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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董妮 -【相公招進門(Your Story之三)】《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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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妮 - 相公招進門(Your Story之三)

他們武家樣樣都好,就是爹爹娶了十八妻妾,
卻只得她一個女兒,老爹成天被奶奶逼著娶第十九房,
苦不堪言,她這個女兒應當為父解憂,與其爹爹再娶,
不如她出門遊歷天下,既可行俠仗義兼長見識,
還可順便招個相公入贅,如此她武家便後繼有人啦!
沒想到說人人就來,她去捉個採花賊,誤闖皇家獵場,
最大的收穫卻是撿到一個翰林學士文若蘭——
這男人雖生得沒爹爹好看,可不知為何笑起來真傾城,
她習武多年、心如堅石,卻擋不住他含笑的神情,
而且兩人不打不相識,即便一開始有些「誤會」,
但越是相處,她便越想跟他在一起,問題是??
她需要男人為武家開枝散葉,而他文家卻是代代單傳,
簡直比她更麻煩,唉,對這完美相公人選,
她也只能揮揮衣袖道再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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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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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董妮

  這個故事能完成,最該感謝的就是葉昕潔小姐,沒有她新穎的構思,為故事架構出完美框架,我也無法將它填補完成。

  所以,謹以此書獻給葉昕潔小姐,感謝妳美妙的點子,成就這個快樂的故事。

  開始接這個企劃的時候,心裡很惶恐,只怕達不成原創者的要求。

  真正寫下去後,這個構思中的種種巧妙更令我眼睛一亮,比如男、女主角一姓文、一姓武,正合了他們的職業;他們的名字中一蘭、一梅,也頗具匠心。

  因為這樣的設定,本身極具衝突,因此故事很容易便能造高潮。

  這個故事我寫得非常愉快,希望葉小姐也喜歡。

  先說文若蘭吧!我讓他變成了一個萬人迷,一個聰明的、智近於妖,走到哪裡,桃花就開到哪裡的桃花精。

  我很喜歡這個角色,不過太聰明,凡事料敵機先,看人心如掌中物……這樣的人在現實生活中就有點恐怖了,笑。

  武梅渲恰好相反,她率直、善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幫人是不求回報的。

  也許有人會問,像她這樣好的人怎會落得那般下場?

  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沒有那樣的遭遇,怎能確定文若蘭對她的純粹,那是真心誠意的愛,不含半點雜質,比如報恩。

  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她是失去了生育的能力,卻得到了人世間最真摯的感情。

  在這一點上,她無疑是幸運的。

  捨得、捨得,有捨才有得,況且,世事不如意十常八九,又怎可能處處要求完美呢?

  所以她的人生有了一點點缺憾,不過她的愛情卻是百分之百圓滿。

  希望各位喜歡這個故事。

  祝看書愉快。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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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 蜜月的由來

  一年後,文知堂、文若蘭和武梅渲終於踏進武家莊,同時,他們帶回一個胖大娃子,一瞬間,就擄獲了武父和十八位女主人的歡心。

  而後,武梅渲帶著文若蘭去見老祖宗,希望他們能夠得到奶奶的承認。

  誰知武家老奶奶一見文若蘭,便直勾勾盯著他瞧,看得文若蘭都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長出一朵花了。

  然後,奶奶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不好。像妳爹那種小白臉就夠難生養了,何況這種禍水,只怕蟑螂、罵蟻都孵不出一隻,我反對你們在一起。」

  武梅渲整張臉都黑了。用得著把她爹說得這麼難聽嗎?

  倒是文若蘭覺得這位老人家實在太有意思了,故意與她開玩笑。「可奶奶,我們孩子都生了,不能成親,那孩子……」

  「你們——」奶奶突然站了起來,力氣大到把下方的椅子都踢開了。「明天成親!對了!孩子在哪裡?」

  武梅渲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隨手一指大廳。

  奶奶如風一樣地閃了出去,一句話同時落下。「一個不夠,記得多生幾個啊!」

  「這是說我過關了?」文若蘭問。

  武梅渲掩面不忍答。奶奶的表現實在是……天啊,她不想活了。

  「哈哈哈——」文若蘭突然大笑。「好玩,梅渲,妳怎麼從沒說過妳奶奶這樣有意思?嗯,我喜歡她。」

  武梅渲瞪大眼,心想,他喜好也太奇怪了吧?但她還來不及開口,便聞大廳方向傳來一陣巨吼。

  「是誰允許我曾孫兒第一個孩子姓文的?我不承認!他姓武,他是我武家的長孫!臭老頭,把孩子還給我——」那怒罵震得房樑都晃動了。

  文若蘭笑得直顫。

  「你還笑!」武梅渲不滿地推他一把。「奶奶現在就瘋成這樣,萬一她知道我……」

  「知道什麼?」文若蘭把她摟進懷裡,親吻她的耳垂、粉頰。「反正以後我們每隔一段時間就出去玩上一年,再抱個孩子回來,不消幾年,包管奶奶看見小孩就發暈,再不想子孫滿堂了。」

  真的可行嗎?但不管可不可行,橫豎他們也沒別的辦法了,只能這麼做。

  武梅渲不再想那些麻煩問題,讓自己沈浸在文若蘭的溫柔情海中。

  卻不知他們這種遊玩「生」小孩的方法,後來被武天豪學了去,他開始每隔一段時間便帶嬌妻們離家出遊一番。

  兩年後,還真給他們「遊」出了一個孩子,為武梅渲添個弟弟。

  奶奶樂翻了,立刻在族譜上添了一條——往後子孫成親,一定要先去外頭玩上一段時間,等有了孩子再回來。

  此令一出,成效斐然。

  從此文、武兩家開枝散葉就全靠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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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文若蘭溜出避暑山莊,來到登天塔,卻只見父親,不見武梅渲,心頭不禁疑惑,不會是遇上什麼麻煩吧?否則她怎會跟爹爹分開?要知這裡距離京城並不遠,若被追兵追上,大家都會有危險。

  「爹。」他留意下了四周,沒發現什麼可疑人物,才靠近過去道:「怎麼只有你一人,梅渲呢?」

  「她……」文知堂一臉感慨與悲慟,還以為所有噩運都過去了,想不到……莫非老天真的沒眼,那麼好的姑娘卻讓她落到這種結局,難道真的好心人都該被雷劈嗎?「我帶你過去吧。」

  「爹,到底怎麼了?」文若蘭被他爹的反應弄得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她……」文知堂幾度欲言又止,良久,才長嘆口氣。「她雖服了大還丹,傷勢好了五成,但受創最嚴重的臟腑卻……卻……」

  「卻怎麼啊?」

  「留下了病根。」

  「什麼病根?」

  「剛才我們一起等你的時候,她突然腹痛如絞,我趕緊送她去看大夫,結果大夫一把脈,說她……傷到了孕育孩子的地方,這輩子都不可能懷孕了。」

  文若蘭整個人怔了。方才,就在不久前,他才在天燈上寫下請她跟他生個胖娃子的字,想不到才多久……為什麼會這樣?她是如此渴望孩子,結果卻……

  「是我連累了她……若非我將她拉進這場意外,她怎會受此創傷?如果不是為了教我們父子,她……不該這樣的,為什麼……大還丹不是號稱武林第一聖藥,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嗎?而且梅渲調息後也說傷熱好了大半,怎會……不!也許這個大夫看錯了!爹,我們帶梅渲找其他大夫再看一遍,興許——」

  文知堂打斷他的話。「我本也不信,這麼好的姑娘,竟然……因此我扶著她連找五名大夫,得出的結果都是一樣。受傷後,她若好生調養,不再奔波操勞,或許傷勢不會變得這麼嚴重,但她隨著我們逃亡,才令傷勢惡化。方才她下體出血不止,若非大夫用藥得宜,只伯她流血都流得沒命了,所以……兒子,她不能受孕已是事實,你只有兩個選擇,接受和不接受。」

  「呵呵呵——」文若蘭突然大笑起來。「爹,兒是那種危難時便壓心上人不顧的人嗎?倒是爹,這輩子您只怕沒機會抱到孫子了。」

  文知堂遲疑了半晌,又是嘆氣,又是苦笑。「罷罷罷,你喜歡怎樣就怎樣吧!倒是梅渲……她家的情形你也瞭解,如今變成這樣,恐怕她會想不開,你可得好好安慰她,別讓她走上了岔路。」

  「我知道了。」文若蘭深吸口氣,突然跪下,對著父親重重三叩首。「對不起,爹,孩兒不孝。」

  「說什麼傻話?沒有武姑娘,我們父子倆此刻恐怕都在午門候斬了,而今……難道要老夫做個忘恩負義之人嗎?我許諾過你們的婚事,說出口的話便不會反悔。去吧!好好安慰你媳婦兒,無子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大不了領養嘛,世上這麼多孤兒,真喜歡孩子,就抱幾個來養,只要教養得宜,未必不如親生。」

  「謝謝爹。」文若蘭真的感激父親的開明,讓他能毫無後顧之憂地追尋屬於自己的幸福。

  在文知堂的指引下,他進入醫館,找到正在裡頭休息的武梅渲。她坐在那裡,雙眼無神,沒有半點生氣,彷彿連神魂也丟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肉體。

  文若蘭看得心疼不已,輕輕走過去,伸手握住她一雙柔荑。

  「梅渲。」他低喚一聲,她沒有反應。

  他等了好一會兒,她仍如他進來時那樣,死氣沈沈。

  他再也受不了,用力將她摟進懷中。「武梅渲,妳怕什麼?!」低喝在她耳邊響起,她整個人突然如秋風中的落葉,顫了起來。

  她的目光飄移了好久,才終於定在他臉上,見他微帶憤怒的神情,她不覺心一窒,毫無往昔的驕傲、灑脫風采。

  她這樣的表現讓他看得既傷心又生氣。「妳就這麼不信任我嗎?妳以為妳不能生育了,我就會離開妳?」

  「你想要個胖大娃子……」當大夫宣佈她從此不能懷孕之後,她腦子裡只剩下那個高高掛在天空的天燈。本是祈福的願景,卻在瞬間成為泡影,她不知道怎麼面對他,更不曉得如何告訴家人,她再也無法為武家傳宗接代,永遠不能了。

  這一刻,他真恨自己為什麼要寫那鬼東西!本以為能討她歡喜,結果……

  「對,我想要個胖大娃子,想要跟妳一起生個孩子,男女都無所謂。我曉得妳很怕文、武兩家絕後,肯定想要男孩,那也行,不過孩子一定要像妳,率直、義氣、勇敢,不要像他爹,一輩子揣測人心、玩弄人性,結果差點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還連累了自己最心愛的女人。」

  「不關你的事,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這麼愛妳。」

  「可我現在……」她說不出話了,因為他突然吻住她。

  他的唇仔細地與她廝磨,很是溫柔,不像之前那個吻一般火熱,卻如春雨,潤物無聲,澆灌得她乾涸的心漸漸恢復生機。

  「梅渲,我愛妳是愛妳這個人,不是愛妳會生育、武功好、家裡有錢等等價值,只要是妳武梅渲,不管妳變成什麼樣子,我都喜歡妳。」

  「若蘭……」她抽噎兩聲,終於崩潰地伏在他痛哭失聲。

  他鬆了口大氣。哭出來就好,哭出來就好……剛才她那樣子……老天爺,就算給他整個天下,他也不願再見一回她那失魂落魄的慘狀。

  他愛她,只喜歡看她笑,希望她過得好,為此,他願意付出一切。

  「我該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奶奶一心要武家傳承下去,可是……她若知道我的情形,會絕望的……而伯父……」

  「爹說,不能生就領養吧!」

  「啊?」她張著嘴,兩行淚依舊掛在頰邊,卻是驚訝得哭不出來了。

  他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反正自己生的也不一定比較成材,不如領養幾個好的,細心教養,說不定將來成就更勝親生子呢!」

  「伯不不在意嗎?」

  「有啥好在意的?是人都會老、會死,妳怎麼知道死後子孫一定會幫妳風光大葬?萬一後代不肖,說不定妳就是被氣死的,還指望他們能遵守禮制,每年春秋二祭嗎?再說,人死後會怎樣,誰也不知道,不好好珍惜活著的時光,老擔心死後幹什麼?萬一人一死,便是永遠地消滅,可妳一輩子都在擔心死後會怎樣怎樣又怎樣,一點活著的樂趣都沒享受到,不是很吃虧?所以……」他輕輕地搖搖她,又親親她。「那些無聊之事就交給無聊人士去擔心就好,我們只要想著怎麼一輩子幸福美滿就夠了。」

  「你真是……」好出軌又跳脫世俗的念頭,可是……她好喜歡。

  「我真是什麼?英俊帥氣、還是聰明?」

  「你真是好厚臉皮啊!」她終於被他逗笑了。

  「能比平常人厚臉皮,也是一大絕招啊!我喜歡。」他湊上前,又親了她一下。「梅渲,我們成親……喔,不對,妳說過要招贅的,行,我沒問題,妳肯一輩子對我負責就好。」

  「你這個人真是……」天哪,她怎麼會喜歡一個如此賴皮的男人,可偏偏……她喜歡他,好愛好愛,這一輩子,她永遠愛不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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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因為剛做了「壞事」,所以武梅渲翻牆進入文府後,根本不敢走大路,沿著牆角慢慢摸,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到客房,然後……

  「呃……」她呆掉了。

  為什麼文知堂會守在客房外等她?難道他有千里眼、順風耳,早早知道她做了「壞事」,所以特地來逮她?

  喔,天哪,讓她找個地洞跳下去吧!那種事若被外人……尤其是文知堂發現,她也不活了。

  「武姑娘,妳回來了,我等妳很久了。」自她揹著王叔、柳伯的屍體外出,他就提心弔膽的,怕她負擔太大,會暴露行蹤。

  二來,他也擔心她夜探皇宮,那可不是個普通地方,她這樣莽撞前去真沒問題嗎?可她不去,又有誰能替他探出兒子的安危與下落?

  文知堂曉得自己這樣差遣武梅渲很自私,若真為了她好,他其實應該叫她離開,不要捲入文家和皇室間的麻煩才對。

  可受害的畢竟是他唯一的兒子啊,所以他還是自私了。

  幸好武梅渲仗義,四處奔波,毫無怨言,讓他愧疚之餘,更心疼起這個未來兒媳婦。

  說真的,將來若有一天,兒子敢對她不起,文知堂絕對暴打兒子給她出氣。也不想想她為文家付出了多少,別說文家兩父子該報恩,將來文若蘭和武梅渲的孩子、那孩子的孩子……反正只要武梅渲在,姓文的永遠要以她馬首是瞻。

  第三,他也掛心兩位忠僕的喪事是否順利,畢竟王叔和柳伯是為了文家而死,兩人若不能入土為安,他一生羞愧。

  因此這一夜,他是坐也不對、站也不對,就在屋裡團團轉了起來,一會兒看書、一會兒查族譜、最後更把整座尚書府從頭到尾逛了一遍,這才逛到客房附近,想不到武梅渲就回來了,不得不說……這世上的事真的有很多巧合啊!

  「我什麼也沒做。」武梅渲一見文知堂,心驚之下,搶先出口,卻是一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

  文知當見她頰若彩霞、眸泛秋水……他也是年輕過的人,怎會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呢?

  她夜探皇宮,卻探回了這一身「春意盎然」,文知堂想,他可以不必擔心兒子了,他們都能親親愛愛了,還能有什麼大問題呢?

  於是他開口問:「武姑娘,王叔和柳伯的喪事……」

  「沒問題!」武梅渲鬆下一口氣,只要沒人向她詢問文若蘭的事,她便放心了。「喪事已經辦好。」她回來前還去看了一下,並囑咐那方丈,法事必做足七七四十九天,再放下二百兩銀充做香油錢,讓方丈樂得嘴巴都笑咧到耳朵旁了。

  換成她自己,絕不願花這種冤枉錢,但文知堂千交代、萬文代,所有喪禮都要辦到最好,以告慰王叔、柳伯在天之靈,因此,她就當花錢替文知當買個心安。

  「如此,甚好……甚好……」文知堂不停地點頭,眼眶微微泛紅。經歷這麼多,才知誰是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可惜他們人卻死了,而他甚至還無法親自為他們主持喪禮,這成了文知堂心裡最深的一根刺。

  如果說他以前忠君,認為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經歷這麼多事後,他對今聖、對整個朝廷已徹底灰心,還不如掛冠求去,落一個逍遙自在身。

  所以辭表他寫好了,連兒子那一份也準備妥當,只等文若蘭歸來,兩父子便拋下京城這一切,五湖四海去遊遊。

  「伯父……」武梅渲會做事,可惜嘴笨,見文知堂難受,支吾了半晌,也悶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你……我……他們……」

  「我沒事。」文知當不覺得她這樣有什麼不好,倒認為她比起那些滿口之乎者也,卻一肚子男盜女娼的人可貴許多。

  他深吸口氣,將悲傷沈進心底,轉移話題。「若蘭沒事吧?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可以出來?」

  「他說快則一天、慢則三天,他就能出皇宮了,讓伯父盡快把官辭了,等他一出來,大家立離開京城,走得遠遠的,永遠不再回來。」她這話幾乎是照搬了文若蘭對她的交代,只漏了幾句——梅渲,妳等我,待我出去後,便請爹爹上武家提親,咱們立刻成親。我喜歡妳,我真的好喜歡妳……

  他那些話內麻得她臉紅心跳,卻也令她心窩暖暖。

  心上人待她如珠似寶,教她如何不感動?

  她發覺自己也很想與他成親,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期盼著。

  只是……武家僅她一人、文家他是唯一的香火,他們成親,到底誰進誰家的門啊?出來時,她答應爹爹,要招婿進門,為爹爹分擔傳承之苦,可如今……別說他願不願意入贅了,奶奶一旦知道他的身世背景,肯定反對他倆到底。

  別看她平時老愛跟奶奶頂嘴,那只是她們祖孫鬧著玩、讓日子不那麼平淡的小遊戲,真要徹底惹翻老人家,她還捨不得呢!

