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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金流星]東瘋玄情遊,首部曲:【某種現身】第一集(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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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10-9 00:40:35 |只看該作者 |正序瀏覽 | x 17

  《東瘋玄情遊,首部曲:【某種現身】》

  作者:金流星


  【簡介】

  ※
  
  凋零仙宮的冷傲宮主,帶著熊樣大徒弟下山籌措振興資金。撈錢第一站,竟選了一趟押鏢之旅作首桶資金......

  鏢局小開,在一趟高規格走鏢旅途中,碰到一起改變終生的險惡事件......

  富家子弟愛上黑道大姐,身處不同世界的兩人,搭在一塊的關鍵點,居然又跟那一趟莫名其妙的謎之走鏢有所牽扯......

  ※

  一個新任捕快的雀斑小夥子,雖然沾不上謎之走鏢,卻遇到人生轉捩點。為少奮鬥四十年,簽下撫卹生死狀,加入邪教地下廢村的特別調查小隊......

  死是不會死啦,可活著回來多了什麼、少了什麼,殘疾程度如何──只有天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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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七十五章  七日﹝十﹞ 

  ※

  右祥三道。

  街上熙熙攘攘,車馬絡繹不絕。繁華城市陷入高速步調之中,空氣滿是焦躁氛圍,以及瘋車瘋馬狂刷路面的濛濛黃塵。

  擁堵車陣隨路可見,「交通盃」實況格鬥賽也經常開打,勝者送入衙門、敗者送入醫館,平手共進牢房並且有機率增開延長賽。而步行的人們,大多板著臉孔,兩條腿勤奮邁動,不是趕著上工就是在各所學府或早市的路上。每個人的生活流程都加快數倍,除了老人婦孺。

  途中,有個老人坐在自家院內一棵桂圓樹下的搖搖椅裡,乘涼喝茶,懶眼看枯竹籬笆外的忙亂景象。儼然一副把「痛苦星期一」踩在腳下使勁碾轉的高爽態度。

  路邊三位婦女杵在擺放一屜屜柑橘、柳橙、芒果、葡萄串、白梨高山梨的水果攤上,東家長西家短的跟賣果大娘交流街坊隱私,探討熱度堪比大型財團的重要會議。

  五、六名小孩沿著磚道嬉笑玩耍、互相追逐,挖挖幾塊早已鬆動的破裂地磚,或拔草偷偷塞進戶外食客的行囊包袱裡──至於有沒有拿樹枝叉起牛馬貓狗排泄物,放到不該放的地方......這就不得而知了。

  有件事倒是挺反常。

  巡邏官差變多。平日少見的懸賞團隊也接連現身。

  張辰出門約走了十五分鐘,抵達二段一間生意不錯的「艾香早午餐」。短短路程,就碰見兩撥懸賞人馬和帶刀捕快。

  他排隊近十分鐘才買到餐點,然後拎著兩個木板餐盒、三顆裹葉肉粽、一公升竹筒米漿,往回走。

  他走在熟悉的老路上,忽然感覺有人盯住他。武者敏銳的第六感告訴他,這股視線與昨晚不同。昨晚是沒摻和任何情緒,諸如「友善、憎惡、殺意」之類的意念,純粹如風。

  而現在這股視線,卻帶有明顯敵意,從右後方盯射過來,拂上他肩頸後背。

  他想找機會反窺,看看盯者何人。

  湊巧,前方不遠有一間歷久彌新的百年老店。

  張辰走入路邊一棟優美別緻的書報小亭。小亭門面橫長,側牆狹窄約三人肩寬。四坡屋頂鋪上奇趣綠瓦,簷角懸吊古銅提燈。漆黑亭壁襯托朱紅窗框與柱子,文藝閑雅氣息濃厚嗆人。單憑這童話般亮麗造型,便能吸引不少遊客上門駐足瀏覽,買些紀念品回去。

  報亭窗口擠了一堆林林總總的零食飲料、報刊雜誌文房墨寶、導遊小冊和童玩工藝品。窗檯下的鐵條壁架也是插滿花花綠綠的彩繪畫本,而更有深度的小黃本,得特別跟店主交代一聲才能見到。

  店主是個灰髮蒼蒼、戴著一架小圓眼鏡的老爺子,耳朵不太靈光,有時要大聲喊叫才會聽見,然後拿出幾箱任君挑選的夜活必需品。

  老爺子站在報亭門口,向遊客推銷陳列架上的精緻小畫框,小畫框斑斕奪目,種類繁多:水彩之朦朧仙幻、油繪之華艷細膩、素描之寫實謹刻、水墨之飄逸簡約,連質感粗礪豪妙的蠟筆畫都有──

  見著這樣物美價廉的小畫框,沒買幾幅回家掛飾的人,不是窮到只能把錢花在飲食上頭,就是缺乏藝術品味。要不就是名家迷思的世襲權貴、非高價物不買的暴發戶土豪,以及藉口百般刁難挑剔,最後啥也沒買的找碴人。

  張辰朝老闆打聲招呼,便自顧自地站到一面小櫥窗前,躬身俯瞰檯板上彩色包裝的盒罐糖果。然後目光斜瞟,投向櫥窗後方妝品區裡的一支翻面式桌鏡,發現角度不對,鏡面只映出路邊欄杆和發育困難的纖細小樹。

  他稍稍挪動一下身子,再瞟──鏡面映現他背後的對向行道上,有個手長腳長高瘦如竹竿、黑腰帶褐長褲、洋藍色長袖衣的束髮漢子,躲在一桿黃布招旗後方。那迎風浪蕩的冗長旗幟有些髒汙、有點破損,醒目的鮮紅字眼「飛隆科技‧符芯靈種專賣店」,抖隱抖現。

  旗布間歇性拂臉而遮遮掩掩的高瘦漢子,容貌異於常人:雙頰凹陷、眉粗但稀疏色薄,瞳孔分得極開且失焦僵滯。左眼望左邊、右眼望右邊,假感強烈。

  高瘦漢子察覺張辰發現自己的跟蹤行跡,居然躲也不躲,睜著空洞雙眼、扯起詭異微笑。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這傢伙的臉部表情,甚為怪異,很不自然。

  那雙眼睛,好似拙劣畫匠臨摹不著人類情緒又硬要操筆,以致鑄成這副五官虛假的奇怪模樣,還擺明了衝著他來。野豬人和蜥蜴人及其他地域性的異種人,可不會昧著高傲自尊、假扮人類,除非另有目的,或是吃飽太閒找樂子,才會幹出那種事。

  張辰精神緊繃一邊盯著高瘦怪人,一邊盤算應對之法。

  此時,有輛黃廂馬車從旁邊疾馳而來。

  駕駛者是一位戴著黑紗笠帽的綠袍馬夫,馬夫擎起響鞭、朝空使勁揮甩一下,催促兩匹健馬加快腳步。棺蓋雙扇窗的褐簾廂車,在一陣轂轆轆、轂轆轆的奔騰滾輪聲之中,快速衝過張辰目光,掀起一波黃濛塵煙。

  馬車離去。

  怪異漢子消失。

  操!人呢?

  張辰連忙掃視對面行道,俱是一無所獲。

  不過沒關係。

  車過人杳影這種情況,他經驗不少。

  他假意左顧右盼、看了看報亭商品,露出失望神色,跟老闆打聲招呼,抬腳走人。

  離開書報亭。

  張辰又走上一段路,神態安心悠哉且隨興地走走瞧瞧,欣賞路邊一間間樣式五花八門的駁雜店家,瞅瞅外地遊客與各類異人。經過一棟大門貼上明黃廣告『空屋出租』的老宅子,冷不防轉入旁邊一條暗僻小巷,消失無蹤。

  莫約半分鐘。

  瘦竿漢子現身,從一家與空屋相隔兩房之遙的武具店門口跟了過來,入巷。

  陋巷淺短不深長,通道狹窄且多有硌腳碎石,兩側老舊牆面擠迫壓人,兩旁屋簷彼此靠攏,天空僅剩一條狹縫可見,光線灰撲昏暗。路至盡頭,有一道高聳的公寓圍牆擋著。小巷倒是乾淨整潔,並無積置一堆亂七八糟的廢棄物、惡臭繞蠅的籮筐垃圾。

  瘦竿漢子跟蹤至此,遍尋不著主要目標,即返身回去。才走了兩步路,張辰便從頂上屋簷跳下,拔刀堵住去路。

  「你是誰,為何跟蹤我?」張辰刀指瘦竿漢子,劈頭喝問。

  瘦竿漢子生硬剎住步履,臉上沒有驚詫慌亂或是皺眉欲辯的神情。但他的胸腔,卻忽然發出一陣“咕嚕嚕、咕嚕嚕”細音,聽著像是有東西在水裡面翻攪划動。兩膀衣袖底下,則傳出一種近似纜繩緊繃收縮的摩擦聲“迸迸迸、啪啪”......

  張辰乍聞怪聲,疑懼往巷口退了一步。手中大刀仍穩指不偏,莫敢鬆懈。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東西,會飆放什麼攻擊。總之來者不善,得嚴加提防。

  「李們......虧花鏢局......油......我們的東西......」瘦竿漢子嘶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吐出歪調語句。仿如說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這時,瘦竿漢子的雙眼竟作出大違常理的轉動──右瞳緩緩向上翻滾;左瞳則往下沉沒──接著兩顆眼珠子各自亂轉亂繞,最後定睛看著張辰說道:「快點......交還......不然......」

  張辰見狀,寒毛紛紛翹起,從頸後到背腰刷了一遍颼涼。

  「有你們的東西?具體是什麼?」他緊皺眉頭,耐著心中面對未知的恐慌,逼自己開口套話:「我回去找找。如有,將原封不動送返給你們。」

  「還未請教尊駕府上在哪,貴寶號是──?」張辰聽出自己語氣裡的膽怯之音。但他不能就這樣轉身跑走,至少得套出對方是什麼來頭,如此才有線索調查。

  「東西......玉壺......投到西南廢院......藤井......」

  瘦竿漢子說著說著,上身驟然像波浪鼓那樣大幅性劇烈扭擺抖動,衣襟急速膨脹、越來越隆腫。布面勒出無數條根蔓狀的猙獰異物,如合掌錯指般壘層交纏在一塊,伸屈彎勾地蠕動著。

  瘦竿漢子邪異變化來得突兀。

  儘管張辰竭力保持鎮靜,踩著小碎步慢慢後退,可手裡的鋼刀卻已過度用力握緊而輕輕發顫。他只想儘快離開此地,什麼線索情報、什麼勢力背景,全都拋開不管那麼多了。

  瘦竿漢子身上的激烈躁動,驟止靜下。

  他垂首駝背,開口說道:「再過不久......平等降臨......掃豬依切不公......李們將會一痛見證......慈渡眾生的尾大恩典......」

  瘦竿漢子一說完,頂上青巾束起的濃密頭髮,突冒一隻隻體型與姆指相同的灰白頭蝨,瞬間麋麋集集地爬滿了他整個腦袋!

  隨後,怪漢黑髮倏然全數凋落,顯現而出的光裸頭顱,赫然遍佈無數個形狀不規則的大小孔穴,如蜂巢般密密麻麻。而頭頂一窩子糟亂爬行的肥碩灰蝨,立時在顱殼上那些漏風坑洞之間進進出出。

  怪異漢子抬起臉容,額頂迸現一道紅黑狹縫,跟著徐徐開裂而下。整張臉剖瓜式赫然敞開,內裡瓢勺壁面長了許多模樣畸形且充滿皺褶的腦皮蕈菇,一大群灰蝨正萬頭攢動地鑽鑽穿穿著蕈菇叢林。

  現場頓時瀰漫一股嘔吐物的酸餿氣味。

  兩旁牆面湧冒一塊又一塊絲絲粉粉的黴斑和污點。

  鄰近野狗瘋狂吠叫。

  光線莫名黯淡數分,彷彿闖入幽冥詭譎的異度空間。

  張辰驚駭到呼吸一窒、顏面發麻,刀柄攥得死緊死緊。

  牆體黴塊持續擴張並岔出多條黑紋,恍若血脈般流往壁面其他空白地方。

  哧啦──布帛扯爛聲乍響!!

