了一句︰「人人都不知道為什麼,只知道運用,那總不是好現象!」

瑪仙笑了起來︰「首先,巫術絕不是人人可以掌握的,巫師也絕沒有把巫術推而廣之的意圖,其次,絕大多數人對許多東西,都是知運用,不知道理──小孩子都會扭開掣用自來水,自來水的道理,懂的人有多少?」

原振俠無言以對,良辰、美景擠眉弄眼,向他做怪臉,原振俠只覺得好笑,忽然他問︰「你們兩人心意相通的程度雖然比常人高得多,可是還未曾達到思想直接交流的地步,照你們的設想,在什麼樣的情形下,才能夠出現思想直接交流的情形?」

良辰、美景認真地想了一會,才道︰「我們兩人的思想,無法直接交流,我們想,是因為我們的智力相等的緣故。水位如果高低一樣,就不會有交流,電流、氣流,都是一樣。」

原振俠大是稱贊︰「陳氏兄弟和方家姐妹的情形就不同,他們的智力,都是一高一低。而低的那一個,是故意培養出來的!」

良辰、美景失聲道︰「那神秘人早作了準備,花了超過二十年的時間,造成了這種高低不一的現象,替他的實驗,制造基礎!」

原振俠一听到了「實驗」這個詞,震動了一下,瑪仙也皺起了眉,沉默了一會之後,原振俠才道︰「神秘人選擇了雙生子來造成智力不一的現象,自然是因為雙生子天生就有直接感應的本能之故!」

瑪仙道︰「是!不然,普通人之中,智力不平等的人不知多少,何必花那麼大的心機,那麼久的時間來制造!」良辰、美景口發出了「啊」地一下低呼聲,原振俠和瑪仙的神色也十分異樣,那是他們四個人都想到了同一個可怕的問題!

他們想到的是︰如果這是一項實驗,那麼,陳氏兄弟和方家姐妹,豈不就是實驗品?非但是,而且是刻意制造出來的試驗品!

他們都自然而然稱主持這個試驗計畫的人為「神秘人」,是由于這個人實在太神秘了,而且也十分恐怖,這個人,為了實現他的「理想」,竟然可以行為如此違背人性,把雙生子中的一個,培養成一個沒有知能的人!

這種行為,自然構成嚴重的犯罪,這個「神秘人」不論他的理想多麼偉大,在實現了之後,是如何可以改變人類的命運,他都是一個犯罪者,他絕對無權這樣傷害別人!

良辰、美景先叫了起來︰「要制止這種行為!」

原振俠和瑪仙卻並沒有立即表示態度,良辰、美景脹紅了臉,她們的正義感一發作,自然十分憤慨︰「難道你們不同意?」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要制止的行為是把人禁錮起來,變得全然沒有知識,這種剝奪了一個人正常生活權利的行為,自然必須制止,可惜已經遲了,已經發生了。」

瑪仙壓低了聲音,顯得她心情沉重︰「現在,如果神秘人正在進行的是‘思想直接交流’,他做成了,可以使低智能的一個,獲得知識,變成正常人,所以,不應該去制止他做這件事!」

良辰、美景仍然俏臉通紅︰「怎知道他們沒有繼續禁錮其他的變生子?」

原振俠向她們作了一個手勢︰「相信我和你們的女巫姐姐,我們一定可以找到神秘人活動的總部,在那里如果有其他的變生子被禁錮,一定派你們去救人,把被禁錮的人全放出來!」

良辰、美景仍然氣憤︰「再把主持這件事的人,統統關進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報還一報,也讓這些人嘗嘗被人當試驗品的味道!」

良辰、美景在發表她們的「懲惡計畫」,原振俠已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他低聲問︰「什麼人在主持這個行為?會不會是勒曼醫院的醫生?」

瑪仙側著頭,把她的小手指套進了發端的那個金環之中,輕輕晃著︰「我看……不會有直接的關系,勒曼醫院只是復制人的身體,這些人的目標,卻是復制人的思想!這其間,大有區別。」

原振俠仰高了頭,他這時思緒十分紊亂。勒曼醫院復制出來的復制人,待遇極差,是不是可以這樣對付復制人,也沒有結論。

如果,「復制思想」成為事實,那麼,是不是每一個復制人,都可以通過思想復制,而變得有思想有知識有記憶?如果勒曼醫院的行為已得到了公認,不把他們的行為當成罪行,那麼,主持思想復制的行為,豈不是更應該被視作對人類文明的大貢獻?

原振俠得不到結論,他只好用一聲長嘆,來結束他紛紛擾擾的思緒。

良辰、美景在這時,又提出了新的問題,她們一面問,一面做著手勢,把雙手放在頭上︰「不知他們怎麼進行?是不是用有許多電極的頭罩,罩在兩個人的頭上,然後通電?」

說到這里,她們又陡然叫了起來︰「啊呀,不好,要是他們的實驗失敗了,知識和記憶從一個人的腦中流出來,卻沒有進入另一個人的腦中,那會怎麼樣?」

她們問得十分認真,一起用十分憂慮的眼神,向原振俠和瑪仙望來。原振俠皺眉︰「你們用詞不當,思想和知識流出來,‘流出來’三個字太可怕了,听起來,像是腦漿或是鮮血流出來一樣!」

良辰、美景不服︰「思想交流,自然是流來流去,流出來,流進去。」

原振俠沒好氣︰「好,就流出來,就算流不進另一個人的腦中,看來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那是一種思想復制的行為,就算復制不成功,對原來的人,也不應該有損害!」

良辰、美景一起搖頭︰「根本不知道實驗進行的過程是怎麼樣的,也有可能,會兩個人都變成了低能人!」

原振俠瞪了她們一眼︰「選擇雙胞胎來做實驗,可知還在初級階段,無法把計畫在普通人之間實行!」

瑪仙向良辰、美景笑︰「所以,你們可以考慮一下,不要參加跟蹤,說不定那些人還在找雙胞胎,你們豈不是在自投羅網?」

良辰、美景一起叫了起來︰「女巫姐姐,連你都來欺負我們!」

原振俠和瑪仙一起哈哈大笑,並且毫無顧忌地摟作了一團,良辰、美景鼓起了腮生氣,但不一會,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作各種假設和推測,時間過得很快,蘇耀西派來的船,又比預算來得早,當他們上船之後,請原來的船員全部上岸,原振俠駕著船,依照瑪仙指出的方向駛出去。

船的性能極佳,有全套自動駕駛設備,一上了船之後,瑪仙就站在船首,神色十分凝重,望著海面,不時發出一些簡單的指示,如船行的方向和加快船速。良辰、美景就飛來掠去,傳遞著她的命令。

在半小時之後,他們的船,在高速行駛之中,瑪仙突然半閉起眼楮來,聲音十分低沉︰「他們就在前面,不是很遠!」

她說著,伸手指向前,良辰、美景一直在用望遠鏡觀察,這時立即循她所指看去,立即看到了一艘「機帆船」,在大約兩千公尺之外,鼓浪前進!

兩人興奮地大叫起來︰「追上去!」的時候,兩人又一起揮手指向前,居然頗有海軍大將指揮進攻的風範。

從兩船的速度來看,要追上那艘機帆船,應該不困難,可是原振俠和瑪仙,卻又不免猶豫︰他們的出現,會不會使神秘人的計畫遭到破壞,因而危及陳氏兄弟和方家姐妹的安全?

良辰、美景一面呼叫著,一面已掠進了駕駛室,她們兩人的行動何等快疾,只怕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別的移動生物可以及得上她們。

她們才一進了駕駛室,在船頭的原振俠和瑪仙就立刻感到,船速在加速增加,整艘船,在海面上疾掠而過,在海上劃出了長長的水波,和前面的機帆船,離得更近了!前面的機帆船,除非沒有人,不然一定可以發現有一艘船,以極高的速度在逼近它!

原振俠和瑪仙互望了一眼,瑪仙低聲道︰「或許是應該和神秘人見面的時候了!」

原振俠點頭──一直到這時為止,他們的種種設想和推測所得,還只是推測和假設。未曾得到證實,而能證實他們的推測和假設的,只有主持其事的神秘人!

原振俠自然也心急想知道事實情形是不是如他所假設的那樣,可是他還在作最後的考慮。

只不過那時,他和瑪仙都看出,不必多作考慮了!在他們前面,那時已追到相距只有五百公尺左右,不必用望遠鏡,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機帆船,正掉過頭,向他們迎面駛來!

正當原振俠和瑪仙感到愕然之際,眼前紅影閃動,良辰、美景又從駕駛室來到船頭,失聲問︰「怎麼一回事,想和我們相撞?」

瑪仙怪道︰「當然不,是他們發現了我們的跟蹤,想和我們接觸!」

幾句話之間,兩艘船的距離已近了許多,原振俠叫︰「快點減速!」

良辰、美景又掠回駕駛室,轉眼間又上來,不住跳著︰「神秘人會和我們見面?」

原振俠道︰「很快就可以揭曉了!」

這時,兩艘船更接近,當兩艘船相距約有十來公尺,擦身而過時,良辰、美景陡然一聲長嘯,身形掠起,紅影閃動,其疾如電,竟然一下子就從自己的船,躍到了那機帆船上,俏生生地當風立在船舷上,海風吹得她們衣袂飄動,頭發飛揚。這一下,原振俠才算是真正見識到了她們兩人的輕功造詣,他不禁大聲喝了一聲采!

但同時,原振俠也不禁有點責怪良辰、美景行事太魯莽了一些,那艘機帆船肯定屬于神秘人或神秘組織所有,對方是敵是友,還未曾分清,這樣就上了別人的船,是很容易吃虧的!

兩船交錯而過,同時掉頭、減速,瑪仙駕船,原振俠留在甲板上,注視著機帆船上的動靜,只見機帆船的船艙之中,走出了兩個人來,一男一女,正是陳景德和方如花。良辰、美景身形一閃,已到了他們兩人的身前,陳景德和方如花神情十分興奮,從他們的神情看來,他們的處境,絕不會是危境!

只听得陳景德在大聲道︰「你們來了?」

良辰、美景齊聲道︰「你們需要幫助?原振俠醫生和我大名鼎鼎、神通廣大的女巫姐姐也來了!」

陳景德和方如花,立時循著良辰、美景指的方向,向原振俠揮了揮手,原振俠也向他們揮手,陳景德說話的聲音很大,顯然是故意要原振俠也明白︰「請回去吧,我們要求幫助,只是一個誤會,各位請回吧!」

良辰、美景怒道︰「這算什麼?一下子要幫助,一下子叫請回,開什麼玩笑!」

陳景德乾笑著,有點不知所措。這時,兩艘船都停了下來,並排著,瑪仙也來到了甲板上。

良辰、美景仍在大聲叫︰「我們不走!我們已猜到了那神秘人想實現什麼樣的神秘陰謀,叫他出來見我們,好好向我們解釋!」

她們兩人的聲音很尖銳,雖然在海風之中,仍然听得十分清楚,陳景德的神情更是狠狠,想裝作生氣,可是又氣不出來,只是道︰「你們在胡說什麼,什麼神秘陰謀,根本沒有這回事!」

這時,原振俠也朗聲道︰「陳先生,別說她們,我和瑪仙,更不好打發,既然已追上來了,你想想,就憑你一句話,能叫我們回去嗎?」

陳景德握著手,不知道如何應付才好,方如花一直沒有開口,只是神情焦急地望著陳景德。原振俠又道︰「我們料到,有人要在你們兩對雙胞胎的身上,進行一項計畫,這個計畫如果成功,雙胞胎中,一個的記憶和知識,可以進入另一個的腦部。這是空前的人類思想直接交流,或者也可以叫做‘思想復制’。由于人類以前從來也未曾有過這種行為,所以,人類也沒有適當的言語,可以形容這種行為!」

陳景德和方如花,在那一霎間,都張大了口,合不起來。一看到他們這樣的情形,連原振俠也不禁心跳加劇,這證明了他的設想是事實!

設想,和設想得到了證實,是完全兩回事,原振俠感到十分興奮,也提高了聲音︰「你們可以甘心作為試驗品,可是有一些事,還需要主持人澄清一下,看看是不是有犯罪的成分在內!」

陳景德和方如花的神色變得十分驚惶,陳景德雙手亂搖︰「我們不想追究過去發生的事,只希望……將來會變得更好!」

原振俠沈聲問︰「你怎麼知道將來一定會更好?」

陳景德楞了一楞,還沒有回答,就听到在他的身後,響起了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沒有人肯定將來會怎樣,但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須充滿信心,步向將來!」

這低沉的男人聲音一傳出來,原振俠、瑪仙和良辰、美景陡然一震,這聲音他們十分熟悉,正是錄音帶中,在電話中和陳景德聯絡的那個神秘人!

在這一刻,他們四個人,自然也有一定程度的緊張,視線一起射向陳景德的背後,在陳景德的背後,也走出了一個人來。

那人一出現,原振俠等四人,都呆了一呆,他們自然從來未曾見過這個人,可是已不斷地把這個人稱為「神秘人」,──從這個人的行為來判斷,稱他為「神秘人」也十分恰當,所以各自根據他的神秘行為。替他塑造了形象︰又高又瘦,面目陰森,一身黑衣,諸如此類。然而,此刻自陳景德的身後轉出來的那個人,卻矮矮胖胖,未語先笑,五官擠在一起,連手臂都全是胖肉的半禿頂矮胖子,一點神秘的味道也沒有!

良辰、美景在一楞之後,竟然月兌口道︰「怎麼會是你?你怎麼會是神秘人?」

那人笑著──他的聲音這時听來,也毫不神秘︰「如果你們把主持這個計畫的人叫做神秘人,那麼,我就是你們所謂的神秘人!」

原振俠揚眉︰「幸會,你的計畫十分偉大,當初構思時,你一定很年輕?單是為了培養一個低知能的人,你就花了超過二十年的時間。」

那人低下頭去一會,才又抬起來,神情比較嚴肅了一些︰「第一次有這樣的構思那年,我十四歲。」

原振俠想不到自己帶有譏諷的話,他回答得那麼認真,他也不好意思再諷刺他,只是又問︰「高姓大名?你是……醫生?」

那人吸了一口氣︰「你們可以繼續叫我神秘人,因為我確然十分神秘,我受過嚴格的醫學訓練,不過,我絕不自稱是醫生!」

原振俠和瑪仙互望了一眼,他們對這個矮矮胖胖的神秘人,顯然都有相當好感,原因是他幾乎有問必答,而且答得十分實在和誠懇。

他不但有問必答,而且還主動提出來︰「听說過原醫生和美麗女巫的名聲很久了,想來各位一定有許多話要和我說?我可以回答你們的任何問題,而且保證都據實作答,只有一點︰我不想我的工作受到干擾,這是我畢生的理想,已經可以開始實現第一步了,我不想受到干擾!」

原振俠被他誠懇的態度感動︰「謝謝你,請你從頭說起,嗯,我們進你的船來?」

神秘人立時大搖其頭,當他搖頭晃腦的時候,神態看來十分滑稽,良辰、美景不免有點失望,覺得那麼神秘的事,竟然由一個外形那樣普通的人來主持,未免有「選用錯誤」之感,太不夠刺激了。

神秘人一面搖頭,一面道︰「不,到你們的船上去,大家一起到你們的船上去!」

他說著,還和陳景德和方如花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到原振俠的船上去。原振俠這才注意到,他胖胖的手指上,戴了一枚巨大的藍寶石戒指。

那枚戒指上的藍寶石,是三角形,雖然他的手指很粗,可是寶石看來還是太大了一些,而且,寶石的色澤,是十分深邃的深藍,光采奪目,一看就知道是非同小可的奇珍異寶。

原振俠心中略動了一動,他像是對這樣的一顆藍寶石略有所知,可是一時之間,卻又無法在記憶之中,把它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楚。

神秘人注意到了原振俠的視線停留在他的戒指上,他現出了一個看來無可奈何的笑容,揚了揚手︰「家族留下來的物件,我的家族,曾經是一個顯赫一時的皇族,現在,自然煙消雲散了──但是,也留下了足夠實現我理想的金銀和財物!」

原振俠「啊」地一聲,剎那之間,他想起了這個神秘人可能的來歷,伸手指向他,可是神秘人已經道︰「我不會承認什麼。我的身分,剛才已經作了夠詳細的自我介紹,我現在的身分,是一個理想家,一個懷著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理想的理想家。」

原振俠諒解地說︰「陳先生從吳高窟千辛萬苦弄回來的那組石像,是閣下家族還處于盛期的作品?」

神秘人的胖臉上,大有欽佩之色,豎起了拇指來︰「原醫生真是名不虛傳,可以那麼說,我們的家族,遺傳血統之中,有著極強盛的變生子遺傳基因,幾乎每一代所生的男嬰,都是雙胞胎,這就帶來了極度的困擾!」

良辰、美景睜大了眼︰「哪有什麼困擾?」

瑪仙忽然提議︰「何必站著吹海風?不是都願意上我們的船來麼?請過來再說!」

良辰、美景身形一晃,首先掠了過來,方如花在陳景德的扶持下,和陳景德一起過來,神秘人也跳了過來,別看他矮胖,身形還相當靈巧。

神秘人過來之後,瑪仙指著陳景德和方如花︰「他們的另一半,不必參加?」

神秘人探頭︰「不必了,他們的智力很低,我們的談話,會涉及很多深奧之極的問題,他們在現階段,根本沒有法子听得懂。」

良辰、美景立時道︰「這種現象,是你一手造成的!」

神秘人坦然接受了良辰、美景的指責︰「是,是由我造成的,他們的智力程度不高,所以在他們過去的生活上,痛苦程度也被減至越低,而且,我可以給他們智力,智力復制如果成功,就是我和他們共同對人類作出的偉大貢獻!兩位,任何貢獻,都要有犧牲,我已經把犧牲減到最低程度了!」

良辰、美景仍然瞪著眼︰「令人在被禁錮的環境中生活二十多年,是不道德的行為!」

神秘人長嘆一聲,低下頭去一會,才道︰「我已經和陳先生、方小姐說明了這個問題,兩位是不是要听听當事人的想法?」

良辰、美景悶哼了一聲。陳景德先說︰「我們出生之後,處于極困苦的境地,是一雙棄嬰,若不是有這項行動,我們早已死了,和當時的許多棄嬰一樣,而我,一直在暗中受著幫助,直到現在才知道!」

方如花的聲音,十分平靜︰「我能夠被父親收容,也是通過了安排的,在此之前,我們也處在等死的處境之中。」

良辰、美景瞪著眼,沒有再說什麼,一行人等,在這時也走進了艙房之中。

原振俠請神秘人坐下來,神秘人卻有點激動,坐不安穩,才一坐下,又彈了起來,不斷走著。

良辰、美景恨不得把心中的疑問全問出來︰「雙生子有什麼困擾?」

原振俠嘆了一聲︰「你們沒留意他說過,他的家族,曾是一個皇族嗎?」

瑪仙作了補充︰「皇族的孩子,是要登上皇位的,雙生子,的確會帶來困擾──天無二日,國無二君,總不能一個國家,有兩個一模一樣的皇帝同時臨朝!」

听得瑪仙那樣說,良辰、美景在一開始,只覺得有趣,她們自然而然笑了起來︰「真是,滑稽得很,商量起國家大事來,兩個一樣的皇帝,由哪一個來下決定呢?」

她們笑得十分歡暢,直到看到了瑪仙正在用眼色向她們示意,別再笑下去,她們才看到,神秘人的神色十分陰沉,連看來像是天生的笑容也消失了,她們才停止了笑,伸了伸舌頭。

神秘人的聲音听來更低沉︰「這種情形,別人听來覺得很滑稽,但對我們來說,卻是十分悲慘的悲劇──一個有著雙胞胎遺傳的皇族,在承繼皇位的問題上,就必然要有一個被犧牲掉,因為不能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帝王!」

良辰、美景發出了「啊」地一聲,駭然問︰「所謂……犧牲掉,是怎麼一回事?」

神仙人抬起了頭,聲音發啞︰「一出生,就令其中的一個死亡,只剩下一個,可以將來繼位。」

船艙之中,突然靜了下來。神秘人把這種情形,形容為「悲慘的悲劇」,自然再恰當不過。除非整個家族肯放棄皇族的身分,不然這種悲劇就得一直演下去!

原振俠首先打破沉默︰「閣下也是雙生子?」

神秘人點了點頭。良辰、美景叫了起來︰「你的兄弟──」

神秘人苦笑了一下︰「我出生的時候,我們家族顯赫的時代已然過去,雖然族中有一些保守的老人還在鼓噪,要堅持傳統,把我們兩兄弟中的一個殺死,可是我父親卻堅決不肯,反正沒有皇帝做了,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自然也可以在正常生活中活下來!」

良辰、美景大是好奇︰「那你的兄弟呢?」

神秘人抿著嘴,答非所問︰「我父親的一個兄弟,就是在一出生就遭殺害的。自從我懂事開始,就知道我父親一生都極其痛苦地在懷念他的另一半,那種痛苦,我在十四歲那年,才算是體會到。」

各人都沒有再發問,誰都知道,在他十四歲那年,必然發生了不幸的事。

神秘人略停了一停︰「那一年,在一次狩獵活動中,我的兄弟,因為槍枝走火而死亡。當子彈射中他的頭部之時,我正在兩公里之外,我可以極其明確地記得當時的情景」

他說到這里,目光移向放滿了美酒的壁櫥,良辰、美景身形閃動,很快地就把一杯酒,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一口把酒喝乾,笑了一下,笑容雖然淒然,但卻頗有自豪之感︰「我,可以說是世上極少數,死過一次的人,至少,我知道死亡是怎麼一回事,我在兩公里之外的意外發生的同時,我听到了巨大無比的砰然槍聲,感到我整個頭炸了開來,接著便是一片黑暗和極度的寒冷,然後是一切全都失去的空虛,我喪失了一切知覺。」

他說到這里,恬了恬嘴唇︰「我十分肯定自己死了──當然我後來又蘇醒了過來,可是至少有三年之久,我在心理上認定了自己是一個死人,這是十分可怕的情形,不是身歷其境的人,難以想像。」

神秘人說到這里,向良辰、美景望了一眼,他的眼神絕不凶惡,可是良辰、美景有著雙胞胎的敏感,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顫,並且立即擁在一起。方如花和陳景德的臉色,也十分難看。

顯然,他們都在同時,想到了如果自己的另一半死亡的可怕情形!

神秘人嘆了長長的一口氣︰「那件意外發生之後,我父親安慰我說︰‘孩子,你算是幸運的了,到十四歲,才有這樣慘痛的經驗,而我,我的父親,一直追溯上去,我們一代又一代,都是一出世就遭到這樣的慘痛,一懂事,就知道自己少了一半!’原醫生,雙生子其實是一個人的兩個化身,當我可以肯定這一點時,我的理想,也就有了雛型。」

原振俠問︰「你的理想是──」

神秘人忽然活潑了起來,臉上又自然而然浮出了笑容來︰「你們必然對我的行為,已有了若干猜度和假設,我想先听听你們的結論!」

神秘人這樣說,倒大是投良辰、美景之所好,而且她們也知道,自己這方面達成的結論,和事實極其接近。所以她們立時一人一句,將他們幾個人的種種設想,講了出來。

在她們講到一半的時候,神秘人已現出十分驚訝和欽佩的神情來。陳景德更失聲道︰「這種匪夷所思的事,居然也有人想得到!」

良辰、美景一揚頭,一副傲然的神態,表示她們不是普通人。

她們講完了之後,原振俠和瑪仙略作補充。原振俠最後道︰「如果人和人之間,知識可以直接灌輸,那是人類生命發展的大突破!人類的進步速度,可以提高不知多少倍!」

原振俠的聲音,很有感染力,連早已有了這樣概念的神秘人,也興奮得不住搓手。

神秘人道︰「有這種意念,或者說,有這種理想,倒並不自我開始,我的祖先,應該早已有了那種體驗,所以不知在哪一代,一位有藝術天才的祖先,留下了一組可以說是雙生子之神的雕刻像!」

他說到這里,向陳景德望去,陳景德作了一個手勢,事實上,就算他沒有任何表示,但每個人都可以知道,神秘人這時提到的那雕刻像,就是如今在兄弟大廈的那組雙頭人像。

神秘人又道︰「這組石像,對雙生子有極強烈的吸引力,陳景德在看到了圖片之後,就千方百計弄到手,是十分自然的事。雕像顯示了雙生子的特性,也展示了我們家族歷代以來雙生子的悲劇──一個一出生就被殺害的茫然,另一個生存下來的忍受失去了一半的痛苦,這並非一種正常的情形,可是卻明白地顯示了一點,雙生子之間,思想可以直接交流。尤其在我自己有了「死亡」的經驗之後,我更肯定了這一點。」

瑪仙問得相當小心︰「從有了理想的概念,到展開實際行動,一定有一個相當長的過程?」

神秘人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自然,到我十七歲那一年,我才勉強克服了把自己當作死人的可怕心理,我發狂一樣讀書,我們的家族雖然不再顯赫,已經退出了歷史舞古,可是仍然保有雄厚的財力,我們人數不多,可是十分齊心合力,我們和外面世界的接觸極少,所以世人早已把我們遺忘,我們……在我提出了我的理想之後,我們全族人,都為了這個理想而奮斗,有不少人和我一樣,勤奮無比地使自己的知識增長。」

他一口氣說到這里,胖臉上泛起了紅光,顯得他心情十分興奮。

良辰、美景又給了他一杯酒︰「你們的基地,在什麼地方?準備把陳先生和方小姐帶到基地去?」

神秘人笑而不答,自顧自說下去︰「在全族人合力同心之下,事情就很容易展開,本來,我想,我如果結婚,一定會有雙生子產生,自小就分開他們,一個過正常生活,另一個……另一個……」

他做了一個手勢,大家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另一個,當然是刻意培養成一個低能人。

良辰、美景還是有點耿然于懷︰「是啊,為什麼你不用自己的孩子作實驗?別說你娶不到妻子!」

神秘人望了她們一會,才苦笑︰「好吧,我把你們也當作成年人,十四歲那年,我的另一半意外死亡,我的腦部雖然沒有中槍,可是也受了嚴重的傷害,這種無可解釋的傷害,損傷了我若干身體機能,包括生殖機能在內!」

良辰、美景盡量裝出成年人听到了這些話之後的反應,可是還是不免紅了紅臉。

神秘人倒反而若無其事︰「所以就只好開始物色別人,我們鄭重地考慮過道德問題,先發現的陳氏兄弟,是戰爭孤兒,後來的方家姐妹,則是一場著名的大饑荒中的災民

他們各自的成長過程,你們都知道,也不必我多說了!」

他坐了下來,伸了伸雙腿,忽然又跳了起來︰「由于我們一直在幕後照顧陳景德,

所以要使陳氏兄弟相會,沒有問題。可是我們卻不知道方如花去了哪里,要找方如花,自然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她的另一半放出來,那女孩子全然沒有記憶,有關方面一定會把她的照片發表,那麼方如花自然也出現了!」

原振俠「嗯」地一聲︰「一切正如你的計畫,然後,你再把他們帶走,進行最後關頭的實驗!」

神秘人搖頭︰「對他們四個人來說,是到了最重要的一刻,對我來說,只不過是開始──雙生子之間,記憶可以直接灌輸,形成思想復制的現象,已經在理論上完全肯定,只差進行了!」

所有人,連陳景德和方如花在內,都被好奇心驅使,所以他們異口同聲問︰「如何進行?」

陳景德和方如花,因為和他們有切身關系,所以問得分外焦急。

神秘人嘆了一聲︰「極復雜,我無法解釋,最簡單的解釋是,通過生物電能的刺激,使兩人的腦細胞記憶部份的訊息,互相交流,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記憶復制過程!」

原振俠揚眉︰「絕對安全?」

神秘人「嘿」地一聲︰「原醫生,簡單如剖除闌尾的手術,有時也會有意外!」

原振俠無話可說,神秘人又道︰「這只是我理想的第一步,成功了之後,我進一步的目標是兩個全然沒有關系的人之間,記憶復制的可能性!」

神秘人說到了他遠大的理想之時,胖臉上紅光滿面,興奮之極。

原振俠也不禁心向往之︰「如果實現了,那麼,一個腦部發育完全的人……大抵在十歲左右,一下子就可以變成醫生、藝術家、文學家……可以變成任何有豐富學識,有超特才干的人!」

神秘人眨著眼,故意做出神秘的樣子來︰「還可以一個人得到多種知識的知識復制,可以有畢加索的藝術知識才能,有愛因斯坦的科學知識才能!」

原振俠再補充︰「到了這一地步,‘精神不死’這句話,才有實在的意義了,任何有出色才能的人,他的精神,能真正延續下去,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等于是生命的永恆延續!」

瑪仙也喃喃地道︰「太偉大了!」

神秘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一拍︰「這樣偉大的理想,四位願意以什麼樣的態度來對待?」

良辰、美景首先高舉雙手︰「當然盡力支持,我們能做些什麼?」

神秘人低下頭去,像是認真想了一會,才抬起頭來︰「不,我們由于習慣了家族份子一起工作,很難接受外人的幫助,我們知道這是一種狹窄的態度,可是我們所做的事,太超越人類的文明,太是驚世駭俗,所以一切都在極度秘密的情形下進行,自然也不想有家族以外的人參加!」

良辰、美景現出顯然的失望,原振俠已听出了神秘人的弦外之音,他問︰「我們什麼也不必做?」

神秘人雙手抱著拳,神情十分誠懇︰「當然不是,你們要做的事很多,首先,要請你們嚴守秘密,越少對別人說起越好。其次,請完全不要干擾我們的行動,讓我們的計畫得以順利進行!」

良辰、美景這時,也听出「味道」來了,噘起了嘴,表示了心中的不快。

可是神秘人仍然在繼續著︰「像現在,你們也立即有事情可做,立刻可以放棄跟蹤,讓我們繼續航程!」

良辰、美景發出了一下重重的悶哼聲,原振俠和瑪仙也沒有反應,沒有立即答應的意思。

神秘人嘆了一聲,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表示他的意態堅決。陳景德提高了聲音︰「我們完全自願參加這項行動,只有這項行動,才能使我們的另一半智力變得和我們相同。也只有這樣,才能使我們感到我們有完整的存在──至于再遠大的偉大目標,反倒不是我們所關心的事情!」

當陳景德在這樣說的時候,方如花來到了他的身邊,他們兩人自然而然握住手,這表示方如花的意思,和陳景德一樣。

原振俠盯著他︰「你們沒有考慮到行動可能失敗?畢竟那是空前未有的,有關人類腦部活動的大行動,而人類對腦部構造所知甚微──」

原振俠才講到這里,神秘人陡然叫︰「反對!」

原振俠向他望去,神秘人揮著手︰「對腦部結構所知甚微,這只是你的說法,我提及過,我的家族,人人發奮苦學,在醫學上,尤其關于人腦的研究,有極大的突破,凌駕于全世界的科學知識之上。例如,我們已在大腦皮層的細胞之中,找到了記憶活躍部份,也分析出了遺傳密碼對記憶細胞的影響,更發現了遺傳基因在記憶行為之中的固定規律!」

神秘人一口氣地說著他們在科學上的成就,听得原振俠目定口呆。

原振俠是醫生,自然听得出神秘人剛才一口氣數說出來的那幾項成就的價值,而且,他也知道,他們的成就,也不止此。那已經可以說,這個神秘家族在人腦活動方面的研究,已有驚人的成績,其成就絕不在勒曼醫院之下!