  況且奶奶年紀大了,萬一把她氣出病來,這罪過誰擔得起?

  唉,歸根究柢,最麻煩的還是為什麼文家也代代單傳呢?倘使他家人丁興旺一些,不管誰入誰家門,那些問題都不會存在了。

  她滿心的喜和憂,喜的是——他與她兩情相悅,彼此珍視,世上還有什麼能比這更令人歡喜?

  憂的是——兩人前途茫茫,無數的難關,還真不知道怎麼過。

  文知堂見她本來興高采烈的,突然神色化為黯然,心裡一驚。莫非兒子另有麻煩?可仔細一想,又覺不對,兒子若沒把握,是不會說出「快則一天、慢則三天出來」這種話的。

  那麼她的不安是因為……他腦子轉了幾轉,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武姑娘,妳知道嗎?我昨夜翻閱族譜,才發現十五代以前,文家原來是開鏢局的,那時人丁興旺,家族男丁幾達百人。」

  「那為什麼現在……」她不好意思問,文家的男人是怎麼剩得一脈單傳?

  「武姑娘回想一下兩百多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兩百多年……啊,太祖建國……莫非文家曾參加起義軍,與太祖皇帝並肩打天下?」

  「文家先祖熱血,而且傳聞太祖皇帝是個極有魅力又具大能力的人,於是文家舉族加入了軍隊。戰亂時期本來就朝不保夕,加上文家先祖勇猛過人,很受太祖皇帝信賴,因此日日大戰、小戰多不勝舉,就這樣,十餘年的戰爭打下來,百多口人僅剩二十餘,個個封官授爵,可謂貴不可言。但國家初立,百廢待興,外有強敵,內有禍患,文家先祖繼續領軍轉戰四方,可惜將軍難免馬上亡,這一年又一年的仗打下來,男人死光了,女人頂上;女人死光了,兒子上;兒子死了,孫子上……結果五代後,文 家便僅剩單支一脈了。妳說,人都死光光了,就算封了王侯,世代罔替又有什麼用?終於,先祖受不了了,辭官歸隱,並立下族規,從此文家人棄武從文,再不任武職。先祖可能是希望藉此休養生息,繁延血脈,卻不想文家人從文後,婚娶對象也從最早的江湖女子、農家姑娘到武將閨女,最後卻是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閨秀。老夫以為生孩子真是件危險的事,若沒有健康的身體,很容易……」他想起亡妻,她賢良淑德,美麗聰慧,實在是人生最佳良伴,一朵解語花,可即便她有千般好,卻有一樣是差的,因為長年養在深閨,她連路都走不了太久,氣候一變化就有各式毛病找上門,這全說明了她的不健康,而這些問題就在她生產時全部爆發,讓她魂消魄斷,他們夫妻從此陰陽兩隔。

  他至今仍然愛著逝去的夫人,但研究完族譜後,卻深感後悔。早知生孩子對女人而言如闖鬼門關,當年在讓妻子懷孕前,他就應該先逼她調養身體,習練養生功,她不必練到像武梅渲這般摘葉傷人的地步,但至少健康,那麼他們夫妻情緣便不會如此淺薄了。

  可惜啊!千金難買早知道,如今說什麼都太晚了,妻子已逝,他現在只想保住亡妻留給他唯一的兒子。

  他將族譜送到武梅渲面前,她愣了下,才接過來看,良久,不禁感嘆,文家對封家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結果還是那一句——狡免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帝王心機、皇家權謀,真真是只見利益,不見絲毫感情,也許文家祖訓該再加一條,從此文家人不得從事官職,這樣才能保證文家真正地開枝散葉、子孫綿延。

  不過……

  「伯父,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

  「我知道妳一直擔心兩個世代單傳的家族聯姻,不會有好結果,現在我讓妳看族譜就是想告訴妳,文家不會就此消亡的。相反地,遠離朝堂,重入江湖後,才是文家真正興旺的開始。」文家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這不是很好嗎?她想通了,與其高官厚祿卻日夜難安,不如回到初始,那一大家子人人和睦、互相扶持的平凡幸福中。

  「這我是能明白,問題是……」她奶奶不會明白啊!尤其文家近十代單傳,保證奶奶看不到兩代,就要翻臉了。

  「妳是怕令祖母介意文家近十代都一脈單傳的事?」

  她不好意思地點頭,但覺得文家人這種看透人心的本事真的了不起。武家人勇猛,文家人聰慧,若順利生下孩子,結合兩家人優點,必是允文允武、一代龍鳳,只是……萬事都得先過奶奶那一關。

  「這還不簡單?」明明是半百老人了,但那狡黠一笑,仍有一種特殊的魅力。武梅渲想,她大概知道文若蘭的超級女人緣承自何處了,不京是他這個年輕時必定也是禍水的老爹?

  文知當說完,拿過武梅渲手中的族譜,唰地一撕,近十代的「不良紀錄」就此消失。「如此便沒問題了。」

  武梅渲瞠目結舌。不是吧,這樣也行?

  「小姑娘,有時候為人處事嘛……多點變通也不錯,是吧?」眼見漫天烏雲將散,文知當一直壓在心口的巨石終於鬆了。

  變通嗎?這叫騙人吧?不過……為了跟文若蘭在一起,她……她在心裡默唸一句:對不起了,奶奶。

  「伯父說得對,行事應審時度勢,切莫固執不通。」

  「對,所以禮部尚書文知堂已經不在了,如今在此的是一個落難鏢頭,至於若蘭……算鏢師好了……」

  「是,大家都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一見投緣,便相約同遊江湖。」

  「然後日久生情,私訂終身,最後由我這老爹上門去提親……嗯,丫頭,一定要入贅嗎?」反正要騙了,那就騙大一點,文知堂對她的稱呼也由最初生分的武姑娘,變成小姑娘,再換做丫頭了。

  「出來前我是這麼跟爹說的,要招個相公入門,但我爹人很好說話,比較麻煩的是我奶奶,她……老人家總是固執一點。」

  「那各退一步,入誰家門老夫不管,妳和若蘭自己搞定,但頭胎不論男女,一定要姓文,是我的孫兒。」文知堂明白地表示他想抱孫子。

  於是,武梅渲想哭了,怎麼老人家個個都這樣?想抱孫想昏了頭?她忍不住懷疑,奶奶和文知當會不會一見如故,待她與文若蘭成親後,便逼她像母豬一樣成天光生孩子就好?

  文若蘭,你趕快回來吧,我搞不定你老爹了。她在心裡吹喊。救命啊,文若蘭——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聽到武梅渲的祈禱,當她返回文府的兩個時辰後,文若蘭也跟著回家了。

  他衣著煥然一新,頭髮也重新梳理過,顯然回來前,經過徹底的梳洗打理。

  文知堂訝異地看著兒子,以為這場無妄之災會讓兒子形容憔悴,體虛氣弱,想不到……呵,這一番新打扮,兒子反而顯得更精神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激動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但比文知當更激動的卻是武梅渲。她呆呆地望著,曾經以為今生有緣無分,不意上蒼又將他還回來了。

  她第一次相信世間有神,也第一次暗暗發誓,自此而後她會學奶奶每日三炷清香,誠心叩謝神恩。

  她一步上前,正想與他訴一番離別之苦。

  他卻給她一抹凝重的眼神,讓她滿心歡喜瞬間凍結成冰。

  「爹,高興一下就好,快,咱們立刻出京,從此永遠不再踏入京城。」說著,他一手牽住文知堂,一手拉著武梅渲,就要往外走。

  「怎麼這樣突然?」文知堂納悶。「家裡都沒收拾呢!」

  「沒時間收拾了,再不走,就永遠走不了了。」文若蘭說話時,腳步也不停,一直拖著他們出了大廳,步向前庭。

  「外頭有禁軍把守,我們這樣是走不出去的。」武梅渲不知道他因何神色慌張,但她相信他做的每一件事必然有其道理。

  「我回來的同時,那些禁軍也全撤走了。」因此,他們此時離開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皇上肯撤走禁軍?知堂不信。皇上想殺的人,很少會放過。

  「與皇上無關,是七公主偷了皇上的虎符讓我帶著,將那隊禁軍調回原處。」同時,陪他回來的太監再將虎符收回去,這樣就不怕兵權遭外人掌控了。

  「原來是七公主幫的忙,看來這回欠她人情欠大了。」武梅渲道。

  「幫忙?」在文若蘭的堅持下,他們一行三人匆匆忙忙地出了尚書府,趕往城門。「她若沒這麼盡心,就是幫忙,反之……哼,她可比今聖厲害多了,今聖怕文家功高震主,有意殺我,卻又找不到真正理由,所以只能將我押進天牢,再慢慢想辦法對付文家。」皇上打的主意是,這樣將文若蘭關上幾年,他便像當年的太傅一樣,漸漸為人們遺忘,然後枯朽老死於天牢,無人聞問,接著再來對付文知堂,如此一來,文家便全數瓦解了。

  可皇上沒想到文若蘭一入獄,替他求情的奏摺如雪片般飛來,讓皇上很是難堪。

  更糟糕的是,皇帝幾個女兒都喜歡文若蘭,為了他,她們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都使出來了,最絕的是七公主,她橫劍自刎真真嚇壞了皇上,這才不得不派人診救文若蘭,但最後到底該拿文若蘭怎麼辦?今聖依然毫無頭緒。

  可以說,皇上對付文家這盤棋是一子錯,滿盤皆落索,相反地,還給自己添了昏庸之名,得不償失。

  而七公主……

  文若蘭本以為自己夠了解她,能夠掌控她,誰知女人心、海底針,就算讓他看見了,一樣摸不著。

  話說,文若蘭是算定了七公主會放他走,因為她為了救他,肯以金枝玉葉之身不惜自裁以威脅皇上救人,可見其智謀勇皆居在其他公主之上。

  於是,他告訴她,文家的存在可能威脅封家的統治,因此皇上才想痛下殺手。

  這使得七公主想到了——封家的天下怎能讓外姓人奪去?可是文家又無反意,皇上先下手,便落人口實了。

  七公主從文華殿離開後,就滿腦子想著封家的天下便該永遠姓封才對,誰也不能奪走它——可讓她殺文若蘭,她真的做不到,那怎麼辦呢?

  然後她又想到,是誰規定封家天下只能傳嫡長子的?萬一那嫡長子昏庸無能……說難聽點,她父皇便屬這類人。

  讓一個無能的封家人上位,隨時可能敗掉封家的天下,那麼傳嫡這種事根本不可取;封家的天下其實只要握在封家人手中就好,何必在乎那人是嫡是庶?甚至……是男是女?

  文若蘭說過,他在七公主心中種下一株毒苗,有朝一日,這毒苗恐怕會成為奪位的一大關鍵點。

  但他沒想到,這毒苗生得如此快,在他暫別武梅渲之後,不到一刻鐘,七公主又回來了,命人為他沐浴更衣,然後她親手給他梳頭,說自己夢想這一天已經夢想很久了,真想不到,夢也會有成真的一天。

  接著她又替他穿好外衫,親身送他出宮,那時文若蘭便知道,七公主跟皇上一樣,也決定將「扼殺危機」,方才所有的溫柔,便是對他的訣別。

  不過七公主比皇上聰明多了,她不動用暴力,相反地,她以上賓之禮待他,博足了賢名,可文若蘭知道,她此刻越柔順,接下來的手段勢必更是雷霆萬鈞。

  他判斷七公主會在文家父子出京後再動手,所以他急著在七公主動手前,帶著父親和心上人找一處安全之處暫避風頭,相信只要過了這一關,七公主要再找他,別說門兒了,窗兒都沒有。

  三人匆匆來到城門口,看著城門官眼望日晷,時辰一到,隨即下令開城門。

  文若蘭眼見城門緩緩打開,心急如焚,不停喊著:「快一點、快一點……」只怕走晚了,七公主的包圍已成,三人恐怕再也走不成了。

  文知堂斷斷續續聽著兒子的解釋,良久,長嘆口氣。「你既知七公主有野心,又何苦去撩撥她?雖然聖上對我們不仁,可你我何忍對天下百姓不義?」

  「爹爹誤會了,我並非為了執復皇上的陰狠才去撩撥七公主的,只不過……太子雖居東宮多年,未有一嗣,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我自信看人就算看不透十成,五成也有,但對太子,我卻一點也看不透,究竟他能不能做一個合適的君王,誰也不知道。因此我發現七公主有為君特質,而且能力、眼光都較今聖厲害之後,才想著或許由她登基,對神佑國反是一種好處,只是……」文若蘭苦笑,他還是太看輕帝王的無情了。

  「七公主真的要殺你?」武梅渲實在很難相信。七公主那麼愛文若蘭,怎捨得下手?

  「梅渲,相信我,在皇室中人眼裡,『利』永遠是在『情』之上的。」因此七公主一定會殺他,差別只在何時、何地而已。

  她相信他的話,因為這麼長久以來,他沒作過真正錯誤的決定,只是……揮慧劍斬情絲啊,這麼痛苦的事,七公主怎麼下得了手?

  她不得不承認 皇室中人和平民百姓真的是不同天地的人。

  眼看城門終於完全打開,文若蘭拖著父親、武梅渲迅速朝城門奔去,只要離了京城,從此天高海闊,再沒人攔得住他們了——

  為了平息文若蘭心底的不安,最後乾脆由武梅渲運起輕功,拖住他們兩人,風馳電掣地來到城門口,通過檢查後,迅速踏出京城。

  一步出那繁華盛景卻妖魔橫行的城市,三人都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他們終於離開那座讓人迷戀、沈醉,最後泥足深陷、不可自拔的地方了。

  三人同時駐足,回頭望一眼天子腳下的京城,在這裡,他們皆有許多回憶,但自此而後,卻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好了,走吧!」失落只要瞬間就好,文若蘭心底的警鐘未停,因此不敢大意。

  「的確,過去的不會再回來,人還是應該往前看,才不會迷失在往昔的漩渦中。」文知堂深吸口氣,徹底與過去的自己說了再見。

  三人正準備繼續前行,突然間,一支利箭彷彿劃破時空般,不過眨眼間,已射到文若蘭身前三寸處。

  「若蘭——」文知堂驚呼。

  「閃開!」說時遲、那時快,武梅渲雙掌一用力,將文家父子拍飛出去,遠離了冷箭的襲擊,自己卻已力氣用盡,無力閃躲。

  眼見利箭已經臨體,她只能儘量將殘存的功力運到利箭飛行之處。

  噗!利箭刺入嬌軀,其中含帶的真氣破了她的護體神功,同時震傷她內腑,武梅渲仰頭噴出一口血。

  「梅渲!」文若蘭厲吼,聲如老猿喪子,他不顧一切衝過去,抱住她綿軟欲倒的嬌軀。「妳怎麼樣?!」

  武梅渲勉強睜開眼眸,卻是看向利箭來處、約一里遠的地方……天哪,一里,能把箭射這麼遠,力道又如此強勁,江湖上只有一個人——南宮敬聲,之前那個被她廢掉武功的採花賊的叔父。

  該死!若知道南宮家認親不認理,她便該早做提防,也不會現在……不對,長箭原先想射的是文若蘭。

  南宮家與文若蘭可有舊仇?否則怎會出動南宮敬聲這號大神前來狙擊?除非……七公主要殺文家父子,南宮家要對付她,他們不知怎麼發現了她與文家的關係,二者利害一致,於是勾搭成奸……嗯,這句辭好像不是這麼用,不過算了,那不重要,現在要緊的是,他們該如何逃出這場必殺之局?

  「我沒事,快走……」她說話的同時,又嘔出了兩口鮮血。果然人的名、樹的影,南宮敬聲確實了不起,一箭便幾乎要了她的小命。

  「可是……」文若蘭也學過功夫,卻只是遵循古之士子,研習的禮樂射御書數之道,對付一般小賊還行,但面對像南宮敬聲這種高手,卻是毫無還手之力。

  「沒有可是,我……」南宮敬聲的功力深厚,僅僅一箭就射得她差點氣散功消,二十年修為毀於一旦,此時她渾身無力,只怕……

  「你跟伯父走,我留下來。」

  「這怎麼可以!」文知堂首先反對,文家可沒有這種忘恩負義的家風。

  「別跟我爭這個,我的傷勢……唔!」文若蘭突然塞了一物進她嘴裡,同時也把她剩下的話一起塞回腹內。

  那小藥丸入她的唇,接觸到她的唾沫立刻化為一股暖流,補充她的體力,甚至將她消散的功力迅速救回來。

  如此神奇的藥丸,除非是……

  文若蘭附近她耳畔,低語道:「妳曾經給過我第二條命,現在我將它還給妳。梅渲,撐住,我們還要成親,生很多很多的孩子,我們要為文、武兩家開枝散葉的,妳忘了嗎?妳一定要撐住,知不知道?」他剛才給武梅渲服下的,就是她送他的大還丹。

  然後,文若蘭抬頭看向文知堂。「爹,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那殺手厲害,可能有我們熟悉京城附近的地形嗎?我們正面敵不過他,就用別的方法逃吧!」

  兩父子對視一眼,那幾乎一樣深邃黝黑如夜的眸子同時閃過幾許狡黠,不需過多的言語,文知堂轉身便跑,文若蘭抱起武梅渲,卻跑往另一個方向。

  一箭射倒武梅渲的南宮敬聲這才帶著家族裡的好手趕到,卻看見目標逃向兩地,不禁一愣。現在怎麼辦?哪一個才是七公主命令非死不可的文若蘭?