  瘦竿漢子驟然挺胸爆膛,兩排碳黑肋骨敞半開,五臟六腑和一串腸子就這麼懸空掛著。暗紅臟器不僅仍舊汩汩搏跳,還會自主挪移位置。怪異蝨蟲鑽入其中,千瘡百孔的心肺肝胃腸立刻急速膨脹,填塞肋骨、頂著軀幹冉冉浮升;脊椎同時瘋長拔高,直破極限與腰部斷然分開。

  怪漢下半身仰倒之後,一陣劇烈顫抖,腿側冒出一片稠糊如泥的裙帶異物,瞬剎划往牆根,攀上老舊巷壁、在壁面中迅猛遊竄,最終消失於屋頂處。

  那破膛掛腸、滯空不墜的邪異半身,居然逕自飄向天際飛走。

  對方離去得莫名其妙,空間怪象也跟著退散,留給張辰的卻是一頭霧水。

  看樣子,是來警告的......這樣也好,倘若動手開打,還真不知道怎麼打。他寧可和窮凶極惡的馬匪強盜對幹,也不要跟不知何類妖魔所化的恐怖玩意有牽扯。像剛剛那種活生生爆胸開顱、斷體分肢,非但沒死反而還兇猛四竄的情況,光看就能令人喪膽癱軟。

  張辰深吸一口氣收拾寒慄心緒,掃視蔭涼巷子,見再無異樣,便往充滿光亮的巷口走去。

  隨步伐邁進,道上熱絡人聲漸漸增大、旅客身影益發清晰......

  「這位仁兄,你大白天鬼鬼祟祟的躲在小巷裡做什麼?」

  一道鼻音頗重的質問聲,從巷口光瀑中投來:「配合一下,靠牆站好,我們有幾個問題要請教。如果你口乾舌燥,想討杯衙茶喝喝也行。」

  張辰詫愣,他沒料到一出巷口就遇上兩名野豬官差,假使牠們能提早二、三步出現,定然撞著那頭妖魔。可惜遲了,現在坦言實情並無助益。沒有證據、沒有破壞跡象、沒有目擊者,說了只會落下賊口百辯的重嫌印象。

  兩名捕快分站左右包夾他;一位是頂上蒼青色鬃毛向後梳、目光銳利的野豬人,拎塊黑流蘇令牌表明身份,眼都不眨一下緊緊盯住他;另一位雙頰鼓胖,下巴倒長的粗尖獠牙刻有字符微雕圖樣,豬手按至腰間配刀的握柄。

  牠們穿著胸背皆有一塊穗圈徽章的鐵灰差服,徽章中央繡了一個「捕」字。儘管衣袍寬鬆,仍掩蓋不了牠們凸出的肥厚大肚。

  「二位差爺,我是葵花鏢局的張辰,上街買早餐的。」張辰配合指示,往空屋門牆前站定。「我是想事情想得走神,拐錯路,僅此而已。」

  「拐錯路?」目光銳利的野豬捕快,別過臉對另一個同僚說:「你去看看。」

  胖頰豬人點一下頭,進入蔭暗小巷。

  銳眼豬回頭說道:「此巷曾是違法交易的熱點,沒事少來這閒晃。」

  「差爺,我真的是去買早餐......看,早餐還是熱呼冒煙,沒騙你。」張辰趕忙提起餐點給對方瞧瞧。但他的思緒,莫名記起野豬人『百病不侵、耐毒性極高』的冷門雜聞。

  「嗯?你這『艾香』買的?他們東西便宜而且還不錯吃,我經常光顧......」銳眼捕快開始聊起在地美食,不過牠寬大身軀仍釘在張辰面前,封擋去路。不管張辰往哪逃跑都能一步擒拿。

  張辰知道對方其實是在等同仁歸來回報偵查結果。他也不著急的扯起嘴皮子,反正沒查到什麼可疑跡象,自會放行。

  倒是方才發生的怪事,要不要告知老爸這一點,著實令張辰大為頭痛──要怎麼講?講就會相信麼?信又信幾分?畢竟沒有親眼見過。緘默其口也不行,萬一出了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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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七十四章  七日﹝九﹞ 

  ※

  兩個時辰操練下來,蘇賦捧個飯碗都有困難,拎著筷子微微顫抖,手臂欲振乏力兼痠熱刺痛。當他抖手落下一顆飯粒或一片菜葉時,坐在旁邊的蒼墨琴便搖頭晃腦,吟起詩句:「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

  末了加上一句:「師弟,你沒事吧?要不試試『以操止操』解決你手顫的問題。」

  「師兄手下留情,我以湯匙代之就好。」蘇賦報以微笑。

  蒼墨琴跟著微笑:「開玩笑的啦。本派老早改掉傳統冷硬作風,沒那麼不近人情。現在習武主軸是『紮實鍛練、攝取充足營養』。你不用起身,我幫你拿湯匙。」

  「有勞大師兄。」蘇賦拱起顫抖的雙手致謝。

  「走幾步而已,你別客氣了。」蒼墨琴起身往靠牆的木製櫥櫃走去,拉開上櫥玻璃門,探手進筷子盒裏翻找。「地仙宮丹藥效果卓越。再過些時日,你適應了這種噴汗生活,就不需要用湯匙扒飯了。」

  這頓晚飯,蘇賦耗費不少時間吃完,接著幫忙收拾殘羹剩菜、擦桌擺凳及清洗餐盤用具。結束後,他給東廂頭號房送碗熱好的鹹粥過去。

  ※  ※  ※

  十月二十五號,週日,夜。
  
  葵花鏢局。

  張辰搜出路上要替換的幾件衣褲和兩套制服,摺疊在老舊榆木圓桌上。兩支冬瓜型紙籠立燈,杵在房央落地罩的洞門旁,照亮小廳擺設:靠牆的圈椅茶桌組、枯竹書架、角落垃圾桶,和窗壁上一面吊鍊掛鏡與幾幅水墨字軸。澄黃光芒至白幔床架為止仍算明亮,而罩門內側光芒掃拂不及的邊角地方,藏進朵朵陰影。使半邊儲物櫃、木紋小冰箱與三屜雙門衣櫥等傢俱,額外披上一件虛暗薄衣。

  打理好衣物,還剩盥洗用具和一些刊物要拿。他往旁走了五步穿越罩門,來到儲物櫃前面。櫃子上層板架,置入一格格雅緻茶壺瓷杯、牛象石雕、樓亭微雕木塊、玻璃小酒瓶之類精巧飾品。他席地盤坐,打開下層兩扇褪色累傷的陳年櫃門,探手翻找。瓜籠燈光適才在他移動之際,出現霎那遮斷,床架白幔的明亮面也跟著閃黑一下。

  僅僅閃黑了一下。

  沒有發生邪崇徵象,整面詭異地黑在那裏......

  張辰嗅著櫃子久未流通的悶濁氣味,陸續翻出:縮水舊衣、兒時棉襖外套、幾本童話故事書等雜物,然後堆到一邊去。快要清空到見底時,終於找著一件四年前過年期間收到的禮物包裹,此包裹內含嶄新的草藥牙粉盒、三支牙刷及兩個漱口杯、四條毛巾。

  他曾開來看過,覺得可以留作備用,而封存至今。

  至於某些朋友、客戶贈送的禮物:白瓷盤、把手杯、紀念鉛筆、風景月曆等無用東西,全都轉送給別人。

  他搞不懂週年紀念筆、把手杯子、風景月曆這些超爛禮物,能夠幹什麼──滿五送一?用鉛筆戳進匪徒脖子,拿月曆阻擋刀劍?

  張辰拖出包裹,將身旁一干雜物全掃進櫃子裏。

  闔上櫃門,他目光不經意瞥見櫃子後方的罩門柵板,怔住了。落地罩門角墩板上的拼花鏤條,有一小塊斷條洞口。那是小雪企圖鑽過鏤紋空格,鑽到一半發現過不去,放棄掙扎而垂頭喪氣趴在上面裝可憐的地方。

  他當時以為牠卡住了,彷彿一捲柔軟毛巾,硬生生塞入花紋空格裏、掛在墩板上。

  他趕緊找來一把小鋸子,鋸開鏤紋木條讓牠脫困。他第一根鏤條快要鋸斷時,小雪卻突然嗖地一下暴衝出去,在小廳裡亂鑽地毯、狂咬布鞋、啃囓四架設置在牆角裏的冷氣小筒、爬上桌椅到處跑竄。

  那活潑靈動的生猛樣,看起來根本不像可憐巴巴的受困者。反倒他覺得自己像個蠢蛋,被騙去破壞自家為數不多的裝飾擺件......

  張辰落寞地笑了笑,過往美好回憶,淺嚐輒止即可。往後發生的事情,他怕一碰就深陷,然後著魔。放下正事不幹,改幹起另一種仇恨性質深重的黑吃黑勾當,滿世界追殺盜獵者。

  張辰將包袱整理好,擱到一只圈椅上。包袱除了衣褲用具外,還放入幾本打發時間的娛樂刊物。出鏢之前,都不會再動到。

  他挺直腰桿、舉腕輕拭頰邊細汗,忽感有股不明視線在窺探他。

  他立運內功,驟然轉身巡視房廳並握起桌上大刀,只要一找到違和房景的可疑之處,就縱刀衝出去逮人。從前,就有馬賊匪盜派出數組眼線,夜訪各大鏢局,查探一票昇天的珍貴鏢物。

  奇怪的是,無論張辰怎麼來回掃視,都找不出可疑之處──房廳後壁,窗紙染月光枝葉影搖曳,並無不明物體閃動掠行,後院平靜。上方樑架,沒有黑衣人隱伏,屋頂瓦片也沒挪歪開縫的痕跡。只有他放養一隻品種未知、體型比掌大取名為「湯姆」的紅藍斑紋蛛,在上面盪來盪去。

  這種奇異蜘蛛,不會結網只會八腳射絲,以捕食昆蟲和小型鳥雀為生。小雪離世三個月後,湯姆便出現在他房裡。起先,他不理會這隻小蜘蛛,想說有空再查查牠是什麼品種,結果擱到他忘了。

  而房間前沿緊鄰的中庭,也平靜如昔。

  張辰正困惑那股窺探感,是不是錯覺之際,中庭恰巧傳來一聲聲嚓沙、嚓沙、嚓沙,鞋蹭碎石子的腳步聲。

  他走至房門旁邊,推開雙扇格子窗,瞧見穿著一身素白中衣、腳踩黑色布鞋、嘴裡還叼支木柄牙刷的樊少秋,在中庭裡四處悠晃。不時停下腳步,掰彎幾棵垂絲海棠的纖細枝幹,讓枝椏反彈回去顫顫發抖。俯下身子,湊到一盆盆花容豔麗的美人蕉及貓爪花上面,摸摸厚片葉子,搓捻手指檢視積塵度──瞧他那副憨貨樣,簡直閒蛋至極!