良辰、美景立時問︰「為什麼不向全世界公布這種成就?」

神秘人傲然︰「我們認為現人類普遍的知識和對待知識的態度,還未到足以接受我們的驚人成就的程度!」

良辰、美景張大了口,還想說什麼,可是卻又說不出什麼來。

神秘人的話,听來不是十分合理,可是卻也十分難以反駁!過了片刻之後,兩人請求︰「能不能帶我們到你們的大本營去參觀一下?」

原振俠和瑪仙,立時笑了起來,他們在笑兩人提出了一個必被拒絕的請求。果然,神秘人大搖其頭︰「你們稱我為神秘人,那麼,我們的大本營就是神秘王國,怎會讓人隨便來參觀?」

良辰、美景指著陳景德和方如花︰「他們也是外人,會把你們基地中的情形說出來!」

陳景德和方如花一起笑了起來,方如花道︰「兩位小妹妹,告訴你們一件事,我們同意在事後接受另一項手術,這項手術,會使我們對神秘王國的一切記憶消失。只記得我們曾在那里接受過幫助和有一個偉大的神秘王國存在!」

良辰、美景長嘆一聲,無法可施。

神秘人、陳景德和方如花離去的時候,神秘人十分感激︰「你們真明白事理,換了另一位先生。只怕非窮根究底不可了。他們四個人,在十天之後,就會向你們報告好消息!」

十天之後,蘇耀西、原振俠應邀前往兄弟大廈的頂樓花園,瑪仙已經離去,良辰、美景也來了。那組雕像被放在一個石座上,用射燈照射著。陳景德、陳宜興兄弟容光煥發,充滿自信,同時出現。方如花、方似玉姐妹,嬌艷莫名,一起亮相。

眾多的賓客,在方氏姐妹合奏鋼琴之後,熱烈鼓掌,但只有原振俠他們幾個人才知道,神秘人在神秘王國進行的實驗成功了!

知識記憶在雙生子之間直接復制成功了!什麼時候,在不相干的人之間也可以這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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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很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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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7 00:55:59 |只看該作者
變幻雙星--09

09

想到這里,原振俠已經有了答案,他笑了起來︰「不用擔心,什麼時候听說過老師向學生傳遞了知識之後,老師就變得沒有知識的?」

良辰、美景想了一想,也笑了起來︰「你說的只是想當然,那不是思想的直接交流!」

原振俠苦笑︰「我只能作這樣的設想!」

瑪仙忽然又指著那組石像,用十分緩慢的聲調在問︰「雙頭人的神情不一,是不是他們正在進行思想直接交流,一個在向另一個輸送知識?」

原振俠喃喃地道︰「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良辰、美景同時吸了一口氣︰「陳景德,甚至方如花,一定也想到了我們想到的關鍵性問題!」

原振俠抬起了頭,皺著眉︰「他們……他們現在正在做什麼?」

他不問「他們現在在哪里」,而問「他們現在正在做什麼」,良辰、美景和瑪仙,都知道他的意思︰原振挾其實是想問︰「他們現在是不是正在進行思想的直接交流?」

她們三人都不出聲,原振俠揮了揮手︰「我們的設想如果成立,那麼,兩陳就會變成智力相等的人,而那女郎也會成為音樂天才!」

良辰、美景不斷眨著眼,瑪仙也大有心向往之的神情,因為他們剛才提出的設想,如果成立,確然是人類進化過程之中的巨大改變!會發生的變化,簡直難以設想!

過了一會,還是原振俠先把思想從無窮無盡的想像之中拉了回來,吁了一口氣︰「錄音帶還沒有完,再听下去,看陳景德再說些什麼!」

良辰、美景又按下了錄音機的放音掣,陳景德的聲音,又傳了出來,這一段錄音之中,他的聲音听來十分沉重和緩慢。

陳景德先嘆了一聲︰「那組石像給了我們那麼強烈的沖擊,可是我們又無法真正獲得石像想要傳達的信息,那真是十分痛苦的事。你們也有這種感覺,可是也不能獲得實際上的訊息,想來也有同樣的痛苦!」

陳景德的錄音是留給良辰、美景的,他所說的「你們」自然是指良辰、美景而言。而良辰、美景在听到這里時,也自然而然點了點頭。

陳景德又嘆了一口氣︰「我的兄弟在石像運到之後,有了相當大的改變,他開始時像是在想些什麼,可是他智力低,卻又連該想什麼也不知道,他想出一些怪不可言的問題,例如‘如果我們一生出來就對調,你變成了我,我變成了你,那會怎麼樣’之類。更怪的是,有一次他忽然說︰‘根本你是我,我是你,我們被人家弄錯了!’他的情緒不穩,也影響了我,所以那神秘電話一來,才能使我立即服從。

「因為我感到,打這個神秘電話來的人,不但掌握、控制著我兄弟的命運,同樣也控制著我的命運!

「神秘電話要我去找方如花,我不知道最終的目的,可是知道一定會有極不尋常的事發生在我們的身上,不知道是吉是凶。

「我把這一切經過說出來,目的是想讓人知道,我們,一雙孿生兄弟,正被一種不可知的神秘力量,一個或一群不可測的神秘人物所躁縱。

「任何人的命運被別的力量所躁縱,都是一件十分悲哀的事,何況與我們生命有關的力量和人物,是如此神秘和處心積慮──想想看,他們竟然可以制造一個特殊的環境,把我的兄弟經過長時期的禁錮,使他智力不全!

「所以,我需要幫助,我要所有人的幫助!」

陳景德又一次提到了要幫助,原振俠不禁嘆了一口氣,因為他實在不如道如何幫助他才好!

陳景德在繼續著︰「在見到了方如花之後,才知道方如花的情形和我一樣,她在最近,發現了她的另一半,我向她說了一切經過,把她帶回來,當我回來的時候,發現我的兄弟已經不在他一直逗留的房間中,沒有人看到他如何離開,他不應該離開的。

「可是我並不擔心,因為那神秘電話曾說過他們會帶走他,他本來就是在他們那里長大的。很快的,我們又知道,方如花的另一半,也在醫院之中不見了,當然也是被他們帶走的。我和方如花都感到極度的彷徨無依,都十分害怕。」

陳景德在講到這里時,聲音有輕微的發顫,他停了幾秒鐘,才繼續說下去︰「我和方如花當時的對話錄音──記錄下了一些事情的發展。」

錄音帶在這里,顯然經過簡單的接駁,傳出了方如花充滿驚恐的聲音︰「陳先生,他們究竟是什麼人?究竟想干什麼?」

陳景德在苦笑︰「不知道,只知道他們令我們的另一半,自小在一個封閉的環境中長大!」

方如花的話听來也十分怪異︰「多可怕,要是那不幸的另一半是我,那真不知如何才好了,他們──我們必須听他們的話?」

陳景德嘆了一聲︰「除非我們根本不關心我們的另一半,我自問做不到這一點,你能做得到嗎?」

方如花久久沒有回答──原振俠有點緊張,因為方如花和那女郎相見並不久,兩人之間,可以說完全沒有感情,方如花是不是肯把自己的命運,和那女郎系在一起呢?方如花久久不回答,顯然是也在考慮。

原振俠的緊張很有道理,只是他低估了雙胞胎之間的那種兩位猶如一體的血緣力量。方如花終于嘆了一口氣︰「我也做不到,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們注定應該同一命運……陳先生,會不會那股力量,要通過你的兄弟來控制你?你是商界的強人!」

陳景德發出了自嘲的笑聲︰「方小姐,你太不懂做生意的道理了,哪有人花了二十多年時間來做這種買賣的!他們怎知我會變成商界強人?而且,我這點事業,放在世界商場上,滄海一粟,算得了什麼?」

方如花低聲道︰「那當然不會是想控制我了──是不是除了你和我之外,另外還有雙胞胎有同樣的命運?」

陳景德的聲音很難過︰「不知道,希望不會再有,對雙胞胎來說,這……很痛苦!」

兩人之間維持了半晌沉默,方如花才問︰「我們現在怎麼辦?」

陳景德道︰「那個神秘電話,好像暗示有一些事要我們做,我們只好等!」

方如花的聲音很無可奈何︰「那我要通知父親,他若是知道我失蹤了,一定會焦急莫名。」

原振俠和瑪仙互望了一眼,方繼祖因為方如花的失蹤而焦急莫名,難道又有了什麼變故,使得方如花未能通知她的父親?在方繼祖萬分焦急之際,方如花應該還在兄弟大廈之中的!

只听得陳景德道︰「好的,請隨意用電話──」

他才講了一半,電話鈴就響了起來,當時方如花和陳景德可能都有點手足無措,因為電話響了好幾下才有人接听,首先听到的,還不是陳景德的聲音,而是那個神秘電話之中,曾听到過的低沉的男人聲。

那男人劈頭就道︰「陳景德,很好,你已照我的話去做,你和方如花不能和任何人聯絡,等我進一步的指示。听到沒有?絕不能和任何人聯絡,不然,對我們將要進行的事,會造成破壞,而這種破壞,對誰都不會有利,記得了嗎?」

陳景德的回答,有著壓抑著的憤怒︰「你究竟有什麼目的?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听你的命令?」

那低沉的男聲,剛才在作出吩咐之際,十分權威,可是這時,突然嘆了一口氣,說話的聲音,也柔和了許多︰「你放心,方小姐也請放心,不會對你們有害處,我只不過想實現一個十分偉大的設想,哎,對你們來說,我的行為當然太過份了,可是我自己也欲罷不能,這個設想能否實現,關系著整個人類發展的前途!」

一听到那男聲最後的一句話,原振俠、良辰、美景和瑪仙,都發出了「啊」地一下低呼聲,他們都想到了他們推測到的「思想直接交流,那足可以稱得上可以改變人類發展史的了。

可是陳景德听了,怒火卻被激發,他大聲道︰「越是做的是下流卑鄙的事,就越有冠冕堂皇的幌子,以前流行的是為國家民族,現在流行的是為人類的前途!」

那男人的聲音中,一點沒有怒意,反倒再嘆了一聲︰「你現在不明白,很快就會知道──當你知道了真相之後,我想你一定會同意我的說法!」

陳景德仍然怒氣沖沖地問︰「那我們還在等什麼?要等多久!」

那男聲道︰「當一些最後的布置完成,就會請你們來,也把一切都告訴你們!」

陳景德悶哼了一聲︰「我的兄弟,和方小姐的姐妹呢?」

男聲回答︰「他們很好,如果我的理想實現了,他們會更好,會讓你們意想不到!那會是一個奇跡,一個人類發展史上最大的奇跡!」

那人在說到這里時,聲音之中有掩不住的興奮,接著他又道︰「所以請兩位合作,一切都必須在極度秘密的情形下進行!」

陳景德悶哼一聲︰「請盡快再和我們聯絡!」

那男人的聲音笑了一下︰「你以為我不想盡快進行嗎?等了超過二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陳景德和方如花異口同聲問︰「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可是,電話的那邊,卻已沒有了聲音,顯然對方已經把電話掛上了!

又是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方如花道︰「听起來,好像沒有什麼惡意?」

陳景德悶哼︰「如果是光明正大的事,就絕不會這樣鬼頭鬼腦進行!」

方如花忽然長嘆了一聲︰「也很難說,哥白尼發現了地球繞著太陽轉,就被火燒死了!」

陳景德失聲道︰「你這樣說──你想到了什麼?告訴我,你想到了麼?」

陳景德在急急逼問的時候,一定有十分不禮貌的粗魯動作,所以听到方如花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和陳景德不住的道歉聲。

接著,陳景德又問了一次︰「你想到了什麼?」

方如花的回答十分遲疑︰「沒有──具體的概念,只是感到會有事發生在我們的身上,我的意思是,發生在我們四個人的身上。」

陳景德吞咽口水的聲音听來很清楚,他道︰「我早就有這個感覺,而且還感到……即將發生的事,會十分……可怕……不……不應該說可怕,應該說……」

他還在猶豫著,不知該如何說才好,方如花已接了上去︰「應該說十分驚人!」

陳景德應道︰「是!是!十分驚人。真奇怪,我們何以會有同樣的感覺?是不是因為我們的另一半這時正在一個特別的處境之中,他們的身受,使我們受了感應?」

方如花嘆了一聲︰「誰知道,感覺很玄虛,也像是很真實。」

陳景德沉默了半晌,才又嘆了一聲。

這一段錄音,到這里為止。

原振俠來回踱了幾步︰「算起來,陳景德和方如花並沒有等了多久,至多是我們在蘇耀西辦公室中逗留的那一段時間!」

瑪仙一頓足︰「我們早來一步就好了,可以知道他們到什麼地方去了!」

良辰、美景卻不同意︰「我看他們不會有什麼危險,要是有人跟了去,只怕反而會壞事!」

原振俠搖頭︰「會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有什麼會壞事?」

良辰、美景瞪大了眼楮︰「我以為我們剛才的設想──是大家認可了的!」

原振俠又來回走了幾步︰「但那始終只不過是設想!」

良辰、美景嘟起了嘴,用她們那種帶有稚氣的動作,來表示不滿。瑪仙在一旁望著︰「陳景德和方如花在離去之前,一定還有神秘電話來?」

良辰、美景搶著道︰「當然有,那男人的聲音叫他們等進一步的行動指示。不過我們也未曾听到那一部份──一發現陳景德有錄音帶留下來,听了一些,就立刻和你們聯絡,請你們一起來听了!」

瑪仙作了一個請繼續的手勢,自錄音機中傳出來的,先是一陣腳步聲,那自然是方如花和陳景德在焦急的等待之中,正來回踱步。

過了一會,陳景德忽然大吼了一聲︰「我有極重要的事,取消一切約會,不見任何人!」

這多半是他在對他的下屬下達命令,然後,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

由于已經知道了不少事實,也有了大致的設想,所以原振俠,瑪仙和良辰、美景,也十分緊張,電話鈴突然響起,連他們也為之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仍然是那個低沈的男聲︰「對不起,讓你們等久了。」

陳景德在回答之前,低聲說了一句粗話︰「少廢話,我們該怎麼做?」

那男聲听來,也有點緊張──他曾說過,等了二十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天,「這一天」必然會有十分令他感到興奮緊張的事發生!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你們離開大廈,要確定沒有人跟蹤,做得到嗎?」

陳景德悶哼了一聲︰「沒有問題。」

那男聲又吩咐︰「然後,到南郊第七號碼頭,在那里,會有人和你們接頭──」

良辰、美景在這時候,陡然叫了起來︰「他們出海了!」

原振俠一下子就把那具小型錄音機抓在手中,望向瑪仙,瑪仙點頭︰「一面走,一面听!」

他們本來,只知道陳景德和方如花離開了大廈,不知去向,無從追蹤,忽然之間,有了那麼明確的線索,自然不肯再浪費時間。雖然陳、方兩人離去已相當久,他們追到碼頭,也未必找得到什麼,但總比再耽擱下去的好!

瑪仙的話才一出口,良辰、美景的行動,更是快得驚人,紅影一閃,她們已經來到了電梯的門前。

出電梯下樓,一直到上了車子,陳景德的錄音還一直在播放。

從商業中心到南郊七號碼頭的行程是三十分鐘,瑪仙駕車,四個人在車中,繼續听陳景德的錄音。

陳景德在听了那男聲的吩咐之後,略停了一停,才道︰「我和方小姐,至少也應該保護自己,所以想知道和你見面之後的情形!」

陳景德在這時,顯然已恢復了鎮定,也表現了他的精明能干,不是那麼容易被人擺布了。

那男人的聲音听來有點焦急,也有點惱怒︰「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陳景德提高了聲音︰「很簡單,到現在為止,一切事情的進行,都是你在暗,我們在明,你……挾持了我們的另一半──」

他說到這里,那男人發出了一下低沈的吼叫︰「胡說,什麼挾持!」

陳景德冷笑︰「就算我和方小姐願意听你的指示,我也認為我們是被脅迫的!」

那男人停了約有十來秒,未曾出聲,然後才急急地道︰「我無法在這里和你說明一切。我將要進行的事,必須嚴守秘密,怎麼能和你在電話中說,你可能正在進行電話錄音!」

陳景德竟立時坦然承認︰「你說得對,我正在進行電話錄音,從你第一個電話起,我就有錄音!」

那男人再一次發出怒吼聲──听起來,這一次,比上一次的惱怒成分,增加了很多。

可是陳景德的聲音,听來卻越來越是輕松。原振俠毫無疑問,可以肯定陳景德是商場上談判的高手,這時他根本處于極度的劣勢,可是他卻有本領躁縱對方的情緒,同時,他也看穿,顯然對方控制了他和方如花的另一半,但必然有十分重要的、利用他和方如花之處,他可以不必太听話,大有和對方討價還價的余地!

他甚至發出了兩下乾笑聲︰「你生氣了?大可不必,你不是遲早都要把一切向我們說明的嗎?」

那男人有點氣咻咻︰「那時,一切都完成了。」

陳景德仍在乾笑︰「你仍然不必生氣,因為你對你的行為,一個字也未曾透露過,是不是能先說一點?我們總不能盲目的听從你的指令!」

那男人真的被觸怒了︰「絕不能,立即來!」

接著,便是電話掛斷的聲音。

方如花緊張的聲音傳出來︰「我們怎麼辦?」

陳景德回答得極果斷︰「到七號碼頭去!」

方如花怯生生地問︰「到了那里之後,會有什麼事發生,我……很害怕!」

陳景德安慰她︰「到了碼頭之後,多半會出海,把我們送到一個不知什麼地方去,也不知會進行一些什麼事,可是別怕,那人要是有惡意,不會對我們的另一半,照顧了那麼多年!」

方如花聲吟了一聲︰「那算是什麼樣的‘照顧’呢!」

陳景德苦笑︰「既然我和你在一起,我們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在陳景德說了這句話之後,又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原振俠和正在駕車的瑪仙,自然而然互望了一眼,發出會心的微笑︰他們不難設想那短暫的沉默期間的情景。

陳景德和方如花一起被卷入一宗十分神秘的事件之中,他們又要共同去赴一個前景絕難猜測的古怪約會,在這樣的情形下,人和人的感情,自然容易拉近。

接著,又是陳景德的聲音,卻是對良辰、美景說的︰「兩位紅衣小姑娘,我希望你們快點發現錄音帶,又希望你們遲一點發現──」

良辰、美景低聲罵了一下︰「什麼毛病!」

陳景德開始加快他說話的速度︰「你們在听了錄音帶之後,所知和我一樣多,我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可是心中又有希望這事能完成,那人曾說過,如果我的行蹤被人知道,事情就會遭到破壞。所以我要求的幫助,是請你們轉求你們認識的神通廣大的人物。」

良辰、美景听到這里,發出了一下極度不滿的悶哼聲︰「早知道他有這種混帳話留下來,根本不理會他!」

瑪仙笑道︰「是啊,我們的紅衣大姑娘,還不夠神通廣大嗎?」

陳景德像是也很知道良辰、美景的脾氣,他忽然冒了一句「對不起」,才又道︰「我們的遭遇十分奇特,完全無法假設,在到了七號碼頭之後,我會盡量留下去向的線索,希望會有用處!」

良辰、美景對陳景德的不滿仍未減退︰「哼!誰和你玩童子軍的追蹤游戲!你到哪里去了,女巫姐姐掐指一算,就能算出來──」

瑪仙一面笑著,一面更正︰「不!不!我才沒有那麼大的本領,要不是你們發現了錄音帶,陳景德叫人混了魚,也沒有人知道!」

良辰、美景高興了起來,發出了一陣清脆的笑聲。

錄音帶播放完了,在良辰、美景的笑聲之中,原振俠沈聲道︰「那人先帶走了陳景德和方如花的另一半,然後又要方如花和陳景德到他指定的地方去,看來是要四個人會合。」

良辰、美景止住了笑聲,同時「嗖」地吸了一口氣︰「在四個人會合之後,就把他們分成兩組,進行思想直接交流,或者是知識、智力,直接灌輸的試驗!」

瑪仙道︰「听起來十分驚險刺激,嗯,又可以假設有一個龐大的科學研究基地在海上,或是在海底,從事研究工作,研究的課題是︰人類思想直接交流!」

良辰、美景一起拍著手,興高采烈,但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問︰「主持這個研究的,會是外星人?」

瑪仙搖頭,在她搖頭的時候,系在她發端的那只金光燦然的金環,也跟著亂晃︰「誰知道,或許是一群外星人,或許是幾個科學怪醫,也或許是一堆巫師,總之有人在主持這件事就是了!」

原振俠也加入了討論︰「就像勒曼醫院一樣!一些極其出色的人,為了共同的理想在努力?」

良辰、美景叫了起來︰「對,那男人就說過,他的理想,花了二十多年的努力,就是為了想實現他的一個理想!」

瑪仙點頭︰「這樣看來,那群人正為一個理想而努力,不像是在做什麼壞事──」

原振俠舉起手來︰「大理想不一定是好事,拿破侖的大理想,就是想征服全世界!」

良辰、美景分析得比較具體︰「總之,他們的理想,要靠陳氏兄弟和方家姐妹來完成。以往超過二十年,都只是準備時期,現在,才是關鍵時刻!」

她們的話才說完,車子也停了下來。

車子停在海邊,碼頭的設施十分簡單,也很冷清,只有幾個老年人,懶洋洋地,也不知道在干什麼。車子一停下,瑪仙的雙手仍然按在駕駛盤上,雙眼直視著前方。前方是大海,在近碼頭處,海水十分混濁,浮著不少垃圾,遠處,有幾個小島。

瑪仙的眼中,有異樣的神采,她低聲道︰「他們已經出海了!」

良辰、美景發起急來︰「我們沒有船,怎麼辦?」

原振俠忽然起了童心,哈哈大笑起來︰「你們的輕功那麼好,不知道會不會登岸渡水,水上飄的功夫?施展一下,或許可以追得上!」

良辰、美景陡地沉下臉來,表示了她們極度的不快。瑪仙揚起手來,在原振俠頭上重重打了一下,打得原振俠大聲怪叫起來,瑪仙怪原振俠︰「你少胡說八道好不好!」

原振俠轉過頭來,向良辰、美景作了一個鬼臉︰「對不起,事實上,這是對你們的輕功的稱頌!」

良辰、美景仍然沒好氣,大聲回答︰「謝謝了!」

瑪仙下了車,走向那幾個老人,卻示意原振俠和良辰、美景留在車上。在車中的三個人,都看到那幾個老人在看到了瑪仙之後的那種驚訝莫名的神情。

瑪仙向那幾個老人說著話,又指著海,有兩三個老人搶著回答她的問題,瑪仙在往回走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十分興奮,也有點猶豫。

她回到了車子中,那幾個老人的視線,還在追蹤著她,她道︰「至少有三個老人,看到一男一女,在不久之前被一艘快艇戴上了一艘機帆船。我估計機帆船是偽裝,實際上,那應該是一艘性能很高的快船。」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在那一霎間,他至少已有了三個可以追上那艘‘機帆船’的方法。

可是瑪仙卻又道︰「值得考慮的是,我們是不是應該追上去!」

良辰、美景月兌口道︰「當然要追──」

可是在說了四個字之後,他們也不禁現出了猶豫的神情來。原振俠自然知道瑪仙為什麼會有此一問。

那艘「機帆船」駛走的時間不是很久,利用一架直升機,要追上它,應該沒有問題。問題是在于追上了之後,他們能做些什麼呢?

他們能阻止陳景德和方如花不先和那個神秘人見面嗎?當然不能,陳景德和方如花的另一半在神秘人那里,兩人都無法放得開他們的另一半!

那麼,是不是可以陪著陳景德、方如花一起去見那神秘人呢?顯然也不能。神秘人一再叮囑,必須絕對守秘密,忽然多了四個人參加,神秘人一定大為不滿,說不定,會使他的工作不能完成!

雖然神秘人行事極鬼頭鬼腦,但如果他要進行的事,確然和「思想直接交流」有關,那是人類生命發展的極大突破,原振俠他們都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的意義,自然不會去故意破壞它!

當他們想到這些的時候,他們變得進退兩難了!

車廂里沉靜了好一會,瑪仙才道︰「先做兩件事,請蘇耀西駕一艘性能最好的游艇到這里來,供我們使用!」

原振俠拿起了電話來,兩分鐘之後,這件事就辦成了,他望向瑪仙,瑪仙又道︰「通知方繼祖先生。他女兒沒有……事!」

原振俠揚了揚眉,因為方如花現在的處境,十分神秘,究竟是不是身在險境,十分難以判斷,如果說她「安然無事」,似乎和實際情形不是很相符。

瑪仙低嘆了一聲︰「方繼祖顯然不是如花的生父,可是他對如花的感情,是真正父親的感情,可以不讓他繼續擔憂的話,何樂不為?」

原振俠又想了一想,才又拿起電話來,當他在通知方繼祖,他女兒安然無恙之際,听到良辰、美景在悄聲交談︰「我們就根本不知道父愛是怎麼樣的!」

她們性格活潑開朗,本來幾乎每一句話,都含著笑聲的,可是說到了她們根本不知道父愛是什麼樣時,聲音之中,大是傷感!