  算了!他將家族好手分成兩批,各追一人去了。至於他為何不乾脆賞文若蘭三人一人一箭,一次射死了結?因他的箭法是厲害,卻也有缺點,就是太耗內力,以他目前修為,一日最多只能射兩箭,接下來便無能為力了,所以他從不一次把自己底牌翻光,一定留著一分戰力以備不時之需。

  不過這回他卻失算了,他作夢也想不到,方才他若再射一箭,便能完成七公主之命,屆時不只可以替姪子報仇,更立下大功,未來南宮家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可就因為他這一耽擱,被迫得跟兩個京裡最擅長捉迷藏的人,玩起你逃我追的遊戲,而在京城這陌生的地界裡,他想贏過對方,一個字,難:二個字,很難;三個字,非常難。

  簡而言之,他沒有勝算。

  誰也想不到,文家父子並未跑遠,他們就躲在京城近郊的皇家避暑山莊裡。

  以前文知堂與今聖君臣相歡時,曾來過幾次,這裡的人也都認識他們,但他們還不曉得京裡的變故,瞧見兩人,還以為是皇上要來避暑,遣文家父子先行過來打點,對他們很是熱情,就連他們帶了一位受傷的姑娘進山莊,也未受到任何刁難。

  事後,文知堂苦笑連連。「以前總認為國家吏政不彰、軍備鬆懈,遲早要釀大禍,想不到今日卻因這種種弊病而救回一命,實在是莫大的諷刺。」

  「在其位、謀其事,爹爹做過戶部、兵部,最後調任禮部尚書,對某些錯誤的政策,自當提出意見,不過皇上接不接受,那就是皇上的事了。至於你我的性命……兒倒以為真正的救命恩人在那兒呢!」文若蘭指著正盤膝坐在床上運功調息的武梅渲。

  文知堂仔細想想,也對,若非武梅渲及時推開他們,以他父子的身體去挨這一箭,那就不是受傷,而是直接見閻王了。

  不過……

  「若蘭,就讓武姑娘自行調息,不請大夫,行嗎?」

  文若蘭想了想。「她說行,我想應該沒問題。」

  「那她要調息多久?」此地雖可暫時躲避,卻非安居之所,他們還是得盡快離開,方為上策。

  「我已經沒什麼大問題,若要走,現在便可離去。」突然,武梅渲收功開口。

  「妳好了?」文若蘭不敢相信,大還丹簡直太神奇了。

  「完全康復當然不可能,但被打散的功力和震傷的內腑卻已好了五成。」也就是說,再對上南宮敬聲,只要不給他出箭的機會,她有把握和他戰個平手,只是要贏可沒那麼容易。

  「才五成……」文若蘭是覺他們不應該在京城附近久留,但只痊癒五成的她卻讓他遲遲放心不下。

  「五成已經不錯了,而且我還沒將大還丹的藥力吸收完畢,只要再給我三日,好個八成都不是問題。」

  「是嗎?」文若蘭和父親相視一眼,還是覺得此地並非久待之處,畢竟,誰能知道京裡的消息幾時會傳到山莊來,屆時,這裡的太監、宮女會不會出賣他們,可難說了。「既然如此,等天一黑,我們立刻離開。」

  「沒問題。」武梅渲頷首。「既然要走,我再調息一會兒,多恢復點功力,以便應對南宮敬聲的追殺。」

  「南宮敬聲?是射我們一箭的那個人嗎?」文若蘭問。

  「是的,這傢伙的武功不是蓋的,若我沒有受傷,自然不懼於他,但如今……」

  「如今有七公主會對付他,和他整個家族。「文若蘭搶口道:「南宮敬聲沒在第一時間殺死我們,被我們逃走,便可能暴露出七公主並不如外表的仁慈大度,為了繼續保持賢名,她肯定不會放過南宮敬聲。因此下一波來追殺我們的絕不會再是南宮家的人。」這就是皇室中人的權謀,南宮世家的人想藉此上位,只怕反而惹來滅族之禍了。

  武梅渲一愣,長嘆口氣。「常人總道,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若他們真正了解朝堂的黑暗,還會想將一身本領賣給一個需要你時拿你當寶,一旦價值沒了,立刻棄如敝的人嗎?」

  「見仁見智吧!反正……」文若蘭輕鬆地一聳肩。「我們已經離開了,就不要再想那些事了。」

  她也覺得自己太多愁善感了,輕輕一笑,正想說話,外頭傳來咚咚咚的豪門聲。

  「什麼人?」文知堂邊問,邊走到門邊。

  「尚書大人,是老奴。」那是山莊留守級別最高的魏太監。

  文知堂立刻開門。「原來是魏公公,不知有何要事?」

  魏太監低著頭,不敢看他。「奴才參見大人,無事不敢打擾大人,不過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平安日,大家都在紮天燈,準備晚上施放,祈求上天保佑一年內平安健康,不知可要為三位各紮一盞燈?」

  「好啊,不過祈福的句子我自己來寫。」文若蘭搶口道:「魏公公,你先紮一盞給我,我寫好後,晚上再一起施放……嗯,你們若有人不知道寫什麼,也可以將燈送來,我一併寫了。」

  「多謝文學士。」魏太監躬身退下,轉身離去時,還隱約聽見他嘆了老長一大口氣。

  文知堂面色凝重。「只怕我們的事已經傳到這裡來了。此處不可再待,還是盡早離去,以保平安。」

  「現在只怕走不了了,還是等天燈送來,大夥兒忙亂之際,你們先走,我寫完祈福語句,再去與你們會合。」

  「也好。」

  文家父子面露訝異,都想不到武梅渲會搶先開口附和,以為她會為了跟文若蘭在一起而鬧彆扭呢!不過她這識大體的行為,也為自己贏得更多好感。「我和伯父先走,登天塔邊會合。」

  「就這麼決定了。」文若蘭拍板定案。

  「伯父,你要不要改變一下面容?」武梅渲開口問道。

  「怎麼改變?」文知堂不解道。

  「變年輕一點。」武梅渲說著,從懷中掏出五、六只瓷瓶,這邊調和一點,那邊倒點粉末,然後便在文知堂臉上施為起來,不多時,就見面容大變的文知當出現在眼前,仔細看,他還是保留了三分原來的模樣,但皮膚黃一些、鼻子長一點,人也像年輕了十歲,倘使對方對他並不熟悉,絕認不出這便是文知堂。

  「這就是易容術嗎?」文若蘭看得眼神發亮。「太好玩了,如果——」

  不等他說完,武梅渲便道:「過後找個時間教你。」她太了解他了,每當他露出這種眼神時,就表示他對那種東西極有興趣,不弄到手是不會休的。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教會他了事。

  「一言為定。」文若蘭大喜。

  不多時,天燈送來,還不止一只,足足有二十六個,將整間房堆得滿滿當當。魏太監不禁有點尷尬。「這個……文學士……」

  「沒關係,順個手而已,都放下吧!」反正這早在他意料之中,畢竟這些太監、宮女若非家貧,無以為繼,又怎會入宮服侍,而且無法待在皇宮中,被派到避暑山莊,半生無法面見聖顏,等於斷了升遷之路,像這樣的人,又哪兒來的時間和機會識文斷字?

  他的話讓魏太監大喜過望,不多時,又送了十餘個天燈過來,屋子裡變得更亂了,文知堂和武梅渲便趁此良機溜了出去。

  文若蘭確定他倆安全離開後,開始揮汗寫字,一筆狂草寫得有如龍飛鳳舞、筆力透紙而出,那字彷彿要從紙上飛出來似的,極具魄力。

  魏太監看得既開心又愧疚,開心的是,難得文若蘭這樣的文士真心為他們這些人寫字,而不是隨便敷衍,愧疚的是他們真的不想出賣文家父子,可上頭有令,他們若不照做,只怕項上人頭不保。他們不想死,因此……真的很對不起文家父子,但他們確實是迫不得己的。

  文若蘭寫到最後一個,突然眼珠骨碌碌轉了起來。「魏公公,這裡頭應該有一個天燈是我的吧?」

  「是的,連尚書大人、還有武姑娘的都準備了。」魏太監道,這才發現……咦,那兩人怎麼不在房中?

  文若蘭卻沒有給他想下去的機會,只道:「他們的就跟其他人一樣,都求平安、健康、富貴,我嘛,呵呵呵……」他一筆揮就,卻是——

  梅渲,給我生個胖大小子吧!

  魏太監是山莊裡少數識字的人之一,一看那內容,瞬間懵了。

  「文大人,這……」這種告白也太驚人了……

  「怎麼?大家都有喜歡的東西,我就愛我心上人跟我生個孩子,不行嗎?」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太露骨了。」

  「怕什麼?這才能代表我對她的真心啊!走走走——」魏老太監被推著往外走。「先把我的天燈放了。」

  「可天還沒全黑呢!」

  「這字是寫給我心上人看的,又不是給天上神明看,等天全黑,她還瞧得見嗎?當然趁現在夕日未落,趕緊放啦!」

  魏太監拿他沒轍,只得招呼人來幫忙,一夥長年困在山莊裡,無聊到頭髮都要長蝨子的太監、宮女們聽說文若蘭要放一個特別的天燈,紛紛過來圍觀。

  文若蘭讓大家幫忙,不一會兒,天燈終於飛上天空,一些識字的看了那燈下長幅,不約而同笑了起來;不識字的就問識字者,文若蘭到底寫了什麼,如此好笑?

  大夥兒彼此一說,紛紛大笑,場面越發熱鬧起來,文若蘭便悄悄地趁這時候溜出人群外,出了山莊,遠遠遁入江湖中,從此京裡的人再見不到這驚才絕豔的一代才子——文若蘭。

  另一邊,文知堂和武梅渲逃到一半,見避暑山莊那裡飄起一只天燈,抬頭一看,她全身的血液都往臉上衝了。

  這個挨千刀的冤家!如此羞人的事,他竟敢寫出來,還放給大家看,不是存心讓她難看嗎?

  孰料,文知堂竟在一旁大點其頭。「寫得好、寫得好,文武兩家是該由此開始,開枝散葉了。」

  武梅渲頭低得快要掉下去,好想好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永遠都不出來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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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5 小時前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是夜,武梅渲一手一個,扛著王叔和柳伯的屍身,像陣輕風般掠過禁軍的重重包圍——不得不說,這些禁軍的素質真的很差。

  她因為扛著兩具屍,身手只有原先的三成,可依然在禁軍中行走自如,都不知道這些軍隊是怎麼訓練出來的,紀律、能心、警覺心……就沒一樣行的。

  出了文府後,她就近尋了間寺廟,給了大筆銀兩塞住廟裡大小和尚的嘴,請他們幫忙把王叔和柳伯的喪事辦了,順便做幾場超渡法會,以期兩忠僕死後榮歸極樂。

  其實寺廟是不替人辦喪事的,但良夜苦短,武梅渲還要趕去皇宮探視文若蘭,看他是否平安無事,這才拿錢砸得那群和當點頭如搗蒜,答應替她接下所有喪葬事宜。

  隨後她拿著文知堂畫的地形圖,一路直奔目的地。

  話說,雖然時日相隔已久,皇宮地形、各殿位置並無多大變動,不過換了一些名稱,還有裝修得更加奢華富麗。

  想不到當今皇帝不只無能,還這麼奢侈,標準昏君一個!武梅渲在心裡罵道,難怪年年加稅,真是個混帳!

  多數人也許把皇帝看得跟天一般大,但在她眼裡,人只有好、壞之分,至於身分地位,讓它們見鬼去吧!

  皇帝陰狠毒辣,別說他只是一國之君,就算他真修成長生不老術,位列仙班,武梅渲依然看不起他。

  她在皇宮裡找了小半個時辰,便發現皇上為何緊急派御醫進天牢救文若蘭,甚至確定他未死後,又將他送回皇宮的原因了——七公主,這位金枝玉葉得知文若蘭出事的意外後,不哭不鬧,直接橫劍自刎,差點把皇帝嚇死。

  武梅渲心裡是說不出的酸甜苦辣,又是一個為了文若蘭而癲狂的女子。

  她問自己,易地而處,她做得出七公主這樣決絕的事情嗎?

  結果是……她也不知道。她喜歡文若蘭,為了救他,多方奔走、日夜忙碌,可以說自認識他以來,她沒幾天是好吃好睡的,時時刻刻都在焦慮和憂心中度過。

  她可以幫他做很多事,但是……自殺?

  她想起奶奶、爹爹、娘親大人和十七位姨娘,甚至是文知堂……文若蘭果真赴了黃泉,她又跟著下地府,讓那麼多白髮人送黑髮人,教他們情何以堪?

  自殺?好像、恐怕、大概……她是做不到了。

  是她太理智了嗎?還是她對文若蘭的喜愛遠不如七公主?

  她不知道,但心裡很慌,七公主為了文若蘭犧牲這麼大,他能不被感動嗎?他會不會變心,最終轉投七公主的懷抱?

  她突然恐懼了。她向來膽子大,也不敏感,很少會感到害怕。

  但此時此刻,她真的怕自己終將失去文若蘭。

  這個念頭一浮現心頭,她便知道,自己原先打算救出他便翩然遠去,不再糾纏於這段注定有緣無分的感情,這計劃已盡成空。

  她離不開他了,光是聽到有女人為他自殺,她就嫉妒,想到他可能另娶別人,她幾欲發狂,這樣的她根本已失理智,只有濃烈的情在心頭奔騰咆哮——

  文若蘭是她的,她的……

  她越來越急躁,在皇宮裡像隻無頭蒼蠅般四處亂飛著尋找文若蘭的身影。

  他在哪裡?他到底被安置在哪座宮殿中蟲她不想驚動任何人,可是……再找不到他,她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捉人逼問文若蘭的下落。

  即便這麼做會將皇宮鬧得雞太不寧,同時讓自己陷於險地,可她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文若蘭、文若蘭、文若蘭……她的心喊著他的名字。

  原以為相思只是有點甜、有點酸,或者摻了苦和澀,但不管怎麼說,再濃烈的相思都不致令人瘋狂。

  可如今……她有點控制不住,原來自己大錯特錯,相思到了極點,那是完全沒有理智的,她只剩一個念頭——她要見文若蘭,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她都要見到他!

  隨著時刻流逝,她在皇宮裡團團轉著,不停怒罵皇帝沒事又多修那麼多座宮殿幹什麼,他一個人住得完嗎?根本是浪費民脂民膏!

  不過也幸好那些守衛、禁軍個個無能,否則像她這樣亂闖亂撞,還不被團團包圍,當成刺客?要嘛被捉起來丟進天牢,要嘛被射成箭豬一隻,從此與文若蘭天人永隔。

  她花了大概一個半時辰,終於在一處叫「文華殿」的地方找到了文若蘭,還有那高貴嬌媚、面若芙蓉、眼似秋水的金枝玉葉——七公主。

  武梅渲沿著牆角陰影,順利躲過一干護衛、宮女、太監而進入殿中,隱身在文若蘭病榻旁的屏風後。

  一見到那正向文若蘭傾訴衷情的女子,她便認出她亦曾前往天牢探視他。

  可她不是橫劍自刎了嗎?怎麼精神體力看起來這樣好,臉色還比文若蘭紅潤三分。

  武梅渲仔細看了她好久,若非她脖子上包了一圈白布,她絕對不相信這位七公主曾經為了文若蘭自殺過。

  「為什麼?為什麼?」聽聽,七公主的聲音多尖銳、中氣十足啊!「本宮為你做了這麼多事,難道你一點都不感動嗎?還是本宮哪裡不好?你說,本宮改好不好?不要拒絕本宮,不要……」

  「公主殿下。」文若蘭苦笑。「並非小臣不識抬舉,實在是……殿下以為這次是誰要殺小臣?」

  「除了白雲那個老牛鼻子,還會有誰?你若擔心尚主後,他又捉你痛腳,企圖害你性命,本宮跟你保證,只要給本宮三個月的時間,本宮要他直接羽化,從此不再人間出現。」七公主冷笑。在權謀詭詐的深宮內苑裡,想要生活得好,沒幾分心機怎成?

  尤其七公主還深受皇上寵愛,否則這回她「自盡」,皇上的反應怎會這麼大?雖然犧牲了幾十個宮女、太監,但能救回文若蘭,死再多人也值得。

  就某方面來說,七公主的狠辣並不比皇上差,而在心機上,或許更勝一籌。

  但文若蘭經歷一連串變故後,最怕的就是這種性子的人,又怎會被七公主惑動呢?相反的,他更覺得她有些可怕。

  還是武梅渲好,率直、大度、敢愛敢恨,她的心思不用猜,因為她會直接說出口。這樣的人相處起來不是更愉快、更舒服嗎?

  唉,好想她,不知道她現在——嗯?他突然動了動鼻子,半晌,一抹意義不明的微笑緩緩浮上唇角。

  這笑容就如盛開的罌粟,豔麗多彩、香氣迷人,卻具有惑人心神之力。

  不只七公主看得一呆,就連躲在屏風後的武梅渲都瞧得瞬間屏息。

  這傢伙根本是個妖孽,世上哪有男人能笑得這樣傾國傾城的?

  偏偏他的笑就是具有無窮威力,難怪他的魅力能通殺京城裡所有女人。

  武梅渲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若讓這傢伙入了江湖,會不會引起各門派、諸女俠間的連番爭鬥呢?

  這個可能不是沒有,而是非常地大。

  她心裡湧上一陣濃烈的酸意。真應該告訴他,想笑?可以,私底下笑給她看就好,若有外人在,絕不許他露出半抹笑,省得再添桃花債。

  七公主一臉癡迷看著他。「文郎,本宮……」

  「殿下,妳錯了。」文若蘭開口截斷她。「真正要殺小臣的並非國師,而是皇上。皇上要滅文家滿門,才會順著國師的挑撥,將小臣下獄,如今小臣家中,只怕亦不安寧。試問,在此情形下,皇上怎可能將殿下許配小臣?」

  「不可能,父王怎麼會——」話到一半,七公主頓住了,因為她也聽說了皇上派禁軍包圍文府,名為保護,實則是軟禁之事。

  但文家世代忠良,為國盡心盡力,皇上怎麼會想滅文家滿門,這沒道理呀!