  「少秋,你夜晚不睡覺,跑到中庭幹嘛?」張辰板著臉孔,沉喝道:「別玩弄我家花草!」

  「我沒這麼早睡,現在才幾點鐘而已。你不也沒睡?」

  「你想溜去找小妹對吧,你不是心有所屬了?」張辰瞇起雙眼,緩緩點著頭說道:「我懂了,你在打著『備胎』算盤是不是?」

  「做人要留點餘地,不要懂那麼大──你想被人冠上招禍綽號,叫『懂盡天下』嗎?知道太多,不是件好事。」樊少秋拔出牙刷,吐掉一口泡沫水,走到張辰面前:「話說回來,我是心有所屬沒錯,但這不妨礙我欣賞庭院花草,打發時間啊。」

  「懂盡天下?那是啥憨槌玩意。你怎麼認為我會信你這『欣賞花草』的屁話,不跟你瞎扯皮了。」

  張辰把窗戶推到全開,中指朝上比著屋頂說:「你可感覺到有人、或有東西在窺探我們。還是瞧見什麼不明物體掠過屋頂?」

  「不明物體,沒有。」

  「窺探感覺,有啊──」

  樊少秋睜大眼睛,牙刷柄對著張辰說:「你突然開窗,猥猥瑣瑣打量我虎軀上下,著實令我發毛。尤其我現在只穿件單薄衣褲。這真的讓我有......『即將失身』的危機感。」

  「去對狗失身吧你!知不知道附近野狗覬覦你身子已久,你只要哼唧一聲,我立馬幫忙居中牽線,促成喜事。」張辰伸手拉回窗戶,叨念著:「嘖,沒一刻正經的。」

  「喂欸,我坦白我的感受,又怎麼不正經咧?」

  砰。

  窗戶關上。

  樊少秋吃了記閉門羹,把下文給吞回去。感覺像是噴嚏快要射出前一秒,兀自消散。

  ※  ※  ※

  漢聯曆二三一年十月二十六日,週一,早上。

  葵花鏢局。

  張辰在中庭揹手踱步,仔細查看垂絲海棠與盆栽狀況。若有折枝、毀容情形,他將一一記下,然後呈報扣錢。巡了十幾分鐘,半個庭院審視下來,沒發現有什麼損害。倒是樊少秋端著一盤白饅頭,氣急敗壞從客房走出,直奔他而去。

  「阿辰,你管管小妹啦!」

  「她趁我人不在房中,偷加一些黑料到餐點裡。我吃了以後居然出現害喜症狀,想吐卻吐不出東西。」噁心反胃、臉色難看的樊少秋,遞上那盤饅頭給張辰瞧瞧。「我就覺得奇怪,怎麼上個茅廁回來,饅頭忽然漲大了一圈。」

  「加料?不會是蟑螂腿吧──」張辰看著盤上四顆大白饅,咬過的那顆饅頭,斷口正淌著稠白醬汁,醬汁還混了零碎菜葉和氣味衝鼻的榴槤切丁。

  「幹!虧你想得出蟑螂腿,對我有很意見是不是?你們是家族遺傳嗎?」樊少秋摀著口鼻,罵罵咧咧。

  「不然她加了什麼料?我只聞到蒜味跟榴槤味。」張辰吸兩下鼻子,皺眉說道,

  「我剛吃上一口,嘗出香蕉、葡萄、洋蔥攪和而成的蒜泥醬,還塞了一些香菜、九層塔與榴槤切丁......好像還有粗粒黑胡椒。」樊少秋抓起一顆白饅頭說道:「你要不要嘗嘗?」

  張辰退後一小步,拒掌說道:「你慢慢享用,小妹的愛心早餐,我無福消受。」

  「害什麼臊嘛,它又不會咬你、非禮你、叼著你──這顆滿懷惡意的愛心,你也有份。你不吃,怎麼當得起人家親哥哥?」

  樊少秋將饅頭撕開兩半,餡口對向張辰,然後抓著半顆饅頭一捏一捏施力擠壓,饅頭餡口也跟著“噗滋、噗滋、噗哧”斷斷續續噴出一股股濁白醬泥。

  「她人呢?怎沒看到她。」

  「整完就跑,不都是這樣嗎?你還是趕緊把饅頭吃了,別耍滑頭轉移焦點。」

  「我看這麼辦吧。」張辰推開饅頭說道:「我請客,重買一份早餐給你。如何?」

  「你掏錢阿,那太好了。」樊少秋眉開眼笑,把噴汁饅頭放回盤子上。

  「你要吃什麼?」張辰說著說著,踏上迎賓廳後廊階梯。

  「蔥蛋蘿蔔糕和兩顆肉粽,一個大碗溫米漿。蘿蔔糕要加少許辣豆瓣,肉粽要拆葉,然後淋上一些醬油膏。」

  「條件那麼多,好意思嗎你?」

  「是你請的客,我才買帳欸。換作別人要請我,那可是門都沒得找!」

  「如此說來,我不就得跟你說一聲『謝謝』啊?」

  「甭客氣。」樊少秋端著黑暗饅頭,轉身往張芙妮臥房的花格窗戶走去。窗台擺放幾株仙人掌、斑葉百萬心、藍石蓮等小盆栽,悉數照料得很好,肉乎乎胖嘟嘟迷你可愛。他對盆栽沒什麼非份之想,只是要把黑暗饅頭放上去,留給始作俑者瞧瞧。

  張辰搖搖頭啞然失笑,穿廊道,進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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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第三集--第七十三章  七日﹝八﹞ 

  ※  ※  ※


  高強度鍛練週期之中,為避免肌肉操勞過度,無法有效恢復與增長。每週需要安排二至三天的休息日,而連續運動組之間的組間休息,起碼要一至五分鐘。天天狂操只會獲得事倍功半的效果,不如別練。

  休息是要讓肌肉修復損傷及增長強化、汲取營養和消除疲勞,為下一次加劇鍛鍊做充份準備。體魄基礎打下之後,才能修行內功。

  由於時間相當吃緊,蒼墨琴只好軟泡硬磨拜託楚長老,提供幾顆仙丹妙藥應應急。

  「濃縮營養丸」名稱直白,內含濃縮營養稠液,非常容易吸收。約小指頭大小,由三層糖衣包裹三層漿液,階段式融化糖壁釋出養份。不可咀嚼,得混著開水吞下去方能生效,一天最多吃兩顆。

  「二代肌群解勞丹」縮稱:「二式解勞丹」。初代解勞丹無法控制鬆弛時效,一覺醒來等同休息數日之久,鍛鍊效果變得稀微薄弱──到了二代版本,靈植合成激素會根據使用者停下運動而展開修復肌肉、消除疲勞、刺激增長等工作。休息一旦越過五分鐘,便自主暫停運行,不會像初代版本那樣直接耗光丹丸。

  鍛體,從跑步熱身開始。

  蘇賦在蔭蔽涼快的山林小徑中氣喘吁吁跑著,他已跑到腿如灌鉛般滯重、痠麻乏力拖曳著沉甸步伐緩行前進。

  他伸手撐住一棵杉木稍作歇息。打量四週,只見曲徑兩邊生長茂密的高瘦樹林又直又挺,有的披上一襲薄薄青苔,有的嶄露新枝嫩芽。徑旁連篇綠叢多為竽類、蕨類植物和伏地藤蔓。

  碎枝落葉躺滿整條狹窄路徑,掩蓋眾多絆腳樹根。一束束濛白陽光從交枝錯葉間灑下,為小徑綴上雜沓零碎的亮眼光斑,給靜僻山林添上幾分熱絡氣息。

  路上,他只認出帶毒姑婆竽,大部份都是沒看過或有印象但不知名稱的繁瑣植物。

  林中空氣清新提神,然他現在汗流浹背、腦子混沌濁亂,衣衫黏膩兼身子不停勃發熱氣,無暇品味這份怡人清新。在神奇丹藥的快復作用下,他漸漸輕鬆起來。手腳由不聽使喚的沉倦疲累,快速恢復至起跑前的滿頂活力。就像是一刀接一刀逐步斷開纏身鐵鍊,重荷卸除感是快得明顯。與蝸牛速度的自然恢復相比,根本天壤之別。

  開跑前,蘇賦以為他能撐過一系列劇烈運動,讓自己慢慢習慣且強健起來。豈知光是這一趟長跑,就令他大感吃不消。

  『渴望呼吸卻緩不過氣的急促心肺、崎嶇山徑硌疼了麻燙腳底板、雙腿沉到越來越難以抬起、軀體燠熱悶燒、衣褲濕膩沾身......』種種不適,宛如一隻鋼鐵拳頭,隨著時間流逝、隨著步伐踏下,一拳又一拳痛擊他意志。

  腦海響起另一種聲音,卯起來對他耳朵大吼:(回家吧!去他的瓶頸,總有辦法可以突破,犯不著嘗試這種苦累不堪的法子──也別管那位姑娘了。天下女人多得是,為什麼要單戀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而她還不知道你是誰,幾句話都沒說上。你說你可不可笑......)

  他甩甩頭,將突然跑出來的魔鬼囈語甩掉。

  絕大多數人,都有另一個自己的聲音。

  每當他練琴作畫遇上揪髮難題、失敗挫折,或是久未得到進步,腦海總會冒出這種不知是理智還是怠惰習性的慫恿。不斷對他灌輸放棄、改換跑道,另找一條阻礙更少更為輕鬆的路來走。要不就是攛掇他做到「充足準備」,再著手進行想做的事──但世上沒有什麼所謂的「充足準備」,只有持續邁前跟不停修正而已。

  充足準備搞到好,人大概也到了選棺材的年紀。

  這是他經歷過許多嘗試後的心得,只有琴藝繪畫撐到現在,未來會不會莫名其妙地無疾而終也不知道。那些曾經試過的興趣,諸如建築設計、石木雕塑、生物機元工程、餐飲料理、歌唱舞蹈、服裝設計......幾乎活不過五個月,頂多一年。

  現在才剛剛開始。

  他不清楚也無法保證自己能夠走到哪裡。

  他不願半途而廢,那種感覺......糟糕透頂且影響深遠。信心聖殿潰散,什麼事情都不提起勁。雖然他家境容許他天天混吃玩樂,吃上幾輩子都不是問題。但那樣......算是活著嗎?

  有人溺於玩樂並且從未感到厭膩空虛。

  也有人玩上很長一段時間,才開始尋找真正想要的東西。

  而他,已清楚他要什麼──成就一項自己深感興趣、實打實的能力!不管是某項技藝,還是其他什麼志業、創舉。

  有了丹藥幫忙,他重獲十足幹勁。

  他不會,

  就此,

  撲倒在開頭處!

  「蘇師弟,別休息太久啊。後面還有幾項課程呢。」

  林俓前方傳來一道催促聲。是蒼墨琴的聲音,他保持一段距離,領先前路慢跑著。

  在蘇賦眼中,蒼墨琴的跑步動作,宛如公園老人做著健康操,呼喊口令「一、二、三、四、五」那樣緩慢。可他速度卻是“呼”一下就滑至前方,快如疾風。無論蘇賦怎麼快跑慢跑,與他的距離始終不變。

  「等我一會,我馬上過去。」蘇賦從樹幹上拉回手掌,赫然發現樹幹攀伏了一隻奇怪毛毛蟲,湊巧爬到他掌面原來位置。若他慢三秒縮手,毛毛蟲就會爬上他手背。

  蘇賦覺得奇特,靠近觀察。

  那是一隻體長約二十公分的肥大綠毛蟲,背生三小簇葉片生有細毛的植物。植物很眼熟,他小時候曾碰過,一經接觸皮膚會出現紅腫發癢、灼燒刺痛等症狀,非常難受。有個地方不一樣,就是此蟲身上的葉片刺毛,特別長。

  在他觀察同時,那條大綠蟲左右蠕扭了一下肥軀,然後停止不動、剪狀大顎插入樹幹。蟲軀顏色緩慢變換,趨向樹褐色。

  「這是『燈泡蛾』幼蟲。成蟲體大貌似巨型木蛾,尾巴吊著一顆透明皮膜的小燈泡,燈顏我只看過白、黃、紅、橘四種。牠們是夜行性昆蟲,四季皆能在夜林中看到牠們,夏日最為活躍。」蒼墨琴忽然現身在蘇賦旁邊,蘇賦嚇得往右一跳。

  蒼墨琴說道:「等你武功內力達到三流,晚上來此地逛逛,將看到一群會飛的閃爍燈泡,盤聚成一大團璀璨星河,在漆黑林子裏漫天遍野地浮沉遊蕩。那壯麗壯觀的景象......我口拙,不知該怎麼形容。」

  「不過你要小心懷有猛毒的幼蟲,如果誤觸毒葉,即便立刻獲得醫治,也鐵定讓你躺足四天病床,身受高燒折磨。」蒼墨琴看著一臉後怕的蘇賦:「雖然牠們性情溫馴,但異種蕁麻是不挑人的。」

  「咱們進度落後了,快快快。」

  蒼墨琴說著說著往前跑,連環踩斷朽脆枝葉的霹啪聲,在林徑中響響默默,往周邊更遠地方擴張。

  「好!」蘇賦望了眼伏樹肥蟲,回頭跟上。

  門派練武場。

  蘇賦還在歇息調氣,蒼墨琴衝上西廂二樓倉庫,搬出各類石造器材,勁氣托物挪移到空曠的南半場。都是一些自製石餅槓片、鐵桿、軟墊木板床等拼湊而成的「貧民」器材。

  全套包含「平躺臥推」、「蝴蝶夾胸」、「背槓深蹲」、「滑輪下拉索」、「坐勢划船」、「坐姿肩推」、「躺谷腳推」、「捲腹機」......它們看著簡陋寒酸,功能卻不含糊,可以全方位鍛鍊。

  肉體練上一至二小時,兵器揮砍練習約一小時,課程視情況增減。下午走完所有行程,約晚上七八點左右。

  蒼墨琴從旁指導正確姿勢,蘇賦開始揮汗如雨、髮如泡水布的艱苦訓練。丹藥縮短組間休息,三秒五秒等同休息三、五分鐘,一天當做好幾天在用。操練動作也循環漸進。

  鍛鍊體魄做完,便是劍術操練。

  萬般劍法皆由基礎打造:刺劍、點劍、腕花、崩劍、掛劍、平抹、撩劍......