原振俠想要安慰她們幾句,瑪仙已淡然道︰「你們比我好多了,我根本是實驗室中制造出來的,而且造我的時候,還是一個‘廢品’,叫拋進了垃圾堆中!」

良辰、美景都知道超級女巫瑪仙過去的事,她們這時都伸手勾住了瑪仙的頸子,表示同情,同時又道︰「你有義父,他對你還不是和真正的父親一樣?」

瑪仙笑了起來︰「我們都已經長大了!既然環境是這樣,我們也不必傷心,對不對?」

良辰、美景抿著嘴,十分認真地想了一想,用力點頭,表示接受了瑪仙的話。原振俠也已向方繼祖通知完畢,放下了電話,望向瑪仙︰「如果追蹤要有效一些,可以利用直升機。」

瑪仙搖頭︰「我就是不要有效──我們不必立刻追上他們,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追上了之後該怎麼做。而利用船只,遠距離跟蹤,反而可以隨機應變,除了我之外,也沒有別人可以用這個方法,我知道他們的去向,我感到他們正在向西南方向駛去。」

原振俠雙手交叉,托在腦後,伸直了身子︰「估計蘇耀西派來的船,至少要三小時才能到,這三小時我們能做什麼?」

良辰、美景有點著急︰「三小時,神秘人的船,又可以駛出好遠了,女巫姐姐,你還能感應得到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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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7 00:55:45 |只看該作者
變幻雙星--08

08

她們的結論,原振俠和瑪仙都沒有異議,原振俠立時舉手,表示同意,可是他也立即問︰「看來,要達成那樣的行動,大是勞師動眾,又要幾乎二十年的時間,請問兩位,是否能假設出一種,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的原因來?」

良辰、美景呆了半晌,搖了搖頭︰「看來一無目的!」

原振俠苦笑︰「這就是整件事情無頭無腦之處,我們無法作任何假設。做任何事,都有目的,可是主持這個行動的人,目的是什麼,我們設想不出來。」

瑪仙接口︰「所以,要探索真相,就倍加困難,只好從陳氏兄弟的行動之中,一滴一點去探索。」

良辰、美景在客廳中迅速地繞了幾轉,這時他們所在之處,正是放著那組石像的廳堂,原振俠和瑪仙乘機打量那堆石像。

過了一會,良辰、美景才道︰「兩陳突然離去,我們和蘇先生談了很久,蘇先生告辭之後,我們休息,兩陳一定是在我們休息的時候回來的,他們並沒有來見我們,只是留下了一段錄音。」

良辰、美景說到這里,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原振俠立時道︰「听听他們的錄音。」

良辰、美景取出了一具小錄音機,按下了一個掣鈕,陳氏兄弟的聲音傳出來︰「有一些意外的,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發生了,看來,我們一直想尋求的答案,已近在眼前,這里的一切,全權交給你們兩個人處理,我們會離開一個時間──不知道會有什麼事發生在我們的身上,也不知會離開多久。」

良辰、美景按下了暫停掣,又望向原振俠,原振俠悶哼了一聲︰「談了半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一點也沒有說出來──」

良辰、美景忽然笑了起來,原振俠正不明白她們為什麼要笑時,她們已松開了手,陳氏兄弟的聲音,繼續傳出︰「是不是覺得說了半天,等于什麼也沒有說?實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連我們也不知道。在過去幾小時之內,我們做了一些事,我都有錄音,或許憑你們的才智,可以探索出一、二分來,真要不行,你們有那麼多出色的朋友,也可以幫助──我們實在十分需要幫助,可是痛苦的是,要人幫助什麼,也還說不上來!」

良辰、美景攤了攤手︰「看!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難怪我們無法設想。」

這時,錄音機中繼續傳出陳氏兄弟的聲音︰「我們突然得知,有一對女性雙胞胎,遭遇和我們一樣,自幼失散,其中的一個,在極不正常的環境中長大,告知我們這一點的,是一個神秘電話,神秘電話也已錄音,和別的錄音帶放在一起,可以聆听。」

(這里,由于事態復雜,敘述起來,可能有點亂,還是不要按當事人的行動次序來說,更會比較容易明白事情的進展。)

(先听那神秘電話的錄音。)

神秘電話的聲音,是一個相當低沉的男音,聲音的本身,並不神秘,可是說的話,確然相當神秘。

那男聲一上來就說︰「陳景德先生?」

陳氏兄弟的聲音十分不愉快︰「我們兩兄弟並不分彼此,你有事,只管說!」

那男聲「呵呵」就笑了起來,笑得相當不禮貌︰「我知道你是陳景德,因為我知道陳宜興根本不會接听電話!」

足足停了有十秒鐘,又听得陳景德道︰「你是誰?」

那男聲的回答是︰「我是知道一切的人,所以你必須留心听我說!」

陳景德悶哼了一聲,不管他為人如何精明能干,對方顯然已擊中了他的要害,無法不服從,他只好道︰「請說!」

那聲音道︰「有一對女性的雙胞胎,情形和你們一樣,正常的那個叫方如花,是音樂學院的高材生,另一個在醫院中接受失憶的治療。你去找方如花,把你們的情形告訴她之後,再等候指示。第一個指示便是,把陳宜興交給我們,別擔心,他本來就是在我們這里長大的──」

(原振俠和瑪仙听到這里,都陡然震動──)

(良辰、美景也吸了一口氣︰「就是這個卑鄙行動的主使人,真可怕!」)

陳景德的聲音在那一霎間,變得尖銳之至︰「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那聲音的好整以暇,和陳景德的緊張,恰好相反,先「嘖」了一聲,再嘆了一下︰「你千萬別緊張,只要照我們的話去做,絕對不會有害處。你必須相信我們沒有惡意,你的另一半,在我們悉心的照料下成長,要是我們有惡意,也不會令你們兄弟相會了──」

陳景德在急速地喘著氣,顯然這個突發事件,令他這個商場狐狸,也只是不知所措!

過了好一會,才听得陳景德在抗議,可是語調也軟弱無力之至︰「我不能有別的選擇?」

那聲音卻笑了起來︰「何必選擇?你去找方如花,把你和你兄弟之間的情形告訴她,由于她和你有相同的經歷,所以必然會心領神會,然後,你會接到我們進一步的行動指示!」

陳景德听來,已經完全屈服了,他的聲音听來有點像聲吟︰「我可以知道你們究竟是誰?」

那聲音又大大地嘆了一聲,表示了極度的不耐煩︰「知道我們是誰,對你來說,一點作用都沒有!」

陳景德發出了一下悶哼聲,結束了這個神秘電話。

良辰、美景按下了錄音機的暫停掣,發表她們的意見︰「那是一個專對付雙胞胎的恐怖力量!」

原振俠皺著眉︰「或許我自己不是雙胞胎,所以在感覺上,沒有你們那麼強烈,所以我覺得這個行動,雖然詭異,可是並不恐怖。」

良辰、美景一起叫了起來︰「還不恐怖?把雙胞胎從小就分開,把其中的一個,當作植物一樣來培養──單是這過程已經夠恐怖的了,現在,他們又要脅另一個在正常環境中長大的那個,听命于他們!」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也不得不承認,在整件事中,的確有恐怖的成分在內,不過,他仍然覺得怪異勝于恐怖。

但是由于良辰、美景的情緒十分激動,可能是出于雙胞胎的一種感情上的共鳴,那是非雙胞胎所不能了解的一種特殊感情。所以原振俠並沒有就這一點,再爭論下去。而整件事,最怪異之處,自然是,這股力量這樣做,目的究竟為了什麼?

原振俠提出了這一點︰「很奇怪,陳景德在電話中,沒有問對方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反倒老追問對方是誰!」

良辰、美景嘆了一聲︰「對方一開口所說的話,就擊中了他的要害……原醫生,你或許不明白,我們……我們關心另一個,就像關心自己一樣!」

她們說到這里,又進一步解釋,先是各自抿了抿嘴,然後才指著那組石像︰「在身體上來說,我們是兩個人,但是在心理上來說,我們都是一個身體的雙頭人!」

原振俠沒有再說什麼,瑪仙輕捏了一下他的手。

原振俠自然知道,良辰、美景口中的「我們」,是指同卵子孿生的雙胞胎而言,這種情形的雙胞胎,確然是生命的一大變異,有著難以解釋的神奇!

各人保持了片刻的沈默,原振俠才道︰「我明白了,陳景德在那霎間,十分慌亂,根本已失去了應變的能力──」

良辰、美景壓低了聲音︰「他已經夠了不起,他不但應對了那個神秘電話,而且邊留下了大段錄音給我們,給可以幫助他的人!」

原振俠一時之間,不知道良辰、美景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他自然而然向瑪仙望了一眼。超級女巫瑪仙並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只是向錄音機指了一指︰「我也不知道他留下了什麼話,听听!」

她的聲音十分輕柔動人,良辰、美景忍不住淘氣地學她︰「听听!」一面說,一面又啟動了錄音機。

听到的,先是一陣相當急促的呼吸聲,顯然是將要說話的人,在說話之前,需要相當程度的鎮定,然後,才是陳景德的聲音。

陳景德留下的那一大段錄音獨白,內容相當豐富,也使得原振俠和瑪仙,在听了之後,感到了相當程度的愕然。陳景德一開始就要求協助︰「我是陳景德──有十分不尋常的事,發生在我的身上,我要求幫助,希望可以幫助我的人,給我幫助!」

良辰、美景大聲表示態度︰「我們願意幫助,可是我們究竟能做什麼?」

瑪仙柔聲道︰「听下去再說!」

良辰、美景顯然對兩陳的命運十分關切,所以神態有點焦躁。

陳景德的聲音在繼續著︰「我有一個雙生兄弟,一直到幾年前,我才知道這一點──我在一個正常的環境下長大,事業有成,那一天早上,和平時完全一樣,我離開住所,準備展開一天的工作,可是這一天,卻是我一生之中,除了出生之外,最特別的日子,我才一打開門,就看到門外站著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

陳景德的聲音,略有發顫,可知當時他看到了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的時候,他心中的震駭是如何之甚!

「當我肯定了不是有人惡作劇地在我的門外放置了一面大鏡子之後,我立刻就想到了,那是我的另一半,是我的雙生兄弟!

「我自小就有一種別人沒有的感覺,感到自己並不完整,並非是心理上有什麼缺憾,而是實實在在,有自己身體上並非完整的感覺,我從來也不敢向任何人提起這種感覺,一提起,必然惹人嗤笑,直到我看到了我的雙生兄弟,我才知道會有那種感覺的緣故,在那一霎間,我心中高興莫名,因為我失落的另一半,突然出現,我變得完整了!」

原振俠听到這里,由衷地贊嘆︰「听說陳景德並沒有受過什麼正規教育!」

良辰、美景道︰「是,他自小失學,青年時期,在碼頭做搬運工作,後來因緣際會,才成了商業鉅子。」

瑪仙道︰「他講述他重遇他雙生兄弟的經過,又生動又感人!」

原振俠感慨︰「人只要動了真感情,所說的每一句話,自然而然,也就是充滿了感情的語言──」

在他們討論的時候,陳景德的聲音繼續傳出︰「我立時熱烈地和他擁抱,他也擁抱著我,和我同樣熱烈,我不停拍打著他的背,問︰天!你在哪里?你又是從哪里冒出來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問題,卻得不到任何回答,他只是望著我傻笑,我絕不懷疑他笑容中的真誠,我也絕對可以感到我和他有著水侞交融一樣的溝通,可是,我也覺出事情有點不對頭了──我的雙生兄弟,除了會說話之外,幾乎沒有別的能力!」

原振俠低聲道︰「情形和方如花和那個女郎,一模一樣,都是不可解的謎。」

瑪仙忽然問︰「方如花和那女郎見面的時候你在場?」

原振俠知道瑪仙為什麼會這樣問︰「當時方如花看到了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人,心中想什麼,我自然不知道,可是我相信她的想法,一定也和陳景德見了他的兄弟之後,完全一樣!」

瑪仙吸了一口氣︰「等于是一個人見到了久已失落的自己──這真奇妙之極,不是雙生子,只怕一輩子也無法體會這種感覺!」

良辰、美景在這時候,靠得更緊,眼楮睜得老大,她們並不是第一次听陳景德的錄音,可是仍然十分入神。陳景德的聲音,在這段話中,略見低沈︰「我很快就發現,我的兄弟,我的一半,是一個……低能兒,這令我十分傷心,但也令我立刻勇敢地接受事實。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中,我離開了任何人,只和他單獨相處。

「我發現他並不是真正的低能兒,他在知識的接受方面,並無困難,可是一個人到了二十多歲,才開始接受兒童的教育,自然進展慢得多。

「一個月之後,我有了決定,我對他進行了許多基本的訓練,由于我們兩個人在外貌上全然一樣,有時對著鏡子,我自己也分辨不出,所以,如果我們服飾也一樣,同時出現的話──沒有人會分得出我們誰是誰。

「大家都知道了,我們確然形影不離,也一直沒有人分得出我們誰是誰。我們是兩位一體,也從來沒有人懷疑我們之中的一個是低能者。

「我們兩個人在一起,許多情形之下,都是他依賴我,可是在心理上,我依賴他的程度,也全然一樣。

「這是陳氏兄弟最大的秘密!

「在一段很長的時間內,我用盡了方法,想找出我兄弟過去那麼多年,是在什麼環境下成長的情形,可是他始終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或許他已說得夠明白了,可是我不懂。

「他……說的那種生活環境,听來像是什麼恐怖幻想小說,他說有很多人照顧他,可是他卻又什麼都不知道,我秘密委托過許多人去追查,也一無所獲!」

良辰、美景听到這里,壓低了聲音︰「主持這個行動的力量,神秘之極!」

瑪仙也壓低了聲音︰「再神秘,只要他們目的還未達到,就會現身──他們已經現身了!」

原振俠斜睨著瑪仙︰「你根本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怎知他們目的未達?」

瑪仙笑得很甜︰「要是他們已達到了目的,又怎會有那個神秘電話?我看,他們的目的,是要兩兄弟,或兩姐妹,在一起,再完成一些什麼!」

原振俠和良辰、美景的視線,一起停留在瑪仙的身上,可是瑪仙卻道︰「我現在還不知道他們想干什麼,真的不知道,再繼續听陳景德說!」

陳景德在這時,也像是緩了一口氣︰「他的情形一天比一天好,就算從此相安無事,我也心滿意足,因為我感到和我兄弟在一起,我才是一個完整的人,但是我總也渴望我的兄弟有和我一樣的聰明才智,所以,才有了擁有那組石像的願望。

「首先,在偶然的機會,看到了那組石像的照片之後,就已經有異樣的震動。那個探險家兼考古學家在我對著照片發楞的時候,對我們說︰「看,石像上的雙頭人,對你們雙生子來說,是不是有特別的意義?」听了這樣的問題,我正在考慮如何回答,卻有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一直以來,我是說,自從我們弟兄重逢之後,不論在什麼場合之下,我的兄弟,都像是受了催眠的人一樣,言行全由我的眼色和小動作所暗示,他自己從來也沒有什麼主動的動作,由于我們是雙生子,所以要做到這一點。可說毫無困難,從來也沒有露出過任何破綻,可是那時,我還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卻在未曾接受我任何暗示的情形下,大聲道︰「是!這就是我們!」

「在那一霎間,我震驚得只是望住了他說不出話來,他卻只是盯著那照片看,在一旁的探險家,不知道我們之間的情形,並沒有覺察什麼,他只是繼續在問︰「請進一步解釋,這組石像的洞窟之外,有已經剝落了的一塊石碑,殘缺的碑文記載,已經不可解,只說那是雙生子之神,在這組石像之中,有著雙生子這種奇妙的生命形式的無上秘奧

普通人所無法了解的秘奧,你能了解得到?

「我的兄弟向我望來,一副求助的眼色,顯然他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要向我求救,可是我根本什麼也不知道,我只好問探險家石像在那里,把話岔了開去,同時,在當晚的聚會結束之前,我也和探險家達成了協議,付給他巨額的支票,委托他不惜一切代價,不擇任何手段,把那組石像自吳高窟運出來。

「各位一定都已知道,那位探險家十分能干,不負所托,已經完成了任務!」

原振俠、瑪仙、良辰、美景听到這里,自然而然視線又一起集中在那組石像之上。

陳景德的聲音繼續著︰「听我錄音談話的朋友,或者會覺得奇怪,何以我在一開始就發出了求助的呼吁,反倒又絮絮不休地說起那組石像的事來,其實,很有關系,至少,在我的感覺而言,有關系,我感到有強烈的關系口

「那天當我和我的兄弟單獨相處時,他顯得十分不安,我問他︰「你為什麼對那石像有這麼強烈的反應?」

「他的回答是︰‘我……那是我,那是我們……那是我們……’我道︰‘不是,那是雙頭人!’他忽然激動起來,直指著我︰‘那就是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他一面說,一面還不斷用手指戳我,用的力道十分大。他從來也沒有這種情形,我並不是生他的氣,但這時我也十分驚惶,我握住了他的手︰‘雖說我們是雙生子,可你還是你,我還是我!」

「他卻顯得固執無比︰‘我們是一個人!一個人!’由于他的智力低.忽然有了這樣執拗的態度,我也不好和他爭下去,就沒有再說什麼。

「一直到石像運到,他都很正常,那天,石像在經過了萬水千山,千辛萬苦之後運到了,我們一面對石像,就有受雷殛電震一樣的感覺,感到石像……是為我們而塑造的,這種感覺──」

良辰、美景加了一句︰「這種感覺,多半是雙生子才有。他的形容極好──如同雷殛電震!」

陳景德在說到這里的時候,有喘息之聲,可見他的心情激動︰「我的兄弟在停了半晌之後,指著雙生人的頭,猶豫不決,不住地問︰‘誰是我?哪個是我?誰是你?哪個是你?’我思緒也極亂,大喝著︰‘誰是誰都一樣!’我們有點語無輪次,實在是由于我們的思緒極亂,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之故。

「恰好我們不久後,有幸認識了一雙可愛的雙生女,就請了她們來,可是她們,也只有模糊的感覺,說不出所以然來。

「我一再在思考,明知即將有重大的變故會發生之時,提及這組石像,是由于我感到,雙生子的生命秘奧,一定化為某種訊息,在這組石像之中,只不過我們暫時無法獲得這種訊號而已!」

良辰、美景苦笑︰「他的話,听來雜亂無章,其實他只想說明一點︰這石像的制造者,把雙生子奇妙的生命秘奧,蘊藏在內了!」

原振俠攤了攤手︰「對非雙生子來說,仍然莫名其妙!嗯?」

他最後一個「嗯」是向瑪仙發出的,目的是征求瑪仙的同意,可是瑪仙卻搖頭︰「也不盡然,我也認為有若干訊息蘊藏在這組石像中,可是卻不必鑽牛角尖去感受,是憑欣賞藝術作品的態度,就可以感受得到!」

良辰、美景一听,震動了一下︰「是啊,訊息由藝術品的造型來表達,兩個頭,一個身體,這說明雙生子的身體外形相同是次要的,源自一個生命的思想,才是主要的!」

接下來的情形,良辰、美景或是一人一句,或一人半句,或一人數句,她們講得十分快,很難分得清楚,所以仍然統而言之,「良辰、美景說」。

良辰、美景又道︰「思想雖然源自一個生命,可是也有各自不同的發展。

「只不過各種不同的發展,又可以交匯成為一個人的思想。

「也就是說,雙生子思想的成熟,記憶的增長,可以在各自發展的情形之下,又互相匯合在一起!

「這種情形,就表示一個人可以得到兩個人的智力。

「思想交流通過直接的形式進行,不必再經過其他的媒介作用!」

她們急速地講到這里,原振俠已忍不住大喝一聲︰「住口!」

良辰、美景睜大了眼望定了他,原振俠有點氣息急促︰「根據你們剛才所說的,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雙生子有思想直接溝通的能力!」

良辰、美景用力點頭。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們之間能夠嗎?」

良辰、美景都垂下了頭,好一會才抬起頭來︰「能,可是不是……很具體,我們對于另一個的想法,都有一種朦朧的感受。」

原振俠悶哼一聲︰「所謂思想直接溝通,必須是知道對方思想的每一個細節,毫無保留,那和一般所謂心意相通不同!」

良辰、美景承認︰「我們只能心意相通,或許,還必須經過某種程序,才能使我們的思想,真正直接溝通。」

原振俠對這個問題,當然答不上來,良辰、美景突然又陡地吸了一口氣,失聲道︰「我們……我們想……我們發現了一個十分重要的關鍵問題,兩陳……陳景德一定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才詳細提到這組石像!」

良辰、美景說著,又向瑪仙望來,像是瑪仙早就應該知道這個關鍵問題是什麼。瑪仙吸了一口氣︰「對,陳先生一定也想到了這一點,不然,他不會那麼容易就听命于這個神秘電話,可是他卻也未曾有清楚固定的概念,所以他才會說得這樣亂!」

原振俠表示不滿︰「你們說得也夠亂的了!」

瑪仙柔聲道︰「不亂,你想一想就會明白!如果通過某種程序,使雙生子之間的思想,能夠直接溝通,那麼,對獨特的情形如陳氏兄弟、方如花和那女郎來說,會發生什麼變化?」

原振俠一經提醒,就明白了,一時之間,他也張大了口,合不攏來1

那的確是一個關鍵性的問題!

陳氏兄弟、方家姐妹的情形都相同︰一個聰明才智過人,另一個低能。

如果雙生子之間,思想可以直接溝通,也就是說,雙方的記憶系統,可以互通有無,等于是可以互相傾倒的兩只瓶子,一只瓶子中的水,可以流入另一只瓶子之中,一個人的記憶和智能,也可以進入另一個人的腦中,低能者可以一下子就變成聰明才智之士!

思想,人腦中的記憶部份的直接交流!把一個人的思想,注入另一個人的記憶系統之中!一個從來也沒有接受過任何教育的人,只要接受這種程序的交流,一下子就可以獲得本來要花十年八年時間去學習記憶的知識!

如果真的有這種方法,那將是人類生活的一個巨大之極的改變和突破!

人,生命形成,到了腦部開始可以儲藏記憶之後,也就是人有知識的開始──這一個過程,對人類的文明開展,極其重要,沒有知識的積累,就沒有人類文明。而人類又不斷在知識累積的基礎上,開創出新的知識來,所以人類文明才不斷進步。

這種想像,人人皆知,可是卻很少有人去想一想,人類獲得知識、累積知識的過程是多麼痛苦,是多麼浪費時間!一個人的生命最佳狀態,不會超過五十年,在這五十年之中,人要花去多少時間去獲得知識,去積累知識?只怕到生命結束的一天,還在不斷尋找知識!

自古以來,人類都十分滿足于這種知識的積累方法,沒有想到這種方法其實十分落後和浪費生命!

如果(如果!)一個人本來要花五十年的時間,才能獲得的知識,可以在五分鐘,甚至于更短的時間之內,一下子就獲得了,那是什麼樣的情形?

人體解剖已證明,人腦對記憶的儲藏能力幾乎是無限的,而實際上,人運用這一部份的功能,只用了千分之一,萬分之一,原因何在呢?原因就在于人獲得知識的過程太慢!

慢到了五十年、六十年,也只不過動用了人腦功用的千分之一。而生命已到盡頭了。

如果(如果!)把人獲得知識的過程加快,使五十年變成五分鐘,那麼,在五十年的生命歷程之中,人就可以獲得上千倍上萬倍的知識!

如果(如果!)人是上帝設計的,那麼,原設計者設計了可以容納那麼多知識的腦部,卻一直被浪費著,只發揮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功能,那是何等樣的浪費!也只有徹底改變獲得知識的過程,才能使人腦的功能得到應有的利用,不辜負原設計者的心思!

剎那之間,因良辰、美景提出了「關鍵性問題」之後,原振俠思緒變得紊亂之極,各種各樣的古怪念頭,紛至沓來,一個接著一個,這些念頭,有的根本不成熟,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概念,有的比較具體,在理論和數據上,也可以說得通。

但是,不論是什麼念頭,都還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想到了這些怪念頭的,顯然不是原振俠一個人,良辰、美景和瑪仙,也都蹙著眉,保持著沉默,她們一定也起著各種各樣古怪的念頭。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吸了一口氣︰「一直有人在研究思想直接交流,可是沒有人深一層設想,思想的直接交流,可以成為知識的直接交流。」

良辰、美景互望了一眼,各自同時伸手指向對方,想說什麼,可是又不知從何說起,瑪仙捉住了她們的手,道︰「你們兩個之中,如果一個根本沒有受過教育,一個卻受過系統的某種科學訓練,譬如說,是一個醫生──」

原振俠搶著說,他說的話,和他剛才想到的許多念頭有關︰「誰都知道,訓練一個醫生,除了這個人所受的基本教育之外,至少還需四年的時間,來從事專業訓練!」

瑪仙接了上去︰「所花的時間太多了,那是對生命的浪費,如果知識可以直接交流」

她說到這里,把良辰的手放在美景的額上,又把美景的手放在良辰的額上,輕嘆了一聲︰「如果思想可以直接交流,喝!一下子,醫生的知識就進入沒有受過教育的人腦中,那人就立即變成了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醫生!」

良辰、美景一起眨著眼,瑪仙和原振俠所說的,正是她們想說的。不過她們還是提出了疑問︰「那麼,原來那個醫生,會不會變成了沒有知識的人呢?因為他的知識,都給了另一個人了!」

原振俠和瑪仙都沒有回答,因為一切都只不過是假設,真要是有這樣的事,經過情形怎樣,全然不可測,又如何回答良辰、美景的問題?

原振俠這時所想到的是︰一個人把自己擁有的東西給了別人,那麼他自己當然便不再擁有那東西了。可是,知識不是物質,根本無形無質,把知識給了別人,自己就不再擁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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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幻雙星--07

07

蘇耀西在石像前站了很久,好幾次,他甚至想伸出手去中把那睜開眼的人頭的眼皮撫下來,好讓他不要再睜大那雙失神落魄的眼楮!

等到他漸漸定下神來,想向陳氏兄弟望去時,他才看到,在離他不遠處,他進來時依稀感到有人在的那兩個人,是十分俏麗的紅衣少女──蘇耀西通過望遠鏡見過她們,也知道她們的來歷姓名︰良辰、美景。蘇耀西進來的時候,一下子就被那組石像所吸引,並沒有留意她們,這時,看她們的情形,也是直直地盯著那組石像,同樣一點也沒有留意蘇耀西。

而蘇耀西在一看到了她們之後,陡地吃了一驚。因為這時,良辰、美景的神情,正在模仿石像上的雙頭人,她們兩個,一個忽然閉上了眼楮,現出痛苦的神色來──她們的臉上,本來只有嬌艷和稚氣,可是一變成痛苦,也就是人類自古以來都有的痛苦,毫無情面可講。

而另一個,張大了眼,臉上卻也漸漸顯出那股惘然無依的神情來。蘇耀西並不知道她們想做甚麼,也不知道眼前發生的事是甚麼性質,他只覺得一切都奇詭之極,令他在剎那之間,遍體生寒,連發根部在隱隱發麻。

他勉力定了定神,陡然大喝︰「這石像有魔力,別受它的影響而入魔,快醒過來!」

經他大聲一喝,良辰、美景陡然震動一下,向他望來,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顯然她們自己,並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事!

她們互望了一眼,又向蘇耀西望來,揚聲問︰「你是甚麼人?大呼小叫干甚麼?」

蘇耀西還沒有回答,陳氏兄弟就走了過來︰「這位是蘇耀西先生。原振俠醫生的好朋友。」

一听到了原振俠的名字,良辰、美景就自然而然笑了起來,問︰「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來?」

蘇耀西一時之間,並沒有意會到她們的問題的真正意思,還以為她們問的是原振俠,所以順口回答︰「原醫生很忙,我們也不是常見面的。」

良辰、美景一听得蘇耀西這樣回答,現出了訝異莫名的神情,她們的這種神情,叫蘇耀西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的回答,有甚麼地方出了差錯,而接下來,他所看到的情形,更令他感到奇怪。他看到良辰、美景向陳氏兄弟望去。投以詢問的眼色,而陳氏兄弟則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蘇耀西知道這兩對人之間的問和答,一定和自己有關,可是他卻無法知道是甚麼事,好在良辰、美景接下來的話,立刻解開了這個謎。

良辰、美景一起向他指來︰「你不是雙生子?」

蘇耀西這才知道,從她們剛才的問題起,自己就誤解了。良辰、美景以為他也是雙生子,所以才問他「為甚麼只是一個人來?」

蘇耀西只覺得良辰、美景的話十分有趣,他笑著回答︰「一定要雙生子才能欣賞這組石像?」

良辰、美景一起皺起了眉︰「雙生子面對這組石像,感受會特別深刻,你看,這石像刻的全是雙頭人,我們──」

她們講到這里,本來已靠在一起的身體,更靠得緊了些。向蘇耀西一揚眉︰「我們看來不是和雙頭人差不多嗎?」

蘇耀西駭然︰「當然不同!你們是正常的兩個人……兩位;我感到這組石像有一種怪異的魔力,或許,對雙生子有更大的感染。──剛才,你們為甚麼模仿著石像的神情?」

良辰、美景互望了一眼,神情訝然︰「有嗎?不會吧,石像上的神情截然不同,我們──」

她們講到這里,陡然停了下來,互相望著,漸漸現出害怕的神情來。

蘇耀西全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陳氏兄弟已疾聲問︰「怎麼了?」

良辰、美景急急道︰

「剛才……剛才我們兩個,竟然想到了不同的……事……」

兩個人,想到不同的事,那是平常之極的事,可是對良辰、美景來說,那卻不尋常之至,她們從小到大,想的、做的、說的,都完全一樣──

蘇耀西仍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見陳氏兄弟中的一個,陡然跨前了兩步,神情十分興奮焦切,另一個,則在那個身後,伸手拉住了那個的衣角,也跟了上去。

蘇耀西看到這種情形,心中陡然一亮,陳氏兄弟在行動中許多看來礙眼,但又難以明白是為了甚麼,一下子就有了答案︰陳氏兄弟雖然行為一致,可是其中有一個,完全依靠另一個,需要另一個的扶助!

然而,哪一個才是需要扶助的呢?蘇耀西在一眨眼間,就已經分辨不清,因為陳氏兄弟又已經並肩而立,根本分不出誰是誰來了!

接下來的時間中,陳氏兄弟和良辰、美景急速地交談著。把在一邊的蘇耀西當作不存在一樣。可是他們說話,也並不避忌蘇耀西在一旁。蘇耀西听得出他們正在討論一個問題,可是蘇耀西卻全然听不明白他們在說些甚麼。

先是陳氏兄弟在急急地問︰「這是第一次?第一次兩人想的不同?」

這時,陳氏兄弟上背對著蘇耀西,所以蘇耀西更無法知道說話的是哪一個。

良辰、美景連連點頭︰「是,這證明──」

陳氏兄弟搶著說︰「這證明,我們,我們其實還是兩個人。」

良辰、美景忽然互相摟抱在一起,大聲叫了起來,看來十分激動︰「兩個人一個人有甚麼關系,為甚麼一定要證明這一點?」

陳氏兄弟嘆了一聲︰「對你們不重要,可是對我們,就很重要。」蘇躍西用心听著,感到他們四個人的話,十分凌亂,不是很容易理解。

陳氏兄弟口中的「我們」,有時包括良辰、美景在內,有時,又只是他們兩個人的自稱。

蘇耀西想起,中國北方話,倒可以避免這種混淆。

包括對方在內的是「咱們」,不包括對方在內的才是「我們」。

良辰、美景大搖其頭︰「其實,對你們來說,也不重要,我們又不是真正的雙頭人,你們何必一定要在一起?」

陳氏兄弟陡然大喝︰「住口!」

良辰、美景也怒︰「憑甚麼呼喝我們?」

陳氏兄弟立時道歉︰「對不起,實在是因為我們的情形……十分,哎,不知怎麼說才好──」

良辰、美景也嘆了一聲︰「多謝你們把秘密告訴了我們,可是我們想,這石像,並不能解決問題。」

蘇耀西在一旁,心頭又是一亮︰「陳氏兄弟的秘密是甚麼?是他們兩個截然不同?其中有一個,甚至不能自己行動,是一個白痴?」

一想到這一點,蘇耀西立時想起了和陳氏兄弟在商業上的劇烈競爭,以及陳氏兄弟的不擇手段,如果兩人之間竟然有一個是連行動都要靠他人扶持的低能者,這消息一傳出去,就足以令陳氏兄弟再也無法從事任何商業活動!