  除非……七公主定定地看了文若蘭一會兒。國師參他,是以與賊勾結,圖謀不軌,有不臣之心為罪名,奏請皇上將他下獄。

  在此之前,她一直認為國師以此莫須有罪名參文若蘭,是在報復禮部尚書文知堂對他的彈劾,但如果事情並非如此,而是……

  不!她看著文若蘭的眼,那清澈如山澗泉水般的眸底沒有一絲污垢,這是她在後宮永遠看不到的。

  所以她才會這麼喜歡文若蘭,不只因為他容貌俊美、笑容迷人,還有他寬廣如海、坦然正直的性格。

  他是她短短十餘年人生中唯一一道清流,乾淨得讓她一見傾心,從此不願放手。

  她不相信文若蘭,或者說文家會叛變,那麼皇上為何會聽從國師建言,那麼草率地將他下獄?

  文若蘭說真正要殺他的不是國師,是皇上,為什麼?他並不是什麼可以左右朝政的高官啊!他就算想叛變——慢著,他也許沒有那個能力,那文知堂呢?

  七公主背脊竄過一道寒意,文家世代為官,最高曾官拜宰相,門生故舊遍及天下,他們此時也許甘心為人臣,但若有一天,哪個文家子孫起了自言的心思,到時候顛覆朝綱也不是不可能。

  發現危機,就要將其立刻扼殺,這是父王的名言,所以……真的是皇上要滅文家,而國師不過是個藉口,一把被借來殺人的刀。

  七公主原本愛的眼神漸漸陰沉了,突然不知道自己這樣拼了命救他到底對不對?

  萬一文家起了什麼心思,她就是國家的罪人了。

  文若蘭看著她的改變,心裡覺得好笑。皇室中人總是這樣,將每個人都往壞處想,以權謀與人交往,而吝於付出一片真心。

  其實不管是他、或他父親,都只有忠君一念,壓根兒就沒想過叛國自立,那些莫須有的罪名不過是皇室中人幻想出來的,他們卻逐漸將它當成了事實,於是,文家父子,忠貞見疑。

  「殿下,我和父親都已決定辭官,待到我返家,我倆父子會離開京城,隱居山林,並留下遺訓,後代子子孫孫永遠不得涉足官場。」他這是在表明心跡,自己絕無不臣之心,希望七公主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能想辦法安排他出宮,否則他即便保住了性命,也將失去自由,從此如蒼鷹折翼,再無力飛掠高空,瀟灑自在。

  「你們要離開京城?!」七公主一顆芳心像被綁了條繩索,繩子的兩端各有拉扯,一邊是自己心愛的男人……她看著文若蘭那張清俊的面龐,論英俊,京裡比他好看的男人多得是,可有這種清澈氣質的,卻只有他一人。

  她是真的喜歡他,否則怎會為了救他,持劍割自己脖子?雖然只是做個樣子,但在她十幾年備受寵愛的日子裡,這種疼痛仍是劇烈而驚人的。

  可如果留下他……天下是他們封家的天下,她絕不希望它有一天改姓文。

  危機一定要扼殺,這是父王從小就教她的,所以……文家父子能留嗎?龍位啊……他們真能不動心?

  她不相信世上有人能抵得住坐擁天下的權勢,可要她親手害死自己最心愛的男人……不,光用想的,她的心就好痛,她做不到。

  愛情和利益,兩方同時拉扯,教她的心彷彿要裂開了一般,她該怎麼辦?

  「我……對不起,本宮突然有些不舒服……本宮先回去休息,你……你好好保重……」她不敢看他,狼狽地落荒而逃。

  文若蘭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向來平和如春風的眉目突然凝重,一股冷煞之氣鋪天蓋地蔓延了整個房間。

  躲在屏風後的武梅渲心一緊,竟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她從不知道他有這一面,如此冷肅、決絕、偏激和憤怒。

  她不禁暗想,倘使七公主真的對他起了殺心,今天橫屍在這裡的絕對是七公主,不會是他。

  文若蘭是忠君,但絕不愚忠,或是說,他比父親文知堂更看不起這些心中只有利益和權謀的人。

  原來他不是一心如雪、潔白無瑕,只是不屑做那等齷齪事,才顯得清高脫俗。

  「我不信妳能無視於那至高無上的寶座和坐擁天下的利益……可是七公主,什麼都想要,是什麼也得不到的。妳勢必得作出選擇,而我相信妳會比妳父王更聰明,殺我父子二人簡單,可我二人一死,豈不寒了百官的心,往後誰還肯替妳封家賣命?妳最好的選擇就是偷偷放了我,讓我父子走得越遠越好,如此一來,既全了妳的賢名,妳也不必再痛苦糾纏於情愛與利益之間,一箭雙鵰。妳若有心問鼎天下,這就是妳要過的第一關。」他淡淡說著,每一個字都冷如冰珠,落地有聲。

  武梅渲忍不住懷疑,他這話是不是說給她聽的?

  當然,若不是想徹底斬斷武梅渲對他和七公主的懷疑,文若蘭怎會讓她看見自己陰冷的一面?

  此刻她應該明白了,他跟七公主是不可能的。對別人來說,愛情和利益孰輕孰重?很難說,但在皇室中人心底,利字永遠排第一。

  他說了這麼多,除了表明立場之外,同時也在七公主心中種下一株毒草,讓她在短短的時間內認識到「天下是封家的天下」,她絕不希望它有改姓的一天。

  一旦她認知了這一點,再聯想到自己也姓封,心中的野心自然要成長,再看今聖的昏庸,她也會開始思考,天下會不會敗在今聖手中呢?

  不,七公主不會容忍天下易主的。那麼最簡單的便是請今聖退位,之後誰繼位呢?是慣於偽裝自己的太子?還是有手段、有謀略的自己?

  這一場奪嫡之戰必定會很有趣,可惜他沒機會留下來看戲了。

  「再說……爭權奪利哪裡有我的美人好看?」突然,他身上的陰冷氣息盡消,只剩下徐徐春風,輕輕地吹著,暖人心扉。「梅渲,妳還不捨得出來嗎?」

  武梅渲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整個人跳了起來,險些撞倒了遮身的屏風。

  「你你你——」她一臉驚訝地從屏風後走出。「你怎麼知道我來了?」難道她的武功退步了?不可能吧?

  「聞出來的。」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給她一抹燦若朝陽的笑。

  那笑容明亮燦爛得差點炫花了她的眼。

  武梅渲呆了一下,隨即面紅似血。「你你你……你是狗啊?」

  「妳怎麼知道我生肖屬狗?」文若蘭刻意裝出一臉詫異。「莫非眼前是仙子親下凡塵?」

  「你……瘋子!」若非他一身的傷,她肯定要揍他一頓。這麼油嘴骨舌,他還想騙多少女人啊?

  可他不再說話,只是癡癡地看著她,良久,他慢慢地下床,走近她,伸出雙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梅渲,我好想妳,雖然才見過,可我還是想妳,好想好想……妳是不是對我施了咒?為何我的思念彷彿永遠無法停止似的?」他低聲地在她耳畔細語著,如琴聲、如樂聲。

  不過一瞬間,她的心軟了,身子像要酥了一般,無力地靠著他的胸膛。

  她的心臟似乎也跟著他的心跳強烈地動了起來,這是他活著的證明啊……真好,他還活著。

  天知道當她將他獨自留在天牢時,她的心底好似有萬把刀子在割著那麼痛。

  她怎能捨棄他?怎麼能?

  可她又沒有其他選擇,她若沒有回去文府隱身教訓那禁軍統領一頓,文知堂還不知會落得什麼下場呢!

  不管是白辰老牛鼻子的徒弟,還是這些禁軍,個個都是沒良心的,看看王叔和柳伯的結果就知道,他們根本不講道理、不問是非,只要有人不順他們的意,他們便下重手殺人,而對方的家屬親友還無處伸冤,因為他們幕後有一隻最大的黑手——皇上給他們撐腰。

  在那情況下,人死了,真的就是白死了。

  否則以文知堂的性格和他的官位,怎麼會不想替兩位家僕報仇?只因根本報不了,只好打落牙齒和血吞。

  所以她回去是對的,她心裡明白,可情感上無法原諒將文若蘭獨自留下的自己。

  因此沒能確定他真的平安前,她吃睡不寧。

  後來他被送入皇宮,她更是發狂。這裡就是惡人的大本營啊!所有對他不利的條件都在這裡,萬一他……

  她不敢想,心總是痛得像要碎了,好怕夜探皇宮,找到他之後,看見的卻是一具冰冷的屍體,那她……或許為了家中年邁的奶奶、爹娘、眾姨娘們,她會強撐著不跟他一塊兒走,但她的心絕對會陪他一起,上窮碧落下黃泉,永不相離,凡塵留下的只會是一具行屍走肉。

  「我也想你……文若蘭,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是……我不在乎了……什麼香火?什麼傳承?都讓它們見鬼去吧!我……我喜歡你……」刻骨銘心的相思終於讓她明白,慧劍根本斬不斷情絲,她離不開他了,今生今世都離不開了。

  「梅渲!」狂喜在他心頭湧上。「妳……太好了、太好了……」堂堂八尺男兒漢,竟然語帶哽咽。

  認識她之後,他就開始喜歡她了,本以為憑著自己的魅力,追求她還不手到擒來?

  誰知麻煩一件接一件來,讓他根本沒時間對她表明愛意,施展他那萬人迷的諸般手段,加上她又固執地認為他家世代單傳,兩人結合,將來子嗣必定艱難,因此始終拒絕他的情意。

  幸好她雖不接受他的情,卻憑著一股義氣,見他有難,一再出手相幫,這使他更喜歡她了,但她呢?

  他不知道,如果一個人,每次見面就是有一堆麻煩事要他處理,他會不會心有怨言?

  但武梅渲從沒有說過什麼,只是忙碌地在天牢和文府——如今又加上皇宮,三地間來回奔波,不管哪個地方需要她,她永遠都在。

  她的情義讓他感動,也讓他愧疚,她付出了這麼多,他要用什麼回報?

  他的心嗎?但她願不願意要?他一度很迷惘。

  但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她終於拋棄那些無謂的傳承之責,接受他了。

  他覺得這是老天爺今生賜給他最棒的寶貝。

  「梅渲,我愛妳,我愛妳……」他迫不及待地吻上她,那柔軟的唇帶著淡淡的香氣,瞬間點燃他體內的情火。

  他將她抱得更緊了,儘管他的傷口因此而受壓迫,發出陣陣疼痛的抗議,但他不想放手,恨不能將她的人揉進自己體內。

  當他男性的氣息竄進她鼻息間,她體內好像有什麼東西爆炸了,讓一個素性果決堅毅的女人瞬間身軟如綿。

  她無法反抗,也不想反抗,任他的舌頭侵入她嘴裡,糾纏她小巧的丁香,用力吸吮,細細廝磨。

  他一手則隔著她的衣服撫摸她的腰肢、肯脊,和那柔軟高聳的胸脯。

  她覺得好熱,只覺他的手指碰觸過的地方,一把情火就此點燃了,不過眨眼時間,她已經陷入慾念之中,無法自拔。

  「文若蘭、文若蘭……」她喘息著,不知道怎麼解除這股熾熱。

  「我在這裡……梅渲,妳也試著碰碰我好嗎?」若非這裡是皇宮內苑、他又有傷在身,哪裡能滿足於這樣輕淺的碰觸?

  他渴望她,恨不能立刻完全地擁有她,可惜……現在只能忍了。

  她模仿著他,撫摸他的腰、他的背……突然,他發出一記曖昧的呻吟,讓她整個人越發癲狂,他的喘息和著她的,讓周遭充滿旖旎氛圍。

  就算時間、地點都不對又怎樣?他們依然樂此不疲地探索著對方的身體,親吻裸露在衣服外的肌膚、頸項,甚至十指都不放過。

  魚水情未盡,但他倆之間的愛意已在這一次又一次的碰觸中,不斷地累積,讓每一記擁吻和碰觸都變成許諾一生的印記。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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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武梅渲急匆匆趕到天牢,發現這裡的守衛變得森嚴了。

  但那也只是跟之前的鬆弛比較,事實上,這種防衛比起江湖上的二流幫派圈地辦事,閒人勿近的法子,還遜了一籌。

  因此,她依然輕鬆地混進了天牢,沿著橫樑,來到關押文若蘭的牢房所在。

  她從牆上探看牢房景況,深深地吐了口長氣。

  文若蘭已經從刑架上被放下來了,一名老御醫正在給他檢查,同時嘴裡小聲唸著:「缺德喔!修道人,下手這麼狠,這修的是哪門子道……」

  老御醫說得很小聲,他身邊的人都沒聽見。

  他也怕得罪白雲,下一個淪落天牢受苦的就變成他了。

  但武梅渲這個可以打趴武林盟主的武學奇才,耳聽八方更是她的強項,卻是一字不漏將老御醫的話都聽進了耳裡。

  她更放心了,老御醫會說那種話,顯然也是看白雲老牛鼻子的囂張不順眼的,由他來為文若蘭檢查,肯定不會使壞,他的小命也就有保障了。

  老御醫帶來的幾個學徒分別勘驗那些對文若蘭動刑的道士屍身,不久,他們同時向老御醫稟報。「師傅,這些人早死透,屍體都變硬了。」

  「知道死亡原因嗎?」老御醫頭也不抬地隨口問道。

  不是他沒醫德、不關心那些道士的生死,實在是文若蘭的情況太奇怪了。

  初診時,他氣息已絕,但身體猶溫,號他腕脈,摸不到脈動,但耳朵靠近他胸口,卻能感受到他心臟微弱的跳動。

  有戲!老御醫很激動,文若蘭還這麼年輕,倘若就此遭奸人殺害,未免可惜了。

  他氣息雖無,卻一脈尚存,若搶救及時,必撿回一條小命。

  「你們誰把我的金針拿過來。」老御醫也不等徒弟們報告,迅速指使他們幫忙救人。

  幾人團團忙亂中,其中一個學徒踢到一名道士屍身,跌飛出去,眼看就要壓到地上的文若蘭。

  武梅渲心一緊,趕緊彈出一道指風,硬生生將小學徒飛跌的位置橫移了三寸。

  「幹什麼呢?!」老御醫沒好氣地罵道。「你不知道文大人現在很虛弱嗎?若再出了點差錯,小心皇上砍了你的腦袋。」

  「我……」小學徒一臉迷糊地從地上爬起來,他正納悶自己怎會跌倒,還跌出如此奇怪的角度。「對不起,師傅,實在是這裡太擠了,那麼多屍體,徒兒才會不小心絆倒,徒兒會更加注意的,師傅別生氣。」

  「嫌擠就把那些屍體都丟出去,順便喊幾個獄卒過來收屍,直接送化人場去。」對於白雲老道的狗腿子,老御醫是不會施予半點憐憫的。

  「啊?」小學徒愣了一下。「可師傅,咱們還沒查出這些道士的死因耶!」

  「驗屍格上直接寫『暴斃』就好了,其他就不必麻煩了。」老師傅整個心思都在文若蘭身上了,根本懶得理會其他小事。嗯……對他來講,死再多白雲的狗腿子那叫好事,不燒香拜佛就算客氣了,難道還要認真去替老牛鼻子查線索、報仇?想都不要想。

  樑上,武梅渲聽見他的話,樂得差點笑出聲來。

  看來白雲老牛鼻子的人緣很差啊!

  若非武家也算江湖名門之一,家大業大,不能隨便亂拼,就衝著白雲老道敢讓底下人對文若蘭下這種毒手,她就殺進皇宮裡,將那臭道士給宰了。

  現在發現老御醫處處維護文若蘭,她突然覺得這傢伙挺可愛的。

  決定了,老御醫救文若蘭,等於救她一樣,以後他就是她的救命恩人了,她會傳令江湖同好,有事沒事稍微注意他一點,若他出了問題,武梅渲赴湯韜火,在所不辭。

  小姑娘沒有太多的心眼,當她喜歡一個人時,便是為文若蘭掏心掏肺,也是願意的。

  她臥於樑上,心安了大半。有老御醫在,文若蘭的性命至少有了五成把握,剩下的……就看皇帝怎麼想了,若皇帝執意殺人,那麼她也顧慮不了太多,閻羅殿都願意為他走一回,誓要保他平安無憂。

  小學徒猶豫地看著老御醫,半晌,期期艾艾地道:「這樣好嗎?」總是人命一條,這樣做是不是草率了點?

  「有啥不好?」老御醫一把火突然上來,用力拉開文若蘭的衣衫,只聽嘶一聲,裂帛聲起,他上半身的衣服已成碎片,「你們看看,這群人對文大人做了什麼?!文大人好歹是堂堂的翰林學士,所謂刑不上大夫,他們是什麼東西?竟敢對文大人用刑,死了都算便宜他們了!」

  眾學徒一見文若蘭身上的鞭傷、烙痕……那幾乎是體無完膚的慘狀,心火熊熊燃起。

  文若蘭被關的真正原因,大家多少心裡都有數,但殺人不過頭點地,有必要這麼折騰人嗎?

  原來不只帝王無情,就連皇帝們前一條狗,仗起勢來也是咬人不留情。

  只是,那條狗憑什麼違背祖制?就憑他蠱惑皇上、擄獲聖心?果然,這些臭道士都是死有餘辜。

  學徒們也不再客氣,三三兩兩合作,扛起臭道士的屍體就往外丟,同時叫來獄卒,將人送到化人場,燒乾淨了自然沒事。

  倒是樑上的武梅渲,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直視文若蘭的傷,恨得她差點咬碎銀牙。

  該死的臭道士!她對他們真是太客氣了,只對他們點血截脈,讓他們死得這樣輕鬆,早知如此,她就使出分筋錯骨手了,讓這群臭道士嚐嚐什麼叫生不如死的滋味!