  崩劍──乍壓腕、翹尖鋒豎立劍身,是謂崩劍。主擊對方腕臂。

  刺劍──挺臂刺出一劍。是個重要基礎。

  劈劍──舉臂、向下向前劈直一劍。是個重要基礎。

  挑劍──出劍往上挑。不管直劍挑、彎臂挑,反正就是挑。

  截劍──任意方向倏然撇出劍鋒、收回。攔截或狙擊部位之效。

  絞劍──劍柄握實,尖鋒不停劃圓往對方胸腹鑽進。稍作變化,蕩開對手兵器。


  他不斷重複做著二、三十下為一組的揮劍動作,將招式一點一滴刻入遲鈍身體裏、烙印在溫吞的反射神經裏。精神與體力,分分秒秒快速流失。手中未開鋒的木柄長劍益發沉重,致使劍勁越來越疲軟,像抖手老人那樣。但只要經過組間休息,罷手歇個五秒鐘,又變得生龍活虎。

  持續消耗、高速回復,形成一種費神費體力的乏味拉鋸。折不折磨人,端看怎麼面對──變幻莫測的凶險並非最可怕,長期枯燥才是。只有扛著缺錢吃飯的巨大壓力,或精神有問題的瘋子,方能承受得了長年枯燥──總之別去想它比較能挺得住。實際上,蘇賦也沒空去想,全神貫注地練習基礎。

  「一,二......三,四......五,六......」

  臨近傍晚七點,無垠天穹翻臉成一大片深藍,月輪高掛雲灘邊,綿延雲島西落樹林間,被森吃。三廂樸雅樓舍點上一盞盞和藹燈籠,樓廊紛光投下一片黑白杆影。單薄吆喝跳躍在冷清校場上,空曠隨即稀釋成蚊吶般細小雜音。醉人晚風不時舔地橫掃,抄起旋旋草稈與葉骸,挨著獨腳木人陣四處溜轉。

  「三一,三二......」

  蘇賦挺臂使勁刺出每一劍,尖鋒止於草襖木人胸口前十公分。手肘肌腱發疼發燙,場邊石燈光暈,照映他額頭密沁汗水。肌肉疲軟與精神倦累連袂攻勢下,他竭力維持出劍勁道。一心只想著:還差點,還差點,左手練完就撐過去了!

  「一,二......三,四......」

  他一次又一次挺臂出劍。

  「二七,二八......」

  他一次又一次挺臂出劍。

  「三三,三四......」

  他一次又一次挺臂出劍。

  「三五,三六......」

  他一次又一次揮汗出劍。

  ......

  結束訓練,晚膳時段。

  楚長老回來就直奔主樓書房,彙報幾件事情,不一塊吃飯。

  獨孤長老備妥一桌子菜餚熱湯,便出門入城夜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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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七十二章  七日﹝七﹞

  ※

  楚長老跨出吱吱歪歪的古樸大門,佇立門前土道中,土道兩旁是翠綠冒油的長葉草坪。午後愜陽伴著秋季徐徐涼風,在他垂老止朽的醜臉上踐踏起舞。

  他眺望山下遠方城景,運起渾厚法力,倏猛蹲下一巴掌拍到乾硬地面上,地面頃刻迸出無數條曲折裂縫、八方開枝散葉,枝脈彼此拓展相聯。合攏三圈囊括繁複圖案與秘文字鏈組的環紋陣。紋陣是直徑約兩公尺的正圓;百納袋隨即沉入裂縫,由岩塊裹封成一顆堅硬石球。

  他全身包含衣袍迅速砂礫化,轉變為一尊粉塵覆體的逼真土偶。土偶隨即窸窸窣窣頹崩垮解,鋪成一灘帶塊細砂,砂灘一轉眼便如夏日冰淇淋般消融於門前小道。一切恢復正常,彷彿什麼也沒發生,只有幾隻長得特別大隻的翠綠蚱蜢,跳過來蹦噠幾下,又跳回草地裡。

  地表,波波勁風飛馳狂飆,拂過鬱鬱山林、吹襲覓食鹿兔,俯衝丘坡野花蔓草與碩岩亂石。推歪山間蜿蜒官道上的廂房馬車和奔蹄騎士,疾越畝畝田地與阡陌土埂,逕往闊牆城市撞去。

  地底下,數股鬆散砂流牽著一顆封袋石球,骨碌碌地透行一團團糟亂樹根、綿綿重重的混礫土壤,避開各類昆蟲及穴窩小動物。連連鑽穿堅硬花崗岩、沉積岩、變質岩管他什麼泥巴岩,埋頭潛進。直至城內一條鮮少人通行的暗僻窄巷,才破地而出。

  「砂流地遁術」能快能慢,視距離與法力而定。法力到了他這種層級,天闕巔部至腸茴城的半日馬程,其實五分鐘內就可以抵達。會花上十分鐘時間,是他邊潛邊思量從何處著手的緣故。

  而不用砂流地遁術趕到水仙宮的理由是──

  他懶。

  楚長老蓋平破開的碎裂石板,步出髒陋小巷,在長阪街與滌塵街一帶展開調查。

  他走街串巷,探訪周邊客棧酒店、藝文茶館、高聳的百貨大樓,坐到夜市小吃攤上細聆人們的吵雜交談聲。

  踏入「莊輸大吉」賭坊,握拳搖骰同時竊聽各桌賭客之間的閒聊。該局莊家開出「豹子」通殺,他雖然押注最低金額、僅輸了五百塊,不過他本著入境隨俗的刺探策略,順勢加入一票酒醉輸家掀桌抗議、砸場毆荷官的火爆行動。

  然後他又入境隨俗的被賭場保安輦出門外,但沒被毆到。其他輸家就沒這份能耐,躲得過三流打手的棍棒痛揍。

  城裡夜生活熱鬧非凡,歌舞聲色場所和娛樂表演市集,令人們流連忘返。隔天清早,總能在小巷垃圾堆中或街道石燈旁,發現酒氣濃重的酣睡醉鬼。不過今晚起,繁華街道多了一隊隊巡邏捕快和懸賞獵人。

  城民與外地遊客看到這些人,都隔開一點距離行走,不願靠近。

  楚長老便遇到一群由野豬人刀客、蜥蜴索網手及人類長槍手混編的懸賞團。領頭是一位鼻翼各穿四環、頸掛五條金屬粗鍊的野豬哥。

  這位穿搭走金屬粗鍊風格的時髦野豬哥,捏著府方廣發的法術畫像,揪住他衣領進行掃描,確定不是懸賞目標才放人。他敢篤定,這票人絕對不是衝著官府那一點廉價懸賞而勤快搜查。

  那張精確度百分之九十八點二、官方版傳神畫像的掃描功能,只有三個月時效。時效一過,得找官府懸賞殿的術士櫃台服務處,付費補充法力。散戶術士也能找,可價格就因人而定。

  最後,他來到蘭若巷。巷口已遭紅底黑字的封鎖光帶給擋住。每條光帶皆有生物辨識和警鈴通報功能,高低以五十公分為相隔距離,疊封至三樓,跳都別想跳過去。

  鄰棟「百薇服飾」門窗緊閉且掛上公告牌:『歇業兩天』。三樓一間緊挨巷子的邊房,房門與兩片牆壁連同外廊的木頭欄杆和地板,齊齊崩壞一部份。宛如遭到巨大勺子挖去一角,開了一個切面呈現撕裂狀斷層的稀巴爛大洞口......

  秋風吹襲半毀空房,盪起串珠楣簾咯咯響,調戲寥寥默佇衣架偶,推箱倒櫃滾出捲捲布尺。

  另一間店家「柳槐茶館」人氣旺盛,不受械鬥事件影響而休店。

  老人顧客三五成群上門消費,歌照聽、茶照喝,嗑著瓜子嚼舌根──有人拿出當年見義勇為的擒匪故事,口沫橫飛從頭講到尾。有人高談以前生活條件貧乏,硬是頂著萬般艱辛挺了過來,藉此譏諷新世代羸弱不振的蘆葦青年。要不就是猜測某某人女兒肚皮漸大的原因,是遠房表親搞出來的呢?還是遠房表親夥同幾位豬朋狗友一齊搞大的?總之都在攀比誰人「社交圈子」更亂更淫糜。

  楚長老朝凌亂不堪的蘭若巷巷內探望,看到深處一塊空地竟意外乾淨,跟預想中屋倒樓塌的破壞場景不同,彷如颶風狠狠刮過般寸草不生,只剩一些乾涸血跡殘留在地面與住宅窗壁上。那些都是部份面貌,他得進入長阪街調查。

  「你看,這老伯好奇怪,站在那動也不動。」

  「可能在等人。別管了,走吧。」

  「是不是迷路了,要幫他嗎?」

  「快走吧,妳想被捕快攔下盤查?」一對年輕情侶竊竊私語,從楚長老身後經過。男的說到後面,拉著女友衣袖快步通過。

  「我臉上寫著『幫派份子』四個大字?還是把我當成屍瘟起源者?需要怕成這樣嗎,太不尊重人了。我祝福你們早日分手,免得發展成離婚規模,把場面搞得雙倍難看!」楚長老對著情侶背影嘀嘀咕咕。

  他心想,從屋頂飛掠過去是行不通的,天曉得官府埋伏什麼東西等人自投羅網,逐件卸除機關太麻煩。潛過去也不行,如果化砂穿遁不慎流入污水管、地下化糞池,就操官姥姥滴衰爆了。

  楚長老將百納袋移至肚前,走至巷口邊角處轉身坐下,背靠茶館側牆閉上雙目。像個癱坐路邊昏睡的流浪漢、打盹老乞丐。

  他兩手垂在大腿側旁,掌面貼著粗礪石板,法力灌入地底──無人空巷此時陡生異變,塊塊鋪設平整的石板路磚,磚與磚間隙驀然長出絲絲細砂,足有三十公分高。每格石板猶如謝頂禿子般四邊萌生叢叢砂髮,隨後砂髮折腰觸地,拓開擴散並擰結成一大群麻麻點點的淺褐色螞蟻。

  巷中老舊牆壁上的細紋裂縫,跟著湧現無數顆微小壤粒,朝長阪街方向貼壁滾行。壤粒邊滾邊聚合成各種袖珍小土物:蟑螂、蚰蜒、蠅虎、旌蛉、騎著獨角仙的姆指劍客、生有兔子腳的小蛞蝓。數量龐大,整群浩浩蕩蕩潛入管制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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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七日﹝六﹞

  ※

  練功校場上,沒有木人樁的南半場。

  「武道百功膽為先,其次鍛身,抗打,習技,實戰。」

  身穿棕色短袖衣、襟領大開裸露厚肌胸膛的蒼墨琴,在蘇賦面前踱步說著:「挨揍的主要用意是,讓你能夠忍著劇痛做出一系列回擊、格擋、閃避等反應。而不是挨了一下重擊,就痛得腦袋一片空白,身子蜷曲僵硬、任人宰割。」

  蒼墨琴舉起砂鍋大拳頭,轉了轉說:「練過挨打,最起碼可以滾地閃躲、作出反擊,甚至有機會逆轉勝。」

  「拜託你進入正題好嗎,我快睡著了。赤掌門沒告知你,此次行鏢會帶上他嗎?」屈腿垂腳坐在西廂廊杆上的楚長老,對蒼墨琴說道:「你家長老遭赤掌門拖欠薪資已久,勞工耐久度耗盡至底,所以不爽當褓姆。話也挑明了說,如果硬要他在家看顧新人,他就跳槽不幹。」