蘇耀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時,他還未能絕對肯定這一點,而且,良辰、美景和陳氏兄弟的對談,他還不是十分听得明白,只知道事情和雙生子有關,似乎又想依靠這個石像,解決一些十分困難的問題,他想問,又不知從何問起才好。

陳氏兄弟都插著手,聲音听來很急︰「不──不──這石像之中,有著十分奧妙偉大的訊息,我們知道這一點,可是不知道如何接收這種訊息──」

良辰、美景現出十分同情的神情,但是她們仍然搖著頭,表示不同意。

就在這時候,陳氏兄弟的身上,傳出了「滋滋」的聲響。

兩個人同時伸手,取出了一具小巧的,可以對摺的流動電話來,按掣打開,同時湊向耳際去听,蘇耀西這時已來到了他們的側面,可以看到他們的神情,他看到,兩人都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情來,但是以他敏銳的觀察力,他可以感到,一個早十分之一秒現出了這種神情;而另一個,是在看了那一個一眼之後,也現出同樣的神情來的。

蘇耀西心中奇訝之極,因為照這情形看來,他們之中的一個,連應該現出甚麼表情來都不知道自己控制,而要看了另一個的表現之後,才能學著做,那不是典型的白痴,又是甚麼?

蘇耀西這時,仍然不能絕對肯定,因為事情畢竟太過匪夷所思。而且,也沒有確鑿的證據。後來他終于肯定了這一點,經過相當特別,也簡單之至,看下去自然會知道。

陳氏兄弟一起听著電話,神情仍然驚喜交集,連聲道︰「好極,好極──當然,照我們的吩咐去做,哦,哪一方面有困難?不要緊,我們會自己處理,好極──好極──」

他們兩人一面說,一面已並肩向門外走去,只不過七八步的距離,他們也至少交換了三次左右的位置,所以蘇耀西已經無法分得出哪一個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的了。

到了門口,他們也收起了電話,向蘇耀西望來︰「蘇先生,我們有些重要的事,要發表一下,請你留在這里,這兩位漂亮的小姑娘,會向你解釋一切──我們需要幫助,請把我們當朋友。」

蘇耀西這時,不禁感到慚愧,他偷進來,想窺伺他人的秘密,想不到陳氏兄弟用那麼誠懇的語氣,說出了這一番話來。

一時之間,蘇耀西也豪意陡生︰「只要我能盡力的,我都不會吝嗇。」

陳氏兄弟深深吸了一口氣,現出感激的神情,走了出去。

蘇耀西立時望向良辰、美景,而良辰、美景卻一起翻著眼︰「別望我們,我們不是小姑娘!」

蘇耀西先是一楞,但隨即明白,他呵呵笑了起來︰「陳氏兄弟當然說錯了,有兩個漂亮的大姑娘,會告訴我一切事。」

良辰、美景笑了起來︰「當然是,嗯,原振俠醫生的朋友,都不會是壞人。」

蘇耀西走向一個酒櫃,揀了一滴酒,向良辰、美景揚了一揚。

良辰、美景搖頭表示拒絕,蘇耀西自己斟了一杯,接過一張椅子,放在那組雕像之前,舒服地坐了下來,盯著那組雕像看。

良辰、美景反倒先向他發問︰「你看到這組石刻,有甚麼感受?」

蘇耀西沉吟了一下︰「一半表現痛苦,一半表現迷惘,一個人兩個頭,表現了人的兩種不同的情緒……老實說,除了覺得怪異莫名之外,我只感到震撼,而沒有甚麼特別的感受。嗯,你們看了,是不是特別不同?」

良辰、美景並不立即回答,只是抿著嘴,過了一會,才反問︰「為甚麼你會這樣問,是不是覺得我們雙胞胎……有點像雙頭人?」

蘇耀西用力一揮手︰「當然沒有這個意思,但是我知道你們、陳氏兄弟,看了這組石像,都會有特別感覺。那晚在天台花園上,你們看到這雕像反應就比別人強烈得多!」

良辰、美景的神情十分嚴肅︰「是,我們一看到這石像,就感到那是專為雙胞胎而刻的,雕像表現了雙胞胎之間極其異特的心靈相通的想像!」

蘇耀西皺著眉︰「可是,雙頭人的兩個頭,神情不一樣,一個痛苦,一個茫然!」

良辰、美景道︰「當一個感到痛苦時,另一個就感到惘然,請注意,痛苦,是實實在在的痛感,又是指心情上的痛苦,我們之中。若是有一個受了傷,另外一個,也會感到痛楚!」

蘇耀西吸了一口氣,人和人之間完全沒有實質的任何聯系,一個有痛感,另一個也會有,這的確是十分奇妙的,雙胞胎之間,是靠什麼在維持聯系的呢?雙胞胎的兩個身體,確然和一個身體一樣,雕像的雙頭人,自然是經過藝術手法處理的雙胞胎!

良辰、美景指著石像︰「所以,在我們看來,這石像刻的,是我們的神,是孿生子之神,就像……魯班先師是木匠的神一樣!」

良辰、美景的話,有相當強的說服力,蘇耀西想問的事很多,他先問︰「這石像的來歷,你們知道?」

良辰、美景點頭︰「兩陳告訴了我們,經過情形並不復雜,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們在一個探險家的工作室中,看見了這組石像許多照片,那探險家才從吳哥窟回來,照片是在那里拍的!」

蘇耀西搖頭︰「那完全不是吳哥窟石刻的風格!」

良辰、美景道︰「是啊,所以探險家對這組石像,也十分注意,難得的是它十分完整,不像其他的石刻都毀壞了,探險家是注重這組石像的藝術價值,但是兩陳卻一看就看出了這組石像和變生子有關,那是屬于雙生子的一種特別的感受!」

蘇耀西接上去︰「于是,陳氏兄弟就運用了他們的財力,把這組石像,運了出來!」

良辰、美景各自一攤手︰「錢多,真好辦事,還有有關這組石像原來在吳高窟中的情形──它在一個獨立的洞窟之中,除了這組石像之外,沒有其他的東西。兩陳對石像有更特別的感受,是因為他們的情形,和我們的情形,有些不同。」

蘇耀西楞了一楞︰「有什麼不同?不都是同卵子孿生嗎?還有什麼特別?」

良辰、美景道︰「我們提到的雙胞胎,都是同卵子變生,只有這一種情形下的雙生子,才有相互之間心靈感應的力量。他們和我們不同的是──」她們說到這里,略停了一停。

她們各自抿了抿嘴,顯然是在考慮是不是要把以下的話說出來。

然後,她們才道︰「我們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而兩陳則自小就分開,直到七年之前才重逢。」

蘇耀西揚了揚眉︰「就算不是一起長大,兩個人也應該有心靈互通的現象。這種例子很多,美國有一個人,有一年,莫名其妙腿痛得不能走,甚麼原因也找不出,若干年後,他重逢一早已失散的雙生兄弟。才問出那一年那時候,他的雙生兄弟滑雪跌斷了腿」

良辰、美景不由自主又向那組石像看了一眼──兩個身體實在是一個身體!

她們又遲疑了一下,才道︰「他們失散的情形,也和普通不同,他們之中的一個,在一個十分特別的環境中長大,那環境………說起來,簡直不可思議……像是一個監獄,在其中生活的人,得不到任何教育,也不能和外界有任何接觸──」

蘇耀西在他的辦公室中,向原振俠和瑪仙講述著他的經歷。

在說到了良辰、美景所講的話時,原振俠和瑪仙,都發出了「啊」地一下低呼聲!

那實在出于他們的意料之外──陳氏兄弟之一,遭遇竟然和那個女郎一樣!

不但感到意外,而且也令他們感到駭然,這種對付雙胞胎之一的禁錮行為,如果竟然不是個別,而是普遍的話,那麼,這種行為,一定是有極可怕的目的。究竟是甚麼人在主使這種行為?

蘇耀西也從他們的神情中,看到有點事發生了。

他並不發問,只是望定了他們。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作了一個手勢︰「剛才我說有一件很特別的事要告訴你,想不到竟和這件事有關──」

蘇耀西自然不明白原振俠那樣說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接著,就把方如花和那女郎的事,簡略扼要地說了出來。

說到那女郎的生活環境時,蘇耀西已「啊」地一聲︰「那情形,和陳氏兄弟之一一樣!在人為的力量下,雙胞胎的其中一個,被培養成為低能兒!」

原振俠皺著眉︰「不論如何培養,低能兒其實不是低能,他們的智力沒有問題,一旦接觸到了知識,他們雖然起步慢了,可是也可以漸漸接近正常人!」

蘇耀西來回踱了幾步︰「根據我的觀察,陳氏兄弟之一,在行動上十分尸徨無依,當然智力程度也不如另一個,可是絕不能說他是白痴,那正是人工白痴接觸知識之後的情形!」

瑪仙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問題的關鍵是︰有人刻意那麼做,目的是甚麼?想想看,花二十年,或者更多的時間,把雙胞胎中的一個,培養成為人工白痴,然後,又讓他和另一個相會──」

瑪仙說到這里,原振俠和蘇耀西一起向她望來。

瑪仙不等他們發問,就解釋道︰「像那女郎這樣的情形,我不認為她自己有能力離開她生活的環境,一定是主持那環境的人特地放她出來的,為的是要她和方如花再相聚!」

原振俠想說話,瑪仙又搶著說︰「別問我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我還不知道。」

在一旁的蘇耀西笑了起來,指著瑪仙對原振俠道︰「你真幸運,有這樣的女伴,甚至你不必講話,她就知道你想說甚麼。」

原振俠的心中感到了一股甜意,可是他口中卻道︰「那才可怕!」

瑪仙則報以甜甜的一笑,側著頭︰「我看陳氏兄弟的情形也一樣,良辰、美景又說了他們一些甚麼?」

蘇耀西道︰「當時我很感動,良辰、美景說,陳氏兄弟之一,在一個十分特別的環境中長大,那是他們最大的秘密,沒有對別人說過。」

當時,蘇耀西就對良辰、美景說︰「你們把他們的秘密告訴了我,他們會願意?」

良辰、美景指著蘇耀西︰「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他們把你當朋友,你把他們當敵人,為了消除你的敵意,他們先把秘密告訴你,才能取得你的信任。」

蘇耀西確然很感動,他立時道︰「如果他們有甚麼需要幫助之處──」

良辰、美景卻打斷了他的話頭︰「要你幫助的地方恐怕不多,但希望能通過你,請原振俠醫生可以參加這件事,解決一些謎團。」

蘇耀西不免有點尷尬,但一想原振俠確然在古怪事情上比他經驗豐富了不知多少,也就釋然。

蘇耀西只是好奇地問︰「你們知道陳氏兄弟之中,哪一個是在特殊環境中長大的?」

良辰、美景有點氣惱︰「他們在有意掩飾,所以很難分得出來。」

蘇耀西想起自己的觀察,不禁失笑︰「仔細看,還是可以分得出來的,嗯.這組石像,他們如此重視,可有甚麼實際根據?」

良辰、美景沉默了片刻才道︰「沒有實際的根據,但是我們也強烈地感到,這組石像,象征了雙生子的精神狀態,十分值得研究,或許,真的是有特殊的訊息要向所有的雙生子傳遞──」

蘇耀西又仔細打量了一下石像︰「來自吳哥窟的古物,會有這樣的特殊意義?」

良辰、美景的口唇掀動了一下,並未想說甚麼,但卻沒有說出口來──她們很少有這種吞吞吐吐的情形,所以蘇耀西等了一會,可是她們始終沒有再說甚麼。

蘇耀西本來想等陳氏兄弟再露面的,可是等了又等,都不見他們兩人出現。

蘇耀西就離開,到了他在郊外的別墅中,翻尋著有關吳高窟的資料,自然,並沒有那組石像和類似的記載。

蘇耀西只覺得事情十分怪,那使得他精神恍惚!回到辦公室之後,思緒紊亂,誰也不想見,一直到原振俠和瑪仙找上門來為止。

蘇耀西講完了他的經歷,由于他听原振俠講到了方如花和那女郎的事,所以他覺得事情略有頭緒,相當興奮︰「兩陳和方如花她們可能在一起!」

原振俠搖頭︰「不是可能在一起,瑪仙肯定方如花在兄弟大廈之中──」

瑪仙站了起來︰「蘇先生,請你和陳氏兄弟聯絡,我很想快一點見他們。」

蘇耀西把手按在電話上︰「良辰、美景曾給我一個聯絡的電話──」

他話才講到這里,電話忽然響了起來,蘇耀西順手按下了一個掣,就听到了急速而清脆的少女聲音︰

「蘇先生,有點意外,兩陳之一曾回來過,還帶了一個女郎,可是他們又走了,有人看到,他們……兩陳之一和那個女郎,走得十分急,奇怪的是,兩陳竟然只見一個,另一個不見了──」

蘇耀西呆了一呆,瑪仙和原振俠已向著電話,介紹了自己。

良辰、美景發出了一下歡呼聲︰「有兩位幫助,那真太好了──」

原振俠苦笑︰「真不知我能幫助甚麼!」

良辰、美景的回答很玄妙︰「現在誰也不知道,你來了之後.再大家慢慢猜──」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良辰、美景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我們認為兩陳可能有了一點意外──他們自己也早已有這種預感,他們已經吩咐過,當他們‘消失’的時候,一切由我們全權處理,所以你們只管前來──」

原振俠答應著,蘇耀西也按下了掣,沉聲道︰「陳氏兄弟的行事真怪,把一切全權委托了兩個少女,不怕她們闖禍?」

原振俠倒十分欣賞陳氏兄弟這種豪爽的性格︰「這兩個人,很可以交朋友,要是他們有了意外,我一定會傾全力相助!」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即向瑪仙看去,瑪仙美目流盼,微笑表示支持。

就在這時,電話鈴又響了起來,蘇耀西按掣接听電話,又是良辰、美景的聲音︰「請快點來,我們又有了十分重要的發現,快來!」

她們並沒有說明「重要的發現」是甚麼,又掛上了電話,蘇耀西攤了攤手︰「這兩個……行動那麼快,看來也性子極急!」

原振俠笑︰「或許只有這樣性急的人,才能行動那麼快捷!」

但說著,望向蘇耀西,蘇耀西苦笑了一下︰「看來,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我應該從這個惡夢中走出來,回復我的正常生活了!」

原振俠明白他的意思,伸手在他的肩頭上拍了兩下︰「對,不知道有多少事等你解決,探索那種無頭無腦的事,不是你的所長!」

蘇耀西有點不服氣︰「我的行動,多少也有點幫助?」

原振俠和瑪仙都笑︰「簡直大有幫助,你肯定了陳氏兄弟之一是低能者!」

蘇耀西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結果,還是良辰、美景告訴了我,才能肯定!」

他伸手在自己的額上輕敲了兩下︰「真沒有用!」

原振俠正色道︰「怎可以這樣說,人各有所能,叫我坐在你這個位置,只怕受不了十小時,就會逃入深山了!」

蘇耀西要他們離開,一個轉身間,至少已有五個高級行政人員把他圍在中心。原振俠和瑪仙手拉手,走出了大廈,加快步子,走向「兄弟大廈」。

良辰、美景顯然已下了吩咐,一到大廈門口,就有人迎了出來,帶領他們進入了直達頂樓的專用電梯,電梯門打開時,良辰、美景迎了上來,一邊一個拉住瑪仙的手,親熱之至︰「女巫姐姐,能見你真好!」

瑪仙笑著,輕擰她們的臉,卻轉過頭來,向原振俠道︰「方如花已不在這里了!」

良辰、美景望著瑪仙,一臉的欣羨之色︰「女巫姐姐,我們跟你學巫術好不好?」

原振俠忍不住道︰「好好的人學巫術干甚麼?」

瑪仙眼波流轉,還沒有提抗議,良辰、美景已怪叫了起來︰

「听听這是甚麼話,難道女巫姐姐就不是‘好好的人’嗎?」

瑪仙溫柔地搖著她們的手︰「他說得對,我確然不是‘好好的人’,我那時,是一個實驗室中失敗的成品,靠了巫術了變成今天這樣子的,你們好好的,真的不必學甚麼巫術。」

良辰、美景一副無可奈何的神色︰「本來我們也不想學,可是溫寶裕這小子,最近認識了一個苗女,是降頭師,開口法術神通,閉口巫術降頭,好像莫測高深,氣不過他,才想也學一點。」

她們說得天真,惹得原振俠和瑪仙都笑了起來,瑪仙搖頭︰「巫術、神通、法術、降頭等等,都不是可以高興就玩不高興就放棄的事,要一生的精力都放進去,從此就成為它的奴隸,我看你們的性格,絕計做不到這一點!」

良辰、美景側頭略想了一想,又一起吐了吐舌頭,表示她們確然做不到,想來她們又想到了瑪仙一生擺月兌不了巫術的處境,在望向瑪仙之際,竟大有同情之色。

瑪仙也乘機作了一個十分可憐的樣子,逗得良辰、美景咕咕咯咯,笑之不已。

瑪仙的年紀,其實比良辰、美景大不了多少,可是由于生活的歷程不同,她看起來就像是良辰、美景的大姐姐一樣,成熟得多。

原振俠拍了一下手︰「好,現在討論正題,陳氏兄弟之一的智能有問題?」

良辰、美景點頭︰「是,這是他們的秘密。」

原振俠又問︰「他們兩人,自小失散,是如何重逢的,他們可有提起過?」

良辰、美景又點頭︰「提過,一天早上,他出門,忽然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原振俠皺著眉︰「就這樣兄弟重逢了?」

良辰、美景作了一個古怪的神情︰「十分戲劇化,是不是?」

瑪仙沉聲道︰「情形和方如花與那女郎差不多──其中智能低的一個,都在一個十分特別的環境中長大,又突然出現,和另一個相會。」

原振俠覺得自己的思緒十分亂,他用力揮了一下手︰「我們先從陳氏兄弟近日的行蹤開始──」

良辰、美景都已一起嚷叫了起來︰「方如花是甚麼人?那女郎又是怎麼一回事?」

她們不住叫著,瑪仙忙不迭道︰「好,我先把方如花的事告訴你們。」

原振俠也知道,如果滿足不了良辰、美景好奇心的話,事情再難進行下去。

他向瑪仙作了一個手勢,瑪仙明白他的意思,就用最扼要的方法,講述了方如花和那女郎的事。

良辰、美景听得十分用心,或許由于她們也是雙胞胎的緣故,她們有一種特殊的敏感,等瑪仙一講完,她們已有了結論。

她們的神情,相當緊張,也有著氣憤,俏臉脹得通紅︰有一處地方,有一種力量,有一些人,用十分卑鄙的方法,在對付雙生子!那女郎、兩陳中的一個,都是犧牲者,一定還有更多的雙生子,在這種下流的鬼地方中受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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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振俠又好氣又好笑︰「誰和你比,請繼續和我們聯絡。」他發了一會楞,才對瑪仙道︰「全世界的人,好像不是失蹤,就是聯絡不上了!」

瑪仙緩緩地道︰「不是全世界的人,而是和這件事情有關的人。」

原振俠悶哼︰「找不到蘇耀西,他和這件事有甚麼關系?」

瑪仙的聲音柔和悅耳︰「他想弄清楚黑綢下的東西是甚麼,就和陳氏兄弟有關系,而陳氏兄弟是事件中的關鍵人物──」

原振俠苦笑︰「連究竟是甚麼事件,也還說不上來。」

瑪仙皺著眉,仍然望著景德大廈,過了一會,她才道︰「陳氏兄弟是孿生子,方如花和那女郎是孿生女,良辰、美景也是,事情會全發生在他們的身上。」

原振俠听到這里就抗議︰「方如花和那女郎的事,和良辰、美景的事不同,恐怕不能混為一談。」

瑪仙忽然笑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盈盈起立︰「蘇氏集團的大廈在哪里?」

原振俠向一邊指了一指眾多大廈中的一幢。瑪仙道︰「我想去俯瞰陳氏兄弟大廈的天台花園。」

她在那樣講的時候,有一種俏皮的神情顯露,一定是她心中想到了甚麼好主意,可是還不是很成熟,所以不想說出來。

原振俠和蘇耀西熟,也和蘇氏集團的高級職員相識,所以,就算蘇耀西不在,他要進入大廈,也不是難事,所以他立時略伸手臂,讓瑪仙挽住了他,向蘇氏集團的大廈走過去。

進了大堂,直趨蘇耀西辦公室的專用電梯,警衛看到是原振俠,十分客氣,說了一句原振俠意料不到的話︰「主席才上去,不到一小時。」

蘇耀西竟然在他的辦公室。

原振俠楞了一楞,才點頭答應,心中想的卻是,蘇耀西的行蹤,未免太神秘了,他究竟在忙些甚麼?

電梯向上升,等到電梯門再打開時,是一個布置得十分氣派的大堂,大堂中心,是一具現代派的青銅雛型,比人還高,不過左看右看,保證不會有人一下子就說得出那是甚麼東西來。

大堂的一角,有一組線條相當優美的沙發,這時正有五六個人在交頭接耳,神色凝重,竊竊私語,一看到原振俠和瑪仙進來,都不約而同站了起來。

原振俠認得他們,全是蘇氏集團的核心人物,和他們揮了揮手,說了一句︰「我來看蘇先生。」

他一直走向蘇耀西的辮公室的門,敲了兩下,在這時候,他听得背後有兩三個人在叫︰「原醫生!」

原振俠也沒有在意,一面轉過頭來看,一面又伸手去轉動門柄,可是門卻鎖著,他並未能把門推開。原振俠呆了一呆,再在門上敲了幾下。

原振俠每次來看蘇耀西,都在事先取得聯絡。這次雖然沒有先約好,但以兩人的關系之深,自然也隨時可以來的。當他又敲了幾下門,門內並沒有反應的時候,一個高級職員道︰「主席回來就吩咐,誰也不見,任何事情都不要去打擾他!」

原振俠笑了一下︰「我不同吧?他二十四小時之前找過我,可是我一直無法和他聯絡!」

幾個人一起叫了起來︰「我們還不是一樣,不知有多少事要等他決定,他回來之後.卻關在辦公室里,一小時多了,什麼都不管!」有一個樣子很持重老成的人,憂形于色︰「主席的神情十分憔悴,像是有什麼意外,原醫生,你和他交情好,是不是硬闖進去看看?」

原振俠在又敲了幾次門亦沒有反應之後,正有退意,門雖然鎖著,但是原振俠早已目睹過巫術力量開鎖的情形,所以他略側身,向瑪仙作了一個手勢。

瑪仙的神情,略有不願,因為運用巫術力量開鎖,如瑪仙曾說過,就像是用核武器去殺老鼠一樣,太大材小用了。可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倒也十分實用。

(巫術力量可以達到的許多行為,一些有「異能」的人也能做得到。)

(巫術和異能之間,必然有著深刻的聯系──至少,兩者都通過人體的活動,而產生一種異常的能力,來達成普通人無法達成的行為。)

瑪仙來到了門前,握住了門柄,也未見她有什麼動作,甚至未見她發力,只是輕輕一轉,「卡」地一聲,門已打了開來。瑪仙並不推開門,她把推門的動作交給原振俠去做──這種擅自打開門,推門而入的行為,十分不禮貌,只有原振俠這樣的熟人,才不會被責備。

原振俠立刻推開了門,蘇耀西的辦公室相當大,他一眼看到巨大的辦公桌後面沒有人,得花上幾秒鐘的時間去尋找蘇耀西。他看到蘇耀西坐在一張安樂椅上,本來多半是雙手抱住了頭在思索的,這時,由于門被推開,才抬起頭來,神情有點訝異,看到了原振俠,惘然憔悴的臉上,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作了一個手勢,要原振俠進去,原振俠打開門,瑪仙先進來,蘇耀西望了瑪仙一眼,作了一個同樣的手勢。

幾個高級職員站在門口,探頭探腦,顯然他們都有重要的事,要向蘇耀西報告。

蘇耀西向門外揮了揮手,提高了聲音︰「不論是甚麼事,你們各自負責去決定,不必等我!原,請你把門關上。」

原振俠向門外那些人抱歉地一笑,關上了門,不等轉身來,他就問︰「發生了甚麼事?」

蘇耀西不由自主喘著氣︰「我還不知道是甚麼事,但是我想,我發現了陳氏兄弟的一個大秘密!」

原振俠揚了揚眉,走近酒櫃,倒了兩杯酒,遞給了蘇耀西一杯,然後,他和瑪仙一起坐了下來。

蘇耀西喝了一大口酒︰「陳氏兄弟只是一個人──」

這句話听來無頭無腦,很難明白,蘇耀西又道︰「我的意思是,陳氏兄弟,一直是兩個人一起出現,可是真正在主持一切活動的,只是其中的一個人,他們其中的一個極能干、智力極高,但是另一個,卻智力程度接近白痴──是一個弱能人士。」

原振俠陡然一凜,迅速和瑪仙互望了一眼,兩人在那一霎間,想到的是同一件事──這情形,和方如花和那女郎,相當近似。

方如花是音樂學院的高材生,而那女郎的智力程度卻極低。

問題在于,陳氏兄弟中那個低智能的,是「人造白痴」呢?還是天生白痴?

如果是人造白痴的話,那麼,簡直就完全一樣了。

蘇耀西在繼續著︰「他們一模一樣,一個說話,另一個也跟著開口,誰也想不到其中一個是白痴!」

原振俠向窗外的陳氏大廈指了一指︰「你是怎麼發現這個秘密的?」

蘇耀西伸手在臉上撫抹了一下,可以看出他的神態十分疲倦,他並沒有立即回答原振俠的這個問題,而且反問︰「雙生子中,會有一個智力過人,一個白痴的情形發生,這種情形很普遍?」

原振俠搖頭︰「不太普遍,孿生子的問題十分復雜,有一智一愚的紀錄,也有一個性格十分正直,而一個卻十分奸邪的紀錄。」

蘇耀西皺著眉,像是有十分重大的心事,他緩緩地道︰「陳氏兄弟在商業活動上,有許多卑鄙的行為,連我們也吃過他的虧,所以這次發現了這個大秘密,把它公布出來,可以對他們的事業造成致命的打擊。」

原振俠很奇怪︰「我不明白,就算他們兩人之間有一個是白痴,對他們的事業,又有甚麼影響?」

蘇耀西揚了揚眉︰「他們兩人,兩位一體,甚麼活動都一起出現,簽合同,也照例是兩個人一起簽。你想想,一張牽涉到上億英鎊的商業合同,簽署的一方,如果竟然有一個是白痴的話,這張合同怎麼會有效?消息一傳出去,陳氏企業的所有合同,全部報廢,一切業務,全部停頓!」

原振俠蹙著眉,緩緩搖頭︰「第一,用這種方法打擊對手,不能算是太光明正大,而且,只怕也很難證明一個人是白痴,至多說他智力程度低,他至少會簽字。」

蘇耀西悶哼一聲︰「簽名,只怕是這個白痴的唯一本事,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工夫訓練出來的。」

原振俠仍然搖頭︰「也不對,他至少會說話。」

蘇耀西在這時,也不禁有點猶豫︰「是,他會講話,可是我絕對可以肯定,他是白痴。」

原振俠向瑪仙使了一個眼色,瑪仙走了過來,原振俠握住了她柔軟的手,向蘇耀西道︰「你是怎麼發現這個秘密的?還有,黑綢下的東西是甚麼?兩者之間是不是有關連?還有一樁十分神秘的事,也肯定和陳氏兄弟有關,等你講完了,我再講給你听。」

原振俠所說的,另外有一樁十分神秘的事,自然是指方如花和那女郎而言。

瑪仙肯定失了蹤的方如花進了陳氏大廈中的一幢,又有人在校園中見過陳氏兄弟之一出現過,陳氏兄弟和這件事有關聯,那是毫無疑問的事了。

蘇耀西低頭想了一會,才道︰「的確,事情是從想知道黑綢下覆蓋著的是甚麼東西而引起的──那天在陳氏大廈的天台上,有不少來賓,其中有幾個,是和我有生意來往的,我選擇了其中一個,可以在我這里獲得大利益的,問他,黑綢下的是甚麼東西。」

原振俠听了,不禁啞然失笑︰「這是最簡單直接的方法了,那晚當他們兩人揚起黑綢的時候,大半人都應該看到黑綢下面的是甚麼東西!」

蘇耀西道︰「是啊,陳氏兄弟公開讓別人看,自然也不會是甚麼秘密東西,一問,那人自然會說出來的。」

蘇耀西料得不錯,那個被他選中的人,受寵若驚,準時進了蘇耀西的辦公室,一問,他先是楞了一楞,然後才道︰「啊,對了,那幅黑綢下的東西……蘇先生,你可別誤會,我去參加,並不是想和陳氏做生意!」

蘇耀西不耐煩︰「是甚麼?」那人搔著頭︰「很難說!」

那人搔著頭︰「很難說,嗯,是一組石刻,刻的是人像,約有三四個人,姿態各異。」

蘇耀西呆了一呆,當時,在天台花園上,人人都有驚訝的神情,良辰、美景的神情更是驚駭,如果只是一組石刻人像︰那何奇之有?

