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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七日﹝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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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祥三道。
街上熙熙攘攘,車馬絡繹不絕。繁華城市陷入高速步調之中,空氣滿是焦躁氛圍,以及瘋車瘋馬狂刷路面的濛濛黃塵。
擁堵車陣隨路可見,「交通盃」實況格鬥賽也經常開打,勝者送入衙門、敗者送入醫館,平手共進牢房並且有機率增開延長賽。而步行的人們,大多板著臉孔,兩條腿勤奮邁動,不是趕著上工就是在各所學府或早市的路上。每個人的生活流程都加快數倍,除了老人婦孺。
途中,有個老人坐在自家院內一棵桂圓樹下的搖搖椅裡,乘涼喝茶,懶眼看枯竹籬笆外的忙亂景象。儼然一副把「痛苦星期一」踩在腳下使勁碾轉的高爽態度。
路邊三位婦女杵在擺放一屜屜柑橘、柳橙、芒果、葡萄串、白梨高山梨的水果攤上,東家長西家短的跟賣果大娘交流街坊隱私,探討熱度堪比大型財團的重要會議。
五、六名小孩沿著磚道嬉笑玩耍、互相追逐,挖挖幾塊早已鬆動的破裂地磚,或拔草偷偷塞進戶外食客的行囊包袱裡──至於有沒有拿樹枝叉起牛馬貓狗排泄物,放到不該放的地方......這就不得而知了。
有件事倒是挺反常。
巡邏官差變多。平日少見的懸賞團隊也接連現身。
張辰出門約走了十五分鐘,抵達二段一間生意不錯的「艾香早午餐」。短短路程,就碰見兩撥懸賞人馬和帶刀捕快。
他排隊近十分鐘才買到餐點,然後拎著兩個木板餐盒、三顆裹葉肉粽、一公升竹筒米漿,往回走。
他走在熟悉的老路上,忽然感覺有人盯住他。武者敏銳的第六感告訴他,這股視線與昨晚不同。昨晚是沒摻和任何情緒,諸如「友善、憎惡、殺意」之類的意念,純粹如風。
而現在這股視線,卻帶有明顯敵意,從右後方盯射過來,拂上他肩頸後背。
他想找機會反窺,看看盯者何人。
湊巧,前方不遠有一間歷久彌新的百年老店。
張辰走入路邊一棟優美別緻的書報小亭。小亭門面橫長,側牆狹窄約三人肩寬。四坡屋頂鋪上奇趣綠瓦,簷角懸吊古銅提燈。漆黑亭壁襯托朱紅窗框與柱子,文藝閑雅氣息濃厚嗆人。單憑這童話般亮麗造型,便能吸引不少遊客上門駐足瀏覽,買些紀念品回去。
報亭窗口擠了一堆林林總總的零食飲料、報刊雜誌文房墨寶、導遊小冊和童玩工藝品。窗檯下的鐵條壁架也是插滿花花綠綠的彩繪畫本,而更有深度的小黃本,得特別跟店主交代一聲才能見到。
店主是個灰髮蒼蒼、戴著一架小圓眼鏡的老爺子,耳朵不太靈光,有時要大聲喊叫才會聽見,然後拿出幾箱任君挑選的夜活必需品。
老爺子站在報亭門口,向遊客推銷陳列架上的精緻小畫框,小畫框斑斕奪目,種類繁多:水彩之朦朧仙幻、油繪之華艷細膩、素描之寫實謹刻、水墨之飄逸簡約,連質感粗礪豪妙的蠟筆畫都有──
見著這樣物美價廉的小畫框,沒買幾幅回家掛飾的人,不是窮到只能把錢花在飲食上頭,就是缺乏藝術品味。要不就是名家迷思的世襲權貴、非高價物不買的暴發戶土豪,以及藉口百般刁難挑剔,最後啥也沒買的找碴人。
張辰朝老闆打聲招呼,便自顧自地站到一面小櫥窗前,躬身俯瞰檯板上彩色包裝的盒罐糖果。然後目光斜瞟,投向櫥窗後方妝品區裡的一支翻面式桌鏡,發現角度不對,鏡面只映出路邊欄杆和發育困難的纖細小樹。
他稍稍挪動一下身子,再瞟──鏡面映現他背後的對向行道上,有個手長腳長高瘦如竹竿、黑腰帶褐長褲、洋藍色長袖衣的束髮漢子,躲在一桿黃布招旗後方。那迎風浪蕩的冗長旗幟有些髒汙、有點破損,醒目的鮮紅字眼「飛隆科技‧符芯靈種專賣店」,抖隱抖現。
旗布間歇性拂臉而遮遮掩掩的高瘦漢子,容貌異於常人:雙頰凹陷、眉粗但稀疏色薄,瞳孔分得極開且失焦僵滯。左眼望左邊、右眼望右邊,假感強烈。
高瘦漢子察覺張辰發現自己的跟蹤行跡,居然躲也不躲,睜著空洞雙眼、扯起詭異微笑。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這傢伙的臉部表情,甚為怪異,很不自然。
那雙眼睛,好似拙劣畫匠臨摹不著人類情緒又硬要操筆,以致鑄成這副五官虛假的奇怪模樣,還擺明了衝著他來。野豬人和蜥蜴人及其他地域性的異種人,可不會昧著高傲自尊、假扮人類,除非另有目的,或是吃飽太閒找樂子,才會幹出那種事。
張辰精神緊繃一邊盯著高瘦怪人,一邊盤算應對之法。
此時,有輛黃廂馬車從旁邊疾馳而來。
駕駛者是一位戴著黑紗笠帽的綠袍馬夫,馬夫擎起響鞭、朝空使勁揮甩一下,催促兩匹健馬加快腳步。棺蓋雙扇窗的褐簾廂車,在一陣轂轆轆、轂轆轆的奔騰滾輪聲之中,快速衝過張辰目光,掀起一波黃濛塵煙。
馬車離去。
怪異漢子消失。
操!人呢?