  「有這種事?我都忘了薪水這東西......咱們都生活在同個大家庭裡,獨孤長老就不能捨棄庸俗錢財,將靈魂昇華至心無罣礙的神人境界嗎?」蒼墨琴驚怔質疑。

  楚長老聞言,搖搖頭:「你小子已經演化成妻奴界的鑽石楷模了,我替你感到可憐......」

  「楚長老,晚輩有一事尚且不明,想請教長老。」蘇賦突然拱手發問。

  「公子請講。」

  「長老方才所言,此次行鏢會帶上晚輩,是什麼意思?」

  「咦──?傻帽熊沒告知你本派現況嗎。」楚長老揚起下巴,指向蒼墨琴。後者正拿十指當梳子用,從兩鬢開始不停往上梳,看要子是想梳個『火山髮型』。

  「原來公子比他更傻,什麼都不清楚,全憑一股火熱幹勁就投門拜師啊?」楚長老詫異。

  「我......」蘇賦兜轉著心思,想找出更強理由來辯解。

  「行了,小夥子有衝勁才好,學個武藝傍身,勝過家中千萬金條。出門在外,遇上突發狀況比較有應變能力。」

  楚長老伸手按上蘇賦左肩,語氣深沉:「古語有云『有功夫,無懦夫』,古語再云『無功夫,像條蟲』,古語三云『人人皆可化蟲為龍,就看你口袋裡的心意誠度有多高』。我也年輕過,不願成為滿街人蟲一份子,於是入谷拜師、練功學法......」

  「楚長老,快快收起你鉅額收徒的忽悠話術。」蒼墨琴打斷啟動推銷模式的楚長老。「蘇師弟是本派弟子,不是野生肥羊啊!」

  「啊!?抱歉抱歉,太久沒招募新人了。蘇小弟的混血兒臉龐,散發濃濃逼人貴氣,我一時情動意合,就......」楚長老乾笑賠不是,隨後正色說道:「蘇小弟,你且仔細聽好......」

  楚長老大致說明水仙宮近況──之後看他們是要隨行歷練,增長見識。或是進城向官府證明自身清白,在家等待他們賺夠資金而返,再回來接續練武。

  二選一。

  城裡的外國黑幫是個大麻煩,為了要查出那位姑娘的行蹤,隨時找上蘇賦並對他不利。。

  楚長老也說了,他若要返家等待,楚長老可以幫忙解決麻煩,讓他安全無虞。

  至於解決方法,現在隨便想想就有三種:第一,蒐集違法勾當的證據,向官府舉報。第二,施展法術,令他們整幫雞犬不寧,在漢聯待不下去。第三,粗暴點,跟蒼墨琴一齊直搗巢穴,照樣搞得他們整幫雞犬撲街,逃離漢聯。

  蘇賦不願在家等,他本來就是要嘗試另類新生活,才會提出拜師──當然,還有一個特別的重要因素。

  「好啦,本派歷史課講到這。咱們該回到練膽了。」蒼墨琴拍一下手,走近蘇賦:「有膽識,弱小者能夠以小搏大,險中致勝。無膽識,功高力強者也有陰溝翻船的可能性。」

  「假設你在大街上,遭遇一群存心找碴的地痞流氓,你會怎麼辦?」蒼墨琴問:「街上人潮擁擠,當你看見時,已經很靠近他們,甚至擦撞他們其中一位,然後把你圍堵起來。」

  「嗯......」蘇賦思考一會說:「如果有段距離,繞路便是。意外碰到了,則誠心道歉。」

  「那些誠心道歉、改道繞路走都是沒用的。」蒼墨琴搖搖頭說:「他們就是要勒索,就是要找碴圍毆。彰顯他們的兇狠與威風,使見者心生恐懼不敢反抗而更利於壓榨,還可以讓他們惡名遠播,謠傳到別的地方去。」

  「你只有反擊、逃跑跟認命挨揍,三種選項。大聲呼救也要看你喊不喊得出聲音,逃跑也得跑出包圍才有用。」蒼墨琴招招手,高聲說道:「楚長老,你哪兒有沒有長相兇惡的『易容面具』借我一用。」

  「為何需要我,本色演出對你沒什麼困難吧。」

  「什麼本色演出!?」蒼墨琴瞠目詫疑:「我五官如此得盡天良,臉上美德彷如驕陽般明豔又照世。你愣要把我扯到兇惡樣貌上頭,是何居心?」

  「還是說,你嫉妒我容顏帥絕人寰,被國家歸類為不可理喻也無法描述、露臉便會引發視界末日的災厄級俊猛男子。因此故意抹黑我?」

  「別講了,好長一大串。」楚長老痛苦地雙手抱頭:「我聽力急遽下降,失聰將至......」

  「看來,楚長老的視覺和聽覺,已經產生不可逆轉的嚴重病變。」蒼墨琴說著往楚長老那邊走去。「沒關係,我自個兒找。」

  楚長老左手抱頭,右手探入百納袋,掏出一張柔軟皮面具。奮力拋擲,丟給蒼墨琴。

  「謝啦。」蒼墨琴舉臂一接。

  「假設,有幾個地痞氣勢洶洶的圍住你,要對你拳腳相向......那麼你心中湧現的第一個情緒,會是恐懼。」蒼墨琴拎著皮面具,回到蘇賦跟前說道:「當你受制於恐懼,還能扛著害怕做出各種應變措施的時候,你就成功了。」

  「要來嘍。練膽模擬第一級,挑戰落單混混。」

  蒼墨琴走開一段距離,至東廂宿樓的廊道下方,戴上皮面具。

  他十指覆臉一陣揉捏,轉過身來,容貌赫然大變,變成一個疏眉三角眼、淚溝明顯小塌鼻、頰肉略鼓的陌生臉孔。接著他彎腰捲起黑褲管,捲到膝蓋上。身形模糊一瞬,手上憑空多一根灶房裏拿來的帶皮甘蔗。

  蘇賦看直了眼。才幾回呼吸,熟識的人變成另一個完全沒見過、囂氣凌人的魁梧漢子。

  「幹!那邊軟趴趴的王八羔子,你瞅什麼瞅!!」大漢擰眉怒目暴口嗆聲,狠狠啃下一小截甘蔗,塞滿嘴巴嚼個不停。甘蔗渣拉拉稀稀落到襟口敞開的胸膛上。

  忽然炸開的暴烈喝罵,令蘇賦嚇了一大跳,整個兒僵呆。

  見蘇賦怔在原地,沒有回應。大漢別過頭,吐掉滿口柴絲蔗乾,然後他胳膊往外彎,兩腿開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那目中無人的囂張跩樣,傲慢氣焰猖狂到頂天程度。

  「講話啊!沒看過流氓是不是,別以為道歉就能擺平我的精神損害。」大漢停在蘇賦面前,憤啃一口甘蔗:「今兒不丟個三萬五萬出來賠償,你休想離開。」

  對方的粗壯體格、醜惡嘴臉、狠戾氣勢全部混融一塊,成了一座無影無形的恐懼囚籠,重重壓攝住蘇賦。使他身軀緊繃僵直,動都不敢動。腦海浮現各種被害情節:按在地上拳打腳踢、埋頭浸水缸、倒吊鞭笞、拉去小巷裡痛扁、酒瓶敲破頭......他直想立刻向後拔腿狂奔,可兩隻腳就是釘在地上挪不開。

  「喂,我問你有沒錢吶!」大漢瞪著怒突雙目,反臂舉起甘蔗作勢欲砸。

  「錢!?」蘇賦一驚,兩手慌張摸摸身上衣袍,掏了掏袖口裏袋,啥也沒摸到。他苦著臉說道:「對不起,我沒帶錢。」

  「沒錢?先毒打一頓,再把你抓去賣給地下售臟組織!」猙獰惡漢砸下甘蔗:「心肝腎胰臟最是熱銷,夠我爽上一陣子。」

  蘇賦害怕得閉起眼睛,抱頭準備挨打。

  枯等了片刻,沒發生預期中的疼痛。只聽到一句話。

  「失敗,重來一遍。」

  他張眼,看見蒼墨琴往回走並揮揮甘蔗說:「你可以反抗可以逃跑,要不然先重擊我要害、後奪路逃跑也行,這些都是成功的第一步。結果你什麼也沒做,傻傻站在原地讓人打。再來吧師弟,今天就是要做到讓你克服恐懼,跨出第一步。」

  「哦,好。」蘇賦仍未從剛剛的暴力衝突中回神過來,心臟撲通撲通狂跳,聞言而發怔地下意識應答。

  暴力敲詐場景連續重演。

  場次多到沒去算。

  他至下午兩點半左右,總算做出一點實積:往蒼墨琴「易容版」的醜惡顏面上,揍了一記不重不輕的右鉤拳,然後轉身拔腿狂奔。朝西廂一樓邊間的灶房那裡跑,在廊道欄杆外側一直跑。拐彎通過長廊梯口,跳下廣場平台,沒命奔往樓舍後方的馬廄才停下。

  當他彎腰大口大口喘氣時,旺財撒開馬蹄子走出棚舍,一邊打量他一邊繞圈散步。不消三十秒,旺財將馬臉伸到蘇賦面前,唇皮外翻、掀出平整牙齒,歡快連聲嘶鳴:「灰灰灰,灰兒──灰灰!灰兒──灰灰灰。」。

  那極具靈性且意思清楚的嘶鳴聲,聽起來像是在嘲笑他:(哈哈哈,笑死!人類跑那麼一丁點路程,就喘得要死要活?嫩!有夠嫩嫩。哈哈哈──啊哈哈哈......)

  旺財笑到岔氣,馬頭甩甩、響鼻猛打。

  蘇賦摸摸牠頸上濃密鬃毛,關切問候牠要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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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10 16:14:26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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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  七日﹝五﹞
  
  ※

  「結界狀況良好,也如預期緩慢擴張,大概一年增長兩公分左右。」楚長老說道:「我們仍研究不出有效遏止領域伸張的辦法,至多使其退後一段距離,待它漲回來。」

  「我還是覺得完全封閉裂縫仙絕境,才是阻止禁區擴張的除根法子。」赤霜華叉起一顆芋泥丸,晃了晃說:「待本宮重振起來,集結五宮之力便能施行此事。」

  「赤掌門決心要做,水仙再興繁榮昌盛的光輝日子,不遠了。」楚長老含笑恭維,捏塊綠豆糕送入口中。

  「你弦外之意,是指我平時喜好懶惰耍廢?」赤霜華扯起危險笑容,盯著吃糕長老。

  她說完,書房溫度驟降,周遭浮現一緞緞寒濛巾條在空中四處漂流,接著寒巾三五合抱成團、旋聚成冰,化為一尊尊晶瑩剔透的冰雕小童和大型犬隻。

  八位冰童定形之後,一窩蜂往老人身上跑,做出打鬧嬉戲、就地排泄等搗亂行為。四隻大型長耳狗則圍著老人不停狂吠,猛吐凍寒噴息。

  楚長老運功抵禦,仍冷得直哆嗦,提糕點盤上還佐了幾坨冰糞。有個冰童飄到他面前,掏出小水管拉長拉直,準備甩打他臉頰──這條水管若然鞭實,晚上必發噩夢。

  「不,不是,小老兒絕無此意!單純讚揚罷了。」楚長老趕忙澄清:「我另有一件奇事要報。」他抓住甩管小童,使勁往旁邊丟。

  「奇事?」赤霜華撤掉寒凍,冰雕頑童跟四隻大狗頓時霧解,流往窗外消散。

  「第一主宰不知因何事由,跑來漢聯境內。現下行蹤成謎,無法掌握。南方邊境上的萬瘡糜雲,同時停止擴張行為,改成收縮形態。」楚長老抹了把額面不存在的冷汗,暗忖這女人疑心病一點都沒有改善,老是過度推敲別人意思。。「萬瘡糜雲只對第一主宰有反應,其他主宰途經該區,並未見過它產生什麼變化,奇怪得很。」