他立時問那人︰「石像有甚麼奇特之處?」

那人夸張地在自己的頭上打了一下︰「對了,是很怪異,石像上刻的人,都有兩個頭,都是兩頭人,我離得遠,看得不是很清楚,有離得近的人,說兩頭人的兩個頭,都是一個張著眼,一個閉著眼的。」

蘇耀西呆了一會,他知道那人有求于他,絕不會騙他,那麼,這一組兩頭人的雕像,是甚麼意思呢?石像是從高棉的吳哥窟來的,那是一個充滿了神秘的地方,有著一段被時間湮沒了的古文明,可是這一切聯想,都說明不了甚麼,那組石像,可能有很高的古董價值或藝術價值,可是那自然也起不了對蘇耀西的吸引作用!

所以,蘇耀西已經沒有甚麼興趣,他正在想,如何暗示那人快一點離去,那人忽然道︰「蘇先生,有一件事很怪,陳氏兄弟在行動時,不是手拉著手,就是互相牽著衣角,像是他們根本分不開一樣。」

蘇耀西笑了起來︰「他們自然有分開的時候,雙生子互相依賴,十分普通。」

那人卻十分認真︰「不是很對勁,我看他們之中的一個,連話都不是很會說,總之,這兩兄弟,神神秘秘的,像那個石雕像,也沒有甚麼大了不起,有一個賓客,想隔著綢子去撫模一下,兩人就翻了臉。」

蘇耀西揚了揚眉,心想︰難道那組石像,真有極異特之處?不過,他也只是想一想就算。

他已經決定,把這個結果交給原振俠,事情就算結束了!

可是那人卻還在繼續討好蘇耀西──如果蘇耀西找的不是那個特別多話的人,以後事情的發展,可能大不相同,那人道︰「我又听得他們說,人類生命的大秘奧,就在那組石刻像之中,那組石刻像,記錄著人類一件偉大之極的成功行動,比登陸月球還要偉大。」

蘇耀西望著那人,那人忙道︰「我只是照他們說過的話說,並不知道是甚麼意思。」蘇耀西說了幾聲‘謝謝’,又欠起了身子,那人也識趣地告辭離去。蘇曜西來到窗前,俯視著兄弟大廈的天台花園,他忽然起了一個念頭。他想到,和他差不多年齡的原振俠,生活何等多姿多采!

他一天二十四小時,幾乎都在從事商務活動。雖然說商場上也波譎雲詭,變化多端,但無非是金錢上的起落,當金錢已不能再代表甚麼時,自然生活也變得沉悶起來了。

看來,自己還不如陳氏兄弟,他們至少還會從吳哥窟弄一個八百多公斤的石像來!

一想到這一點,蘇耀西的心理上,有一種突破性的興奮,他決定偷進陳氏大廈去一看究竟,也過過冒險生活──當然,他在決定這樣做的時候,也有著強烈的、想進一步知道陳氏兄弟究竟是怎樣的一種人的心理。

他打電話給原振俠,沒有聯絡上,就留下了話,告訴原振俠,他已經知道了黑綢子下面的是甚麼──由于答案在那時還十分平淡無奇,所以他故意不說出來。

然後,他就開始了行動的部署──像是少年人忽然有了一種新游戲一樣,他進行得十分起勁,他的準備工作其實十分可笑,不值一提──這就是他為甚麼一開始行動就出了大錯的原因。

蘇耀西把自己扮成了一個修理工人,進入陳氏大廈,自然沒有問題,可是當他企圖進入陳氏兄弟辦公室所在的那一層時,雖然十分不容易地被他弄開了從樓梯通向那層樓的一扇門,但是卻也觸動了警鐘──更糟糕的是,他並不知道,警鐘在警衛室響起,閉路電視當時追蹤他的所在。

當蘇耀西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地逐漸接近陳氏兄弟的辦公室時,警衛室的報告,早已送到。

蘇耀西這時的處境,十分危險,以他在社會上的地位來說,若是在這種情形下被發現,自然丟臉之至──一直到最後,他才知道自己為甚麼有這種幸運的真正原因。

當他在走廊的一個隱蔽處,听到有腳步聲傳來之後,他跨出兩步,看到有一扇門,他輕推了一下,門應手而開,他就閃身進去,那是一間十分小的小房間,看來像是堆放雜物之用。

然而,他才一進去,關上了門,那「小房間」就動了起來,蘇耀西雖然立即明白,自己並不是進了一間小房間,而是進了一座升降機時,已經來不及了!

升降機只上升了一下子,就停了下來,然後,就是蘇耀西一生之中,最尷尬的時刻了!門打開,他想急沖出去時,發現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務人員,並排站在門前,蘇耀西一籌莫展,被兩個警衛一邊一個,挾著向前走。一路上,他雜七雜八分辯了幾句,甚麼走錯了路之類……。

人家根本不理會他,他被帶到了一間房間中,那房間像是小小的會客室,蘇耀西叫了起來︰「你們沒有權利禁鍋我!」

一個警衛冷冷地回答︰「你擅自進入私人地方,我們有權做任何事!」

那警衛一面說,一面還粗暴地伸手推了他一下,令他跌坐在一張沙發上。

兩個警衛迅速退出,關上了門,蘇耀西知道自己的處境十分不妙,但是他還是跳了起來,沖到門前,試了一試。門當然鎖上了,他又花了不少時間,可是無法把門弄開來。

就算蘇耀西完全沒有冒險生活的經驗,他也可以知道,在這間房間中,必然有著閉路電視的監視設備。他想到的一點是︰在這樣的情形下,他應該盡量掩飾自己的身分。

蘇耀西這樣的想法,自然無可厚非,可是當他掩掩遮遮的時候,那種拙劣的技巧,卻正應上了「欲蓋彌彰」這四句成語。

蘇耀西被禁錮在這房間中,達八小時之久,在這八小時之中,他全然無法和外界取得任何聯系。他隨身所帶的,性能極好的、超小型的無線電話,上面的一盞紅燈一直亮著,那表示他所在的環境,無法接受或發射無線電波的訊號。

(在那段時間之中,原振俠不斷在和他聯絡,卻無法聯絡得上。)

蘇耀西在開始的幾小時,還想設法離開這房間,在發覺絕無可能之後,他已經又饑又渴又疲倦,他想休息一下,可是處境之不妙,使他又無法靜下來休息。所以,說這八小時,是他一生中最難過的八小時,也絕不為過。

正由于那八小時的禁錮,是如此可怕,所以當房門又打開,精神沮喪之至的蘇耀西,自沙發上直跳了起來,看到門口站著陳氏兄弟時,他一點也不覺得甚麼驚駭。

陳氏兄弟出現在門口,兩人都略皺著眉,可是神態卻沒有甚麼敵意。

兩人一開口,倒令蘇耀西楞了一楞,他們一開口就說︰「蘇先生,你想參觀兄弟大廈,只要通知一聲就可以了,何必微服私訪?」

蘇躍西這才知道,自己拙劣的化裝術,根本騙不過人,他想發作幾句,陳氏兄弟又道︰「真對不起,留你在這里那麼久,我們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早就來了!」

蘇耀西也不管他們所說的是真是假,他已經筋疲力盡,所以只是無力地揮了揮手︰「不論你們想怎樣──」

他講到這里,頓了一頓︰「請盡快供給我水和食物──」

陳氏兄弟連聲道︰「當然──當然──」

他們一面說著,一面走了進來,在他們的身後,跟著幾個人,陳氏兄弟中的一個,轉過頭去吩咐︰「水和食物,盡快──快──」

蘇耀西在這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會受到甚麼樣的待遇,他盡量向壞處去想,想來也沒有甚麼大不了,也正由于此,他基本上已經鎮定了下來,所以,也有了相當敏銳的觀察力。

他感到陳氏兄弟之中,有一個像是不很對頭,叫人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也是從這時開始的。

蘇耀西當然不是第一次見陳氏兄弟,可是像這樣近距離的交談,卻還是第一次。

陳氏兄弟說話的方式,十分特別︰一個說話,另一個同時也說,口型完全一樣。由于他們兩人大多數的時候。是肩並肩站著的,所以和他們說話的人,很難分辨得出是左邊的一個在發聲,還是右邊的一個在發聲,或是兩個人一起在發聲。

而和他們交談的人,只怕也從來沒有人注意過這個問題,人人都有了先入之見,他們是雙生子,心意相通,行動一致,自然不足為奇。

蘇耀西本來也沒有特別注意,直到他們其中的一個,轉過頭去,吩咐背後的人去準備水和食物時,蘇耀西才留意到情形有點突兀。

發聲的顯然是轉過身去的那個,另一個仍然面對著蘇耀西,蘇耀西在剎那間,看到他有十分慌亂的神情,雖然根據那句話,口型動作配合著,可是他同時又拉了拉發聲那個的衣袖。

而發聲的那個在說完了之後,轉回頭來,向那個望了一眼,眼神之中,頗有責備的神情。

這一切,全都一閃而逝,若不是蘇耀西十分細心,善于捕捉他人在剎那間的外表反應,以印證他的內心世界的話,也根本不會察覺。

而蘇耀西的這種本領,是在長期從事爾虞我詐商業行為中訓練培養出來的──在牽涉到巨額金錢的交易之中,若是能夠在談判的對方的一些小動作之中,確知對方的心意,那就會大佔上風!當時,蘇耀西只是覺得奇怪。

全然未曾想到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而兩人早已恢復了常態。而且他們相貌一樣,衣著一樣,轉眼之間,早已分不清哪一個是剛才轉過頭去發出吩咐的了!

陳氏兄弟的態度仍然十分客氣,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問︰「蘇先生跑來這里,目的是什麼?」

蘇耀西舐了舐十分乾的口唇,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知道在如此情形之下,自己花言巧語,也不會有用,不如實話實說的好。所以他立時道︰「那天晚上,你們在天台花園宴客,像是有一件物品,要展示給來賓看──那東西,蓋在一幅黑綢下面!」

陳氏兄弟「哦哦」連聲,等著蘇耀西再說下去。蘇耀西又道︰「當時我和一個朋友,正居高臨下,看到了那情形,好奇心起,想知道那物品究竟是什麼?」

陳氏兄弟「呵呵」笑了起來︰「那晚在天台上的人相當多,幾乎人人都看到了那東西,蘇先生交游廣闊,應該早知道了!」

蘇耀西早知陳氏兄弟不好應付,所以那倒也是意料之中,他笑了一下︰「知道了那是一組石刻,來自吳哥窟,刻的是若干雙頭人。可是──」

他在說到這里的時候,陡然起了一個十分古怪的念頭,眼前的陳氏兄弟,神態動作全然一樣,雖然是兩個人,可是如果把他們的身體,合而為一,使他們變成雙頭怪人的話,他們一定也可以活得十分舒服!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並沒有進一步去想,而把話接著說下去︰「可是我還想進一步了解一下那組石像的意義,所以冒昧前來。」

陳氏兄弟嘆了一聲︰「人和人之間不積極追求互相了解,而只是采取自以為是的行動,實在是許多悲劇的根源。蘇先生,請恕我們直言,你既然想進一步了解,和我們聯絡一下,不是更好嗎?」

蘇耀西態度十分坦誠︰「對不起,我做了傻事。」

陳氏兄弟的態度十分大方︰「別提了,蘇先生對那組石像有興趣的話,立刻就可以帶蘇先生去看!」

他們這樣說,倒令蘇耀西相當意外,這時一架快餐車已推了進來,蘇耀西迫不及待迎了上去,抓起一瓶礦泉水,大口吞咽著,直到解了渴,這才開始進食。

蘇耀西一面進食,一面仍和陳氏兄弟不斷在交談,蘇耀西自然是坐著,可是他雖然在進食,仍然不斷有想站起來的沖動。

沒有多久,他就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這樣了,因為陳氏兄弟,大多數的時間都站著,而且不斷地走動,就算坐下來,也一下子又站了起來,變換著他們兩個人所站的位置。

陳氏兄弟的這種情形,乍一看,給人的印象是,他們兩個人都有著體育家的身型,十分好動,這種不斷的保持動感,也正可以表現他們性格中豪邁剽悍的一面。

可是,等到蘇耀西吃了很多,打著飽呃,用餐巾抹著口角的時候,他已經有了初步的結論︰陳氏兄弟之所以一直在動著,尤其是幾乎每隔幾秒鐘就要變換一下所處的位置,一定不是一種偶然現象。

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呢?

蘇耀西過人的觀察力這時起了作用,他先假定,陳氏兄弟這樣做,是為了掩飾和混淆,他們的外形一模一樣,如果不斷在動著,走來走去,外人就很難分出他們兩人之中,哪一個是陳景德,哪一個是陳宜興。

可是蘇耀西當時,也只好分析到這里為止,因為他無法設想陳氏兄弟要別人分不出他們誰是誰來!陳氏兄弟這時,請蘇耀西離開房間,去看那組雕像,蘇耀西想在他們的身後,觀察一下他們的動作,可是陳氏兄弟堅持要蘇耀西走在前面,這使蘇耀西更肯定,他們竭力在掩飾些甚麼。

出了那房間,經過了曲曲折折的走廊,他們仍在閑談,一直到進了一個相當大的廳堂。

一進那個廳堂,蘇耀西就看到了那組石像。一看到了那組石像,蘇耀西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下低呼聲,初時,他也一定現出了十分驚訝的神情,一如當晚在天台花園上看了雕像的所有人。

也在這時,他才知道他找來的那個人的形容能力,簡直差到了極點(或許那個人當時離雕像真的很遠)!

不錯,那組雕像,全是看來十分怪異的雙頭人,正確地說,一個是五個兩頭人,共有十個頭,五個身體,身體部份十分粗,可是頭的部份,卻分明是精雅細琢的結果。令人感到極度震撼的,也正是人頭部份的表情。十個人頭,五個闔著眼,五個睜大了眼,闔著眼的五個人頭的臉上,充滿了痛苦的神情──五個頭的神情並不相同,但叫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痛苦的神情。

世上的痛苦有多少種,根本無法統計,痛苦的神情,照說也應該有許多種才是,可是看了這五個人頭臉上的痛苦神情之後,就叫人感到,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在其中了!

人人都有過痛苦,所以深刻的痛苦情緒,也特別容易感染人,蘇耀西的生活,可以說再順境也沒有,但也總有不愉快、傷感的情緒,也同樣會受到他人痛苦神情的感染,那五個人頭的雕像既然如此逼真,他一看之下,自然會發出驚呼聲!

而另外那五個睜著眼的人頭,神情卻是一派的惘然。那種惘然無依、不知所措的神情。看了之後,更叫人心向下直沉,像是會跟著石像,一直把心沉到了絕望的深淵之中,再也不得超生!

自一看到那組石像開始,蘇耀西的目光,就被它深深吸引,他連自己是甚麼時候走近那組石像的也不知道,當他向前走去時,只是依稀感到石像之旁,身後還有兩個人在,可是他卻沒有分心去留意。

到了石像的近前,他心中已然升起了無數的疑問,最大的疑問是︰這樣的石刻像,說是現代藝術家的杰作,還算合理,怎麼會來自吳高窟呢?

吳哥窟的石雕,全是佛經中的神佛,並沒有普通人,更未曾听說過有雙頭人。而且,吳哥窟中石刻像的藝術風格,相當統一,絕沒有像這組石刻那樣,把神情表達得如此之細膩的──這組石像把人類臉部神情表現得如此傳神,藝術手法,甚至遠在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之上!

第二個疑問是︰不論是甚麼人,甚麼時代的作品,制造這組雕像的目的是甚麼?藝術家一定想通過這組石像表達些甚麼,可是看到的了,卻只是感到震撼!因而思緒紊亂,卻無法領會藝術家要傳達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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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7 00:55:09 |只看該作者
變幻雙星--05

05

原振俠和瑪仙首先想到同樣的大疑點,所以兩人互望著,又一起搖頭──他們搖頭,自然表示他們又否定了那女郎是勒曼醫院的復制人。

而接著,他們又想到了更多的疑點,原振俠先說︰「沒听說過復制人接受語言的訓練──」

瑪仙嘆了一聲︰「是,復制人在他們眼中根本不是人,勒曼醫院創造了生命的奇跡,也對生命進行了最大的侮辱,很難論定他們的行為──」

馬進陡然叫了起來︰「你們在講甚麼?」

原振俠嘆了一聲︰「沒甚麼,本來,我們以為已找到了那女郎的來歷,但是,仔細一想,顯然是弄錯了──」

馬進發急︰「她的來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她找出來──」

原振俠嘆了一聲︰「如果你的推測正確,她回到原來的地方去了,那更神秘莫測。她原來的生活環境,所能肯定的,只是在一幢建築物之中,就算進一步肯定,這幢建物在本市,也難以把她找出來!」

馬進雙手緊握著拳,身子發著抖,聲音嘶啞︰「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原振俠只好說︰「警方一定會努力把她找出來的!」

馬進陡然激動起來︰「你不是經歷過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嗎?這件事不夠稀奇?不值得你關心?為甚麼你不肯參與?」

原振俠也不禁有了怒意︰「我沒有參與?我花了六小時的時間,翻來覆去听這幾卷錄音帶,是為了什麼?」

馬進的臉色由白變紅,由紅變白,看來他還想對原振俠吼叫一番,而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陡然響起,瑪仙立時道︰「快听,打電話來的人有急事──」馬進由于心情極度焦急而產生的莫名其妙的怒意,一下子全轉到了瑪仙的身上,他大聲喝︰「有沒有急事,你怎麼知道?」

瑪仙笑得很甜︰「我知道,因為我是一個女巫。」

瑪仙的回答如此特別,對于情緒激動的人,大有鎮靜作用。

原振俠已過去接電話,馬進咕噥了一句︰「女巫和電話這種科學產品,也會有關聯?」

瑪仙向原振俠望去,只見原振俠的神色十分凝重,不斷在「嗯」、「嗯」答應著。

瑪仙在望了原振俠一眼之後,又面向馬進︰「馬醫生,你可能對巫術不是很了解,電話的原理是聲波和電波的轉換,聲波和電能都是一種能力,巫術之所以能運作,全靠

對宇宙間各種能量的集中和運用,那正是巫術的本行──」超級女巫瑪仙的這一番話,自然是馬進醫生這一生之中所听到過的最「荒誕不經」的話了,听得他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應對。原振俠這時向電話說︰「我也不一定有用,不過方先生如果堅持,我來一下,對了我有一個同伴,有超異的能力,或許有點幫助。」

他說著,放下電話,轉過身子,不等他開口,瑪仙已先問︰「誰不見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方如花──」

馬進和瑪仙一起發出了「啊」地一聲,瑪仙皺起了眉,原振俠揮著手︰「方繼祖急得幾乎昏過去,報了警,又向我求助──」

他說到這里,頓了一頓,苦笑︰「我快成了專門尋找失蹤者的專家了──我認為,方如花的失蹤,和馬醫生病人的失蹤,有十分密切的關系──」

原振俠說著,已拿起了外套來,向瑪仙作了一個手勢︰「我答應去看方繼祖,你也去,或者可以憑你的超異能力,把失蹤者找出來──」

馬進醫生大是發急︰「為甚麼不去找我的病人?」

原振俠解釋︰「我相信兩件失蹤案,根本是同一件案,找到了一個人,就等于找到了兩個人。」

馬進仍然在遲疑,瑪仙柔聲道︰「你的病人,腦部的活動能力弱,發出的生物電波不容易被感應得到,方如花的腦部活動正常,要感應她發出的腦電量比較容易。」

馬進發楞,原振俠已打開了門,馬進楞楞地跟了出去,一副欲語又止的神情,原振俠用力在他的肩頭上拍了兩下,表示安慰他,可是這種安慰,顯然無濟于事,看來,除了那女郎再出現在他面前之外,很難有甚麼別的事可以令他再有笑容的了。原振俠覺得有一番話,非向馬進說明不可,所以他一面走一面說︰「那女郎的智力低,並不是她的腦部有甚麼缺憾,而是她特殊的生活環境所造成的!」馬進嘆了一聲︰「我知道,事實上,我早已發現她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極強,許多相當復雜的事,向她一說她立刻就明白。」

原振俠道︰「那就是說,她成為普通人的機會極高,馬醫生,當她成為普通人,不再需要醫生的照顧,不再在精神上那麼彷徨無依,可以獨立生活時,你認為她對你的態度,還會和現在一樣嗎?」

馬進陡然停了下來,神情難看之極,瑪仙輕輕拉了拉原振俠的衣袖,像是在責怪原振俠的話太直接了,可是原振俠卻毫不留情,盯著馬進。

過了好一會,馬進才長嘆了一聲︰「以後的事,以後再想吧──」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他要說的話已經說了,他也沒有甚麼力量可以強迫馬進一定要接受他的話。

上了車,瑪仙忽然感慨起來︰「巫術的力量,可達到的範圍極廣,可是,卻絕對無法使人對另一個人產生愛情──」

原振俠道︰「在降頭餃中,好像有可以使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的能力?」

瑪仙笑了起來︰「可以有這種事發生,但是對受術者來說,不是真意,而是受了迷惑,等于是受了催眠,對被愛的另一方來說,也一點意思都沒有,得到的絕非真正的愛情。這情形……你、我之間,有點相似。」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瑪仙突然之間,會冒出這樣的一句話來,他大是惱怒︰「你這樣說,真是似于不輪……胡說八道至于極點──」

原振俠還真的生了氣──不然他不會用那麼重的語氣對瑪仙說話,而且,他一面說,一面還隔過頭去,狠狠地瞪了瑪仙一眼,可是他在一看到瑪仙那時的模樣時,他又心軟了下來,低嘆了一聲︰「你的話,實在令人生氣!」

瑪仙這時,半垂著頭,目光集中在自己的鼻尖上,長睫毛不住地閃動,眉梢眼角之間,充滿了委屈,雪白齊整的牙,輕咬住了下唇。

不論是原振俠的責斥,還是他柔聲解釋,瑪仙似乎都無動于衷,看她的樣子,她像是在沉思,但自然無法明白她在想些甚麼。

沉默維持了大約半分鐘,瑪仙才忽然輕輕地說出了三個字︰「我愛你──」

這三個字組成的句子,簡直是普通之極,每一秒鐘,都有人在說著,可是那麼普通的一句話,出自瑪仙的口中,卻有驚人的震撼力,連大名鼎鼎的、不知有過多少次出死入生經歷的原振俠醫生,也陡然為之震動,不由自主使得飛駛中的車子陡地停了下來,他側身望向瑪仙。

在說出了「我愛你」之後,瑪仙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也沒有動過,然後,在車子停下之後,她朱唇輕啟,又說出了一句話來,更令原振俠茫然不知所措。

她說的是︰「你愛我嗎?」

她先說「我愛你」,又問「你愛我嗎?」,在尋常男女之間,有這樣的對話,尋常之至,可是原振俠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他愛瑪仙嗎?不能說不愛,可是愛情的定義,如果必須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才能發生的話,他也就不愛瑪仙,如果他愛瑪仙,那麼,黃絹呢?他和黃絹之間那份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又算是甚麼?

還有,海棠呢?海棠為了逃出組織,先是轉換了軀體,最後毅然接受異星人的改造,把她自己變成一個「怪物」,而且,再在人間出現的機會,微之又微,可是那並不代表感情的消失。

而且,以後呢?以後,誰又能保證不再有別的異性侵入他的生命之中?

原振俠的思緒極紊亂,他所想到的是,他不能說不愛瑪仙,也不能說愛瑪仙,問題在于對愛情下一個甚麼樣的定義──

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若是先討論愛情的定義,等有了共同同意的答案,再來回答這個問題,那不但滑稽,而且十分丑惡了。

所以,原振俠緊抿著嘴,一字不吐。

瑪仙低嘆了一聲︰「我剛才說的還是對的,我自然可以運用巫術的力量,使你每天對我說上幾萬遍‘我愛你’,可是──」

原振俠立刻接上去︰「可是,那有甚麼意思?」

瑪仙再低嘆︰「是啊,一點意思也沒有,遠比不上你現在甚麼都不說,可是我卻知道你真正的心意──」

她說到這里,身子側了一側,把頭靠在原振俠的肩頭上,現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來。

瑪仙不但是一個超級女巫,而且聰明絕頂,本來,無法作答的原振俠,處于十分尷尬的處境之中,瑪仙如果像一般蠢笨的女性那樣,非要得出一個答案來,只怕就會有意料不到的事發生,而瑪仙卻輕描淡寫,把事情揭了過去,令原振俠吁了一口氣。

問題仍然放在那里,原振俠知道,他更知道,這個問題,可能永遠不會有答案!

原振俠又發動了車子,左手一直和瑪仙的右手相握著,車子駛上了一條斜路之後,停在一幢小洋房前面,一個人在小洋房門口團團亂轉,正是方繼祖。

原振俠的車子才一停下,方繼祖就揮舞著雙臂,撲了過來,一面叫嚷著︰「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如花知道了不是我親生女兒,就失蹤了!」

方繼祖對方如花的失蹤,找了這樣一個他自己武斷出來的理由,原振俠不禁有點厭惡,他本來已打開了車門,可是卻並不下車,他在車中冷冷地道︰「你是找人來想對方小姐的失蹤負責,還是想把她找出來?」

方繼祖楞了一楞,抹著汗──他用來抹汗的手帕,已經濕得可以絞出水來,張惶失措,口唇顫動,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瑪仙先跨出了車子,方繼祖乍一看到一個裝束如此怪異,但卻又美艷不可方物的女郎,出現在眼前,不禁呆了一呆。

瑪仙柔和的眼光,使他心中的慌亂,也大大減輕,瑪仙先問︰「方先生,她可能到哪里去了?」

方繼祖苦笑︰「我想到的地方全找一遍了,剛才我找原醫生的時候,醫院說,那個……那個和如花一樣的女孩子,也失蹤了?」

原振俠也跨出了車子︰「是,兩個人一起失蹤,我認為很有關聯。」

方繼祖用力一拳,打在原振俠車子的頂上,他肯定不曾練過甚麼武功,可是這一拳,由于他心中的焦急,用的力道極大,竟令車頂之上,現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他也顧不得手痛,嚷叫起來︰「糟糕──如花她……她一定和她的妹妹,一起去看……她的親生父母去了──」

方繼祖說到後來,聲音嘶啞,帶著哭音,一個年過半百的中年胖子,表現了這樣的焦急痛苦,看起來,確實很叫人同情。

方繼祖作出這樣的推測,倒也十分合理。原振俠搖頭︰「你錯了,那女郎不是由父母撫養長大的,她在一個十分特殊的環境之中長大,事情很怪,請你不要用普通的情形胡亂猜測──」

方繼祖被原振俠的一番話,驚詫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商人,如何會想到那些離奇古怪的事情?那全然是他生活範圍之外的事!瑪仙向洋房指了一指︰「方小姐的房間在二樓?請帶我去,或許,我可以幫助你,很容易就可以把她找出來,還你一個女兒!」

方繼祖疑惑不已,盯著瑪仙︰「小姐,你是──」

瑪仙若無其事︰「我是一個女巫。」

方繼祖卻被她這個回答,嚇了一大跳,雖然看他的樣子,還有不少問題要問,可是他也不敢再問什麼了!

原振俠和瑪仙一起進屋子去,低聲道︰「你可別胡亂夸口!」

瑪仙笑得嬌美無比︰「你應該對超級女巫有信心!」

原振俠好奇心起︰「你的巫術修為又有進展?在尋人方面有了突破?」

瑪仙笑而不答,只是作了一個古怪的手勢。方繼祖仍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領著原振俠和瑪仙上了樓,進了方如花的房間。

方如花的房間極大.分成外間和內間,外間是書房和音樂室,有年多樂器在,還有一張相當大的桌子,桌上堆滿了各種樂譜。

瑪仙在外面略作停留,就進入內間,內間是臥室和浴室,瑪仙首先來到床前,把雙手一起按在枕頭上,閉上眼楮,口中發出一陣相當低沉和古怪的聲音,在這時候,她的身子並沒有動,可是在她發梢上的那只金環,卻旋轉不已,原振俠見怪不怪,可是方繼祖卻看得目定口呆。

然後,瑪仙又拿起幾件隨便掛在椅背上的衣服來,用雙手按著。

前後大約有十分鐘左右,她才柔了柔發,笑︰「為什麼神情那麼古怪?如果有一頭受過訓練的狗,要它去找人,先給他嗅那個人的衣服,你會不會覺得奇怪?」

方繼祖搶著回答︰「當然不會奇怪,循氣味去尋找目的物,是狗的本能。」

瑪仙笑了起來︰「憑感覺去找人,其實也是人的本能之一,只不過人在不斷退化,許多許多本能都被人忘記了,我只不過在設法回復本能,不值得奇怪──我回復的能力,不到百分之一,如果到了十分之一,我應該已可以看到方如花這時在做什麼,在什麼地方了!」

原振俠喃喃地說了一句︰「天眼通!」

瑪仙陡然伸手,向東北向拍了一拍︰「可是現在,我只能感覺到她在那個方向,不是很遠!」

她眉心略蹙︰「原,你駕車,我指方向,我相信距離越近,我的感覺就會越強烈!」

原振俠嘆了一聲︰「就像有精密電子設備的追蹤儀一樣。你的腦子──」

瑪仙伸了伸舌頭︰「千萬則把我當機械人,我是女巫不是機械人!」

原振俠趨前,在她的前額輕吻了一下。方繼祖仍然在冒汗──這時他冒汗的原因,多半是因為興奮,他不斷道︰「太好了!太好了!」

瑪仙最後拿起方如花的一幀照片來,盯了好久,在這時候,她的眼楮之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光采在不斷地閃動。

他們離開洋房的時候,一輛警車剛好駛到,一男一女兩個警官下車,正是原振俠曾在醫院見過的,方繼祖大聲問︰「有消息嗎?」

男警官道︰「最後見到方小姐的人是她的兩個同學,在校園,看到她和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一面急步走,一面在說話──沒有人知道那男人的身分。」

方繼祖張大了口,原振俠忙問︰「她遭到了挾持?」

男警官搖頭︰「不能這樣說,但她後來,和那男人一起登上了一輛車子離去,沒有人記得那車子的牌號。方先生,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全力而為。」

原振俠大是疑惑,因為另外又有一個人物出現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如果只有這一句形容,在這個城市中,至少有超過二十萬這樣的人。

那根本算不了甚麼線索!