  白雲,你最好一輩子躲在皇宮裡,永遠靠出來,否則,我要你後悔投胎做人!文若蘭的慘狀將她心裡所有的殺氣全勾出來了。

  終於,經過老御醫一番施為,文若蘭的情況總算穩定下來。

  老御醫趕緊吩咐一個學徒,讓他去請牢頭來。文若蘭現在這個樣子,是絕對沒可能直著走出天牢了,但若讓人發現他是被扛出去的,麻煩更大。

  尤其他受刑不過,險些身死的傳亞若被那些愛幕他的大姑娘、小媳婦知道,還不攪得滿城風雨?

  聽說七公主都為他橫劍自刎了,若再有幾個公主、郡主、大臣千金跟著效法……老御醫不敢想像結果會有多可怕。

  說到底還是白雲太愚蠢了,沒事幹麼招惹文家兩父子?

  老御醫畢竟不是朝官,所以不明白,若無皇上撐腰,白雲哪裡幹得出這等惡事?

  因此追根究柢,那禍源是在皇帝身上。

  不多時,牢頭來了,聽完老御醫的要求,一劍眉都皺成八字眉了。

  如今文家的事多燙手,大部分人儘管知道他們是被陷害的,但架不住人家白雲國師位高權重啊!現在為了文若蘭得罪白雲道長,不是壽星翁上吊,自己找命?

  老御醫見他一雙眼飄忽不定,便知這人意圖推託,不負責任,不禁沈下臉色。「你搞清楚,本官可是受皇上之命前來救治文大人的,若他有個萬一……哼,你有一百顆腦袋也不夠砍。」

  「是,下官這就去想辦法。」牢頭真覺自己倒楣極了,自從文若蘭被關進來,就什麼麻煩事都找上門,幾個公主、郡主接連要求探監,拜託,天牢重犯是可以隨便讓人探視的嗎?

  但牢頭哪裡敢得罪這些金枝玉葉,只得一一照辦,可就算他已盡力服侍這群姑奶奶周全,還是被罵得狗血淋頭,好像文若蘭會被關,都是他的錯似的。

  後來連國師都找上門,說要詢問文若蘭有關皇家獵場意外的消息……白癡都知道,國師是在乘機報復尚書大人對他的彈劾,但牢頭敢攔嗎?

  那些小道士刑求文若蘭時,他看得都害怕,可這些人哪個官不比他大,身家背影比他雄厚,他壓根兒不敢攔,結果早上一看,關押文若蘭牢房裡的人,從犯人到國師的弟子全死了,一個不剩,嚇得他差點尿褲子。

  他趕緊把事情報上去,想不到大理寺的人沒來,刑部安安靜靜,居然來了個老御醫,一樣使喚他像使喚一條狗,他真是……

  「我這是招誰惹誰了我?」牢頭無限哀怨自己的霉運。

  現在老御醫要他不驚動任何人,想辦法將文若蘭偷運出去……等一下!

  牢頭走到一半,又箭步衝回來。「請問咱們這是要將文大人送去哪兒?」

  「當然是皇宮啦!還能去哪兒?」老御醫翻個白眼,覺得這牢頭真笨,活該一輩子守天牢,升不了官。

  「確定要送文大人進宮?」牢頭還以為要不著痕跡送文若蘭回尚書府呢!那路程可遠了,要不被發現,很難。

  「廢話,難道老夫還會跟你開玩笑不成?」老御醫吹鬍子瞪眼睛的。

  樑上的武梅渲一聽要把文若蘭送進皇宮,才放下心的忽又提上喉頭了。

  這皇帝到底是怎麼想的?要殺人,直接派人砍了文若蘭腦袋就是,偏偏他派了御醫來醫治文若蘭,卻又不讓他回家,要御醫將人帶回皇宮?

  難道皇帝想拿文若蘭來威脅文知堂,讓他別動歪腦筋,若敢結黨拉派,企圖顛覆國家,兒子也別想活了?

  可尚書府已被禁軍團團圍住,文知堂就算想連絡門生故舊幫忙都出不了門,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皇帝已經將可能發生的危機以寧錯殺也不放過的手段,盡數扼殺,如今再扣留文若蘭實在沒有道理……

  武梅渲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暗下決定,橫豎文若蘭上哪兒,她就去哪兒,一定看緊他,不讓人輕易害了他性命。

  那牢頭得到老御醫肯定的答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大人早說嘛!要進宮,又不讓人發現,那還不簡單,走密道就啦!」

  「這裡有密道可以直通皇宮?」這回不只老御醫吃驚,連樑上的武梅渲都嚇一大跳。

  「當然。」還不止一條呢!深宮內院,總有各式各樣不能搬上檯面解決的問題,這時,利用密道將人送到天牢,再由皇上的影衛負責處理,既安全又私密,歷代帝王都很喜歡用呢!

  也因此,這密道就越開越多,真正到底有多少條,連牢頭也無法確切掌握。

  不過掌握個四、五條,牢頭還是有辦法的。他帶著他們走到天牢最底部,這裡昏暗得即便點了油燈依然昏黃一片,潮濕中充斥著一股腐朽之味,讓人聞著就想吐。

  老御醫發現這裡的犯人個個白髮蒼蒼、全身上下長滿褥瘡,不知已經被關押多久了,他們有的是重犯,有的……

  突然間,他狠狠吸了口涼氣。

  因為他看見一張有些熟悉的面孔,雖然那人形容與二十五年前相差甚遠,但他眉頭上的痣,老御醫是不會看錯的,那曾是今聖當太子時的太傅,官拜三公的一品大員。

  太傅啊,不過因為頂了皇上一句話,結果落到這步田地。

  他回頭看著被學徒揹在背上的文若蘭,倘使沒有七公主橫劍自刎嚇著聖上,這位號稱風流瀟灑、桃花滿京城的文翰林,最後的下場會不會也是這樣呢?

  伴君如伴虎,果真一點也不假。

  不過皇帝實在太狠了,自己的太傅都這樣對待他,老御醫難免起了兔死狐悲之心,暗下決定,待文若蘭的事完成便告老還鄉,寧可做個赤腳大夫,也不要繼續留在宮中,過著提心掉膽的生活。

  武梅渲一路尾隨他們,也注意到老御醫的異狀,她暗暗將那讓老御醫失常的人記下來,然後看著牢頭在佈滿青苔的磚牆上,按照某種規律,拍了幾下,打開一道密門,他們一行人走進密道,準備由此進入皇宮。

  武梅渲只望了一眼密道,就知道自己不能跟進去,因為那條密道太狹窄了,若出什麼意外,她絕對避無可避,被人來個甕中捉鱉。

  現在怎麼辦?她是要相信文若蘭在皇宮裡會得到妥善的照顧,回去專心保護文知堂?還是另謀他圖,想辦法跟下去?

  不!她信不過皇帝和白雲老牛鼻子,她一定要進一趟皇宮,親眼見到文若蘭平安無事,她才放心。

  不造現在時機不對,等衲晚,月黑風高,她再去闖大內會情郎。

  有了決定後,她立刻摸出天牢,轉回尚書府。

  文知堂那邊也還有一大攤事,她不能光顧著文若蘭,放任不管文知堂,否則等他平安歸來,非怨死她不可。

  她本來是衝動囂張的一個人,直到認識文若蘭……唉,為了這傢伙,她變得連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做任何事都要預先設想三天後、五天後,甚至是更長久的將來會有什麼影響……這種緊張到快把人逼瘋的日子,虧得這些做官的過得下來!

  不得不佩服他們,尤其是文知堂和文若蘭,那份料敵機先的本事,她崇仰歸崇仰,但要她去做,想都不要想。

  她才不要活得這麼累呢!快意恩仇的江湖才適合她。

  她現在已經開始幻想五湖四海遊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快樂日子了。

  不過若那時候,能再有文若蘭相陪……算了、算了,都不知道他倆緣分是否夠深,想要和他雙宿雙棲……

  是的,她好想好想一直跟他在一起,就連剛才他被帶走,她都有股衝動把人搶回來,揚長而去。

  但她不能這麼做,只能苦苦壓抑這份相思之情。

  可她發現自己的耐性越來越差,本來已經決定,此間事了,便瀟灑離去,不再為一段沒可能的感情鬰悶難解。

  但如今……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心越陷越深。

  到時候,她真捨得走嗎?

  武梅渲回到尚書府,卻見文知堂和禁軍統領爭執得面紅耳赤。

  本來以為文知堂的地位權勢,禁軍統領見了他都要行禮如儀,尊稱一聲「文尚書」,可現下文知堂失勢,所謂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無,約莫就是這回事了。

  文知堂今朝不比往日,隨便一個跳樑小丑都敢對他無禮,禁軍統領甚至發出恐嚇,若他再不識相,就給他一頓好看。

  文知堂氣得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武梅渲同樣怒火沖天,但她不能出面公然教訓禁軍統領,於是隨手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直擊對方背心,打得他連連往前衝了七、八步,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那口血正好噴在文知堂衣襟上,他嫌惡地皺眉,甩袖往屋裡走去。

  其實他只是在演戲,看見禁軍統領被打,他就知道武梅渲回來了。

  現在整座京城還會對文家伸出援手的,也只剩武梅渲了。

  不知道她探視兒子怎麼樣?他就這麼一個兒子,可是很寶貝的。

  果然,他一進裡屋,就見武梅渲面帶慍色地站在那裡,瞧見他,神色轉為擔憂。由近日種種跡象來看,皇帝對文家的逼迫是越來越甚了,文家人若稍有不甚,恐怕萬劫不復就在眼前。

  「伯父,你沒事吧?那個混帳……」

  「我沒事。」文知當輕聲安撫她。「憑統領正想對我動手時,妳先下手了,所以有事的是他,我一根寒毛也沒少。」

  武梅渲鬆了口氣,只要文知堂沒事,她對文若蘭就算有交代了。

  然後,不待文知當相詢,她主動說出探視文若蘭的經過,以及他現在的情形。

  她知道父親一定是關心兒子的,所以盡揀好的說,不好的便三言兩語帶過。

  果然,聽完她的描述,文知堂緊皺的眉頭稍稍緩解些許。

  「只要出天牢就好,至於進宮……我猜這回皇上肯對若蘭高抬貴手,八成是某位公主以死相逼的結果,所以老御醫才要帶若蘭進宮,一來對皇上有交代,二來也安撫了公主。」文知堂的分析幾乎與現實一致了。

  這文家兩父子腦袋不知道是怎麼長的,精明到快變成妖怪了。

  但武梅渲有點不開心,不是不高興皇上放過文若蘭,而是……他到底招惹了多少女人啊!怎麼像數不盡、看不完似的?

  她還不知道七公主為文若蘭橫劍自刎的事,否則就不只是心裡彆扭,而是要抱桶陳年老醋直接當水喝了。

  確定兒子沒事,文知堂心頭大石總算放下,只是……

  「武姑娘,我……老夫知道這件事有些為難,不過……」

  「伯父有事儘管直說,只要我力所能及,絕不推辭。」她不玩虛的,就是率直。

  換做以前,文知堂可能會覺得她太外放,少了點姑娘家應有的矜持,可如今看遍兩面三刀的人後,卻發現率直真是人性中少見的優點,至少她不會表面笑嘻嘻,卻在背後捅一刀。

  文知堂深吸口氣。既然自己決定脫離朝堂了,那份逢人且說三分話的習性也該改一改了,就從現在開始學著有話直說吧!

  「王叔、柳伯的屍體不能長期放在屋內,理當盡早入土為安。於是老夫與那馮統領交涉,就算尚書府目前不讓活人進出,但死人總不在此列吧?即便我不能出去送二老一程,讓棺材鋪的夥計前來收屍,由我出錢,為二老風光大葬,以謝二老至死不曾叛離故主的忠心表現。奈何馮統領……」一提起這事,文知堂就氣到面色通紅。「那混蛋竟說,我自身都難保了,還想著給家裡下人辦喪事,這麼有錢,不如分禁軍兄弟花花,反正等老夫一死,再多的錢也帶不進地獄,他們……」

  「伯父且放心,你就算現在給他錢,他也不一定有命花了。」剛才武梅渲打馮統領那一石子是有學問的。石頭擊中他背心,暗勁直摧人體,先傷他肺腑,此時,他若好生休養便沒事,但若喝酒、動武,做些激烈之事,保證馬上經脈寸斷而死,也算是教訓一下那目中無人的憑統領,不要以為天下人都那麼現實,見人有難便拼命落井下石,這世上還是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人。

  「妳……」文知堂本想說,她這樣會不會太殘忍一點?但轉念一想,人家都欺負到頭上來他再不反擊,真的只能等死了。

  他不怕死,但真不甘心為了這種莫須有的罪名被害,死後還不得清名。

  所以他默認了武梅渲的報復,只道:「且不管馮統領的事,倒是王叔和柳伯,總不能讓他們一直停屍裡屋,而不入殮吧?」

  「這倒簡單,待晚上,我將他們偷揹出府,尋一寺廟,交付銀兩,請他們為王叔、柳伯入殮、封棺、大葬,再做幾場法事,超度他二人前往西方極樂。」

  「好,那就麻煩妳了。」文知堂說話時,聲音有些抖顫。真的很感慨,為官多年,門生故舊無數,可在他落難時,有幾人伸出了援手?居然是武梅渲這個相識不久的小姑娘,為了文若蘭,四處為文家奔波操勞。待兒子痊癒出宮後,他一定要叮嚀兒子,這輩子對誰不好都無所謂,要敢虧待武梅渲半分,他就當沒了這個兒子。

  「舉手之勞而已,怎麼會麻煩?倒是……」武梅渲深吸口氣,鼓足勇氣道:「伯父,今夜我想夜探皇宮,可我對宮裡路徑不熟,不知你可能幫我?」

  看來武梅渲對文若蘭真的很癡心啊!為他闖天牢、入皇宮,在他落難時,代他守護文家。

  說實說,這樣好的兒媳婦,文若蘭若錯過了,文知堂十成十要揍他一頓,再逼他想辦法將人追回來。

  本來給外人說皇宮地形是不對的,但事急從權,況且他也很想知道兒子的情形,便備了筆墨紙硯,將皇宮的地形圖大略畫了一遍。

  「老夫年輕時,卻受聖恩,獲准入宮行走,但近年……」皇帝親小人、遠賢臣,他已經很久未曾入宮了。「我不知道目前皇宮各殿位置是否有所改變,但基本的應該沒錯,希望能幫上妳。」

  「有基本的就夠了。」她對自己尋人的本領很有信心,尤其對象是文若蘭……也許是奇蹟或其他東西,總之,只要距離別太遠,她好像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所以她有信心,一定能在偌大的皇宮中找到他。

  但願他平安無事……她在心裡默默祈禱。從不信神的她,為了文若蘭,真的把什麼忌諱都破光了。她不知首己還會為他改變多少?不過……

  雖然辛苦了大半天,身子早已疲憊不堪,心裡卻是異常充實。她唇角揚起一抹甜中帶著幸福的微笑。只要是為了文若蘭,任何的改變和犧牲都是值得的。

  為什麼會如此喜歡他呢?她也不知道,只曉得心裡好愛、好愛、好愛他啊……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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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文若蘭在接受御醫的治療時,武梅渲正怒火沖天,若非理智死死壓住憤怒,她早取出武家鐵槍,將團團圍住文府的禁運送去見閻王了。

  「想不到我文家一門忠烈,最後竟要落得如此下場!」文知堂目送前來宣佈皇上「好意」的禁軍統領離去時的背影,情不自禁感嘆。「鳥盡弓藏,古人誠不欺我。」

  「伯父請放心,只要有我在,憑這樣一隊草包,休想越雷池一步。」武梅渲還不敢跟文知堂說文若蘭被刑訊的事,就怕老人家受不了。可現下皇上圖窮匕現,這文知堂……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文大人在這一刻老了十歲不止。

  「老夫知道妳有本事,可王叔和柳伯……」

  「兩位老人家怎麼了?」二人就是在文知堂遣散下人時,堅持追隨故主,後來被白雲派來的狗腿子打傷的門房。

  「今晨天一亮,我立刻請大夫過府為他們診治,想不到大夫說,他們傷得很重,需一日三次針炙,六齊湯藥,先試個三日,若能緩過氣,或許有救,否則……情況不樂觀啊!」文知當搖頭嘆氣,實在不懂,怎麼越是忠心耿耿的人,下場越是悽慘?「而妳剛才聽見了,禁軍統領說,為了『保護』我,在皇上下令前,不准外人進來,更不許裡頭的人出去……皇上待我可真好。」

  武梅渲也覺得皇上做得不地道,如此對待忠臣,這國家不亡才怪。

  但在文知堂面前,她也不好說什麼逆君的話,遂道:「如果只是毆打損傷,也許我能幫上忙。」

  江湖人成天打打殺殺的,誰沒受過傷?久「傷」成良醫,對這等問題,她倒有幾分手段。

  「果真如此?」文知堂大喜,也忘記禮教之防,直接拉起武梅渲的手,便往裡屋走。「武姑娘且隨我來,若能救得王叔、柳伯,文某感激不盡。」

  「舉手之勞而已,伯父不必客氣,不過我用的都是一些土方法,所以……總之我會盡力。」況且她還沒看到傷患,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救人,現在讓文知堂抱太大希望,萬一……她恐怕文知堂會承受不住。

  可如今的文知堂哪裡聽得進這些,他只曉得相處了幾十年的老夥伴命在旦夕,尚書府又被人團團圍住,大夫進不來,傷患送不出去,眼看著只能等死,他都快絕望了。

  好難得武梅渲居然懂歧黃之術,文知堂就如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捉到一點東西,哪怕只是一根稻草,總也是一點希望。

  他祈禱武梅渲能治好兩名忠心耿耿的家僕——不,在大難來時,下人們紛紛離去,獨他兩人自告奮勇留下來與他共度難關,文知堂已當他們是家人,不再是下人了。

  他現在只剩三個「家人」,兒子在天牢,王叔、柳伯命懸一線,讓他這個半百老人情何以堪?