  「霸荒來此做什麼?」赤霜華美目圓睜,詫異說道:「他不是只對『追殺交易者』有興趣嗎?難道交易者近期會在漢聯現身?」

  「不知道。」楚長老搖搖頭說:「關於他的歷史,非常稀少。目前僅知他鍾愛絨鼠,以致無人敢販賣相關毛皮。而寵物飼養者如有虐鼠情事,下場將會無比悽慘。據解譯《遠古史錄》殘頁記載,得出追殺交易者這件事,也跟絨鼠有關。」

  「別的主宰如果想要鬧事,仍有一點希望可以苦勸或阻擋。唯有霸荒......」赤霜華臉色凝重,闔上甜品玻璃蓋。

  「算了,該死就是會死,不該死的總是躲過一劫。面對他,我們做什麼是都徒勞收場。」赤霜華轉眼換上輕鬆灑脫,收起空盒,放到桌下抽屜。

  「赤掌門,小老兒有個問題想問。」

  「說吧。」

  「貴派新進弟子,與不與我們同行?」

  「我想丟給看家的獨孤長老,請他照護一段時日,教些基礎功夫。」

  赤霜華此言一出,她身後書櫃牆上一排排羅列整齊的奇誌雜冊,驀地騷亂躁動,書冊接二連三地彈彈跳跳。然後飛出一部皮革裝幀的厚本書《偉大舵手的責任》,懸浮在赤霜華面前,對著她霹哩啪啦不斷來回翻頁,響起一道蒼老嗓音──

  「素聞掌門昨日覓得一塊新鍋,今日預備甩下。老夫特來反對此事!」

  「獨孤長老的耳朵,當真無比靈通呀。」赤霜華低吟淺笑,揶揄說道:「成天專司竊聽祕聞,都不用幹活了嗎?」

  「老夫並非刻意竊聽。」書本翻頁傳音:「實是常年遭人甩鍋的揹具經驗,已把老夫因應而生的『感鍋神經』給磨練到一種『念發即知』的神通境界。所以掌門將意圖說出口時,老夫便立刻感應到有鍋欲落,而略施小法......」

  「好,我明白了。這些年辛苦了。」赤霜華溫言安撫。「不過宮中現況人手稀缺,長老也是清楚的。」

  「還請長老共體時艱,多多擔待些。」她臉不紅、氣不喘,照搬昨夜從熊君口中聽來的那一套經典說詞,加以改造。「一旦熬過這段谷底黑暗期,我們定能迎獲光明未來及豐盛碩果。收益自然少不了長老的。」

  「恕老夫直言,老夫不信宮主與大徒弟二人,顧個普通人會有什麼難度?」厚書激動翻頁,鐵了心要抗議到底。「薪資久別不復見,都快忘記它長啥模樣。偶爾記起,便是一頓心頭抽痛,甚至懷疑該物的真實性,非是人們臆想的安慰品......若掌門執意孤行,老夫只好跳槽他宮。」

  「要脅?」赤霜華語氣轉冷。

  「此乃宇宙齒輪真理運作,不是要脅。」

  「哼,積欠的薪資,很快就能發放給你。蘇賦我們會帶上,不勞你看顧。」赤霜華臉色不快地揮揮玉手:「你可以退下了。」

  「掌門大善!掌門高智亮慧,神見知恥而黯然,付諸風調雨順吉運昌隆。地亦自坦而不崎窪,獨厚君臨易行,過之還復坎坷──老夫告退。」厚本書“噗”地一聲閉闔,飛回櫃中書列的原位上。

  楚二郎完全插不著話,怔怔看著人書雙方當場上演一回勞資糾紛。

  他像個空氣人,靜觀雙方言詞交鋒。右手不惹人注意地慢慢抓起几上一塊綠豆糕,然後慢慢塞入口中,慢慢咀嚼綠豆糕以收靜音之效。解決完一塊,再慢慢伸手去抓下一塊──

  不知道為什麼,糕點滋味竟然大幅提升,越吃越順口。

  糾紛結束,他也吃得差不多。

  他倒希望糾紛長久一點,糕點再上個兩三盤,花茶也來一壺。

  「學舍有許多空房。」赤霜華拿出一張白紙及硯台,取下筆架上一枝毛筆,輕蘸硯台墨水說道:「楚長老擇一住下吧。」

  「那,小老兒叨擾了。改日赤掌門遊訪地仙宮,由小老兒做東道主,包辦遊訪期間一切餐飲住宿。」楚長老拱手致敬,準備起身。

  「慢著。」赤霜華邊寫邊問:「楚長老方不方便借我一筆錢?」

  楚長老不確定有沒有聽錯,深深眨了下雙目。

  視線落到對方桌面上,才發現她......

  正在寫借據。

  「楚長老,有件事要麻煩你。」赤霜華寫著寫著忽然開口。

  「赤掌門儘管吩咐,小老兒定當全力以赴。」

  「我們昨天帶回來的那兩人,想請你進城調查一下。重大通緝犯、連續殺人魔的可能性雖然不大,但還是查清楚較為妥當。」

  「小事一樁,老身下午便進城一趟,莫約傍晚就會有結果。」

  ※

  上午十一點,

  蘇賦拿了幾套練功服、兩雙綁帶靴子跟一柄練習用長劍,回到寢室。「大師兄」說還有些活要幹,叫他先回去歇息,下午傳授防身術和體魄鍛鍊。而他則主動請求分攤一點工作,例如給傷者換藥、送送飯菜之類的瑣事。正好順道,所以一併解決。

  從兄臺到大師兄,變化變得又快又不真實。他雖不習慣,但這是他所選的一條嘗試之路,縱然陌生環境令他心神浮躁不安,卻也給了他積極好奇、躍躍欲試的濃厚興致。

  蘇賦放妥練功服與長劍,另外抽出兩套粉色練功服夾在左臂下,再端著一盆內有盥洗用具、四足銅爐及香菇鹹肉粥,來到頭號房。大師兄說宮中沒啥衣褲,囤積最多的是練功服與正式制服。傷患如果甦醒了,衣褲可以借給她穿,等她髒污舊衣洗好了再換回去。

  他將衣物木盆擱在方桌上,從盆裡拿出燻藥爐,替換臥榻底下不再冒煙的舊爐,坐到方桌旁一只椅凳上。

  那爐燻藥甚是神妙奇異,他新爐子一接過手並不火燙扎手,反倒是寒冷觸感。他覆掌至爐上,異香薄煙穿透鏤雕藤蔓紋的五角銅蓋,冉冉浮昇舔拭他掌面。煙氣及膚初始冰涼,爾後轉為一股溫流在體內遊走──睡眠不足而無精打采的他,全身筋骨登時活絡舒張,疲倦減輕且有感自己似乎增強了點氣力。

  他揭蓋一看,裡面是盛滿半爐的碧藍色藥水,咕嚕作響不斷翻騰冒煙。沒看見什麼加熱構造,可能是秘術作用所產生的冷滾現象。舊藥則變得清澈無色,跟白開水一樣。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用來洗滌東西,或澆灌在植物上。

  換完藥爐,蘇賦本想多待一會,看看她狀況有沒有好點。不過他現在得抓緊時間休息,以免精神不濟,授藝內容左耳入右耳出,體力動沒幾下就消磨殆盡,累癱了。

  他臨走前,把香菇鹹肉粥放到一只矮凳上,拉到臥榻旁邊,關妥房門才離開──如此她一轉醒,伸手便可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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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六十九 章  七日﹝四﹞

  ※

  楚長老跨越門檻、踏入教學廳,對面山河浮繪壁側邊的一塊鋼板門,徐徐自動拉開。

  他步入後廊,便對此處潔淨幽美的環境讚譽有加。現場那些:壘石砌壁大浴池、環畔叢生的嬌花挺松,清澈望底的池面上還有幾片花辦在漂流打旋。廊道深色地板打磨得油亮光滑......全都悉心維護,恍如完工沒幾天的新穎狀態。

  赤掌門成婚當日,他曾窺探門後的私家秘區,與今日相比,別無二致。可見維護者講究到何種地步。

  但楚長老不明白,池央新增一杆雕花玉柱,究竟是啥子用途。蹭背撓癢?綑綁,那要綁誰?還是飛上柱頭,來個「金雞獨立、螞蟻上下樹」的花式雙修?

  思索之間,步上廊底浴室旁邊一道直條樓階。途經梯間平臺,平臺兩側分立兩張紫漆高几,各頂一盆「花靨含羞低、長葉開散垂」造型漂亮的水仙小夜燈──遂續踏行,走過光線逐明漸亮的上段樓階,來到一個地方寬敞且飄逸著書卷畫軸味的典雅廳堂。

  他身處梯口,灼熱陽光由西側窗戶、兩座貼牆書櫃之間的空檔照射進來。他右手邊則是二座特大書櫃靠牆併立,高到見不著天花板,櫃內塞滿各類書、典、經、集、鑒、記、誌。

  赤宮主就坐在北面書櫃前,俯在桌案上詳端一張古舊濁黃的羊皮地圖。案旁有一只三足小銅爐,透蓋冉昇絲絲輕煙、散發醇厚甘香,斥滿整個廳堂。

  楚長老注視地圖,覺得那應該是久遠以前的早期地形圖,由地、風二仙宮聯手製做。配件是三支放大鏡,柄端可調整縮放圖案。

  他判斷,她在找埋有貴重寶藏的古城遺址、淵谷秘境、禁區廢堡......畢竟光憑揭榜幹活、領取單人及小組織性質的酬勞,得需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籌足建設資金。既然決意下山走一遭,就幹票大的,省得要跑好幾趟。況且他們,沒有大型託物或閒人累贅的話,是可以直闖超級禁區。

  書房還是老樣子,毫無變化。

  楚長老朝身後一瞥,通往三樓的轉折處後方,是一間檻牆格子窗、中央一道雙扇門扉的儲物倉。倘若沒記錯而他們也沒打理,倉內應該積放一堆陳年帳冊和記錄簿、木製人體模型、裝箱舊衣舊褲、灰撲撲的石膏半身像,和幾個不知是興趣或學生所作的罐陶泥胚。還有一捆捆用途未知的窗簾布匹跟粗糙麻繩。

  楚長老確定儲物倉沒做打理。因為他透過薄白窗紙,見到框角一尊黑乎乎的人體模型,靜靜待在他記憶中的原位上。倉內窗口可能已經敞開、有風吹進來的緣故,那尊模型竟然開始搖晃起來──人頭連著脖子的俯身剪影一下子俯前、一下子仰後......一下子俯前、一下子仰後......突然定格兩秒......繼續前後搖晃......