但是在整件神秘事件中,又有新的人物,這一點卻又十分重要。

原振俠望向男警官,向他作了一個手勢。

男警官點頭︰「根據目擊者的描述,作了繪形,不過目擊者當時不是十分留意,所以……繪出來的可能不是十分正確。」

他一面說,一面打開了文件夾,把一張拼圖繪形交給原振俠。

一般來說,這一類的圖形,都不是太真實。除非這個人有著明顯的特微。如果目擊者的描述簡單,那麼圖形的可靠程度,自然更低。那男警官這時取出來的那張,更是簡單得可以。

可是原振俠一看,就楞了一楞──雖然圖形簡單之極,但他一眼看去,就感到他一定見過這個人,他可以肯定這一點,但是卻又無法在記憶之中把這個人搜尋出來。

他盯著圖形看了幾秒鐘,瑪仙立時在他的神情上知道他在想甚麼,向他身邊靠了靠,原振俠指著圖形︰「這個人,我肯定見過……圖形太簡單了,只要加一點點上去,我就可以認出他是甚麼人來!」

男警官大是興奮︰「我再去找目擊者,請他多提供一些描述。」

「這是唯一的線索,要是原醫生能認出他來,那就好了。」方繼祖也感到事情有希望,他搓著手,連聲道︰「拜托!拜托!」看來他對警方的信心比較大,對瑪仙的巫術,並沒有寄以太大的希望。

原振俠又看了那圖形片刻,仍然不能想起那是甚麼人來。只好搖了搖頭,瑪仙已在拉他的衣袖,催他上車。上了車之後,瑪仙取笑他︰「原醫生的記憶力衰退了?那可不是好現象。」

原振俠一直有著極佳的記憶力,像這種肯定見過這個人,卻又想不起他是誰來的事,甚少發生,他自己也不禁皺起了眉頭︰「圖畫得太簡單,這個人我一定只是見過,並不熟悉……算了,還是運用你的巫術吧!」

瑪仙巧笑倩兮,眼波流轉︰「好,請你向我剛才指出的方向行駛,同時,別再和我說話。」

她說著,挺直了身子──瑪仙有著極豐滿高聳的胸脯,原振俠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瑪仙的處境十分壞,她著胸脯沖進了升降機,令看到她果胸的幾個人,神為之奪,氣為之窒。

那一幕,原振俠一直銘記在心,所以在巫師島上,當原振俠終于成為瑪仙生命中的男人時,原振俠撫著她的雙侞,曾發出由衷的贊嘆︰「真想不到女性的雙侞,可以美麗到這種程度!」

這時,瑪仙挺直了身子坐著,雖然隔著衣服,也可以感到那種挺聳,原振俠不免有點想入非非,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口水。

瑪仙挺直了身子之後,雙手的手指,不斷地在做著各種看來十分怪異的手勢,看起來,她青蔥也似的手指,像是每一個都有它自己獨有的生命一樣。她閉著眼,可是隔著眼皮,可以看到她的眼珠正在不斷轉動。

原振俠知道這一切,都是巫術行動之必需,究竟為甚麼一定要這樣,只怕連最好的大巫師,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他也不敢去打擾瑪仙,只是專心一志駕著車。

瑪仙指出的只是一個方向,城市的道路網自然不可能一直通向前,所以原振俠是曲曲折折兜著圈子行駛的,每當轉向相反的方向時,瑪仙雖然閉著眼,可是她一定有所感覺,她會立刻皺起眉來。

原振俠不時注意著瑪仙神情的變化,忽然之間,瑪仙的手指停止了活動,倏地睜開眼來︰「已經相當接近了,不會超過兩百公尺。」

原振俠停下了事,雙手離開了駕駛盤,攤了攤手,現出十分無可奈何的神情來。

原振俠做著無可奈何的手勢,自然大有原因。瑪仙說「不會超過兩百公尺」,那就是說,她已運用了巫術的力量,肯定方如花是在兩百公尺的範圍之內。

如果這時,車子是行駛在曠野上,那自然不成問題,別說兩百公尺,就算再遠一點,放眼看去,也可以看到前面有人。可是這時,車子卻正在城市的鬧市中心,原振俠停下車子。攤了攤手,所費的時間,不會超過三秒鐘,可是在繁忙的馬路上,後面有車子,已然大按喇叭,在車子的前面,至少也有十個八個心急的行人,走了過去。

在兩百公尺的範圍之內,大廈林立,就算明知方如花就在這個範圍之內,如何能把她找出來?

瑪仙一直閉著眼,也直到她說了話,才睜開眼來,一看到周遭的環境,她也呆了一呆,忙道︰「先找一個地方把車子停下來。」

原振俠又駕著車緩緩向前駛,轉進了一條橫街,把車子停在街邊,瑪仙下了車,仰著頭,向上看著,她並不是在看天象,而是望向一幢又一幢高聳的大廈,然後,她就這樣昂著頭,向前走。

她美艷絕輪,就算維持著正常的姿勢走路,也必然會吸引許多人的目光,何況這時,她臉向著天在走。所有人都望向她,有的人甚至停下來看她。

原振俠一見這種情形,知道瑪仙一定有了極重大的發現,他連忙也下了車,來到瑪仙的身邊,握住了她的手,帶著她向前走。

在路人的嘖嘖稱奇聲中,瑪仙甚至還橫過了一條馬路,這才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指著前面︰「我感到方如花,應該在那幢大廈之中。」

原振俠循她所指看去,不禁呆住了,作聲不得!

他看出去,其實沒看到瑪仙所指的那幢大廈的全部。鬧市的市區中,大廈一幢緊挨著一幢,瑪仙所指的那幢相當高。

原振俠看到的,是它比其他大廈高出來的那一截,就在那一截之旁,是形式、顏色一模一樣的另外一截。

也就是說,在瑪仙所指的那個方向有兩幢一模一樣的大廈並列著。

原振俠自然也一眼可以看得出,那兩幢並列的,外形,據說連里面也是一模一樣的大廈,就是暴發戶陳氏兄弟的大廈──那兩幢大廈,被城里的人稱為「兄弟大廈」,但實際上各有名稱,以陳氏兄弟的名字命名。

一幢是「宜興大廈」,一幢是「景德大廈」。

原振俠一認出那是陳氏兄弟的大廈之後,腦際陡地一亮,令他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下驚呼聲,把幾個佇立著、正在恣意欣賞瑪仙美貌的青年人,嚇了一大跳。

他驚呼一聲之後,和瑪仙互望,他的呼吸竟不由自主有點急促︰「你的巫術有效,我也想起那圖形上的人是甚麼人了──是那兩幢大廈的主人之一。」

圖形上所繪的那個人,也就是在校園中和方如花一起離去的那個身形高大的男子。原振俠這時,已絕對可以肯定,是陳氏兄弟之一!

原振俠感到震驚,自然也大有原因,一則,他隱隱感到,整件事,發展到如今,顯然還是一團迷霧,可是卻越來越怪。二來,他和蘇耀西,本來就對陳氏兄弟的行為,大有興趣,至少,都想把那黑綢覆蓋舊的究竟是甚麼東西弄清楚。而今,兩樁本來全然不相干的事,竟然湊到一塊兒來了,豈不是奇上加奇!

原振俠和瑪仙手挽著手,急急在人叢中向前走著,在到達那兩幢大廈的正門之前,原振俠已經把陳氏兄弟和那天晚上在天台花園發生的事,向瑪仙作了一個簡單的說明。

在兩幢大廈之間,有一個相當氣派的廣場,抬起頭,可以看到溝通兩幢大廈的天橋。廣場上有長椅供人休息,原振俠和瑪仙就在長椅上坐了下來,原振俠搖著頭︰「一點沒有關系的兩件事,竟然會踫在一起了。」

瑪仙眉心略蹙︰「也不能說全無關系,陳氏兄弟是雙生子,方如花和那女郎是雙生女。」

原振俠失笑︰「這算是甚麼關系,世界上有的是雙生子和雙生女,難道都會有聯系?」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現在還說不上來,可是我肯定,方如花是在這幢大廈之中!」

瑪仙在說話時.指的是右首的那一幢,景德大廈。

原振俠這時,對瑪仙的巫術力量,再無疑問。可是他只好苦笑──肯定了方如花是在一幢六十層高的大廈之中,那當然是了不起的巫術成就。可是知道了又怎樣?六十層高的大廈,里面有多少房間,能一間一間去找,把方如花找出來嗎?當然不能!

瑪仙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直接去見陳氏兄弟!

原振俠知道那是唯一的方法,他遲疑了一下︰「陳氏兄弟在進行的活動,可能大有不可告人之處,貿然要去見他們,未必能見得著──」

瑪仙咯咯嬌笑︰「說得是,大名鼎鼎的原振俠醫生,若是求見暴發戶而遭拒絕,這種事一傳開去,可沒面目見江東父老。」

原振俠拉起碼仙的手來,就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咬了一口,瑪仙更是笑得歡暢︰「啊呀,不得了,要學女巫吸人的血,我還是快逃的好。」

她假裝掙扎著要向外逃去,結果自然是被原振俠拉回來,擁在懷里。

這一對俊男美女,公然在大庭廣眾之間打情罵俏,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瑪仙偎著原振俠︰「兩個選擇,一、通過陶大富豪安排和他們見面。」

瑪仙口中的「陶大富豪」,是超級大富豪陶啟泉,也是瑪仙的監護人。

原振俠想了一想,就搖頭︰「不好,陳氏兄弟是暴發戶,未必肯賣陶大富豪的賬。」

瑪仙道︰「那就只有第二個辦法了,你不是說良辰、美景和他們在一起嗎?可以通過她們來安排。」

原振俠立時同意︰「對!事不宜遲!」

原振俠無法直接和良辰、美景聯絡,還是要通過溫寶裕,可是十分鐘之後,溫寶裕的回答是︰「找不到她們,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形,有兩個可能,要就是她們不願意回答我,要就是她們所在之處,收不到我的訊號,請告訴我該怎麼辦?」

原振俠道︰「要弄明這是哪一個可能,十分容易,請那位先生成夫人發信號給她們,她們必然不敢不回答。」

溫寶裕的第二次報告,在十五分鐘之後︰「沒有回應,可以肯定她們所在之處,收不到信號,或者,那微型接收儀,不在她們的耳朵上。」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溫寶裕追問︰「是不是有什麼怪事發生,需要幫助?」

原振俠笑了起來︰「不必了,超級女巫就在我的身邊。」

溫寶裕大叫大嚷︰「好極了,原醫生,我最近在巫術方面,大有奇遇,你是知道的了,降頭餃就是巫術的一種,我那個女降頭師,不會比你的超級女巫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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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7 00:54:58 |只看該作者
變幻雙星--05

05

原振俠和瑪仙首先想到同樣的大疑點,所以兩人互望著,又一起搖頭──他們搖頭,自然表示他們又否定了那女郎是勒曼醫院的復制人。

而接著,他們又想到了更多的疑點,原振俠先說︰「沒听說過復制人接受語言的訓練──」

瑪仙嘆了一聲︰「是,復制人在他們眼中根本不是人,勒曼醫院創造了生命的奇跡,也對生命進行了最大的侮辱,很難論定他們的行為──」

馬進陡然叫了起來︰「你們在講甚麼?」

原振俠嘆了一聲︰「沒甚麼,本來,我們以為已找到了那女郎的來歷,但是,仔細一想,顯然是弄錯了──」

馬進發急︰「她的來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她找出來──」

原振俠嘆了一聲︰「如果你的推測正確,她回到原來的地方去了,那更神秘莫測。她原來的生活環境,所能肯定的,只是在一幢建築物之中,就算進一步肯定,這幢建物在本市,也難以把她找出來!」

馬進雙手緊握著拳,身子發著抖,聲音嘶啞︰「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原振俠只好說︰「警方一定會努力把她找出來的!」

馬進陡然激動起來︰「你不是經歷過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嗎?這件事不夠稀奇?不值得你關心?為甚麼你不肯參與?」

原振俠也不禁有了怒意︰「我沒有參與?我花了六小時的時間,翻來覆去听這幾卷錄音帶,是為了什麼?」

馬進的臉色由白變紅,由紅變白,看來他還想對原振俠吼叫一番,而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陡然響起,瑪仙立時道︰「快听,打電話來的人有急事──」馬進由于心情極度焦急而產生的莫名其妙的怒意,一下子全轉到了瑪仙的身上,他大聲喝︰「有沒有急事,你怎麼知道?」

瑪仙笑得很甜︰「我知道,因為我是一個女巫。」

瑪仙的回答如此特別,對于情緒激動的人,大有鎮靜作用。

原振俠已過去接電話,馬進咕噥了一句︰「女巫和電話這種科學產品,也會有關聯?」

瑪仙向原振俠望去,只見原振俠的神色十分凝重,不斷在「嗯」、「嗯」答應著。

瑪仙在望了原振俠一眼之後,又面向馬進︰「馬醫生,你可能對巫術不是很了解,電話的原理是聲波和電波的轉換,聲波和電能都是一種能力,巫術之所以能運作,全靠

對宇宙間各種能量的集中和運用,那正是巫術的本行──」超級女巫瑪仙的這一番話,自然是馬進醫生這一生之中所听到過的最「荒誕不經」的話了,听得他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應對。原振俠這時向電話說︰「我也不一定有用,不過方先生如果堅持,我來一下,對了我有一個同伴,有超異的能力,或許有點幫助。」

他說著,放下電話,轉過身子,不等他開口,瑪仙已先問︰「誰不見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方如花──」

馬進和瑪仙一起發出了「啊」地一聲,瑪仙皺起了眉,原振俠揮著手︰「方繼祖急得幾乎昏過去,報了警,又向我求助──」

他說到這里,頓了一頓,苦笑︰「我快成了專門尋找失蹤者的專家了──我認為,方如花的失蹤,和馬醫生病人的失蹤,有十分密切的關系──」

原振俠說著,已拿起了外套來,向瑪仙作了一個手勢︰「我答應去看方繼祖,你也去,或者可以憑你的超異能力,把失蹤者找出來──」

馬進醫生大是發急︰「為甚麼不去找我的病人?」

原振俠解釋︰「我相信兩件失蹤案,根本是同一件案,找到了一個人,就等于找到了兩個人。」

馬進仍然在遲疑,瑪仙柔聲道︰「你的病人,腦部的活動能力弱,發出的生物電波不容易被感應得到,方如花的腦部活動正常,要感應她發出的腦電量比較容易。」

馬進發楞,原振俠已打開了門,馬進楞楞地跟了出去,一副欲語又止的神情,原振俠用力在他的肩頭上拍了兩下,表示安慰他,可是這種安慰,顯然無濟于事,看來,除了那女郎再出現在他面前之外,很難有甚麼別的事可以令他再有笑容的了。原振俠覺得有一番話,非向馬進說明不可,所以他一面走一面說︰「那女郎的智力低,並不是她的腦部有甚麼缺憾,而是她特殊的生活環境所造成的!」馬進嘆了一聲︰「我知道,事實上,我早已發現她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極強,許多相當復雜的事,向她一說她立刻就明白。」

原振俠道︰「那就是說,她成為普通人的機會極高,馬醫生,當她成為普通人,不再需要醫生的照顧,不再在精神上那麼彷徨無依,可以獨立生活時,你認為她對你的態度,還會和現在一樣嗎?」

馬進陡然停了下來,神情難看之極,瑪仙輕輕拉了拉原振俠的衣袖,像是在責怪原振俠的話太直接了,可是原振俠卻毫不留情,盯著馬進。

過了好一會,馬進才長嘆了一聲︰「以後的事,以後再想吧──」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他要說的話已經說了,他也沒有甚麼力量可以強迫馬進一定要接受他的話。

上了車,瑪仙忽然感慨起來︰「巫術的力量,可達到的範圍極廣,可是,卻絕對無法使人對另一個人產生愛情──」

原振俠道︰「在降頭餃中,好像有可以使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的能力?」

瑪仙笑了起來︰「可以有這種事發生,但是對受術者來說,不是真意,而是受了迷惑,等于是受了催眠,對被愛的另一方來說,也一點意思都沒有,得到的絕非真正的愛情。這情形……你、我之間,有點相似。」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瑪仙突然之間,會冒出這樣的一句話來,他大是惱怒︰「你這樣說,真是似于不輪……胡說八道至于極點──」

原振俠還真的生了氣──不然他不會用那麼重的語氣對瑪仙說話,而且,他一面說,一面還隔過頭去,狠狠地瞪了瑪仙一眼,可是他在一看到瑪仙那時的模樣時,他又心軟了下來,低嘆了一聲︰「你的話,實在令人生氣!」

瑪仙這時,半垂著頭,目光集中在自己的鼻尖上,長睫毛不住地閃動,眉梢眼角之間,充滿了委屈,雪白齊整的牙,輕咬住了下唇。

不論是原振俠的責斥,還是他柔聲解釋,瑪仙似乎都無動于衷,看她的樣子,她像是在沉思,但自然無法明白她在想些甚麼。

沉默維持了大約半分鐘,瑪仙才忽然輕輕地說出了三個字︰「我愛你──」

這三個字組成的句子,簡直是普通之極,每一秒鐘,都有人在說著,可是那麼普通的一句話,出自瑪仙的口中,卻有驚人的震撼力,連大名鼎鼎的、不知有過多少次出死入生經歷的原振俠醫生,也陡然為之震動,不由自主使得飛駛中的車子陡地停了下來,他側身望向瑪仙。

在說出了「我愛你」之後,瑪仙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也沒有動過,然後,在車子停下之後,她朱唇輕啟,又說出了一句話來,更令原振俠茫然不知所措。

她說的是︰「你愛我嗎?」

她先說「我愛你」,又問「你愛我嗎?」,在尋常男女之間,有這樣的對話,尋常之至,可是原振俠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他愛瑪仙嗎?不能說不愛,可是愛情的定義,如果必須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才能發生的話,他也就不愛瑪仙,如果他愛瑪仙,那麼,黃絹呢?他和黃絹之間那份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又算是甚麼?

還有,海棠呢?海棠為了逃出組織,先是轉換了軀體,最後毅然接受異星人的改造,把她自己變成一個「怪物」,而且,再在人間出現的機會,微之又微,可是那並不代表感情的消失。

而且,以後呢?以後,誰又能保證不再有別的異性侵入他的生命之中?

原振俠的思緒極紊亂,他所想到的是,他不能說不愛瑪仙,也不能說愛瑪仙,問題在于對愛情下一個甚麼樣的定義──

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若是先討論愛情的定義,等有了共同同意的答案,再來回答這個問題,那不但滑稽,而且十分丑惡了。

所以,原振俠緊抿著嘴,一字不吐。

瑪仙低嘆了一聲︰「我剛才說的還是對的,我自然可以運用巫術的力量,使你每天對我說上幾萬遍‘我愛你’,可是──」

原振俠立刻接上去︰「可是,那有甚麼意思?」

瑪仙再低嘆︰「是啊,一點意思也沒有,遠比不上你現在甚麼都不說,可是我卻知道你真正的心意──」

她說到這里,身子側了一側,把頭靠在原振俠的肩頭上,現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來。

瑪仙不但是一個超級女巫,而且聰明絕頂,本來,無法作答的原振俠,處于十分尷尬的處境之中,瑪仙如果像一般蠢笨的女性那樣,非要得出一個答案來,只怕就會有意料不到的事發生,而瑪仙卻輕描淡寫,把事情揭了過去,令原振俠吁了一口氣。

問題仍然放在那里,原振俠知道,他更知道,這個問題,可能永遠不會有答案!

原振俠又發動了車子,左手一直和瑪仙的右手相握著,車子駛上了一條斜路之後,停在一幢小洋房前面,一個人在小洋房門口團團亂轉,正是方繼祖。

原振俠的車子才一停下,方繼祖就揮舞著雙臂,撲了過來,一面叫嚷著︰「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如花知道了不是我親生女兒,就失蹤了!」

方繼祖對方如花的失蹤,找了這樣一個他自己武斷出來的理由,原振俠不禁有點厭惡,他本來已打開了車門,可是卻並不下車,他在車中冷冷地道︰「你是找人來想對方小姐的失蹤負責,還是想把她找出來?」

方繼祖楞了一楞,抹著汗──他用來抹汗的手帕,已經濕得可以絞出水來,張惶失措,口唇顫動,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瑪仙先跨出了車子,方繼祖乍一看到一個裝束如此怪異,但卻又美艷不可方物的女郎,出現在眼前,不禁呆了一呆。

瑪仙柔和的眼光,使他心中的慌亂,也大大減輕,瑪仙先問︰「方先生,她可能到哪里去了?」

方繼祖苦笑︰「我想到的地方全找一遍了,剛才我找原醫生的時候,醫院說,那個……那個和如花一樣的女孩子,也失蹤了?」

原振俠也跨出了車子︰「是,兩個人一起失蹤,我認為很有關聯。」

方繼祖用力一拳,打在原振俠車子的頂上,他肯定不曾練過甚麼武功,可是這一拳,由于他心中的焦急,用的力道極大,竟令車頂之上,現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他也顧不得手痛,嚷叫起來︰「糟糕──如花她……她一定和她的妹妹,一起去看……她的親生父母去了──」

方繼祖說到後來,聲音嘶啞,帶著哭音,一個年過半百的中年胖子,表現了這樣的焦急痛苦,看起來,確實很叫人同情。

方繼祖作出這樣的推測,倒也十分合理。原振俠搖頭︰「你錯了,那女郎不是由父母撫養長大的,她在一個十分特殊的環境之中長大,事情很怪,請你不要用普通的情形胡亂猜測──」

方繼祖被原振俠的一番話,驚詫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商人,如何會想到那些離奇古怪的事情?那全然是他生活範圍之外的事!瑪仙向洋房指了一指︰「方小姐的房間在二樓?請帶我去,或許,我可以幫助你,很容易就可以把她找出來,還你一個女兒!」

方繼祖疑惑不已,盯著瑪仙︰「小姐,你是──」

瑪仙若無其事︰「我是一個女巫。」

方繼祖卻被她這個回答,嚇了一大跳,雖然看他的樣子,還有不少問題要問,可是他也不敢再問什麼了!

原振俠和瑪仙一起進屋子去,低聲道︰「你可別胡亂夸口!」

瑪仙笑得嬌美無比︰「你應該對超級女巫有信心!」

原振俠好奇心起︰「你的巫術修為又有進展?在尋人方面有了突破?」

瑪仙笑而不答,只是作了一個古怪的手勢。方繼祖仍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領著原振俠和瑪仙上了樓,進了方如花的房間。

方如花的房間極大.分成外間和內間,外間是書房和音樂室,有年多樂器在,還有一張相當大的桌子,桌上堆滿了各種樂譜。

瑪仙在外面略作停留,就進入內間,內間是臥室和浴室,瑪仙首先來到床前,把雙手一起按在枕頭上,閉上眼楮,口中發出一陣相當低沉和古怪的聲音,在這時候,她的身子並沒有動,可是在她發梢上的那只金環,卻旋轉不已,原振俠見怪不怪,可是方繼祖卻看得目定口呆。

然後,瑪仙又拿起幾件隨便掛在椅背上的衣服來,用雙手按著。

前後大約有十分鐘左右,她才柔了柔發,笑︰「為什麼神情那麼古怪?如果有一頭受過訓練的狗,要它去找人,先給他嗅那個人的衣服,你會不會覺得奇怪?」

方繼祖搶著回答︰「當然不會奇怪,循氣味去尋找目的物,是狗的本能。」

瑪仙笑了起來︰「憑感覺去找人,其實也是人的本能之一,只不過人在不斷退化,許多許多本能都被人忘記了,我只不過在設法回復本能,不值得奇怪──我回復的能力,不到百分之一,如果到了十分之一,我應該已可以看到方如花這時在做什麼,在什麼地方了!」

原振俠喃喃地說了一句︰「天眼通!」

瑪仙陡然伸手,向東北向拍了一拍︰「可是現在,我只能感覺到她在那個方向,不是很遠!」

她眉心略蹙︰「原,你駕車,我指方向,我相信距離越近,我的感覺就會越強烈!」

原振俠嘆了一聲︰「就像有精密電子設備的追蹤儀一樣。你的腦子──」

瑪仙伸了伸舌頭︰「千萬則把我當機械人,我是女巫不是機械人!」

原振俠趨前,在她的前額輕吻了一下。方繼祖仍然在冒汗──這時他冒汗的原因,多半是因為興奮,他不斷道︰「太好了!太好了!」

瑪仙最後拿起方如花的一幀照片來,盯了好久,在這時候,她的眼楮之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光采在不斷地閃動。

他們離開洋房的時候,一輛警車剛好駛到,一男一女兩個警官下車,正是原振俠曾在醫院見過的,方繼祖大聲問︰「有消息嗎?」

男警官道︰「最後見到方小姐的人是她的兩個同學,在校園,看到她和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一面急步走,一面在說話──沒有人知道那男人的身分。」

方繼祖張大了口,原振俠忙問︰「她遭到了挾持?」

男警官搖頭︰「不能這樣說,但她後來,和那男人一起登上了一輛車子離去,沒有人記得那車子的牌號。方先生,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全力而為。」

原振俠大是疑惑,因為另外又有一個人物出現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如果只有這一句形容,在這個城市中,至少有超過二十萬這樣的人。

那根本算不了甚麼線索!

但是在整件神秘事件中,又有新的人物,這一點卻又十分重要。

原振俠望向男警官,向他作了一個手勢。

男警官點頭︰「根據目擊者的描述,作了繪形,不過目擊者當時不是十分留意,所以……繪出來的可能不是十分正確。」

他一面說,一面打開了文件夾,把一張拼圖繪形交給原振俠。

一般來說,這一類的圖形,都不是太真實。除非這個人有著明顯的特微。如果目擊者的描述簡單,那麼圖形的可靠程度,自然更低。那男警官這時取出來的那張,更是簡單得可以。

可是原振俠一看,就楞了一楞──雖然圖形簡單之極,但他一眼看去,就感到他一定見過這個人,他可以肯定這一點,但是卻又無法在記憶之中把這個人搜尋出來。

他盯著圖形看了幾秒鐘,瑪仙立時在他的神情上知道他在想甚麼,向他身邊靠了靠,原振俠指著圖形︰「這個人,我肯定見過……圖形太簡單了,只要加一點點上去,我就可以認出他是甚麼人來!」

男警官大是興奮︰「我再去找目擊者,請他多提供一些描述。」

「這是唯一的線索,要是原醫生能認出他來,那就好了。」方繼祖也感到事情有希望,他搓著手,連聲道︰「拜托!拜托!」看來他對警方的信心比較大,對瑪仙的巫術,並沒有寄以太大的希望。

原振俠又看了那圖形片刻,仍然不能想起那是甚麼人來。只好搖了搖頭,瑪仙已在拉他的衣袖,催他上車。上了車之後,瑪仙取笑他︰「原醫生的記憶力衰退了?那可不是好現象。」

原振俠一直有著極佳的記憶力,像這種肯定見過這個人,卻又想不起他是誰來的事,甚少發生,他自己也不禁皺起了眉頭︰「圖畫得太簡單,這個人我一定只是見過,並不熟悉……算了,還是運用你的巫術吧!」

瑪仙巧笑倩兮,眼波流轉︰「好,請你向我剛才指出的方向行駛,同時,別再和我說話。」

她說著,挺直了身子──瑪仙有著極豐滿高聳的胸脯,原振俠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瑪仙的處境十分壞,她著胸脯沖進了升降機,令看到她果胸的幾個人,神為之奪,氣為之窒。

那一幕,原振俠一直銘記在心,所以在巫師島上,當原振俠終于成為瑪仙生命中的男人時,原振俠撫著她的雙侞,曾發出由衷的贊嘆︰「真想不到女性的雙侞,可以美麗到這種程度!」

這時,瑪仙挺直了身子坐著,雖然隔著衣服,也可以感到那種挺聳,原振俠不免有點想入非非,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口水。

瑪仙挺直了身子之後,雙手的手指,不斷地在做著各種看來十分怪異的手勢,看起來,她青蔥也似的手指,像是每一個都有它自己獨有的生命一樣。她閉著眼,可是隔著眼皮,可以看到她的眼珠正在不斷轉動。

原振俠知道這一切,都是巫術行動之必需,究竟為甚麼一定要這樣,只怕連最好的大巫師,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他也不敢去打擾瑪仙,只是專心一志駕著車。

瑪仙指出的只是一個方向,城市的道路網自然不可能一直通向前,所以原振俠是曲曲折折兜著圈子行駛的,每當轉向相反的方向時,瑪仙雖然閉著眼,可是她一定有所感覺,她會立刻皺起眉來。

原振俠不時注意著瑪仙神情的變化,忽然之間,瑪仙的手指停止了活動,倏地睜開眼來︰「已經相當接近了,不會超過兩百公尺。」

原振俠停下了事,雙手離開了駕駛盤,攤了攤手,現出十分無可奈何的神情來。

原振俠做著無可奈何的手勢,自然大有原因。瑪仙說「不會超過兩百公尺」,那就是說,她已運用了巫術的力量,肯定方如花是在兩百公尺的範圍之內。

如果這時,車子是行駛在曠野上,那自然不成問題,別說兩百公尺,就算再遠一點,放眼看去,也可以看到前面有人。可是這時,車子卻正在城市的鬧市中心,原振俠停下車子。攤了攤手,所費的時間,不會超過三秒鐘,可是在繁忙的馬路上,後面有車子,已然大按喇叭,在車子的前面,至少也有十個八個心急的行人,走了過去。

在兩百公尺的範圍之內,大廈林立,就算明知方如花就在這個範圍之內,如何能把她找出來?