  他自信一生俯仰無愧於天地,真不知老天爺怎會如此待他?

  幸好啊幸好還有武梅渲在,但願在她的妙手回春之下,兩個老夥伴能活轉回來。

  如此,他願意折壽以謝天地。

  二人匆匆進了裡屋,武梅渲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她這輩子見過太多血光,所以不必看,用聞的就能感受到這間屋裡死氣沈沈,兩位老人家只怕已經……

  「武姑娘,王叔和柳伯就麻煩妳了。」文知堂一臉希冀。

  武梅渲實在不知怎麼告訴他,她認為兩位傷患已經沒救了。

  而文知堂又不停地催促著,她只好施施然走到床榻邊,先伸手摸向一名傷患的腕脈,結果卻是一片冰涼——這人已經死了。

  她趕緊再診另一位,結果亦然。

  真是,天不佑忠僕……

  武梅渲無奈地放下兩人的手,轉身迎向文知堂期盼的目光。

  「怎麼樣,武姑娘,妳能救他們吧?」

  「我……」武梅渲實在不忍再打擊他,可這種事又說不了謊,她只能沈痛地搖頭。「對不起,伯父,王叔、柳伯已經仙遊了。」

  「啊!」文知堂好像受創過深,一時間居然呆了。

  武梅渲又喚了他數聲,他一點反應也沒有。

  她只為他感到悲哀,一生忠君,結果呢?兒子下獄,生死未卜。

  奸人上門挑釁,打死兩位忠僕,若非她及時趕到,只怕他也有危險。

  而他一生盡忠的皇上又派了整隊的禁軍將文府包圍,分明是要斷他生路。

  是不是做好人都沒有好下場?文知堂腦子亂了,一會兒是聖賢書上寫著忠君愛國、一會兒又想到兒子正在天牢受罪、一會兒又憶起王叔柳伯年輕時的荒唐歲月……諸般過往、現實與夢境交叉,混雜得教他幾乎忘了現在是什麼時候,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武梅渲看他茫然若失的模樣,知道打擊過重,此刻不宜再受驚擾,否則恐將留下病根。

  因此她不再試圖喚醒他,只靜靜地陪在身旁,希望文知堂早日度過難關,重新振作。

  唉!說來文若蘭還真是料事如神,預料到他爹這邊會有問題,所以堅持她留守文府,以備不時之需。

  壯文府真的出大事了。

  那個只會使權謀、但半點沒有治理天下之能的笨皇帝,像他這樣亂搞,早晚令朝堂忠臣一空,只剩奸佞,天天給他逢迎拍馬,他就高興了吧?

  不過到那時,神佑國的國運大概也走到盡頭了。

  武梅渲一邊罵皇帝,一邊守著文知堂,心裡卻緊緊牽掛著文若蘭。

  雖然他料事如神,判斷皇帝終會派人救他,可難保不會有意外啊!萬一白雲又對他下手,以他目前的假死狀態要如何應對?

  神佑國民,人人敬天畏地,崇拜神明,一年四季,各式大小祭祀無數,國裡的廟宇、道觀更是數不盡、望不完。家家戶戶進廟參拜還不夠,稍有能力者,甚至在家設立神壇,日夜三炷清香,祈求諸神保佑,萬事吉昌。

  像她家就在奶奶的要求下,在後園蓋了一間小廟,奶奶規定家人每天要照三餐祭拜,祈求神明保佑武家香火有延,子嗣昌隆。

  但很奇怪,武梅渲從小就不信 這套,尤其聽過很多神話後,她覺得神也是人做的,人有七情六慾,難道神就能完全做到無情無慾?若真無情,也不會管蒼生大地的祈求了。

  至於說什麼化小愛為大愛的,那更是胡扯,她鄰居有一婦人,為積福德,以求死後榮登西方極樂,便散盡家財修橋鋪路、施衣贈粥,解救無數貧苦大眾。

  結果那婦人是博得了善名,但她的夫君卻受不了破產之苦,心疼三名稚子衣食匱乏,又勸不回妻子,最後上吊自盡,期望以死喚回妻子的理智。

  可惜婦人已經走火入麼,為行善,數度路過家門而不入,根本不知道夫君已亡,三名子女伴屍而居,無衣無食,險些病餓而死。

  最後是武梅渲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發現這樁悲劇,葬了那男子,並收留三名小孩,他們現在在武家做長工,說起那善名遠播的娘親,無不咬牙切齒,恨意盈然。

  她以為人真正可以依靠的仍然只有自己,妄圖借助外力一步登天,那叫做白日夢。

  可就算是這樣鐵齒的她,面對如此絕境,一邊是文知堂,一邊是文若蘭,她又無法分身照顧,也不免希望世間真有神明可以護佑好人,平安健康。

  她默默做著生平頭一回的祈禱,願上蒼保佑文若蘭得脫大難,萬事皆如他所料,不出半點差錯,讓他平安無事走出天牢,為此,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老天爺啊!好人不該總是受苦的,請禰開開眼,保佑文家兩父子吧!他們數代忠君為國,功在社稷,不該得此下場。請禰一定要保佑文若蘭,保佑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她反覆唸著禱文,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滿是疲憊的聲音突然響起。

  「武姑娘,我兒……他是不是出事了?」誰也想不到,文知堂一夜的悵然迷惘後,第一個問的居然是這件事。

  「我……」武梅渲低下頭不敢看他,實在不忍心在這老人悲傷時再為他增添苦痛了。

  文知堂也沒再糾纏,他走到床邊,每一步都像拖著千手巨石般沈重。

  他先是深深地看了王叔一眼,彷彿要把這個老夥伴的身影烙入心底。

  然後,他拉起王叔早已冰涼的手,輕輕拍了兩下。「王叔,是我沒用,連累了你,願來世你為主我為僕,我必盡心盡力,忠心無悔。」說著,他輕輕拉起王叔身上的棉被,將王叔的也一起蓋了起來。

  接著,他又走到柳伯床邊,同樣的事再做一遍。

  而這時,他眼眶早已紅透了,只是始終堅持著不流一滴淚。

  「武姑娘,我已經沒事了。」深吸口氣後,他以沙啞可還算平靜的聲音問道:「現在妳可以告訴我,若蘭發生了什麼事,又交代了妳哪些東西嗎?」

  武梅渲詫異地瞪大眼。這兩父子真的很聰明,一個被刑訊個半死,仍能看破人生,將眾人掌握於股掌間,料敵機先,籌謀大局。

  一個方經大慟,身心俱疲,仍能看穿重重迷霧中的真相,直指現實。

  皇上為一己之私,圖謀這樣一對忠心為國的父子,不僅是朝堂的損失,更是天下百姓的遺憾,只怕自此而後,真正有能力者,再不願踏足廟堂,寧可山水縱橫,逍遙自在。

  不過這些事都不是她能管的、或都有能力管的,所以她只能嘆息,然後將文若蘭的計劃緩緩說了出來。

  她三言兩語帶過文若蘭被刑訊的事,不想再給這位飽經悲慟的老人增添悲傷。

  而後加重訴說文若蘭的計劃,還有自己送他大還丹,確保他性命無虞的事。

  「最後……」文若蘭希望他爹辭官的事,她卻說不太出口。畢竟,文知堂不是小小的九品芝麻官,是堂堂禮部尚書大人,位高權重,要他放棄,他捨得嗎?

  結果文知堂還是比她看得清楚明白。他疲憊地抿了抿唇。「若蘭是不是希望我辭官歸隱,再不過問政事?」

  武梅渲輕聲笑了起來,跟聰明人說話就是方便,不用費盡口舌說明,他們自能揣度她的意思。

  「不知伯父意下如何?」

  「我先去找那位禁同統領,請他允許我安葬王叔和柳伯,然後我就去寫奏摺,向皇上辭官。」文知堂是徹底看破了,如此君王,不值得效忠,不如歸去。

  「如此,多謝伯父。」事情能完全照著文若蘭的計劃進行,她比誰都開心,因為這代表他離安全出獄的路又更進一步了。

  「我依我兒計劃行事,為何還要妳來謝我?」想開後,文知堂也稍稍拋開了悲憤之情,恢復過往的幽默風趣。

  武梅渲的臉色瞬間脹得通紅,結結巴巴地開口。「因為……我……他……那個……」上天明鑑,這真是她今生最糗的一次。

  她要怎麼說?告訴人家爹爹,說她愛慕他家兒子,所以對他的計劃言聽計從?

  別鬧了,這麼害羞的話,她怎麼說得出口?

  結果文知堂隨口一個問題,就把一個縱橫江湖、號稱「鬼面羅剎」的女中豪傑武梅渲大小姐窘得差點去挖地洞將自己埋起來。

  文知堂抿緊唇,假做正經,心裡其實笑翻了,卻不能表現出來,以免嚇壞文家未來的兒媳婦。

  他已經當武梅渲是自家人了,當然要多照顧點她的感受。

  說來兒子受歡迎,他這做老子的也沒少佔便宜,很多姑娘在文若蘭那裡討不到好處,便走曲線救國道路,改向他獻殷勤,希望他能說服兒子娶其為妻。

  她們有的送禮、有的天天上尚書付洗手做羹湯,更有叫父兄前來,拉他去喝花酒,企圖灌醉他,拐他立下婚書,弄假成真,以便嫁入文家門……

  反正那些大姑娘、小媳婦的手段真是千奇百怪,讓文知堂大大開了眼界。

  可不管她們怎麼做,他就是覺得無聊,自然不可能替她們說話,讓文若蘭娶她們其中之一為妻。

  只有這個武梅渲,出身江湖,既稱不上賢良淑德,更與嬌美豔麗搭不上邊。

  但她的豪爽晢義,敢和他杯來酒乾,大剌剌地說:文武兩家俱皆單傳,恐怕結婚後,單傳就要變成絕後了,所以她不願招文若蘭為婿,不過和他為友,卻是一大樂趣。

  她當著文知堂的面說要招贅他兒子,而不是她嫁入文家門。

  剛聽聞時,文知堂真的是吃驚,可真正相處下來,卻發現她這份直率和大膽不僅不討人厭,反而是種真誠、讓人心喜的個性。

  尤其在經歷這麼多事情後,文知堂體悟無論是交友、娶妻……做什麼都好,要挑這種真誠無偽的人,才不會付出一切,反而倒手給人賣得乾乾淨淨。

  再加上她為了文若蘭的事多方奔走,辛苦賣命,讓文知堂想不感動都難。

  他現在非常希望武梅渲能成為文家的一份子,或者……她堅持不出嫁,只招贅的話,他也可以睜隻眼、閉隻眼,隨他們小倆口去啦!

  反正人生百年眨眼過,拘束太多,反失樂趣,不如隨緣而來、隨緣而去,來得瀟灑快活。

  「武姑娘。」不忍心她繼續羞窘下去,他開口轉移話題。「我這邊已經沒什麼事了,但若蘭還在天牢裡,生死不明,妳有沒有辦法瞞過外頭的禁軍,偷偷去幫我瞧一瞧若蘭?」

  要在那樣一群酒囊飯袋中來去自如,有何困難?而且她也非常想去探望文若蘭,他再聰明,身受重傷、又處於假死,人家若使奸計害他,他如何躲避?

  只是她若去了大牢,文知堂這邊怎麼辦?外頭還有一群禁軍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將他拆吃入腹呢!

  她去探視文若蘭的時候,倘使文知堂出了意外,她怎麼跟文若蘭交代?

  這樣兩難的問題,她實在作不出決斷。

  不過私心裡,她是更想去天牢的。文若蘭就像她心底一根刺,總是不停地提醒她,他現在過得好不好?安不安全?皇上有沒有派御醫去救他?白雲會不會又使壞點子害他……總之,她幾乎沒有一刻是不想著他的。

  可正因為太在乎他了,她更不想違背他的計劃,離開文府,放文知堂這隻羊在一群猛虎中,隨時會有性命之憂。

  「伯父,文若蘭……他要我保護你,所以……我不能離開文府……」這個決定作得好痛苦,明明她是如此想念文若蘭,卻不能見他,她又急又氣,若非一點理智尚存,她幾乎要發狂地提槍殺進皇宮,宰了那個昏庸帝王和那欺世盜名的白雲臭道士。

  「我好端端地在家裡,外頭還有一隊禁軍守著,有什麼需要保護的?」

  「就因為那群禁軍意圖不明,才更讓人擔心。」

  「妳怕他們會突然衝進來殺了我啊?」

  「這個……按照你們對皇上的形容,我覺得今聖是個肚量狹小、擅用權謀、志大才疏卻好大喜功,又重名聲的人,所以他若要殺人,不會弄得聲勢浩大、鮮血淋漓,更有可能的是,派人送來一杯毒酒,賜你自盡。因此……我不知伯父若面對那等情況,會作何決定?但文若蘭既要我保護你周全,真到危急時刻,我是不會管什麼君命難違的,一定帶著你殺出重圍,待你安全後,我再殺回天牢,劫獄救文若蘭。」

  要說武梅渲直率沒心機,這番分析還真是中肯,將今聖的性子形容得半分不差。

  文知堂苦笑。這丫頭也沒那麼笨嘛!看來兒子要把她拐到手,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願諸神保佑兒子順利娶得美嬌娘吧!至此地步,他也只能替兒子祈禱了。

  「我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做到那等地步,不過……這群禁軍若想為難我,也沒那麼容易。」他帶她到後花園,在那滿眼碧綠、百花盛開、流水潺潺中,幾許怪石點綴其中,襯著整座園林說不出的清新舒爽,宛若桃源。

  文知堂帶著她敲開一座巨石,想不到機關打開後,竟是一條黑黝黝、看不見盡頭的地道。

  「若那群禁軍企圖強攻,我自不逃生門路,不會留下來等死的。可若蘭在天牢卻是孤單奮戰,形勢更加危險,所以我希望妳去看著他,若有萬一……」他是禮部尚書,一輩子講禮守法,誰知臨老了,卻要做出這樣出格的決定。「妳就直接打破天牢,將他救出來吧!」

  文知當刻意不提皇上可能賜死的事,因為那不比禁軍的圍攻或是白雲的挑釁,那是君命,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能抗君嗎?

  他在心裡苦笑,沒到那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會作何決定,也許以死明志、也許先逃再說,等待今聖或者他百年後,此事再由後人蓋棺論定。

  在文知堂的刻意引導下,武梅渲完全將皇上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她本不是那麼粗心大意的人,只是太掛心文若蘭了,不自覺地便忘了很多與他無關的事情,心思全集中在他身上。

  文知堂的反覆勸說讓她不知不覺動了心。「伯父,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我都幾歲人了,吃過的鹽比你們吃的米還多,難道危急之時,我還會不懂得閃躲嗎?」

  「那你記住,那些禁軍若想進府,八成就有問題,你立刻躲進地道中,由此出城去,等待我和文若蘭與你會合。」

  「我知道。」怎麼突然覺得這武梅渲快比他已逝的娘親更囉唆了。「妳且放一百個心,我會照顧自己的。」

  「那……我走了……」她一步三回頭,不是不捨,是愧疚,文若蘭叮嚀她照顧父親,她卻為了相思難耐,壞了自己的承諾。

  這生平第一回說話不算話,讓她既不安又心慌。

  可留下來……不,她真的放心不下文若蘭,一眼,只要看一眼,確定他平安無事,她便立刻回文府,保護伯父。

  「快走吧、快走吧!」文知堂不停地揮手趕她。

  「那……你小心,我……我很快就會回來……」說著,她如風一樣地閃了出去。

  文知堂忍不住好笑,這番兒女癡纏啊……他忍不住想起了亡妻,年少時,他與妻子豈非也是如此難分難捨?

  咻,不知何時,武梅渲又掠回他身邊。

  文知堂嚇一大跳。「妳……速度還真快,確定我兒平安了嗎?」

  「我還沒去天牢。」武梅渲不好意思地臊紅了臉。「我臨時想起有件事得跟伯父說一聲,你不只看見禁軍要躲,發現道士更要閃,知道嗎?」

  文知堂笑了,這丫頭真是有趣極了。

  「行,只要是陌生人企圖進入文府,我全都躲起來,相應不理,這總行了吧!」

  武梅渲鬆下一口大氣,點點頭。「嗯,這樣我就放心了,那我去了,伯父保重。」她又鬼魅一般地消失了。

  文知堂呆了半晌,放聲大笑,心裡暗道:兒子啊,你可要爭氣,如此有趣的姑娘,你要追不上手,那就是你的大損失了。

  遠遠地,武梅渲聽見他的笑聲,本已通紅的臉更是臊得像要滴出血來。

  她這樣著急會情郎,是不是很不矜持、瞧來特別地傻?

  可他真的想文若蘭嘛!好想好想,想到心都痛了。

  生平頭一回這麼思念一個人,她的腦袋已經慌亂得成了漿糊一團了。

  唉,相思害人啊!

  可是……卻也好甜,讓人心窩暖暖,彷彿吸入口的氣都帶著蜜似的味道。

  文若蘭……心裡默唸他的名字,想不到這趟京師行會遇到這樣一個充滿魅力的男子,她覺得自己真是好幸運。

  她掛著淺淺的笑容,迅速衝往天牢,渾然不覺一場危機已在她身後醞釀,隨時可能爆發,炸得她姻緣路斷,甚至小命難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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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武梅渲帶著文若蘭回到天牢,途中沒驚擾半個人,安然無恙地將他送進囚室。

  窄小的空間裡,橫七豎八躺了四、五具道士的屍體,那景象跟他們離去時一模一樣,可見那些獄卒根本沒有巡視這些牢房。

  還虧這是天牢呢!但其管理之鬆懈,真令人匪夷所思。

  文若蘭見此情景,也不知該慶幸自己運氣好,還是為神佑國越來越荒廢的吏政感到悲哀?