張辰連忙掃視對面行道,俱是一無所獲。
不過沒關係。
車過人杳影這種情況,他經驗不少。
他假意左顧右盼、看了看報亭商品,露出失望神色,跟老闆打聲招呼,抬腳走人。
離開書報亭。
張辰又走上一段路,神態安心悠哉且隨興地走走瞧瞧,欣賞路邊一間間樣式五花八門的駁雜店家,瞅瞅外地遊客與各類異人。經過一棟大門貼上明黃廣告『空屋出租』的老宅子,冷不防轉入旁邊一條暗僻小巷,消失無蹤。
莫約半分鐘。
瘦竿漢子現身,從一家與空屋相隔兩房之遙的武具店門口跟了過來,入巷。
陋巷淺短不深長,通道狹窄且多有硌腳碎石,兩側老舊牆面擠迫壓人,兩旁屋簷彼此靠攏,天空僅剩一條狹縫可見,光線灰撲昏暗。路至盡頭,有一道高聳的公寓圍牆擋著。小巷倒是乾淨整潔,並無積置一堆亂七八糟的廢棄物、惡臭繞蠅的籮筐垃圾。
瘦竿漢子跟蹤至此,遍尋不著主要目標,即返身回去。才走了兩步路,張辰便從頂上屋簷跳下,拔刀堵住去路。
「你是誰,為何跟蹤我?」張辰刀指瘦竿漢子,劈頭喝問。
瘦竿漢子生硬剎住步履,臉上沒有驚詫慌亂或是皺眉欲辯的神情。但他的胸腔,卻忽然發出一陣“咕嚕嚕、咕嚕嚕”細音,聽著像是有東西在水裡面翻攪划動。兩膀衣袖底下,則傳出一種近似纜繩緊繃收縮的摩擦聲“迸迸迸、啪啪”......
張辰乍聞怪聲,疑懼往巷口退了一步。手中大刀仍穩指不偏,莫敢鬆懈。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東西,會飆放什麼攻擊。總之來者不善,得嚴加提防。
「李們......虧花鏢局......油......我們的東西......」瘦竿漢子嘶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吐出歪調語句。仿如說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這時,瘦竿漢子的雙眼竟作出大違常理的轉動──右瞳緩緩向上翻滾;左瞳則往下沉沒──接著兩顆眼珠子各自亂轉亂繞,最後定睛看著張辰說道:「快點......交還......不然......」
張辰見狀,寒毛紛紛翹起,從頸後到背腰刷了一遍颼涼。
「有你們的東西?具體是什麼?」他緊皺眉頭,耐著心中面對未知的恐慌,逼自己開口套話:「我回去找找。如有,將原封不動送返給你們。」
「還未請教尊駕府上在哪,貴寶號是──?」張辰聽出自己語氣裡的膽怯之音。但他不能就這樣轉身跑走,至少得套出對方是什麼來頭,如此才有線索調查。
「東西......玉壺......投到西南廢院......藤井......」
瘦竿漢子說著說著,上身驟然像波浪鼓那樣大幅性劇烈扭擺抖動,衣襟急速膨脹、越來越隆腫。布面勒出無數條根蔓狀的猙獰異物,如合掌錯指般壘層交纏在一塊,伸屈彎勾地蠕動著。
瘦竿漢子邪異變化來得突兀。
儘管張辰竭力保持鎮靜,踩著小碎步慢慢後退,可手裡的鋼刀卻已過度用力握緊而輕輕發顫。他只想儘快離開此地,什麼線索情報、什麼勢力背景,全都拋開不管那麼多了。
瘦竿漢子身上的激烈躁動,驟止靜下。
他垂首駝背,開口說道:「再過不久......平等降臨......掃豬依切不公......李們將會一痛見證......慈渡眾生的尾大恩典......」
瘦竿漢子一說完,頂上青巾束起的濃密頭髮,突冒一隻隻體型與姆指相同的灰白頭蝨,瞬間麋麋集集地爬滿了他整個腦袋!