瑪仙一直閉著眼,也直到她說了話,才睜開眼來,一看到周遭的環境,她也呆了一呆,忙道︰「先找一個地方把車子停下來。」

原振俠又駕著車緩緩向前駛,轉進了一條橫街,把車子停在街邊,瑪仙下了車,仰著頭,向上看著,她並不是在看天象,而是望向一幢又一幢高聳的大廈,然後,她就這樣昂著頭,向前走。

她美艷絕輪,就算維持著正常的姿勢走路,也必然會吸引許多人的目光,何況這時,她臉向著天在走。所有人都望向她,有的人甚至停下來看她。

原振俠一見這種情形,知道瑪仙一定有了極重大的發現,他連忙也下了車,來到瑪仙的身邊,握住了她的手,帶著她向前走。

在路人的嘖嘖稱奇聲中,瑪仙甚至還橫過了一條馬路,這才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指著前面︰「我感到方如花,應該在那幢大廈之中。」

原振俠循她所指看去,不禁呆住了,作聲不得!

他看出去,其實沒看到瑪仙所指的那幢大廈的全部。鬧市的市區中,大廈一幢緊挨著一幢,瑪仙所指的那幢相當高。

原振俠看到的,是它比其他大廈高出來的那一截,就在那一截之旁,是形式、顏色一模一樣的另外一截。

也就是說,在瑪仙所指的那個方向有兩幢一模一樣的大廈並列著。

原振俠自然也一眼可以看得出,那兩幢並列的,外形,據說連里面也是一模一樣的大廈,就是暴發戶陳氏兄弟的大廈──那兩幢大廈,被城里的人稱為「兄弟大廈」,但實際上各有名稱,以陳氏兄弟的名字命名。

一幢是「宜興大廈」,一幢是「景德大廈」。

原振俠一認出那是陳氏兄弟的大廈之後,腦際陡地一亮,令他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下驚呼聲,把幾個佇立著、正在恣意欣賞瑪仙美貌的青年人,嚇了一大跳。

他驚呼一聲之後,和瑪仙互望,他的呼吸竟不由自主有點急促︰「你的巫術有效,我也想起那圖形上的人是甚麼人了──是那兩幢大廈的主人之一。」

圖形上所繪的那個人,也就是在校園中和方如花一起離去的那個身形高大的男子。原振俠這時,已絕對可以肯定,是陳氏兄弟之一!

原振俠感到震驚,自然也大有原因,一則,他隱隱感到,整件事,發展到如今,顯然還是一團迷霧,可是卻越來越怪。二來,他和蘇耀西,本來就對陳氏兄弟的行為,大有興趣,至少,都想把那黑綢覆蓋舊的究竟是甚麼東西弄清楚。而今,兩樁本來全然不相干的事,竟然湊到一塊兒來了,豈不是奇上加奇!

原振俠和瑪仙手挽著手,急急在人叢中向前走著,在到達那兩幢大廈的正門之前,原振俠已經把陳氏兄弟和那天晚上在天台花園發生的事,向瑪仙作了一個簡單的說明。

在兩幢大廈之間,有一個相當氣派的廣場,抬起頭,可以看到溝通兩幢大廈的天橋。廣場上有長椅供人休息,原振俠和瑪仙就在長椅上坐了下來,原振俠搖著頭︰「一點沒有關系的兩件事,竟然會踫在一起了。」

瑪仙眉心略蹙︰「也不能說全無關系,陳氏兄弟是雙生子,方如花和那女郎是雙生女。」

原振俠失笑︰「這算是甚麼關系,世界上有的是雙生子和雙生女,難道都會有聯系?」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現在還說不上來,可是我肯定,方如花是在這幢大廈之中!」

瑪仙在說話時.指的是右首的那一幢,景德大廈。

原振俠這時,對瑪仙的巫術力量,再無疑問。可是他只好苦笑──肯定了方如花是在一幢六十層高的大廈之中,那當然是了不起的巫術成就。可是知道了又怎樣?六十層高的大廈,里面有多少房間,能一間一間去找,把方如花找出來嗎?當然不能!

瑪仙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直接去見陳氏兄弟!

原振俠知道那是唯一的方法,他遲疑了一下︰「陳氏兄弟在進行的活動,可能大有不可告人之處,貿然要去見他們,未必能見得著──」

瑪仙咯咯嬌笑︰「說得是,大名鼎鼎的原振俠醫生,若是求見暴發戶而遭拒絕,這種事一傳開去,可沒面目見江東父老。」

原振俠拉起碼仙的手來,就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咬了一口,瑪仙更是笑得歡暢︰「啊呀,不得了,要學女巫吸人的血,我還是快逃的好。」

她假裝掙扎著要向外逃去,結果自然是被原振俠拉回來,擁在懷里。

這一對俊男美女,公然在大庭廣眾之間打情罵俏,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瑪仙偎著原振俠︰「兩個選擇,一、通過陶大富豪安排和他們見面。」

瑪仙口中的「陶大富豪」,是超級大富豪陶啟泉,也是瑪仙的監護人。

原振俠想了一想,就搖頭︰「不好,陳氏兄弟是暴發戶,未必肯賣陶大富豪的賬。」

瑪仙道︰「那就只有第二個辦法了,你不是說良辰、美景和他們在一起嗎?可以通過她們來安排。」

原振俠立時同意︰「對!事不宜遲!」

原振俠無法直接和良辰、美景聯絡,還是要通過溫寶裕,可是十分鐘之後,溫寶裕的回答是︰「找不到她們,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形,有兩個可能,要就是她們不願意回答我,要就是她們所在之處,收不到我的訊號,請告訴我該怎麼辦?」

原振俠道︰「要弄明這是哪一個可能,十分容易,請那位先生成夫人發信號給她們,她們必然不敢不回答。」

溫寶裕的第二次報告,在十五分鐘之後︰「沒有回應,可以肯定她們所在之處,收不到信號,或者,那微型接收儀,不在她們的耳朵上。」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溫寶裕追問︰「是不是有什麼怪事發生,需要幫助?」

原振俠笑了起來︰「不必了,超級女巫就在我的身邊。」

溫寶裕大叫大嚷︰「好極了,原醫生,我最近在巫術方面,大有奇遇,你是知道的了,降頭餃就是巫術的一種,我那個女降頭師,不會比你的超級女巫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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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7 00:54:44 |只看該作者
變幻雙星--04

04

听到這里,原振俠大是吃驚,感到了一股寒意︰「你是甚麼意思?你說她的生活,本來就是一片空白──」馬進緊抿著嘴,一會才道︰「是!接近一片空白,她不知自己是甚麼人,不知道自己在甚麼樣的環境下長大,也沒親人!」

原振俠在那一霎間,有遭到了戲弄的惱怒︰「那怎麼可能,自然是她記不起來了──」

馬進卻還在固執地堅持著︰「和她在一起的人,她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人,甚至也不知道他們的樣子,她就是在那種空白的情形下生活的──」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知道你對她有一份特殊的感情,那可能導致你作錯誤的判斷。」

馬進陡然脹紅了臉︰「你不能侮辱我的專業資格!」

原振俠也沒好氣︰「你究竟想說明甚麼,我實在不是很明白。」

馬進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事情怪異得不可思議,可是我又不得不作出這樣的判斷,她──方如花的孿生姐妹,是在一個和外界完全隔絕,而她又得不到教育的環境中長大的。在那個環境之中,她只能見到幾個人,那幾個人也面目模糊,多半長期戴有面罩。她所接受的知識訓練,只是簡單的生活常識和語言,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名字,她──」

原振俠越听越是駭異,他經歷過的怪事再多,馬進醫生所說的那個「環境」,還是不可思議的!

很簡單,把那女郎放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把她養大有甚麼目的呢?

看來,目的除了培養一個「人造白痴」之外,沒有第二個可能。

那麼,培養一個人造白痴的目的又是甚麼?

原振俠把這兩個問題提了出來,馬進只是一味搖頭︰「叫我答不上來,可是她敘述自己所能記起的生活,我都有錄音,你可以去慢慢听。听了之後,你也可以得到和我相同的結論,她根本不是失憶,而是在她的生活之中,根本沒有甚麼可以記憶的事──你說得不錯,她是一個刻意培養出來的人工白痴──」

原振俠望了馬進醫生好一會,他沒有理由不相信馬進的判斷,可是馬進的判斷又實在不似騙人,而且完全莫名其妙,難以理解──

馬進醫生又道︰「今天晚上,我把錄音帶送到你那里去,我看,在她的身上,有極怪異的事情在──」

原振俠苦笑,馬進道︰「我要去陪她,希望能再問出一些甚麼來。」

原振俠和他揮手道別,到了辦公室,他又試圖聯絡蘇耀西,可是仍然沒有結果,這不禁令原振俠擔心起來,蘇耀西已有接近二十四小時沒有音訊了!

原振俠自然相信蘇耀西有照顧自己的能力,可是二十四小時找不到他,這就有點太不尋常。

而且,蘇耀西曾給他留言,說是已知道了黑綢下的神秘物體的秘密,是不是因為觸犯了陳氏兄弟的甚麼隱秘?陳氏兄弟之中,曾有一個,不知道是陳景德還是陳宜興,曾有過拿先進武器射人的紀錄,會不會因此而對蘇耀西不利呢?

原振俠有點不安地來回踱了幾步,想起蘇耀西的兩個兄長,一個長駐美洲,另一個在歐洲,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知道蘇耀西的行蹤?

要找蘇耀西的兩個兄長,自然不是容易的事,他們全是商業鉅子,在醫院中也不方便使用長途電話,所以原振俠向同事打了一個招呼,回到了家中。

一小時之內,他分別和蘇耀東、蘇耀南通了話,他們也不知道蘇耀西的去向。

蘇耀南的話,提醒了原振俠︰「耀西在圖書館附近,有一幢別墅,你去過?他常喜歡一個人在那里耽上一兩天,和外界完全隔絕,如果你急于見他,我看他多半在那里。」原振俠明知道,蘇耀西留了話要和他聯絡,不很可能再一個人躲起來,但是除了那別墅之外,也真的想不出他會到甚麼地方去。

那幢別墅,原振俠去過不止一次,在小寶圖書館附近,十分荒僻的一個小山頭上,是一個靜養的好所在,沒有電話,也沒有任何可以和外界聯絡的通訊工具。

原振俠離開了住所,駕車前往,當車子經過小寶圖書館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

這個世界上搜集玄學、巫學最多的特殊圖書館,給他太多回憶,如今貌如天仙的超級女巫瑪仙,當年丑如鬼怪時,就是在這個圖書館外。原振俠在駛過去的那株樹下,遇到了大巫師,使他一生的命運,起了根本的變化。

而瑪仙命運的變化,又連帶地影響了他人,連他,原振俠也有了改變,瑪仙進入了他的生命!

這一切,在開始的時候,都只不過是極平常的事,可是一步步發展下去,卻又曲折離奇之至!

他轉上了一條上山的斜路,然後,在一陣犬吠聲中,他的車子停在一幢十分精致的洋房前,花園的鐵門關著,犬吠聲隨著竄出來的九條狼狗而更加響亮,一個男僕一面喝著狗,一面走到門口,認出了來人的身分,表示十分訝異︰「原醫生,三先生昨天在這里,才走了不到一小時,他一直在書房踱來踱去,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呆了一呆,心想蘇耀西行事,也可說莫名其妙之極了,明知這里和外界通訊隔絕,要和自己聯絡,為什麼還要到這里來?

但是轉念一想,蘇耀西絕不是行事沒有條理的人,不然如何管理那片龐大的企業?他那樣做,一定有他的特別道理!

他忙問︰「他可有說為什麼要找我?」

男僕搖頭︰「沒有,看來,三先生很焦急,也很暴躁,他發生什麼事了?」

原振俠再問︰「走的時候,他沒說到哪里去?」

男僕搖頭︰「沒有,他在發脾氣,誰敢問他?」

原振俠和那男僕對答間,男僕已把鐵門推了開來。蘇耀西不在,原振俠又何必進去,可是已經發現了蘇耀西舉止有異,進去看一看,或許可以發現一些線索。

原振俠想了一想,駛車進去,對男僕道︰「帶我到三先生的書房去。」

書房相當寬敞,可是卻十分凌亂,可以看得出,書房的凌亂最近才形成,也就是說,是蘇耀西造成的。那時,原振俠正不斷在找他,而他卻在這里找書──從書架上的書,至少有三分之一被搬了下來,胡亂堆在地上的情形來看,蘇耀西應該是在找書。

原振俠皺了皺眉,男僕說他一直在踱來踱去,從滿地是書的情形看來,他一定難以避免每一步都踏在書本上面去。

而在書桌上,攤著幾本書,其中有一本巨大的畫冊,原振俠一看,就看出那是高棉的吳哥窟攝影劇,其余幾本,也全和吳高窟這個湮沒了好幾個世紀的神話古跡有關的記載。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立即想到的是︰陳氏兄弟,曾在他們的天台花園上,宣布覆蓋在黑綢之下的東西,重八百二十公斤,是從吳哥窟偷運出來的,犧牲了二十個人的性命!蘇耀西忽然關心起吳哥窟來,是不是和黑綢下的那東西有關?

原振俠呆了片刻,在書房中沒有什麼發現,心中雖然疑惑,但是蘇耀西一小時之前,還平安無事,自然可以不必再為他的安全擔心了。

他離開了別墅,上了車,駛出沒有多遠,電話響起,他拿起電話來,就听到了馬進醫生氣急敗壞的聲音︰「原,總算找到你了!天,她不見了……她離開了醫院,不知到哪里去了……。」

原振俠陡地一呆,馬進醫生口中的「她」,自然就是那個女郎。馬進才對她的成長過程和環境,有著不可思議的推測,她就「不見了」!

原振俠在一楞之後問︰「不見多久了?醫院的範圍很大,全找過了?」

馬進顯然焦急過度,甚至嗚咽起來︰「你快來吧!」

原振俠在馬進的聲音之中,听出了這個精神病專家的精神狀態,已接近崩潰的邊緣,他忙道︰「我盡快趕來,你是不是和警方聯絡一下?」

馬進哽咽著說了一句甚麼話,原振俠還沒有听清楚,那邊已把電話掛上了。

原振俠呆了幾秒鐘,就把車子駕得飛快,趕回醫院去。他和馬進醫生不是很熟,可是一向性格如此內向的馬進,又到了這個對戀愛來說已然太遲的年齡,既然已經跌進了愛情的陷阱之中,他感情之脆弱,也必然遠在青年人之上。

那女郎要是有了甚麼意外,對馬進醫生來說,將是個可怕之極的打擊。

一面駕車,原振俠又自然而然想到馬進醫生對那女郎來歷的設想,這種設想如果成立,那真是一件可怕之極的事情!

竟然有人刻意培養一個人工白痴,這是對生命的一種極可怕、極嚴重的侮辱!

他的思緒十分亂,因為那女郎的出現,極其突然,現在又失蹤,是不是又回到她原來的地方去了?而她原來生活的地方,又在何處?

那女郎整個人都是一個謎,一個難以解開的謎!而且,也難以再通過傳播媒介和普通的方法去找出她的來歷,因為所有人一看到她的照片,就必然會說她是方如花。

等到原振俠趕回醫院,看到了馬進醫生時,他嚇了一大跳!馬進面色灰敗,滿面都是汗珠,神情驚懼沮喪,至于極點,眼神散亂,一見到原振俠,就雙手緊緊捉住了他,聲音發顫︰「都找過了………找不到她,原,我有極可怕的預感,可怕之極的預感──」

原振俠忙道︰「你太關心她,自然會有一些……特別的想像,通知警方了沒有?」

馬進出氣多人氣少︰「你別安慰我,我是精神病專家,一生致力于人類腦部活動的研究,知道自己的預感是怎麼一回事──」原振俠又好氣又好笑,可是他又不忍心去責備馬進醫生──誰都可以看得出他在極大的痛苦之中!

原振俠只好順著他的意思問︰「那麼,你預感到了一些甚麼?」

原振俠在這樣問的時候,實在只是隨便問問而已。他當然不否定很多人有預感能力

超級女巫瑪仙在這方面的能力之強,簡直驚人。

可是,他不相信馬進的預感有甚麼作用,正如剛才所說,馬進對那女郎如此關心,自然會有許多想像。

馬進醫生的神態卻十分認真,他的聲音之中,也充滿了恐懼︰「我預感到……會有極可怕的事,發生在她的身上,她……她會……真怪,原,我絕不願意有這種想法,可是,每次預感其來,最後,我就有那樣的……感覺──」

原振俠嘆了一聲︰「你究竟感到了她會怎樣?」

馬進無力地抹了一下汗︰「她……是實驗室中的一只白老鼠──我感到她就像實驗室中的白老鼠。」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自然知道實驗室中的白老鼠是怎麼一回事,做為一個醫生,他和實驗室中的白老鼠打過無數次交道,利用白老鼠來做種種實驗。

所以,「實驗室中的白老鼠」,也就是實驗品的代名詞,馬進有了這種預感,自然是十分可怕的事!

原振俠皺了皺眉︰「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成為實驗室中的白老鼠?」

馬進搖頭,神情更悲哀︰「我不知道,我只是有這個預感。」

原振俠忍不住指責︰「你若是用預感來對待事實,那你是在自找麻煩!」

馬進坐了下來,雙手抱住了頭,原振俠這才注意到,有兩個護士和一個實習醫生在一旁,看來是一直在等馬進恢復正常,可以工作。原振俠向那見習醫生道︰「馬進醫生的精神狀況很不好,你們自顧自去工作吧!」

見習醫生的神情無可奈何,咕噥了一句︰「他需要注射鎮靜劑!」然後帶著兩個護士走了。見習醫生說的雖然是牢蚤,可是原振俠確然認為有這個需要,不過他還沒有提議,馬進已抬起頭來,用甚為肯定的語氣說︰「她一定回到她原來生活的環境中去了。」

原振俠問︰「她原來的生活環境在甚麼地方?」

馬進陡然跳了起來,聲音急促︰「我不知道,你可能會知道,你見多識廣,可能會知道──我在和她交談之中,只知道她生活環境的大致情形,你或許可以在她的話中猜到是甚麼所在,我有和她談話的錄音!我和你一起仔細听,一定可以有發現──」

原振俠答應得十分爽快︰「好,我和你一起听,可是你必須令你自己的情緒恢復正常──」

馬進苦笑︰「我不是不想,只是做不到──」

原振俠提議︰「暫時離開醫院,嗯……到我的住所去?喝點酒,定定神?」

馬進木然點頭,打了幾個轉,看來亂得哪里是門口都分辨不清。原振俠握住了他的手臂,才把他帶了出去,又領著他上了車,在到了原振俠的住所之後,馬進先是一聲不出,默默地喝著酒,然後,才打開帶來的皮包,取出了幾盒錄音帶,和一具小型的錄音機來。

听那幾卷錄音帶,足足花了六小時之久,原振俠好幾次表示了極度的不耐煩,可是看馬進那種失魂落魄的可憐樣子,他又只好耐著性子听下去。

在那六小時之中,原振俠和醫院、警方一直保持聯絡,若是一有了那女郎的消息,他立刻可以知道,可是,那女郎在離開了醫院之後,卻像是在空氣之中消失了一樣,芳蹤杳然。

原振俠也曾幾次試圖聯絡蘇耀西,可是仍然沒有結果。錄音帶雖然長達六小時,可是內容卻十分單調,對話的內容,來來去去重復著,要是歸納整理一下,大約至多十分鐘就可以說明一切了。

馬進醫生對那女郎的聲音顯然十分迷戀,他就算听上六十小時,只怕也不會厭。

談話的內容,是馬進做為一個精神病醫生,向一個被診斷為失憶的病人進行治療,設法誘導病人記起以前的生活情形來──日常的生活點滴,深入記憶,許多細節匯集起來,就有可能引發更多的記憶,那是十分正確的一種治療方法。

那女郎的回答,在很多情形下相當遲疑,可是在重復的詢問之中,她每一次回答都相同,可知那確然是她的記憶。

問她住在甚麼地方至少有十次,她的回答是︰「住在房間里……和這里一樣……白色,不過沒有這個……沒有這個……」

她在這樣回答的時候,一定曾伸手指了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是她過去生活的房間中沒有的,這時,錄音帶中傳出了馬進充滿了驚訝的聲音︰「窗子?」

那女郎于是繼續︰「那東西叫窗子?沒有,沒有窗子,只有門,有許多人在門口進進出出,可是我不能出門──

「我不許出門,有一次,我硬要出門去看看,就被人推回來,罰我……一天沒東西吃。」

錄音帶的內容其實並不悶,甚至還相當令人感到震撼,原振俠在听第一遍的時候,已迅速地作了種種的設想,令他後來不耐煩的是,同樣的話,一再重復,沒有新意。那女郎形容她住的環境,顯而易見,她是處在一種被囚禁的狀態之下生活的,那種幽禁,甚至十分嚴厲,那女郎說來十分平淡,但只要仔細想一想,就可以感到一陣異樣的陰森可怖!

馬進醫生在第一次听到這樣的敘述時,也一定十分緊張,那從他的聲音中可以听得出來,他在急急地問︰「那些進進出出的人是甚麼人?甚麼樣子?」

那女郎的回答是︰「不知道他們是甚麼人……樣子和你……和你們差不多,不過臉上……看來每個人都一樣,不像你們的樣子個個不同。」

馬進醫生又問︰「房間里有甚麼?」

女郎于是說房間中的情形,從她所說的來看,她住的「房間」很大,設備齊全,一切生活的所需,應有盡有,她也有著豐富的食物供應,和十分周到的生活照顧。

原振俠甚至一下子就可以听出「每天都要戴上黑眼鏡,躺在一盞很熱的燈下面」,是她在接受紫外線的照射──對一個長期被幽禁,不見天日的人來說,這種照射,十分必須。

照這種敘述來看,她生活在一群人的悉心照顧之下,那些人並不虐待她,也使她會語言、能生活,可是卻使她的智力維持在四五歲孩子的水平。

從那女郎所講的她過去的生活情形來判斷,真的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就是馬進醫生的那個結論︰

她不是失憶,而是根本沒有甚麼可供記憶的,反倒是原振俠車子的一下踫撞,使得她長期以來,受到壓抑的腦部活動,變得正常,使得她至少會產生問題,想知道自己究竟是甚麼人──

然而她無法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由于她記不起來了,而是她根本從來也不知道自己是甚麼人!有一點需要說明一下,那女郎的遭遇十分奇特,而且她說得很詳細,在那個特異的生活環境之中,她過著獨特的、不可思議的與世隔絕的怪生活,完全受他人躁縱,以致她知識程度幾乎等于零。所以她被撞之後,忽然接觸到她幽禁世界之外的一切,才會如此恐懼無依,不知如何才好!這一切,都引起原振俠絕大興趣,本來是不應該覺得不耐煩的。

令原振俠不耐煩的原因之一,是翻來覆去听了許多遍,而另一個極重要的原因──

另一個令原振俠在听了兩小時錄音帶,听到了第五六次敘述之後,不想再听下去的原因是,門鈴忽然響起。

天地良心,那一下門鈴聲,和以前千百次,以及和以後必然會有的許多次,都一模一樣,只是一下門鈴聲,可是原振挾一听,整個人直跳了起來,張口結舌,望著門,而且立刻以極高的速度沖過去開門。

在那一霎間,他有極強烈的感覺,在門外的,是他的一個至親至愛的人,門外人的生命,和他的生命,幾乎是聯結在一起的!

這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在此之前,他從來也未曾有過這種感覺,而雖然是第一次,這感覺卻如此強烈、如此真實──

雖然他不能肯定,可是他也隱隱感到,門一打開之後,會看到的人,必然是瑪仙!

門打開,門外的人果然是瑪仙,她穿著一件淡黃色的長裙,雅致宜人,俏麗的臉龐上,有著閃亮的光采,發型仍然那樣怪異,一只金光閃閃的金環,垂在一絡發腳之下,妙目流盼,令原振俠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氣,由衷地叫︰「寶貝!」

他張開雙臂,環住了瑪仙嬌柔的身子,抱擁著瑪仙,兩位一體地走了進來,聲音之中,充滿了歡欣,向馬進介紹︰「瑪仙,我的超級女巫──」

瑪仙向馬進盈盈一笑──那實在是可以令任何人在一個短暫的時間之中,連呼吸都為之停止的一個笑容。可是馬進抬頭望了一眼,目光散亂,視而不見,像是美艷絕輪的瑪仙是一個透明人一樣,他只是敷衍似地道︰「你好,我是馬進醫生──」

接著他立時道︰「原,你听,她又說到她是如何在這條路上出現的經過了──」

原振俠不禁嘆了一聲,那女郎是如何在路上出現的,他已經听過五次了,瑪仙不來,他或者還可以耐者性子听下去,現在,瑪仙突然出現,他和瑪仙之間,不知有多少話要說,也不知會有多少身體上親近的動作,再叫他去听他听過了許多次的復述,他實在不耐煩了。所以,他已說得相當明白︰「反正來來去去都是一樣的,就听到這里為止了,好不好?」馬進陡地一楞,剎那之間,像是受了重大的打擊,連講話的聲音都給人以一種凋謝的感覺︰「你不是……說過幫我設想一下她在甚麼環境中長大的嗎?」

原振俠還想說甚麼,瑪仙已在他的耳際低聲道︰「別因為我的出現而中斷你們在進行的事──」

原振俠發急︰「你神出鬼沒,要是你出現的時間不長,我可不想再浪費時間──」

瑪仙柔柔地笑,語氣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答應了人家的事總要做到,不論你因此花了多少時間,我補給你就是──」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示意馬進繼續,他不顧有人在旁,擁著瑪仙,灼熱的唇已印在瑪仙的唇上,瑪仙也緊抱著原振俠,兩人別後的思念,都在四唇交接之中,融向對方的心靈。

長吻至少持續了兩分鐘,馬進醫生對眼前的旖旎風光視若無睹。

長吻之後,原振俠和瑪仙兩個人一起擠進了一張一個人坐相當寬大,兩個人坐,兩人的身子可以緊貼在一起的一張沙發之中。

原振俠急速地,用最簡單的方法把事情說了一下。

瑪仙听得大是訝異,細而長的眉毛,揚起極高,來表示她心中的詫異程度。

然後,盡管原振俠十分不耐煩,瑪仙卻听得十分用心,不住用手在原振俠的手背拍打著,表示她在听到這一段敘述的時候,她有她的看法。

所以,後來討論的時候,瑪仙也參加,提供了不少意見。

這時,那女郎正在說她如何會到了公路上的︰「我不知道,一點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每天晚上我都是那樣睡的,醒來也都是一樣,那天忽然一切都不同了,一直只是听人說起過的東西,都出現在眼前,我知道頭上那一大片藍色的是天,白色的是雲,可是我以前從來也沒有真正見過,只是在圖片……電視上見到過。我也知道來來去去飛快的各種顏色不同的東西是汽車,可也是第一次真正的看到它們。」

那女郎在說到這里時,有馬進醫生的聲音︰「可憐的小寶貝──」

那女郎已超過了二十歲,當然不是很適合「小寶貝」這個稱呼,但馬進醫生的年紀,至少是她的一倍,自然也可以這樣叫她,況且他對她的愛憐,是如此之深。那女郎繼續著︰「我站在路邊,一動都不能動,雙腿發軟,身子發抖,我想叫,可是卻叫不出聲來,等我終于可以挪動身子時,才跨出了兩步,一輛車子就向我直沖過來──」

錄音機播放到這里時,原振俠提起了瑪仙的手,輕吻了一下︰「那時,你正打電話給我,你雖然遠在萬里之外,可是已經預知會有事情發生?」

瑪仙低聲道︰「是,可是我的感覺顯然不是那麼靈──我只感覺到有事情會發生,而未能知道發生的事,竟會如此怪誕!」

原振俠緊抱了她一下︰「你太貪心了,你已擁有超人的異能,還埋怨自己的能力不夠?」

瑪仙長嘆了一聲︰「巫術的異能,簡直沒有止境!」

接著,又听那女郎講著她被撞後的感覺︰「我跌倒,醒過來,看到了一個面目十分清楚的人在照顧我,後來知道他是原醫生,忽然之間,我……十分亂,紊亂得……又害怕又心慌,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許許多多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事,都……忽然會去想……原醫生問我叫什麼名字,我從來也沒有想到過自己叫什麼名字。我究竟叫什麼名字呢?馬醫生,我究竟是什麼人呢?為什麼會這樣7為什麼會這樣子?」

雖然聲音自錄音機中傳出,可是仍然听來淒慘無依之極,十分感動人,瑪仙眨著眼,長睫毛抖動著,顯得她對那女郎的遭遇,十分同情。

等到听完了六小時,那女郎的反覆敘述,原振俠也在間歇的時候,把方繼祖和方如花的出現,肯定方如花和那女郎是孿生姐妹的經過,都向瑪仙說了一遍。

當瑪仙听到「孿生」的時候,咬了咬下唇,略搖了搖頭,表示了若干程度的不同意,可是她並沒有立刻說出她的反對意見來。

她的反對意見,是在完全听了錄音帶之後才提出來的,她說︰「不一定是雙胞胎。」

馬進和原振俠一起望向她──馬進一定是直到這時才看清了她的美麗,所以有極短暫的驚愕,但是隨即又回復到他焦急和失落的情緒之中。

原振俠不同意︰「一定是,不可能有那麼相似的兩個人!」

瑪仙的回答是︰「不是那麼相似,而是一切都完全相同,全部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原振俠在和瑪仙說話的時候,仍然是兩個人一起坐在沙發中,面對面互望著,瑪仙的這句話才一出口,原振俠陡然因為瑪仙的話而想了起來,也立即知道了瑪仙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剎那之間,他受了極大的震動,竟然肯霍然起立,暫時中止了和瑪仙嬌軀的接近!