  武梅渲先放下他,準備搬動那些屍體,清塊乾淨點的地方,讓他躺得舒服些。

  文若蘭急喊一聲:「別動!」

  「啊?!」她嚇一跳,趕緊放下手中的屍體。「你叫什麼?這裡亂七八糟的,我幫你整理一下,讓你舒服些,不好嗎?」

  「妳這一整理,不等於告訴人家這裡發生過事故,這些道士的死亡另有其因,到時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倒楣了,不如維持原樣,讓我和他們『死』成一堆,反而能堵住悠悠眾口。」

  她搖頭嘆笑,他那顆七竅玲瓏心啊!真是有夠厲害。

  「好吧,都照你說的做。」她扶著他走進牢房,正要讓他坐下。

  文若蘭突然說道:「把我銬起來吧!」

  「什麼?」她懷疑他是不是想虐待自己。

  「妳不銬住我,我如何撇清自己沒殺人!」

  也對,他若是動彈不得,「死」在刑台上,確實不可能殺人。

  不過……她看著他一身血污……血污……等一下,她救他出去近兩個時辰,居然沒想到為他治療一下傷口。

  老天爺!她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迷糊了?她雖生性衝動,卻從不犯渾的,直到遇見他,她感覺自己一點一點地改變了,變得莽撞、茫然、常常心不在焉,為了他,她甚至敢劫天牢,完全不管這會不會給自家帶來麻煩。

  他對她而言太重要了,重要到只要他能健康平安地活著,她願意付出一切。

  這感覺有點可怕,但不曉得為什麼,她的心卻很甜、很甜。

  武梅渲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堆金創藥,準備為他治傷。

  那些鞭打、炮烙的傷若不妥善處理,容易發炎、生膿,甚至致死。

  「等一下。」文若蘭看她抱著一堆瓶瓶罐罐走過來,趕緊制止她。「這傷若經過治療,誰肯信我是無辜的?」

  「可萬一你……」

  「放心吧!我撐得住的。」他用力挺起胸膛,表現自己沒事,雖然疼得眼角直抽,但只要能安她的心,他怎樣都無所謂。

  但武梅渲是什麼人?刀口舔血的日子過久了,別的事情她不敢說自己很厲害,可觀人傷熱,絕對是一瞧一個準。

  文若蘭的外表也許很強悍,但他額上那層薄薄的冷汗卻洩漏了底細。

  他現在的狀況肯定不好,又不能治療,那麼……她搜索枯腸,想著要怎麼更有把握地保住他的小命。

  她留在天牢,暗中保護他?

  不行,白雲老牛鼾子死了這麼多徒子徒孫,肯定不會善罷干休,他在這裡整不到文若蘭,難保不會對文父下手,而她又無分身之能,如何兼顧兩邊?

  她勢必要回去看著文知堂,否則他出事,文若蘭就算僥倖得生,也會抱憾終身。

  她絕不想他傷心難過,所以她要將文知堂照顧得好好的,待文若蘭平安脫得大險,還他一個健康平安的父親。

  可她一走,萬一御醫或獄卒中的某些人受到白雲的收買威脅,讓他們明著救文若蘭,暗地裡想辦法害死他呢?

  這機率雖小,也不是沒可能,她不能冒這種險。

  怎麼辦?魚與熊掌,她兩樣都要,那麼……想了好久,她終於作決定。

  她慢慢地解開衣襟,露出半片白皙肌膚。

  文若蘭看得眼珠差點掉出來。男人啊,明明傷得半死,但看見心愛女人的身子,慾望依舊燒得轟轟烈烈。

  他瞬也不瞬的看著她,不明白她怎會在此時此刻輕解羅衫,天時、地利、人和都缺啊!

  但他並未阻止她,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面對心愛的女人,他要還能坐懷不亂,除非變太監了。

  所以他等著她解完一顆絆釦,再解下一個,然後再一顆,接著……咦?沒了?為什麼不繼續解下去?

  他心裡遺憾,錯過這回,不知幾時才能有如此旖妮氛圍,讓他有機會更親近她。

  「梅渲,妳……我……」好難得,向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文若蘭也有對女人手足無措的時候。

  「什麼事?」她沒注意到他眼中熱切燃燒的慾望,只是從單衣底層拉出一條金鍊子,用力一扯,金鍊斷成兩截,她把金鍊下的圓形墜飾送到他手中。

  「這是……」定情信物嗎?那他要回她什麼?他搜索枯腸,想著此刻身上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與她互換,約定終身。

  「大還丹。」她解釋道:「我爹曾救過少林方丈一命,當時少林有意傳爹易筋經,助爹爹功力更上層樓,但爹拒絕了,卻以此恩向少林求助兩枚大還丹,一枚給了我奶奶,一枚給了我。這是天下最好的救命靈丹,一旦有一口氣在,及時服下丹藥,雖不能立時痊癒,可只要事後細心調養,必能恢復如初。現在我將它送給你,記住了,若遇意外,就捏碎外頭這層玉膜,將大還丹吞下去,等我前來救你。」

  「這……豈不是有了它,等於多出一條命?」如此珍貴的禮物,他如何受得起?

  「可以這麼說。」她頷首。

  「不行,它太寶貴了,我不能收。」

  「丹藥再神奇,只有在需要用到它時方顯珍貴,否則也是死物一枚。這枚大還丹跟著我七、八年了,全然派不上用場,它若有靈,想必也會遺憾,不如送予你,以備不時之需,若事情真出了岔子,它能救你一命,也不枉少林眾曾耗費四十九年時光,才能煉出這樣一爐九十九粒的大還丹。

  四十九年才能煉出九十九粒救命靈丹!這堪稱天下奇珍,她卻毫不猶豫將它送予他,文若蘭說不出心頭的感動,但是微微發熱的眼眶卻洩出了心底的激動。

  此恩此情,他怕是終此一生都無法報償了。

  「梅渲,我……」他要怎麼說、怎麼做,才能償買此情的千萬分之一呢?

  「別囉唆了,正事要緊。」她說著,同時問他,要不要替他戴上手銬腳鐐了?

  「好吧,先辦正事。」他低下頭,不讓她看見眼底的激動,同時在心裡發誓,此生此世,必不負她這份真情厚誼。

  文若蘭讓武梅渲替他戴上刑具,並請她助他進行假死之策。

  她還是那一招,點血截脈,但這回她只用了三分力,既讓他看起來和那群臭道士一樣,死於血脈無法流通,卻又保證他性命無虞。

  文若蘭咚一聲,倒在地上,身體已經無法動彈,可神智還是清醒的。

  武梅渲附在他耳畔說:「我這回只用了三分力,頂多兩個時辰,你的血脈又會開始流動,屆時,你便可以行動自如了。」

  文若蘭勉力睜開一隻眼睛,眨了下,像在對她道謝。

  她不知怎地,一滴淚就滑下來了。想到文家數代為國盡忠,卻落得鳥盡弓藏的下場,怎能不悲?再想到此事過後,他倆緣分將盡,又如何不傷?

  看他身上傷良,一道道、一條條,胸口一大塊都被烙成焦黑色了,她又豈能不心痛?

  情不自禁,她伸手撫上他沾滿塵灰、狼狽的俊顏,還記得初見時,他是如何風采翩翩,而今卻……

  倘使一片丹心是這樣的結果,她想,忠心一定是錯的,尤其是對一個愚昧昏庸又殘忍奸詐的帝王盡忠,更是大錯特錯。

  希望此事過後,他真能如自己所言,退出朝堂,過另一番逍遙自在的日子。

  而她……她的思念會陪著他一起的,直到天涯海角、直到海枯石爛——

  文若蘭雖已沒力氣再睜眼,看不見她的淚,但他仍有知覺,所以當她的手摸上來時,他恍如受到雷擊,骨頭都酥軟了。

  他感覺到她指尖的溫熱,以及其中含帶的滿滿濃情。

  他知道自己喜歡她,卻不是那麼有信心,她對他的感情也是同等。

  可透過這小小的接觸,他明白了她的真心,那是一片的走誠和愛意。

  他興奮得真想跳起來抱住她,大聲歡呼,可惜他現在動不了……可恨啊!為何他動不了?平白錯過了這樣一番互訴衷情的時機。

  再有下回……再有下回,哪怕要用命來搏,他也絕不放過如此良機。他在心裡暗暗發誓,就算要不擇手段,用拐的、用騙的,他這輩子就是娶定她了。

  武梅渲,也許是全世界唯一能與他這般相處的姑娘,像她這麼傻,認識沒多久,就把唯一的保命靈藥送他的真情女子,錯過了她,他將後悔終生。


  她是生平第一個在他心裡烙下身影的姑娘,他一定要把握住她,緊緊捉住這段天賜良緣。

  老天,他喜歡她,他真的好喜歡她。

  可惜他現下不能言語,但已在心裡呼喚了無數遍。

  武梅渲,我喜歡妳、我愛妳……

  任誰也沒想到,文若蘭的死訊一傳出,七公主立刻橫劍自刎了,雖然被救了下來,但那蒼白而奄奄一息的模樣,卻徹底震撼了老皇帝。

  他真不知道女兒會為了一個男人做出這種事,早知如此,他……他他……

  太可恨了,為什麼沒人明白,文家這兩個人真的不能再留了,且不論文知堂門生滿天下,單就文若蘭,他在京城的影響快大過他這個皇帝了,假以時日,若文家父子心生不軌,這天下恐怕就要改朝換代了!

  這是為祖宗基業在打算啊!偏偏……氣死他了!

  這一天,他遷怒地殺了侍候七公主的太監、宮女、護衛共七十五人,罪名是沒有照顧、保護好七公主。

  一時間,皇宮內人人自危,皇上的手段實在太兇殘了。

  在這種氛圍下,連最受寵的劉貴妃都不敢觸皇帝霉頭,只有一個人例外——白雲國師。

  「皇上,文若蘭既死,只剩一個了,一定要永絕後患,否則遺禍無窮啊!」白雲是眼裡揉不進沙子的人,誰敢得罪他,他一定報復到底,何況文知堂還上奏彈劾他呢,不殺文知堂,他心火難消。

  「朕難道不知道嗎?」御書房內,皇帝沒好氣地摔了一大堆東西。「可文若蘭一死,七公主便跟著自盡,其他公主……」還有那些郡主、大巨千金……老天,他已不敢想下去了。

  在這種時機,他若再對文知堂下手,任誰都看得出來他是故意找藉口殺死文家父子的,屆時,還不寒了天下人的心?

  君是舟,民是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不能失去民心,否則皇位危險。

  該死!好端端的,文若蘭怎麼就死了呢?對了,皇帝終於想起來,是誰說要讓文若蘭死得身敗名裂,為皇上贏得一個好名聲?

  白雲……這個只會修道,卻絲毫不懂政事的笨道士,他肯定對文若蘭做了什麼事,才會不小心弄死文若蘭,惹出這麼大風波。

  唉,當初就不該聽他的話,說什麼能讓文家父子成為天下人憎惡的對象,結果搞成這樣,該如何收拾?

  把白雲推出去揹黑鍋?別鬧了,白雲若死,誰教他修練長生不老術?

  所以……

  「來人啊!傳御醫。」皇上的決定果然印證了文若蘭當初的猜測。

  「皇上是要驗屍嗎?」白雲有些慌張,他刑求文若蘭的事未經皇上許可,他幾個弟子又無端暴斃,更讓他心頭惶惶,深恐這一連串意外是上天的警示。

  但上天為什麼要警示他?他為君消愁乃是忠心體國的表現炙上蒼理當嘉獎才是,不可能降下懲罰啊!

  對,他沒錯,肯定是有人嫉妒他,暗中陷害於他,但他有諸神護體,百邪不侵,所以他不會輸!

  皇上一聽他略帶心虛的問題,心頭一凜。

  「你做了什麼?」

  「這個……」白雲雖自負,但面對不怒自威的老皇帝,心裡還是有些不安。

  「快說!」皇上氣得狠了,隨手抄起一方硯台便砸了過去。

  白雲嚇一跳,慌忙避開。

  老皇帝雙眉微微一皺,他這一動怒,若換成別的臣子,定然不敢迴避,寧可被砸得頭破血流,只求天子消氣,畢竟,電霆雨霧皆是君恩,但白雲躲閃了,主要是因為他並非科舉出身,修習長生道而未讀聖賢書,但另一方面,何嘗不是他蔑視君王的一種表現?

  這些修道者啊!自負本領過人,竟不將天子放在眼裡。皇上心裡暗下決斷,一旦他修練長生術有成,必殺白雲。

  這世上只要有一個活神仙就夠了,不需要其他假仙來分薄他的權力。

  白雲讓那方石硯嚇得夠嗆,結結巴巴說出了派弟子去詰問文若蘭有關勾結匪徒,意圖不軌的罪證。

  他想,只要得到證據,再逼文若蘭簽名書押,死罪便定,屆時,午門斬首,誰人敢攔?而且還能為皇上贏得民心。

  他一意辯解,自己所作所為皆出自忠君愛國之心,無半點私慾,請皇上明察。

  皇上根本不用察,他只想掐死白雲,這個笨道士,居然派人去刊求文若蘭?簡直比豬還蠢!

  至於文若蘭,他八成是受刑不過身死的。

  這下子麻煩大了,文若蘭受刑而死的消息一旦洩漏,不但白雲要遭殃,連皇上也討不了好,至少在百姓心中,他的威望也要掉個幾成。

  白雲真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帳!皇上恨不能砍了他了事。

  但長生之道還握在他手中,現在不能殺他,要忍,忍到習完長生術……哼,他要將白雲五馬分屍。

  就在皇帝怒氣沖天的時候,御醫終於來了,皇帝稍將心思從白雲身上移開。

  白雲暗自鬆了口氣。他一直以為皇帝軟弱可欺,事實上,今天以前,皇上也是對他言聽計從,從未駁過他任何一項要求。

  白雲還以為自己深受寵信,位高權重,真真正正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直到今日,他才發現,在帝王心中,任何寵信都是有限的,一旦逾越分際,皇上隨時翻臉殺人。

  難怪人說伴君如伴虎。白雲心裡暗升起這項明悟,同時也決定,以後教皇上修道,絕對要藏私,以防皇帝事成之後卸磨殺驢。

  不管白雲在那邊轉悠著壞主意,皇上一心叮嚀御醫,去到天牢後,一定要仔細檢查文若蘭的屍身,倘若他確已身故,皇上希望運出天牢的是一具「完整無缺」的屍體。也就是說,他不要任何人發現文若蘭是受刑而死的。

  假使文若蘭還有一絲氣息,不管要花費多大的代價,務必救他性命。

  如此,一來可安眾公主、郡主們的心,二來,也贏得仁慈之名——連對牢中罪犯,皇上都能法外施恩,在罪犯「病危」時,派御醫前往診治,堪稱一代仁君。

  只可惜回回要錯過了一舉滅殺文家父子的大好機會了,而這全是白雲的錯。

  思及此,皇上轉頭,又恨恨瞪了白雲一眼。

  這又更堅定了白雲背叛皇帝的決定,這樣反覆無情的帝王,誰敢真心相待?他許他要想辦法投效某位皇子了,待皇帝百年後,皇子繼位,這朝堂上才真正有他立身之地。

  可皇上不是修長生嗎?又怎麼會死?但白雲教的若是假長生術,皇上怎可能不死,相反地,還會死得更快呢!

  皇上瞪完白雲,又對御醫細細交代一番,才讓御醫離去。

  同時,皇上又調來一隊禁軍,團團包圍文尚書府,美其名為保護,其實是怕文若蘭的死訊傳開,文知堂會做出某些不當行為。

  上做好一切準備,才重新面對白雲。

  現在皇上對這個老道士是又愛又恨,愛他高深的道法,雖不知他是否已具升仙之能,但民間對他多有好評,人人讚以「活神仙」,可見他是有一些真本事的。

  可老道士半點政治悟力都沒有,又喜歡插手政務,就很麻煩了。

  「國師,以後你就長居欽天監,不要再摻和政事了,免得再受彈劾。朕能保你一次、兩次,卻恐難保你生生世世。朕這樣說,你懂嗎?」

  「老道明白,謝皇上。」白雲躬身行禮。誰也沒發現他斂下的眼裡,兇光閃爍。皇上此舉無異是將他軟禁於欽天監中。

  果然君王無情,虧他為皇上思慮許多、做恁多事,還因此損失了十餘名弟子,結果……皇上修道未成,就想把他這柄良弓藏起來了。

  既然皇上不義,那就休怪他不仁了。

  那張龍椅又不是注定了只能今聖坐,皇宮裡多的是對它有音思的鳳子龍孫,這回他要挑一個最聽話的,扶他上位,到時候,他才是真正的無冕王。

  皇帝只知白雲素有「活神仙」之稱,本領非凡,豈知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在入朝受封前,他還親手害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將他放在身邊,無異於與虎謀皮。

  不過皇帝也非普通人,只能說是兩隻老狐狸相鬥,至於誰能笑到最後……

  時候未到,誰也說不得準。

  不過現下有一個人倒是笑得很歡快,那便是在天牢裡裝死的文若蘭。

  御醫到時,他的神智已漸漸恢復,可以感受御醫發現他一息當存時的喜悅,以及搶救他的急迫。

  凡事都在他的掌控中,人性於他而言,就像掌中的紋路那般清晰,皇上和白雲想要設計他,別說門兒了,窗兒都沒有。

  待他出獄後,便讓爹爹辭官,接著,他再娶武梅渲為妻,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誰還管朝堂上的烏煙瘴氣?