隨後,怪漢黑髮倏然全數凋落,顯現而出的光裸頭顱,赫然遍佈無數個形狀不規則的大小孔穴,如蜂巢般密密麻麻。而頭頂一窩子糟亂爬行的肥碩灰蝨,立時在顱殼上那些漏風坑洞之間進進出出。
怪異漢子抬起臉容,額頂迸現一道紅黑狹縫,跟著徐徐開裂而下。整張臉剖瓜式赫然敞開,內裡瓢勺壁面長了許多模樣畸形且充滿皺褶的腦皮蕈菇,一大群灰蝨正萬頭攢動地鑽鑽穿穿著蕈菇叢林。
現場頓時瀰漫一股嘔吐物的酸餿氣味。
兩旁牆面湧冒一塊又一塊絲絲粉粉的黴斑和污點。
鄰近野狗瘋狂吠叫。
光線莫名黯淡數分,彷彿闖入幽冥詭譎的異度空間。
張辰驚駭到呼吸一窒、顏面發麻,刀柄攥得死緊死緊。
牆體黴塊持續擴張並岔出多條黑紋,恍若血脈般流往壁面其他空白地方。
哧啦──布帛扯爛聲乍響!!
瘦竿漢子驟然挺胸爆膛,兩排碳黑肋骨敞半開,五臟六腑和一串腸子就這麼懸空掛著。暗紅臟器不僅仍舊汩汩搏跳,還會自主挪移位置。怪異蝨蟲鑽入其中,千瘡百孔的心肺肝胃腸立刻急速膨脹,填塞肋骨、頂著軀幹冉冉浮升;脊椎同時瘋長拔高,直破極限與腰部斷然分開。
怪漢下半身仰倒之後,一陣劇烈顫抖,腿側冒出一片稠糊如泥的裙帶異物,瞬剎划往牆根,攀上老舊巷壁、在壁面中迅猛遊竄,最終消失於屋頂處。
那破膛掛腸、滯空不墜的邪異半身,居然逕自飄向天際飛走。
對方離去得莫名其妙,空間怪象也跟著退散,留給張辰的卻是一頭霧水。
看樣子,是來警告的......這樣也好,倘若動手開打,還真不知道怎麼打。他寧可和窮凶極惡的馬匪強盜對幹,也不要跟不知何類妖魔所化的恐怖玩意有牽扯。像剛剛那種活生生爆胸開顱、斷體分肢,非但沒死反而還兇猛四竄的情況,光看就能令人喪膽癱軟。
張辰深吸一口氣收拾寒慄心緒,掃視蔭涼巷子,見再無異樣,便往充滿光亮的巷口走去。
隨步伐邁進,道上熱絡人聲漸漸增大、旅客身影益發清晰......
「這位仁兄,你大白天鬼鬼祟祟的躲在小巷裡做什麼?」
一道鼻音頗重的質問聲,從巷口光瀑中投來:「配合一下,靠牆站好,我們有幾個問題要請教。如果你口乾舌燥,想討杯衙茶喝喝也行。」
張辰詫愣,他沒料到一出巷口就遇上兩名野豬官差,假使牠們能提早二、三步出現,定然撞著那頭妖魔。可惜遲了,現在坦言實情並無助益。沒有證據、沒有破壞跡象、沒有目擊者,說了只會落下賊口百辯的重嫌印象。
兩名捕快分站左右包夾他;一位是頂上蒼青色鬃毛向後梳、目光銳利的野豬人,拎塊黑流蘇令牌表明身份,眼都不眨一下緊緊盯住他;另一位雙頰鼓胖,下巴倒長的粗尖獠牙刻有字符微雕圖樣,豬手按至腰間配刀的握柄。
牠們穿著胸背皆有一塊穗圈徽章的鐵灰差服,徽章中央繡了一個「捕」字。儘管衣袍寬鬆,仍掩蓋不了牠們凸出的肥厚大肚。
「二位差爺,我是葵花鏢局的張辰,上街買早餐的。」張辰配合指示,往空屋門牆前站定。「我是想事情想得走神,拐錯路,僅此而已。」
「拐錯路?」目光銳利的野豬捕快,別過臉對另一個同僚說:「你去看看。」
胖頰豬人點一下頭,進入蔭暗小巷。
銳眼豬回頭說道:「此巷曾是違法交易的熱點,沒事少來這閒晃。」
「差爺,我真的是去買早餐......看,早餐還是熱呼冒煙,沒騙你。」張辰趕忙提起餐點給對方瞧瞧。但他的思緒,莫名記起野豬人『百病不侵、耐毒性極高』的冷門雜聞。
「嗯?你這『艾香』買的?他們東西便宜而且還不錯吃,我經常光顧......」銳眼捕快開始聊起在地美食,不過牠寬大身軀仍釘在張辰面前,封擋去路。不管張辰往哪逃跑都能一步擒拿。
張辰知道對方其實是在等同仁歸來回報偵查結果。他也不著急的扯起嘴皮子,反正沒查到什麼可疑跡象,自會放行。
倒是方才發生的怪事,要不要告知老爸這一點,著實令張辰大為頭痛──要怎麼講?講就會相信麼?信又信幾分?畢竟沒有親眼見過。緘默其口也不行,萬一出了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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