原振俠站了起來之後,又和瑪仙互望了一眼,然後兩人異口同聲叫了起來︰「勒曼醫院──」

接著,他們的臉色都很白,半晌不語。

從他們的神情來看,誰都可以看得出,他們兩人一定想到了甚麼嚴重之極的問題,可是在一旁的馬進,卻全然莫名其妙。

他只是重復了一句︰「勒曼醫院?」

那表示他對勒曼醫院多少有一點印象,但是卻絕不知詳情。而這時,原振俠和瑪仙,卻都沒空去理會馬進的反應。因為他們同時想到的一個可能,十分驚人!

勒曼醫院──原振俠在听到瑪仙說起「兩個根本一模一樣的人」之後,就立即想起了它來,自然是由于采用無性繁殖的方法,復制人體,正是勒曼醫院的醫生們最成功的本事。

原振俠現在的身體,就不是他與生俱來的,而是勒曼醫院的復制品。

瑪仙說,除了雙胞胎之外,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一模一樣的,自然是指復制人言,那麼,那個女郎,是不是方如花的復制人?

勒曼醫院的復制人,曾經引起過,現在還存在著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復制人究竟算是一種甚麼形式的生命?是不是和普通人一樣,應該享有人所應有的那種人權,還是不把他們當人,只把他們當作是實驗室中培養出來的怪物?

(真怪,馬進醫生預感到那女郎會有「實驗室中的白老鼠」的命運。)

勒曼醫院的做法,顯然采用了後者,復制人在醫院的「儲藏室」中生活,能有很好的食物供應,維持身體的健康,可是卻一點也得不到知識的灌輸,所有的復制人,只不過是一具身體,一個軀殼,用「行尸走肉」這句成語去形容復制人。雖然听起來十分可怖,但卻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那女郎所敘述的過去的生活情形,倒確然和復制人的情形相當近似,但是它不盡相同,還有很多疑點。

疑點倒並不在于何以會有方如花的復制人,勒曼醫院的人在世界各地活動,曾有著名的美女在不知不覺中被采集了細胞,培養出復制人的紀錄,方如花清麗動人,說不定也引起了勒曼醫院負責采集名人富豪身體細胞的人的注意,興之所至,也「光顧」了她。疑點是在于,如果那女郎是勒曼醫院的復制人,她絕無可能在本市出現。

勒曼醫院听說已在格陵蘭的冰原之下,建立了龐大的基地。格陵蘭和此地,相去數萬里,以那女郎的智力程度,絕無可能前來──若說是勒曼醫院特意把她送到這里來的,那就更沒有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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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2-7 00:54:29 |只看該作者
變幻雙星--03

03

以後的事,自然留待以後再說,當時,男女警官一進來,男警官就像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雖然沒有別的證人,可是我們到現場去看過了,你所作的證供,完全可以接受,不是你的錯!」

原振俠淡然道︰「我沒有理由說謊?」

女警官來到那女郎的面前,初時,女郎正坐在病床上,好幾次想下床,都被醫護人員阻止而不成功。

女警官來到床前︰「請把你所有的證件取出來,我們會幫助你想起自己是甚麼人來。」

那女郎神色茫然,又帶著求助的眼神望向原振俠,像是甚麼叫「證件」,她都不知道。

女警官十分有耐性,向那女郎示範,把在袋中的東西一一取出來,並且扶著女郎站了起來,幫助她伸手入袋,然而,在一分鐘之後,連原振俠也不禁愕然︰那女郎的身上,甚麼也沒有!

男女警官也相顧詫異,原振俠指著那女郎︰「她衣著相當隨便,一定就在附近居住,可以多派些人,就在附近調查一下。」

男警官有點好奇︰「醫生,像這種失憶癥,是不是可以醫得好?」

原振俠不禁苦笑,人體器官之中,最復雜的是腦,記憶究竟是在腦的哪一個部位,到現在還弄不清楚,哪里有一定醫得好的把握?

他只是緩緩搖了搖頭,那女郎卻在這時,又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臂,聲音之中帶著哀才︰「發生了甚麼事,我怎麼了,請告訴我──」

原振俠古怪的經歷雖多,在這樣的情形下,他也不知怎樣做才好,只好空泛地安慰了幾句,然後道︰「你先在醫院休息,等聯絡上你的家人之後,他們自然會接你回家──」

女郎美麗的臉容上,有點淒然︰「我的家人?我連自己是甚麼人都不知道了,怎麼還會有家人?」

她抓住原振俠手臂的手,越來越用力,這時,又有別的醫護人員進病房來,令原振俠感到尷尬,他靜了一下,又用手去松開那女郎的手指。

那女郎站著,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才好,一副茫然無主的神態,令人看了心軟。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會常來看你,你的情形……」

他自然無法向那女郎作太詳盡的解釋,所以只好嘆了一聲,不再說下去,那時,一個身形中等的中年醫生走了進來,原振俠迎了上去,指著那女郎,把她的情形,簡單地介紹了一下。

中年醫生有著很可親的笑容,馬進醫生是著名的精神病專家,他來到了那女郎的身前,示意女郎躺下來,他好作進一步的檢查,原振俠在那一刻,避開了女郎哀求的眼光,離開了病房。

查明白那女郎的身分來歷,自然是當務之急。

可是調查的結果,卻離奇之至!

要調查一個失去記憶的人的來歷,可以用許多種方法,若是在附近向居民查問沒有結果,那就可以通過傳播媒介,使失憶者的相片,給成千上萬的人看到,自然很快會有結果。

不正常的結果是失憶者根本無人認識,一直查不出來歷,像是這個人,無緣無故,突然從天上掉下來,地下冒出來一樣──這種情形,在不少神秘小說或電影中,曾經出現過。

而警方對這個女郎的調查結果,並不是不正常,簡直是離奇之至。

原振俠當天在離開病房之後,仍然不免想及那個在病房中的女郎,因為雖然說過錯並不在他,畢竟是他的車子踫到了那女郎。而且,事情發生時,他正和瑪仙在通話,瑪仙已預見會有一些事發生,是不是由于沒有專心駕駛,所以才沒有及時避開去?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又不禁想起了瑪仙,他回到住所,斟了一杯酒,喝下了一大口。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極想再和瑪仙聯絡,可是上哪兒找她去?打電話到海地的巫術研究院去?只怕听到了她的聲音之後,更加思念,而瑪仙又拒絕了他立即到海地去和她會面的要求,那是為了甚麼?是巫術的理由?

他思緒極亂,酒和優美的音樂,似乎都不能令他寧神,一直到下半夜,他才胡亂和衣躺了下來,又做了許多稀奇古怪的事。

第二天,警方就在附近向居民查訪那女郎的身分,可是沒有結果。

原振俠去看過那女郎,她顯得十分焦躁不安,說話很少,只是不斷用充滿了求助的眼神望著每一個人,使得每一個人和她目光相對時,都心中惻然不忍。

而當她望向原振俠時,那種無助、彷徨、慌亂的眼光更甚,使原振俠完全不知所措,不敢和她目光相對!

一天沒有結果。晚上,原振俠離開醫院時,又到病房中去了一下,那女郎望著他,緩慢地道︰「一個人不知道自己是誰………在白天還好,到了晚上………真是害怕,怕自己忽然消失,不知道消失到甚麼地方去──」

那時,馬進醫生也在,他向原振俠攤了攤手︰「听听,我想這位小姐,應該是藝術家?」

女郎幽幽地長嘆一聲!

原振俠還沒有說甚麼,馬進醫生忽然激動起來︰「就算你一輩子再難恢復記憶,也請別發出這樣的嘆聲!」

原振俠對馬進這時的情形,有相當程度的驚愕,他和馬進在同一個醫院之中,可是並不是很熟,由于他開朗活潑,各種各樣的活動他都有份,而馬進恰好相反,十分內向沈默,見人打招呼,至多只是點點頭、揮揮手,連「你好」兩字,都不肯出口,從來也想不到他會情緒激動!

而這時,馬進真的十分激動,他甚至脹紅了臉,在講到最後時,聲音甚至有點發顫。

但是原振俠的錯愕,立時消失,內向的馬進醫生是單身漢,那女郎的俏麗,足以令任何男性心動,她那種求助的眼神,可以使男性熱血沸騰,為她去做任何事──

明白了這一點,自然可以知道他為甚麼忽然會激動起來了。

而接下來,馬進和那女郎之間的對白,更令原振俠幾乎要鼓掌來表示欣賞其精采。

在情緒激動的馬進醫生面前,那女郎顯得相當害怕,她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可是還有足夠的勇氣,望著馬進,怯生生地問︰「為甚麼?」

馬進在那一霎間,有一個短暫時間屏住了氣息,然後才一字一頓,聲音柔和地回答︰「因為那令人心碎──」

那女郎陡然震動了一下,剎那之間,面色茫然之至,絕對無法在她的神情上,看出她是听懂了馬進的話,還是根本不懂!

接著,她以十分緩慢的動作,垂下頭,就此靜止不動,宛若一尊雕像。

馬進醫生也站著不動,視線一直停留在那女郎的身上,原振俠看到了這種情形,一聲不出,悄悄地退出了病房,出了病房之後,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晚上,門鈴響,原振俠打開門。

馬進醫生一言不發地走進來──他真的不愛說話,他在原振俠的住所停留了超過一小時,喝了適量的酒,可是只說了一句話。

他在喝下第一口酒的時候,就抬起頭來,用詢問的眼光,望向原振俠,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很正常,每一個人都會在適當的時候遇到可以付出愛情的對象。」

原振俠講得十分「文藝腔」,可是他的話,顯然令馬進十分同意,他連連點頭,然後,又指了指自己,再投以詢問的眼色。原振俠嘆了一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他知道馬進想問的是甚麼。

他的回答是︰「不算不正常,醫生和病人之間相戀的事極多。」

馬進輕嘆了一聲,從此就不再出聲,也沒有別的動作,只是一口一口喝悶酒,原振俠自顧自听音樂,直到馬進自己站起來,走向門口,原振俠才向他揮了揮手,在打開門出去時,馬進才說了一句話︰「謝謝你……」

原振俠搖頭苦笑,看來,任何人,如果一被戀愛這個魔鬼纏上了身,不管是十六、七歲的少年,還是早已成名的高級知識份子,都一樣!

原振俠坐了下來,從馬進的失魂落魄,又想到了曾為瑪仙付出過那麼多愛情的桑雜醫生──下落不明,不知躲在世界哪一個角落,日夜在為思念瑪仙而傷心落淚?

那天,他知道有馬進醫生在照顧那女郎,就沒有再去看她,中午時分,警方人員來找原振俠︰「附近都查過了,沒有人認識她,她自己記得起自己是甚麼人了?」

原振俠搖頭,警方說︰「那只好通過傳播媒介,在整個城市的範圍內找她了──」

原振俠也希望事情快點結束,因為他還有別的事要進行──昨天回家的時候,電話有蘇耀西的電話錄音︰「還記得那‘雙頭怪物’嗎?我已知道黑綢子覆蓋著的是甚麼東西了,事情確然很怪,值得研究,先不告訴你,請快點和我聯絡。」

要聯絡像蘇耀西那樣的大亨豪富,如果要通過秘書安排,當然不會是親密的朋友。

原振俠有蘇耀西隨身攜帶的無線電話的號碼──當然是特制的微型無線電話,知道這個電話號碼的人,也不會超過十個。

可是奇怪的是,原振俠一直在用這個號碼和蘇耀西聯絡,都一直沒有人接听。

這個電話是為著重要事務而備的,很難想像超過二十小時沒有人接听──國際商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蘇耀西管理著一個大財團的運作,怎麼可能那麼入不和外界作任何聯絡?

原振俠考慮過,可能有甚麼意外發生,但是他又難以設想究竟會有甚麼事。

當那個警官走了之後,原振俠十分不願意,但他又試了一次,仍然無人接听之後,他撥電話到蘇耀西的辦公室。秘書的回答是︰「蘇先生不在,請你留話。」

原振俠問︰「我想知道他在甚麼地方──」

秘書的聲音極甜,可是,回答卻刻板︰「對不起,我不知道。」

原振俠只好滿月復狐疑,放下了電話。

那一天到傍晚,原振俠仍然未能聯絡上蘇耀西,可是那女郎的身分之謎,卻有了進展。

而且,是離奇之極的進展。

那女郎的照片,在電視的午間新聞播出,照片是在醫院的病房中拍的。拍攝的時候,那女郎神色惘然,看來十分叫人同情。

所以,照片播出之後,警方接到了不少電話,都十分肯定,有的甚至在電話里叫︰「怎麼可能?上午我還和她在一起上課──」

值日警官有點不耐煩︰「只怕你弄錯了,她在兩天前就不知道自己是甚麼人了──」

提供消息者堅持︰「我不會弄錯,她是方如花,我的同學。」

值日警官自然只好記錄下來,不久以後,警方就發現這個女郎的名字是方如花這一點,多半沒有問題,因為所有提供消息的人,都說出了同樣的名字,但是照例,也都訝異之極︰「怎麼會呢?昨晚我還和她在一起」,或者,「警方弄錯了吧,二十分鐘之前,我還在校園見過她,她在醫院?」

在超過二十個電話之後,警方也弄清楚了這個叫方如花的女郎的身分,她有一個富裕的家庭,父親是一個有幾家中型工廠的實業家,方如花是音樂學院的高材生,被譽為十分有希望的未來指揮家,今年芳齡二十二歲。

有了這些資料,警方和方如花的父親,那個叫方繼祖的實業家理論,卻給方董事長痛斥了一頓︰「開甚麼玩笑?我女兒失憶了?我看是你們警方糊涂了!你們那麼做,完全破壞了我家的平靜生活,要負法律責任──」

警方也感到事情怪異莫名,只好耐著性子提議︰「如果你堅持方如花平安無恙,能不能請她到警局來一次,算是協助警方調查。」

這個請求被接納,于是,方如花在大約一小時之後,走進了警局,她明艷照人,步伐輕盈,連走一步路,都有著美妙的音樂節奏,警局中所有人都被她吸引,有幾個年輕人,甚至忍不住吹口哨,所有人也都可以肯定,她就是今天中午電視播出照片的那個女郎。

但是她當然不是,那個女郎還在醫院中。

方如花用她明亮動人的眼楮,望著警官︰「好市民應該和警方合作,我可以提供甚麼幫助?」

警官望著方如花,目定口呆,講不出話來。

警官會在醫院之中見過那個女郎,眼前的方如花,除了神態絕不相同之外,外形全一樣!

警官只是呆了一陣,當然,問了不少話,方如花也一一回答。這些問和答。以後又重復了許多次,不必每次都重復,只揀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次就可以了。

那次,在場的人有那個女郎、方如花、馬進、原振俠、警官男女各一,後來,又來了方繼祖。

地點,是在醫院,那女郎的病房中。

時間,是在警官和方如花的問答之後,警官找到了原振俠,原振俠一听居然有一女孩子和那女郎一模一樣,他訝異之余,建議請方如花到醫院來一次。

原振俠先進入病房,他看到馬進醫生和那女郎,面對面坐著,互相望著對方,那女郎有時還眨一下眼楮,馬進醫生幾乎連眼都不眨。

原振俠走了進來,指著那女郎︰「奇怪極了,照片一播出來,人人都說她是一個名叫方如花的女孩子。」

那女郎「啊」地一聲︰「我的名字叫方如花?」

原振俠搖頭︰「不,方如花另有其人,已和警方有了聯絡,據警方說,和她一模一樣──」

馬進楞了一楞︰「那方如花,是甚麼身分?」

原振俠的回答,自然也是警方的資料︰「音樂學院指揮系的學生。」

馬進向那個女郎看了一眼,那女郎看來也散發著藝術氣質。

然後,馬進就順理成章地提出了他的看法。馬進的看法,和那警官問方如花的問題是一樣的。

當男女警官一起陪著方如花走進病房的時候,所有人的神情,都表示著心中的驚訝,而最驚訝的,自然是方如花和那女郎。

任何人,陡然之間,看到了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除非是從小就見慣了的,不然,神情就必然和她們兩人一樣。

她們的動作一致,先是陡然震動了一下,然後,又揚起手,指著對方,張大了口,卻又因為過度的驚愕,而變得發不出聲來。

足足有一分鐘之久,兩個人才陡地吁了一口氣,同時開口︰「你──」

只說了一個字,她們又都停了下來,仍然錯愕已極地盯著對方。這時原振俠忍不住叫起來︰「天!誰都可以看得出,你們是一對雙生女!而毫無疑問,是同卵子孿生!」

原振俠這時叫出來的話,早已有人向方如花提出過,那警官強調了許多次了︰「你有孿生姐妹嗎?」

方如花也早已回答過,所以她的回答來得極快︰「不!我沒有孿生姐妹!」

那女郎用十分迷惘的神情望著方如花,而且,也充滿了疑惑,她像是在自言自語︰「怎麼一回事?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你……怎麼和我一模一樣?你……難道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

方如花已經收起了錯愕的神情,她的神態十分友善︰「你記不起自己是什麼人?這種情形不算特殊,經過治療,可以好轉。你和我真的十分相似……看起來真像是雙胞胎,不過,我沒有姐妹。」

原振俠小心地問︰「或許是你父母沒有對你說起過?或許你們是從小失散的?」

方如花望了原振俠幾秒鐘,靈活的眼波好像在說︰「那麼漂亮的男人!」

她帶著笑容︰「如果我們是雙胞胎,父母為什麼要瞞我?二十二年前,好像也沒有什麼戰亂人禍,要使雙胞胎分離的!」

原振俠皺了皺眉,要他接受這兩個女孩子不是孿生女而又如此相似,他當然做不到。

所以,他在搖了搖頭之後,仍然再搖頭。就在這時候,病房的門再打開,一個頭發已半禿,神情焦急,額上全是汗,衣飾十分體面,相貌也十分端正的中年人,闖了進來。

他大約五十歲以上,六十不到、真實年齡可能比外表來得大,一進來他就震呆,看看那女郎,又看看方如花,取出手帕來抹汗,叫︰「天,如花,哪一個才是你!」

方如花連忙迎了上去︰「爸爸,我是!」

進來的是方如花的父親方繼祖,他緊握住了方如花的手,又用充滿了疑惑的神情望著那女郎︰「你……你是什麼人?」

那女郎低嘆了一聲︰「這幾天,我一直在問著自己是什麼人,要是知道那就好了!」

事情真是離奇之極,看方繼祖的神情,他顯然是絕不知道世上有一個和方如花一模一樣的人,那麼,孿生女的說法,就不能成立了!

哪有做為父親的都不知道自己有幾個女兒的道理?可是,原振俠仍然不肯放棄,非繼續查明不可,他問︰「方先生,尊夫人……是不是可以請她也來一下?」

方如花立時神情黯然,方繼祖也嘆了一聲︰「內人十年前已經去世了。」

原振俠「啊」地一聲︰「方小姐出生的時候,醫院的紀錄……我想………是哪一家醫院?」

方繼祖抹了抹汗︰「有甚麼醫院,那時在內地,鄉下,是我替內人接生的!我們一家三口,二十年前來到這個城市發展。」

原振俠眉心打結,根據方繼祖的說法,那女郎和方如花,應該是絕無雙生的可能了!可是,又十分難以相信兩個不相干的人,會相像到這種程度。

原振俠一時之間,也講不出話來,方繼祖仍然在不斷抹著汗,可能是他心中有甚麼事,使他感到緊張,他指了指那女郎︰「這位小姐既然長得和如花那麼像,也是很難得的緣分,如果她的情形沒有進展,我想我可以盡量幫助她,即使是她離開了醫院之後──」

方繼祖說到了一半,馬進已經用十分不愉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頭︰「不必了,她是我的病人,我會盡力照顧她──」

方繼祖欲語又止,警官走過來︰「方先生、方小姐,謝謝你們對警方的協助──」

方繼祖的神情很怪,他竟然有點惘然,望了那女郎一眼,忽然又問方如花道︰「這位小姐,要是和你真是雙胞胎的話,那多好──」

方如花笑了起來,笑得十分開朗豪爽,一點也沒有拓嫉之心︰「爸,你太貪心了,想要多一個女兒!不過,我如果有一個姐姐或妹妹,又和我一模一樣,那也真的令人高興──」

那女郎听得他們父女兩人的對話,神情十分激動,來到了方如花的面前,兩人互望著,那女郎欲語又止。這時,在病房中的所有人,心中都有一個同樣的想法,要是那女郎的狀態一直沒有改變,也找不到她的家人,那麼她的處境,就十分孤零可憐。

如果在那種情形下,方繼祖肯把她當自己的女兒一樣,那自然是一件大團圓結局的美事!

原振俠忽然笑了起來︰「方小姐,這位小姐應該是你的妹妹,連名字都是現成的──」

方如花十分聰明,眼波流轉間,就聲音清脆地道︰「是啊,我叫如花,她叫似玉,爸爸,你有兩個女兒,如花似玉──」

方繼祖搓著手,神情焦切地望著那女郎。

那女郎的神情,十分惘然,不知所措,先是望向原振俠,後來,又和馬進對望著,伸手向馬進,伸出來的手,又微微發顫。

馬進忙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十分緊──這種動作,已經超越了醫生和病人之間的關系,但這時人人都覺得十分自然,因為那女郎確然需要關懷和照顧。

馬進輕搖著那女郎的手︰「謝謝方先生和方小姐的好意,不過她還需要留在醫院,一方面,也要設法尋找她的家人,兩位如果想多接近她,隨時歡迎──」

那女郎連連點頭,表示對馬進的話,十分同意,方如花走前一步,握住了她另外一只手︰「我一定會來看你,把你當作是我的妹妹一樣──」

那女郎神情十分激動,淚花轉動,可是她的神情卻十分高興,嬌聲抗議︰「又怎知不是姐姐?」

方如花和那女郎,一起笑了起來,但是笑了一半,兩人就一起止住了笑聲,在病房中的其余人,也為之愕然,因為她作這樣的對答,等于在自然而然之間,都認為自己和對方是雙胞胎了。

那女郎和方如花互望著,久久說不出話來,神情都十分迷惑。

馬進放開了那女郎的手,他是醫生,而且是精神病專家,雙生子之間的心靈感應,也正是他的研究課題之一,這時,他看到了方如花和那女郎互望的情形,他急速地向各人作了一個「請別出聲」的手勢。

然後,他沉聲道︰「你們的心中,想到了甚麼?」

方如花和那女郎異口同聲︰「我感到她真是我的親姐妹,真的──」

原振俠立時向方繼祖望去,方繼祖和原振俠的目光一接觸,感覺到原振俠的眼光中有責詢的神色,他立時轉過頭去,不敢正視。

接著,方如花和那女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齊聲道︰「就算不是,又有甚麼關系,我們都會把對方當作姐妹一樣──」

原振俠緩緩搖頭,她們同時開口,說的話一致,這正是雙胞胎之間心靈感應的特征,誰能說她們不是雙胞胎?這其間的曲折究竟如何,自然只有方繼祖可以解釋,這也是原振俠為甚麼用責詢的目光去看他的原因。

方如花依依不舍︰「我每天會來看你。」那女郎道︰「你在學音樂?如果忙的話,不必每天來,馬醫生對我很好。」

方如花望了望那女郎,又望了望馬進,忽然無緣無故笑了起來,她一笑,那女郎立時雙頰生出紅暈,而方如花自己,也紅起臉來。

馬進在這時,長嘆一聲,也望向方繼祖,方繼祖也避開了他的目光。

原振俠來到方繼祖的身邊,低聲道︰「兩個女孩子看來有很多話要說,方先生,我們借一步說話──」

看方繼祖的神情,還有點猶豫,可是原振俠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半推著,向外走去,同時,向馬進作了一個手勢,馬進會意,跟了出來。

方如花和那女郎,只管在說著話,說得又快又融洽,像是她們各自都找到了從來也未曾遇到過的說話對象。

男女警官也走了出來,表示繼續去追查那女郎的身分來歷,告辭離去。

馬進和原振俠一直把方繼祖半推半架到走廊的轉彎處,才松開了他的手臂,不等原振俠發問,他就苦著臉,一面抹汗,一面語帶哭音︰「我真的不知如花有一個雙胞胎姐妹,真的不知道──」

原振俠一字一頓︰「方如花不是你的親生女兒!」

方繼祖一听,如同遭到了雷殛一樣,張大了口,合不攏來,面色灰白,汗出如漿,看來他會受不了這種言語而昏過去。

自他口中發出來的聲音,也嘶啞之極,他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俠的衣領︰「你……你萬萬不能給如花知道……我們夫婦,一直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你千萬不能叫她知道!」

原振俠和馬進同聲安慰他︰「放心,我們不會說!」

方繼祖仍大口喘著氣!

馬進道︰「可是現在事情很復雜,誰都可以看出她們是雙胞胎,連她們自己,也憑著特殊的互相感應力量,可以知道她們是親姐妹,你做為父親,如何解釋?」

方繼祖六神無主︰「怎麼辦?你們教教我──怎麼辦?」

原振俠嘆了一聲︰「先要知道,如花是怎麼樣成為你的女兒的?」

方繼祖喃喃地道︰「我們沒有孩子,想領養一個,托了人,她抱來的時候,還沒有滿月,我們不知道她真正的父母是誰,一直不知道,我們真的把她當著自己的骨肉一樣,她是我們的心肝寶貝!」馬進和原振俠兩人互望了一眼,方如花是領養來的,問題就變得十分簡單了。

方如花和那女郎,自然是雙胞胎,只不過一出世不久就被分開了,方如花被方繼祖夫婦收養,那女郎卻不知是給什麼人領養,也有可能,一直在她親生父母的撫養之下長大──由于那女郎失去了記億,所以在未找到她的親人之前,沒有答案。

方繼祖仍然十分性急︰「如花知道我不是她真正的父親,會不會離開我?哎,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莫名其妙會發生這樣的事,哎,怎麼辦?如花要是想找她親生父母……我……就沒有了女兒──」

方繼祖這時所表現出來的焦急,十分令人同情,原振俠道︰「一般來說,被領養的孩子長大之後,知道了自己的身分,都會想見一見親生的父母──」

方繼祖發出了一下近乎絕望的呼叫聲,馬進忙接著道︰「但是,也絕少放棄養父養母的例子──」

方繼祖神情苦澀,發起狠來︰「不論她怎麼問,我都說她是我真正的女兒──」

這時,方如花已離開了病房,向前走來,方繼祖忙迎了上去──

方如花滿面笑容,不斷地向方繼祖說著話,父女兩人親親熱熱地走了。

原振俠苦笑︰「真想不到會有那麼奇特的發展──」

馬進低著頭,一動不動,原振俠知道他一定有話要說,他是一個內向的人,這時他是在考慮該如何開口才好。

過了一會,馬進才道︰「她的情形很特別,對一些事,她像是本來就沒有記憶,而並不是由于意外而形成的失憶,反倒是她跌倒,使她發生了記憶……或思想。」

原振俠呆了一呆,馬進的話,他一時之間,無法了解。馬進作了一個手勢,指著他自己的頭︰「她本來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是她從來不想這個問題。忽然之間,有了意外,反倒使她想知道自己是誰!」

原振俠大搖其頭,馬進雖然作了進一步的解釋,可是他仍然莫名其妙。

馬進嘆了一聲︰「這兩天,我一直在和她交談,引誘她回憶過去的生活,她也盡可能地說著、听著,她過去的生活,幾乎是一片空白,但是那並不是由于失憶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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