  他看著看著,頸後寒毛慢慢豎起。

  「楚長老?」赤霜華出聲喚醒他。

  「你們有些地方,好像很久沒打理,是一直不得空麼?」楚長老踏上百花大紅毯,走到赤掌門相對二公尺處盤腿坐下,坐在乾淨樸素的草編蒲團上。紅毯沿邊堆放一箱箱綁帶卷軸跟布皮書冊,各類歷史文獻與古籍資料為數不少且保存良好。

  他面前一只榆木炕几,備有小盤綠豆糕及兩杯茉莉花茶。

  「嗯,確實沒空。」赤霜華拿柄放大鏡在羊皮地圖上遊移,然後停到漢聯南疆區域。

  「一段時間不見,赤宮主功力大幅精進,臻至瀕臨主宰的亞創層界。美貌也超凡好幾遍。」楚長老燦笑恭賀。

  「我不是馬,別拍了。」赤霜華頭也不抬,淡然應答。

  「赤宮主是否在尋埋寶之地?」楚長老說著,把手伸入補丁包裏。「小老兒此次捎來一牒新科地圖,應能幫得上忙。」

  「我沒找寶藏。」赤霜華盯著地圖說道:「我在藉圖回憶曾經去過的地方,記起地方上的風俗習慣、特產品、冷僻方言。」

  「怎麼,赤掌門不是要挖寶發財?」楚長老捏著一片似木似玉的青檸螢牒,停在几面上空。

  「我有想過要挖寶。」赤霜華抬頭看著楚長老,說:「可對門派發展而言,不是長久之計。批上一些難以取得的特產品做買賣,方能長長久久。」

  「況且,何來那麼多寶藏可挖──載滿黃金珠寶的大型沉船?地下墓室?雄偉城牆裡的夾層樓階?某個斷崖壁面就是復國寶庫的秘密入口?」

  「這些古老的隱蔽建造物,被人意外發現、天災摧毀的機率其實不低。像是大地震啦、法術對戰啦、盜墓賊、官府地下隧道工程隊......」

  赤霜華捲收羊皮地圖。「除開那些,能剩多少寶藏沒受到損害,等著你去挖掘?其他勢力別的不談,單單朝廷人馬就不好搞定了。合作契約是合作契約,江湖爭奪是另一碼。」

  還想著經營生意?數年前我就提議,讓四宮各派幾位經商人才過來支援。妳說人情債越欠越多,不肯就是不肯,非得自己來......腦海兜轉打臉心思的楚長老,話到嘴邊拐成訝然:「妳家大徒弟不曉得『仙廷契約』嗎?」

  「他知道那麼多做什麼,沒問何必提呢。」赤霜華將羊皮地圖繫上一條紅緞帶,捲成長筒軸,遠遠扔到毯角一口紙箱內。她接著說道:「近來可有大事發生?」

  楚長老開始彙報:「四個月前,麥奎巴陵突然向烏蘭基開戰。攻勢猛烈迅速,想用閃電戰術一舉制勝,務教周邊各國援手不及。卻遭烏蘭基軍民團結頑抗,擋住先頭數波強攻,讓烏蘭基友邦國反應過來,火速奧援物資和軍武,令戰事拖延至今。專家預測,此役將演變為持久消耗戰,時間約兩年之久。

  第二件事。印迦東和印迦西王國,本欲藉由皇室聯姻,使兩邊王國再次合壁,重新成為一個大帝國。不料遭人從中作梗,印迦東三王子及印迦西長公主雙雙失蹤,婚事延期直到尋獲王子與公主為止──此外,印迦東王國使節團日前抵達司爾海港,目的是鞏固漢聯的友好關係,並帶來一批貴重禮品。諸如:椰棗、沙畫瓶和金絲掛毯、食用綜合辛香料、乳香凝塊,以及珍貴的番紅花。」

  「可使節團下船之後,竟離奇失蹤。今兒是第三天了,還找不到人。禮品卻奇怪的分毫未失,安放船艦上。此事尚未公開,郡主暫不知情。堰郡各地高級官員忙得焦頭爛額,拼命搜索。」

  楚長老挑起右眉,說道:「據風探子前天給我的資料顯示,該團並非下船後失蹤,而是靠港前一夜,就有數艘小船先行摸黑離艦,不知去向。」

  楚長老見赤宮主興致缺缺,托腮撐在桌上盯著他瞧。他趕緊道出下一則:「希羅聯邦近年頻頻發生大規模針擊案,致使希羅公民推動『追魂手套改革法案』的呼聲日漸高漲......」

  「你等等。」赤霜華不耐煩打斷。

  「我們手沒那麼長,管到外國去。」她揮揮右掌說:「報紙上有刊登的訊息,就別拿出來講了。」

  「可是赤掌門......我記得妳,沒有看報紙的習慣啊。」

  「是沒在看啊,我幹嘛看那種東西?無聊。」赤霜華懶懶說道。

  楚長老無言以對,靈魂彷彿要從耳朵出竅、離家出走了......

  「各大絕境和禁區結界的維護期間,有沒有發現異常狀況?」赤霜華朝後仰躺、翹起椅子,手伸向書櫃,扳下《枕戈緯勒郡,砂海異形生物圖鑑,第一冊》書頭。該排三十五公分高、一公尺長的櫃格,登時像抽屜那樣彈了出來,屜口直冒縷縷白煙寒氣。

  她從裡面拿出一個椴木盛盒的精緻甜點,放在桌上,將冰屜推回去。甜點玻璃蓋染上銳紫、旖紅兩種顏色,煞是漂亮幻麗。她打開幻麗玻璃蓋,捏起附贈小木叉,串起一大丸擱在樹紙墊片上的冰涼芋泥球,美孜孜地嚐了一口。

  赤霜華秀眉深蹙、暢快又醉心的神態,看得楚長老狠狠嚥了一把唾沫,真想知道那甜點好吃到什麼樣一個慘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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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七日﹝三﹞

  ※

  蘇賦在教學廳裡經過一番簡略的敬茶儀式,成為記名弟子。

  當他脫鞋裸足,踩上廳內乾淨綢滑的駝色疊蓆時,甚為詫異。整間廣闊大堂收拾得清潔溜溜,僅有幾支落地燭臺和棗紅小炕桌,稀零零的挺立於蓆場上,凸顯大堂的空曠冷清。東西兩旁較遠牆面上,吊了三幅特大版竹簾畫《峰尖雲海》、《星辰漩河》、《五仙臥草庭》以及掛滿牆壁的防具武器。

  他詫異的不是寬廣空間,他莊園宴客樓的門廳都比這裡還要大。他詫異的是,全派人數竟只有寥寥幾人,跟他料想中擁有成千上百名弟子的盛況相差懸殊。

  他不知過去發生了什麼,以後找機會問問。

  拜師結束,赤霜華問他上午文科想學些什麼。他沒怎麼思考,直接答覆「想學桑語。」。理由是多學會一門外語,就多一個方便歷遊的國家。

  赤霜華顧及蘇賦初來乍到,什麼都陌生,又見他精神不太好,昨晚似乎沒怎麼睡。遂命蒼墨琴利用上午時段,帶他四處逛逛熟悉環境,下午著手基礎鍛鍊。明日一早再教他桑語。

  西廂食堂隔壁的柴薪灶房。

  早餐仍是一桌子清粥小菜:地瓜籤稀飯、豆棗麵筋、蔥花蛋、蘆筍條加花椰菜、一盤滷豆腐加醃漬黃瓜。

  蘇賦吃得津津有味,蒼墨琴卻抱怨很久沒看到「蔥爆香腸片」。嘟嚷再怎麼沒錢,菜色多少也要變化一下。抱怨之餘,還奇怪師弟為什麼吃得如此起勁,便問他是不是鮮少吃到這些東西。

  蘇賦回答平常都是睡到自然醒,起床差不多正午時分,一天三餐就從午餐開始。還真沒吃過清粥小菜。

  光是「睡到自然醒」這一點,就已羨煞蒼墨琴,並夢想著什麼時候才能登上鹹魚殿堂,跟師傅一起到處吃喝玩樂、周遊世界。

  幹活?

  幹個屁鳥活喔──愈幹愈不如鳥!

  小鳥都比人類自由痛快。

  早膳過後,蒼墨琴領著蘇賦準備上二樓庫房,拿幾套水青色練功服出來,再挑幾柄練習用的趁手兵器。

  孰料一跨出灶房、踏入廊道,練功校場前方、草坪步道銜接的黑瓦簷大門口,有人緩緩拉動厚重結實的半扇門板──那塊年久欠修而略為鬆垂的鏽紅門板,發出“喀喀喀喀”跺地噪音,慢慢推開一道能容單人通過的縫隙。立馬走進一位頭戴銀簪鏤條冠、五官不協調的醜臉老者。

  老者身穿一件黑帶束腰的交襟白長衫,外套一件寬袖灰袍,右肩挎著一大包五顏六色的補丁袋,袋子裡面不知裝了啥。老者也沒開口說話,闊步流星的逕自走來。

  「楚長老!?」蒼墨琴雙眼驀然放亮,趕忙迎接過去:「打從您寫信說『已動身上路』那天算起,至今相隔二十幾天......楚長老可真能蘑菇啊。」

  「這不是來了嘛。」楚長老站在灶房旁邊的廊階梯口上,扯了下外袍兩襟。

  「我好想念您啊。獨孤長老說無錢製造丹藥輔具,要我們自理一切,但楚長老就不同了。」蒼墨琴開心地走過去握手。

  「我正想說你態度怎麼變得如此殷切,原來是在盤算我身上這點家底啊。你小子也太市儈了。」楚長老輕笑著,走到蘇賦面前,說道:「不給我介紹一下這位公子是誰嗎?」

  「哦,他是今天新收的記名弟子,蘇賦。」蒼墨琴擺手介紹:「蘇師弟,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勇健阿伯是地仙宮遣來協助我們的萬能幫手──楚二郎,楚長老。」

  「晚輩蘇賦,見過楚長老。」蘇賦恭敬地彎腰深揖。

  「呵呵呵,好,很好。」楚長老笑聲爽朗,點頭稱讚:「公子一表人才、文質彬彬,全然不同某個熊樣大隻佬那般粗魯莽撞。水仙宮壞滅已久的形象,全靠蘇公子了。」

  「真是料不到啊。」楚長老打量著蒼墨琴,說:「你們振興計劃八字都還沒一撇,竟還有時間多收個記名弟子?」

  「長老請放心,我們絕對是全心全意要重振山門。蘇公子是因為昨天一起意外而收,並非特地跑去招收的。」

  「昨天?」楚長老似乎記起什麼,從補丁布包裏拿出一份日報,攤開說道:「你昨天又捅下啥婁子?怎麼你的畫像會出現在官府的通緝欄上?別以為蒙上臉面,官府就拿你沒轍。」

  蒼墨琴和蘇賦伸長脖子一瞧:《腸茴日報》頭版底部。占全版將近三分一的紅邊欄框裏,總計有三十幾幅非常逼真的油繪肖像,當中「蒙臉巨漢」、「趴匣波浪長髮男」、「伏於長髮男背上的女子側臉」赫然在列。

  「你們若是清白,上衙門把事情講開,便會無罪赦放。」楚長老將日報折齊,收回補丁包裏。「知不知道已經開出懸賞了!」

  「舉報者得兩千,協助拘捕歸案者得五千塊。是官府統一懸賞價碼。」他又說:「麻煩的是──」

  「我探聽到城內有股外國勢力,私下高額懸賞幾人。」楚長老說:「當中就有你跟蘇小哥,其餘都是桑瀛人士。」

  「而蘇小哥背後的女子,賞金高達一千五佰萬!這很明顯是幫派鬥爭。」楚長老低聲且鄭重說道:「傻帽熊,你莫不是湊巧遇上那個燙手山竽並且順手救下了吧?」

  「就是這麼湊巧,就是這麼順手!」蒼墨琴的右拳背“啪”一聲猛然砸到左掌上,說:「那個燙手山芋正在東廂頭號房中養傷,經過一夜冷卻,應該沒那麼燙手了。」

  蒼墨琴追問:「長老可知我的價位,是多少麼?」

  「十二萬。」楚長老說。

  「啥!?我如此雄壯威猛,只值十二萬?」蒼墨琴大吃一驚,後退兩步。「居然那麼掉價?差太多啦。」

  「他值六萬塊錢。」楚長老拇指比著蘇賦。

  「嗯?晚輩什麼都沒做,為何被懸賞?」蘇賦難以置信地看著楚長老。

  「蘇師弟不必困惑做了什麼事而引人惦記。黑幫行事一向秉持『寧殺錯不放過』蠻橫作風,所以這不是你的錯。」蒼墨琴輕拍蘇賦肩頭,說:「再說,有我們罩著──你安心啦。」

  「長老有辦法抬高我的懸賞金額嗎?」蒼墨琴問道:「十二萬價位,傳出去真是丟人欸。」

  「我操,你把黑道懸賞當成什麼光榮事蹟!?」楚長老一臉鄙視說道:「你的認知,得要改改。」

  「請長老逆向思考一下,這可是打開知名度的大好機會啊。」蒼墨琴反駁。

  「這種不良知名度,你認真?」楚長老定定看著蒼墨琴說:「你真的真的真的認真了?」


  『──楚長老到了嗎,請至二樓書房一敘──』


  一道千里傳音驟起,在兩棟寢宿樓舍、練武廣場、西棚馬廄與東側園圃等地兜轉繚繞。悅耳之聲凝盈不散,猶若一群黃鶯登山造訪。不僅使人心暢舒懷,蛇鼠狐兔小動物們也產生幾分親近之意。聲音並未溢出圍牆之外,驚擾棲息山林間的鳥雀野鴿。