  想著日後的美滿日子,就算身上的傷痛得要命,他唇間仍是不自覺地拉開一道燦爛的笑弧。

  那抹笑差點讓御醫看傻了眼,原來世上真有人能笑得如此魅惑人心,難怪七公主為他自殺,即便他是男人,見到這樣的笑也覺得心情愉悅。

  這文若蘭……說他是個妖孽,也不為過。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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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武梅渲從來沒有這麼慶幸自己想到就做的衝動性子,雖然曾經為她帶來無數麻煩,但今晚……

  當她憑著一股勁兒再度夜探天牢,發現文若蘭被幾個臭道士刑求個半死後,她真感激上蒼讓她生就一副莽撞性情。

  而這份衝動也讓她氣沖斗牛,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是何時間,對象是誰,敢對文若蘭出手,統統該死!

  駢指如飛,每一記點在人身上,都直接截斷對方血脈。這群臭道士不會馬上死,但長時間的血液不流通,他們會死得非常難過。

  誰敢傷害她看重的人,她一定百倍報償。

  這回,她才不管文若蘭說什麼逃獄就坐實了他不軌的罪名,斷了那些臭道士的生機後,她直接擰斷他身上的鐵鍊,將人帶出了天牢。

  輕功身法如鬼魅夜行,化入夜風,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她帶著他又回到了他們初遇的地方——皇家獵場。

  文若蘭安靜地待在她背上,不發一語,默默感覺這具身體的嬌小。

  真搞不懂,明明是如此纖細的嬌軀,應是無比脆弱、惹人愛憐,但她的能力卻比他認識的任都強大。

  看她殺人連眼都不眨一下,他明顯感受到江湖中人和官府中人的不同。

  江湖人講究快意恩仇,有恩報恩,有仇也絕不會拖著。

  官府中人就不一樣了,就拿那個白雲老牛鼻子來說好了,仗著皇上寵信,權勢滔天,可謂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白雲真要殺他,請皇上派幾個影術過來就夠了。

  但他偏不,白雲就是要拿到他的罪狀,讓他親筆畫押,公告天下,再行秋決。

  人都說「官」字兩個口,是非都由他們說。

  可一旦做了官,身分不同,做事的手段豈非也麻煩許多?

  白雲不想讓人抓住他的小辮子,在皇上面前說事,所以再怎麼心急著要他死,仍然得照章辦事。

  結果呢?呵呵呵,幾個臭道士剛要偽造他的罪證,逼他按手印,就被武梅渲殺得一乾二淨了。

  這樣一想,做江湖人其實更快活,沒有太多拘束,隨意而來、暢快離去,行事但憑一心,更重要的是,江湖中有她——武梅渲。

  白雲想殺他,難,比登天更難。

  但他仍然感激武梅渲,至少她讓他少受很多皮肉之若。

  更重要的是,她白天才來探他一回,夜晚又來,這代表什麼?

  她心裡掛意著他,所以看完一遍,又放心,又來一趟。

  這倔強的、口口聲聲說不能喜歡他、他們絕對無緣的姑娘,也許不知道,她心裡早已裝進他的影子,隨著時光推移,埋下的情種在心田發芽,什麼時候能長成?不知道,但至少她對他已經有了情。

  他很開心,這麼多年才找到一個可以恣意暢談、共話心事的女子,在他尚未察覺自己喜歡上她之前,已將她視為平生第一紅粉知己。

  如今,知己有情,他……又豈會無意?

  夜風中,他嗅著她的髮香,是桂花的香氣,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這有點殺風景,可誰要鮮血是從他傷口流出來、沾染到她身上的,一切都是他的錯,怎能怪她?

  他依舊陶醉在這桂花和著血味的氣息中。

  不知道是不是血流多了,腦袋有點暈,他越聞,越覺得這味道特別誘人,尤其是挑動情慾。

  看這一路灑下來的血跡就知,他的傷就算不致命,也重重傷了元氣。

  可即便在這種時候,他仍然迷戀著她的髮香,從小腹緩緩升起一股慾望。

  忽而,風向一轉,她原本往後飛揚的髮絲稍稍亂了,露出一小截白玉般的耳。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好像被雷打到一樣,徹底懵了。

  他心裡只剩一個聲音——好漂亮……

  然後,理智便灰飛煙滅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直到她突然將他重重丟下。

  武梅渲一手摀著右耳,面紅耳熱,心跳如擂鼓。

  這傢伙搞什麼鬼?大難臨頭了,他還有心思胡來?居然……居然……他居然在她帶著他逃命時,偷親她的耳朵!

  他的腦袋是不是被那群臭道士打壞了?

  她咬著唇,恨恨瞪著他,有股想要打他兩拳的衝動,但肌膚上不停傳來的熱氣讓她手腳發軟,一股莫名的情潮在心底蕩漾著。

  他被摔落地後,因為突如其來的痛楚,原本消失無蹤的理智終於漸漸回籠。

  他癡癡地看著她,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卻不明白,從來進退有據、凡事三思而後行的自己怎會做出如此莽撞的舉動?

  他不是真被那群臭道士打傻了吧?他疑惑著,腦海裡忽然閃過剛才那白皙柔軟、宛如玉雕的耳,身體又開始熱了。

  也許他的失常跟臭道士們根本無關,他只是……更喜歡她、更迷戀她了。

  他凝視她的眼神越發地溫柔、熱切起來。

  她本來有些生氣的,但在他似水柔情的目光中,氣怒漸漸消逝,代之而起的是一股熱烈的情愫,一種……她還不太明白,可她的目光卻離不開他的特殊感情。

  他們就這樣愣愣地對視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露水濕了兩人的衣衫。

  銀月已漸西落,東方天際隱然出現一抹亮橘。

  天,快亮了。

  第一笨金芒灑下的時候,他首先回過神來,看看周遭的環境,再想想昨天的境遇……

  「糟糕,要出大事了。」他以手撐地,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明明是她把他摔下去的,但見他行動辛苦,最不捨的也是她。

  她一個掠身,風一樣地來到他身邊,將他扶了起來。

  「走吧!我帶你——」她還沒說完,他截口搶道。

  「快,送我回天牢。」

  她呆了一下,奇怪地望著他。「你腦袋真被打壞了?」

  「我腦袋沒事。」

  「那你還回天牢?怕死得不夠快啊?」

  「我回去,不一定會死,我不回去,我爹就死定了。」他一走了之,白雲肯定誣他畏罪潛逃,蠱惑皇上為除後患,先將他爹砍頭了事。

  「啊!」她這才想起,那位文知堂大人還在京裡呢!

  「所以梅渲,妳一定要送我回去,並且要趕在天牢獄卒換班前,讓我回到牢房中。」

  「可你一回去,萬一白雲老牛鼻子又對付你,怎麼辦?」她可不想下回再探天牢時,看到的是他被刑求得體無完膚的屍體。

  「這就要靠妳幫忙了。」儘管一身狼狽,他依然笑得如春風初臨、冰雪消融,盈盈綠意,喜煞人心。

  她的心猛一窒,凝望他的眼神就再也移不開了。

  「我聽說江湖上有很多奇怪的手法,可以讓人陷入假死之境,妳懂這種方法嗎?」他問。

  她沒回答,呆呆地看著他,不明白,為何僅僅一抹笑,卻在她心湖裡掀起滔天大浪?

  他的嘴唇長得跟別人不一樣,所以笑起來特別好看?還是他俊美無儔,微笑時,自然魅然無雙……

  她給他的微笑找了千百個理由,卻發現每一個都不對,她根本無法形容他笑容帶來的震撼力。

  那是……可以把人的心神連同身體一起勾引過去的魔性。

  難怪這麼多女人喜歡他,而她……要說幸運還是不幸,她也成了他魅力的犧牲者之一。

  不該喜歡他啊,可偏偏……事到如今,她還拉得回自己的心嗎?

  「武姑娘、梅渲、小渲渲……」奇怪了,好好地話說到一半,她怎麼突然出神了。「我的心肝小寶貝,回神嘍!」

  她很很打了個激靈,彷彿從天上被拉進了地獄。

  「你叫我什麼?」

  「武姑娘啊!」他一臉無辜。

  她恨恨瞪了他半晌,發覺自己很難對他生氣。她的性子一向不算好,可對於他……不知怎地,她會惱、會羞、會尷尬,就是很難真正對他發火。

  「下次再叫得這麼噁心,休想我再理你。」

  「噁心?誰說話噁心了?」他故做不知地轉移話題。「對了,我剛才問妳的話,妳還沒回答我呢?」

  「呃……」她俏臉紅如深秋的楓葉。剛才被他的笑容迷得太萬害,她真沒注意到他都說了什麼。

  文若蘭是什麼人?從小被女人糾纏到大,如何看不出她的窘境?

  換做其他人,他少不得要冷嘲熱諷一番。但對她……她的羞窘只讓他心憐,說不出半個帶刺的字,只得將問題重複一遍。

  她聽完,一臉納悶。「你問假死的方法要幹什麼?」

  「一群臭道士都死光了,我這個囚犯卻活蹦亂跳的,是個人都能猜出其中必有問題,所以我必須『死』一回,好堵住某些人的嘴。」不同的是,白雲派來的狗腿子是真的死了,而他會再復活,氣死那個臭牛鼻子。

  「可行嗎?萬一你的死訊傳出,白雲便誣賴你畏罪自殺,割下你的腦袋,懸首城門,以儆傚——」

  「停停停!」拜託,有沒有必要說得這麼恐怖?害他的脖子都癢起來了。「妳且放一百個心,白雲絕不敢辱我屍身半分,更有甚者,此事還會驚動皇上,派御醫前來勘驗,然後御醫就會發現我一息尚存,趕緊搶救,我便可順利『還陽』了。」

  「有沒有這麼神奇?」她不太相信有人能將人性拿捏得這麼準。

  「要不要來打賭?我贏了,妳便嫁我為妻;我輸了,入贅武家,做妳相公。」

  她送他兩顆白眼。這種賭,不論輸贏,都是他佔便宜好嗎?

  「跟你打這種賭?」她冷哼一聲。「我像如此蠢的人嗎?」

  「不像。」他心裡暗叫可惜,她要蠢一點,就好拐多了。姑娘家沒事生這麼一副好腦筋幹麼?折騰男人嘛!「那妳說吧,妳想怎麼賭?」

  「我不跟你賭。」他的神情太有自信,而她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你不是趕著回天牢嗎?快點把你的計劃說完,我們好按計行事。」

  佔不到她的便宜,真不過癮,不過……算啦,來日方長,只要他功夫下得深,鐵杵必成繡花針。

  「我裝死的目的只有一個——我要京師,包括皇宮整個大亂。把水攪渾了,我也好乘機脫身,然後說服我爹,把官辭了,寧可回家種田,也不再參與政事。」

  「伯父肯嗎?」都做到禮部尚書了,未來問鼎相位也是有可能,現在辭官、回歸田園,多少人能做到?

  「絕對肯。」

  「這麼有把握?」

  他諷刺地笑。「妳以為皇上若無意對付文家,光憑白雲幾句誣陷,我會鋃鐺入獄?戒備森嚴的天牢還有閒雜人等敢進去胡亂刑求犯人……尤其這個犯人尚未定罪,一切的罪名都是子虛烏有之事,他們卻能做到這等田地,沒皇上的暗許,那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說,白雲針對你是想報復你爹上書彈劾他,但真正想要你命的卻是皇上?為什麼?文家世代為官,朝之棟樑,皇上怎會自斷臂膀?」

  「功高震主。」自古以來,不都是這樣嗎?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便是帝王心術,他本也沒想到,直至白雲的狗腿子堂而皇之進入天牢,百般刑訊,非要他認罪,他才恍然大悟,若無皇上的默許,誰能如此囂張行事?所以真正要他命的是皇帝,白雲不過是一只被利用的棋子罷了。「文家在朝堂上的根系太深了,從我曾曾曾祖父到我爹、再加上我,數代以來,沒人官位是低於四品的,其中更有兩位官至右相,門生故舊遍及天下。妳想想,妳若是皇上,底下有這麼一個臣子,龍椅坐得安心嗎?」

  「就因為這樣便要殺人?」天哪,朝堂怎麼比江湖還要黑暗,根本是吃人不吐骨頭嘛!

  「這便是最好的理由了。」他倒是看得開,只是為幾代祖先不值,為國家勞心勞力,卻落得鳥盡弓藏的下場,豈是「悲哀」二字可以形容?

  「可……」她突然發現自己真的太蠢,對於朝堂上這些陰謀詭計,她不僅看不穿,甚至連防範之力也沒有。「既然是皇上要殺你,又怎會派御醫去勘驗你的『屍身』,甚至在發現你沒死後,出手救人,而不是乘機讓你死得更徹底一點?」

  「因為皇上不僅是一國之君,更是一個父親,只要幾位公主堅持,或者其中之一做出某些激烈之舉,皇上就一定要照顧她們的心情,以免她們傷人或自傷。」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虎毒不食子吧!

  她大概了解他的計劃了,不過……

  「你確定那些金枝玉葉會為了你一個小小翰林學士尋死覓活?」

  「倘若我被關押已久,她們或許會漸漸將我淡忘,最後我是生是死,都不會有人在意。但我才進天牢,就莫名橫死,妳說她們會怎麼想?百姓又會怎麼想?」

  她只想到,一份感情若夠真切,哪裡這般容易淡忘?尤其他又是如此特別的一個人,想要忘記他……她自認沒那本事。

  沉吟片刻後,她道:「就算大家都為你的死感到訝異,各式流言蜚語遍京城,到最後,連皇上都會感受到這壓力,那麼……會不會有某些人被當成替罪羔羊,送上刑場呢?」如果朝堂真如他說的黑暗,那麼這個可能也是很大的。

  武梅渲希望那隻替罪羊是白雲老牛鼻子,因為她實在看不過一個方外之人,居然心腸如此惡毒,留他在世間,壓根兒就是個禍患。

  但文若蘭一語打碎她的妄想。「皇上可能把天牢從上到下清洗一遍,給天下一個交代,獨獨不可能動白雲,別忘了,皇上還指望白雲幫他求得長生不老術呢!」

  「皇上真的相信世間有人可以長生不老?」

  「皇上信不信不是重點,真正要命的是皇上不想死,他要千秋萬載,而他手中握有無上權力,如今他便要利用這股權力,不擇手段謀求長生。」話落,他嘆口氣。皇上已走入歧途,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

  「長生啊……」她搖頭,諷刺一笑。「算啦,這些事已不是我們所能插手,他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走,我現在帶你回天牢,順便幫你假死。」

  他頷首,見她走過來,一把將他負在背上,他沒有拒絕,更沒感到不好意思。本來嘛,世間人各有不同的優缺點,比如他,智近於妖,而武梅渲則武藝過人。

  他們在一起,一文一武,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至於什麼男人不能依靠女人,更別提讓女人揹……無聊!兩口子還分什麼你我,他巴不得跟她更親密一些呢!

  他不在乎被人說靠女人求生,就如她也不覺得揹他有什麼了不起。相反地,她很慶幸,他的大方讓兩人的相處越發和諧、愉悅。

  現在想想,和他在一起也不錯,他的聽明冷靜彌補了她的衝動,而她的果決和恩怨分明則能推動他不停前進。

  他們若結為夫妻,一定會是幸福快樂的一對,只除了……唉,為何他們兩家的人丁都如此單薄?

  她奶奶一定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兩個世代單傳家族的人結合……奶奶必定誓死反對到底。

  所以她還是應該早早揮劍斬情絲,以免越陷越深,最終一發不可收拾。

  只是……這段情,如今還斬得斷嗎?

  她感受著背上他溫暖的呼息,綿綿密密的,彷彿在她心底注入一股暖流,讓她忘不掉、捨不下。

  明明彼此相識不久啊,這般的糾纏卻是所為何來?

  想到這裡,她就覺得心煩,為什麼愛情一點也不受控制?希望它來的時候,它一無消息,沒要它時,它偏偏敲開了她的心扉。

  她好想回到最初,沒有遇見他時的瀟灑自在。

  但他的身體在她背上沉甸甸的,不只壓在她身上,也壓在她心底。

  忘不了了,她知道這輩子,自己已經很難很難忘記他。

  要她為了傳宗接代再去找其他男人……不,她做不到。

  可是他們兩人……想到奶奶,她只覺得將來一片黑暗。

  她雖然常常頂撞老人家,但血濃於水,小小氣奶奶一下無所謂,真把老人家氣出事,她第一個無法原諒自己。

  而奶奶只要一聽文若蘭的家世背景,肯定是要阻止他們往來的。奶奶半輩子都在擔心武家絕後,待她百年,無顏下地府見列祖列宗。倘使奶奶以死相脅,那她……她做得出拋棄一切,追求真愛之事嗎?

  如果不行,那她與他……也許前世姻緣不夠深,注定了今生有緣無分。

  終究是要分開啊!她心裡默默想著。既然如此,長痛還不如短痛來得好……

  她暗下決定,等這裡的事完結,確定文 家父子平安無事後,她便離開京城,天南地北去遊蕩。

  然後……她可能會領養一個男嬰,帶回家哄騙奶奶,那是自己生的,先安老人家的心,至於會不會被拆穿?

  她現下已經沒心力再去煩惱那些事了。

  一想到接下來要離開他,她心中只有滿滿的不捨和茫然。

  她甚至不知道心頭那隱隱如針刺般的感覺是什麼?痛嗎?又為何還帶著一點酸楚?

  尤其她的眼眶好熱,不知道什麼時候,水霧滿盈,一滴淚珠滾落玉頰。

  覆在她身後的文若蘭感受到那點濕意,以為是清晨未散的霧水,不知道這短短路程中,她心思已經彎彎繞繞,轉了這麼多個圈。

  他若曉得,必笑她自尋煩惱,既然要領養小孩,不如直接騙說是跟他生的,那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所謂當局者迷,就像武梅渲這樣吧?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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