  「你們都聽見了,赤掌門喚我過去。」楚長老抱拳施禮,道:「失陪了。」

  「長老慢走。」蘇賦拱手回禮。

  「長老快走。」蒼墨琴抱拳回禮。

  他們目送楚長老似緩實快的走下廊階,斜行切過練武校場,踏上水沐昭昭樓前廊。

  「師弟,咱們上庫房拿幾套制服,挑幾件趁手兵器。」蒼墨琴動身往長廊彼端的側間樓梯走去。「下午基礎鍛鍊,我會向楚長老借幾顆丹藥,彌補一些你黃金歲月錯失過的可塑體質。未來武功或許達不了高深境界,不過小有成就是沒問題的。」

  「師兄如此勞心勞力,不才實在不知當以何為報......」

  「欸──什麼師兄。要叫我大師兄才對。」蒼墨琴面向蘇賦,正色說道:「回報什麼的,不足掛齒。可『大師兄』這個名頭要清楚鮮明,往後弟子數超過五十名昇回宮格之時,才不會搞混。」

  「到那一天,你便升格為『二師兄』了。別看現在你只是個記名,誰敢能言你將來不會變成正式呢。」

  蘇賦聽得一愣一愣,他不知道蒼墨琴為何執著「大師兄」頭銜。可能基於什麼特殊因由、私密癖好。

  他沒敢多問,只拱手答道:「大師兄的至理金句,不才謹記在心。」

  「這兒沒外人,你也別不才來,不才去的。聽著生份得緊。」蒼墨琴爽朗一笑,回頭大步行進。

  「我,我知道了。」蘇賦感覺自己的形狀,開始產生某種奇怪變化──慢慢捏角捏粗還摻了點“草莽味”,再加些剛硬石礫子。從藝品級精緻人偶,朝石造雕像“獷野壯漢”的模樣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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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  七日﹝二﹞

  ※

  週六,夜。

  水仙派東廂學舍,三號房。

  蘇賦坐在床邊,輕撫大腿上的精美長箏。

  「知君」是他給箏起的名字。

  夜晚微風從窗口偷偷溜進來,把秋天涼爽送入簡潔寢室中。窗楣兩片薄薄竹簾迎風擺盪,輕叩木檻邊框,合著蟲鳴打破房內濃稠靜謐。幸虧院落沒有栽種竹林,否則夜半時分、山風陣陣吹拂,屋外荒野暗地將傳來一聲聲刮皮撓骨起疙瘩的磨擦音:嘎吱......嘎吱......嘎紙......

  蘇賦坐在簡陋的白幔架子床邊,心不在焉地撥弄琴弦,今日種種經歷,令他思緒紛亂。好奇另一種生活,也畏懼受傷送命的風險。

  但此刻份量最大的念頭是──他想留下來,照料那位姑娘。

  他知明早若是就此歸去,又會落到瓶頸堵塞的泥沼日子裡,不知多久才能擺脫。那情況就像是一個精益求精的登山旅人,沿著一條綿延不絕的盤峰棧道,踽踽而行。旅途波折繁多,倒也挺了過來並且踏回正軌。眼看登頂不遠,卻突遇一座斷橋──佇立橋首,眺望前方,舉目所及、盡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黝黑虛空,腳下則是遼闊不見底的峽谷深淵......茫茫然,沒有通關線索,沒有渡淵頭緒。

  不能在這樣下去,一定要改變現況!

  不管是三分鐘熱度,或是短期性質的衝動,就是要改變。

  他清楚年紀二十幾歲再來涉武,著實太晚。學會幾招防身術,算是極限了,沒法走得長遠。

  儘管如此。

  他仍要嘗試一回。

  他也想跟那些人一樣,做出常人辦不到的事跡:在屋簷旗桿上高來高去,踏行草叢尖芒、點水飛掠過湖畔水面、折彎厚重鐵門和鋼板......

  蘇賦思考很久,至深夜才下定決心,踏入江湖武林。尋求琴道更高層的領悟契機,以期能夠給自己與他人一份援助。

  他腦海轉著許多問題,輪流兜轉,不知不覺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叩、叩、叩。」敲門聲乍響。

  剛躺下,就有人來敲門!?蘇賦艱難坐起身子,把臉埋入雙掌,腦袋迷迷糊糊一片混沌。

  他撥開蚊帳藍紗,伸出雙腿,腳底下探觸地,忽湧一道刺骨冰涼,暴力撕裂他昏沉腦袋內的濃濃睡意。像分割棉花團般,還殘留一些零星布塊,藕斷絲連地附著在意識上頭與床鋪互相吸引。他陷入一場拔河比賽,暖熱被窩的吸引力遠比醒入現實世界強大,精神倘若稍有鬆懈,必將墮至溫暖的黑暗棉被裡,久久不能脫逃。

  究竟誰能勝出?

  他贏了!

  蘇賦一出紗帳陰影,窗口敞亮扎眼的陽光猛然印上他面容。

  他皺著臉別過頭,橫掌遮擋那片該死的晨曦,然後拖著步伐走到房門前。

  他抽開二字橫閂,將雙扇木門往後一拉。

  平視所及,只見門外堵著一面胸肌堅厚如岩塊的壯碩胸膛,而對方身上斜襟藍衫的白邊領口,則敞得老開──根本就是開得很故意。

  「公子昨晚可是睡得安穩?」心情愉快的渾厚嗓音,從蘇賦眉宇上方傳來。

  「承蒙兄臺費心關照,不才睡得穩如磐石。」蘇賦向面帶微笑的蒼墨琴拱手行禮。

  「夜裡可曾聽見什麼奇怪聲音,例如喉音較重的貓叫聲、石頭互磨的怪異蟬鳴聲?」蒼墨琴問。

  「沒有。」蘇賦思索一會,搖頭說道:「昨晚僅聞風吹草木動,葉語伴蟲唧的自然樂章。並無貓叫或蟬鳴。」

  「兄臺為何有此一問?」蘇賦不解。

  「沒事,沒事。」蒼墨琴連連擺手說道:「昨天忘記提醒你,十點以後別外出亂跑。這片山林棲息著某些奇獸。」

  「你可有聽人提及『猩臂貓虎』、『三犄犀蟬』、『多首壺身蟒』這些奇獸。牠們體型龐大、地域性很強,會攻擊擅闖領地者。」蒼墨琴指著主樓後方的山頭說道:「還好公子只留宿一晚,也沒碰巧在夜裡聽到喵喵叫,誤以為哪家小貓咪走失而跑去東側庭院察看,豈料側門一打開,佔滿你目光的是一隻巨大......」

  「不講了。用完早膳,我送你回家吧。」蒼墨琴微笑說道:「牠們不是什麼畸形怪物,危險性沒那麼大,但還是要小心為妙。」

  語畢,蒼墨琴往長廊中央階梯走去。

  「兄臺請留步。」

  蒼墨琴轉過身,疑惑看著蘇賦。

  「雖然會叨擾貴派,但我......」蘇賦支支吾吾,思考適當措詞。

  「公子有話直說。」

  「現今世道不平靜──」蘇賦深吸一口氣,拱手說道:「我想學幾招防身術,有備無患。不知兄臺能否收留我,暫作記名弟子,學費過兩天定當全數繳納。」

  「喔,原來是這檔事啊,我以為你昨晚真遇上狀況了。」蒼墨琴說:「公子年紀已大,高深武功沒法練出什麼成果。學會幾招應急用的防身術,還是可行。」

  「只是,我師傅那裡......」蒼墨琴面有難色說道:「就不大好辦。」

  「以她刁鑽挑剔、疑心甚大且顧慮一堆又不近人情的冰塊性格來說──」蒼墨琴雙手抱胸,面色凝重的來回踱步,沉聲說道:「她會設下幾項艱苦無比的險惡考驗,測驗拜師者的決心。」

  「那,那該如何是好?」蘇賦著急詢問。

  「你無須擔憂。」蒼墨琴雙掌拍上蘇賦肩頭並用力抓握,說:「我會不時替你美言幾句,暗中相助,幫你度過每一道崎嶇關卡。」

  蘇賦望著蒼墨琴那安定人心的赤誠眼神,重重點了下頭說:「蒼兄如此鼎力相助,不才沒齒難忘。」

  蒼墨琴的炯炯雙眸,正粼粼閃動著莫名輝芒,和聲說道:「你該改口叫我大師兄,提前熟悉比較好。未來門人變多,分個二、三、四稱呼比較清楚些。」

  「大......大師兄!?」蘇賦仿若受到催眠似的,被人牽著鼻子走。恍恍惚惚應了一句。

  「好,好啊!如此溫良恭謙、才藝兼俱的好師弟,我會多多照護。」蒼墨琴咧嘴燦笑,輕拍蘇賦雙肩。

  就在此時。

  廊道旁邊下方,忽然響起一道悅耳嗓音:「公子眼底的堅決,我看見了。稍後請至教學廳奉茶拜師,免去一切繁文縟節,包括『每一道崎嶇關卡』這個不知所謂的奇怪考驗。」

  「師,師傅?」蒼墨琴聞言扭頭一看,赫見赤霜華站在練武場邊緣一盞石燈旁。

  她面沉似水、目光冷厲盯著心驚膽跳的蒼墨琴。

  赤霜華的傾國美貌,令蘇賦大為震撼,心想:(好一位髮色罕見的白髮仙女......僅差女殺神那麼一丁點。)

  「師傅妳,什麼時候來的?」蒼墨琴戰兢提問。

  「從你說我壞話前十秒,我就在此候著。」臉色陰霾密佈的赤霜華,皮笑肉不笑地說:「我有讒言預知......你的皮,最好給我扒緊些、悠著些啊!!」

  她說完,轉身快步往主樓走去。

  「師──傅──」蒼墨琴敞開雙臂呼喊,接著高高躍起、俯身一沖。凌空飛過廊邊圍杆及校場上的草襖木人樁、方基青石燈。在空中完成一次華麗三百六十度加三百六十度轉體前空翻,漂亮得像是一隻喝得爛醉的飛魚大耍弧線桶滾、內捲翻筋斗綜合特技。螺旋掉下,精準撲到赤霜華腳跟處。

  蘇賦,懵然。

  木樁上的麻雀,迷糊了。

  「師傅,您的高冷人設不能崩啊!」蒼墨琴趴在粗礪的岩板地上,緊緊抱住赤霜華右小腿,把她水藍色紗裙的下擺都弄縐。他哭喪著臉說道:「請您一定設下重重考驗,仔細測驗每位新進門徒。如此我便可以扮演親切和善、體察民意的大師兄吶......」

  「只有這種做法,方能激起門派弟子上下齊心團結,抵禦獨裁掌門的高壓治理。」蒼墨琴低頭埋臉入紗裙,不斷搖頭磨蹭:「為了門派團結度著想,請師傅三思再三思,三思中的三思。」

  「放手,給我放手!」赤霜華窘迫地彎下腰肢,捶打抱她小腿的粗壯熊臂,怒叱:「什麼高冷人設?什麼獨裁治理?不是還有長老麼。你少看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書。」

  「不放!師傅不祭出三道以上的考驗關卡,我就絕不放手!」蒼墨琴埋臉磨蹭裙擺,悶聲說道:「關卡太簡單,一樣不放手。」

  「有種你就別放。」赤霜華挺起腰桿,跨出步伐,拽著蒼墨琴一跛一跛地往主樓走去。

  她躍躍欲試:「看是你硬還是台階硬?」

  「不要啦,師傅。這樣台階會開出一條深溝,破壞門面欸。」蒼墨琴靦腆說著:「我那傑出凸的起物,可是硬得很──區區石階凡物,如何捱受得住呢?」

  蒼姓高手出人意表的潑野行為,讓蘇賦內心昨天新建一座恢弘穩重的壯岳形象,瞬間剝皮脫塊、轟然倒塌。變成一大團線條亂糟糟的毛線球。

  蘇賦愣愣看著蒼墨琴賴癱在地上,像一條不願走路的年邁老狗,被主人強行拉著走。然後拖上樓前廊台階,那雄壯身軀遭梯面邊角刮得一頓一頓,如流水般起伏抖動,發出沉悶碰撞聲。

  看得蘇賦掐擰大腿,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不然情況何以變化巨大且快如翻書?

  一切資訊尚未明朗,他只好把該派當作是一個習氣不羈俗塵、卓犖於體制外的絕秘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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