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芯]枕邊惡狼(叛情記之一)[全文完]

枕邊惡狼【叛情記之一】作者：棠芯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不願見她，甚至刻意忘了她，
如今，再面對她，卻是不得不……利用她?!

他的人就像他的綽號「風」一般，總是來去無蹤，
然而，他卻在童小顏的心裡，烙印下無可磨滅的痕跡。
因為他那雙總帶著笑意，可又深邃得令人無法捉摸的眼，
總在不經意時，出現在她的夢裡，騷擾著她的心情……
這個她等了五年、又怨了三年的男人，
卻在此刻，用著彷彿未曾離開過的姿態，對她揮手說哈囉?!
她氣、她恨、她無奈，卻還是忍不住心底悸動的渴求，
再度讓他進入她的屋子、她的生活，還有她的生命裡。
只是，面對這個渾身充滿神秘的男人，
她卻覺得自己再也不認識他，而她──
真能相信他說的，他不會再放手讓她走?!

楔子:

　　清晨的夏威夷海灘，遠處吹來清涼的海風，陽光還不熾熱的棕櫚樹下，遊客們清閒的散著步。

　　遠處一家著名的五星級酒店，面向著大海的一處陽台上，站著一個憑欄眺望的男子，他赤裸著上身，只在頸間圍了條白色浴巾，長及肩膀的頭髮還在滴著水。

　　男子嘴角揚起似笑非笑的淡笑，略為狹長的眼眸慵懶的微瞇，視線落在天海相接之處，清閒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性感。

　　他看似正在思考些什麼，但也可能僅只是享受著眼前的安逸。

　　畢竟，他是來夏威夷度假的。

　　三年裡，頭一次有完全不被打擾的假期，他當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身後敞開的落地窗裡傳來一種奇怪的電子聲音，是電腦自動開機的聲音。

　　男子拿起浴巾擦著頭髮，眼裡閃過幾許無奈。看來，他不受人打擾的假期計劃依舊無法實現了。

　　客廳的桌上放著他的筆記型電腦，此刻螢幕上正顯示出一個視訊對話的要求。男子輕點滑鼠，立刻，對話被接通，螢幕上出現了他的上司──代號為零的傢伙。

　　「風，抱歉打擾。」零的聲音是一貫的冰冷，表情──由於向來戴著白色的面具，零的表情從來沒有人見過。只是，即使看不到他的容貌和表情，也能感覺到他的臉上必然是面無表情、冷酷漠然。

　　「抱歉？我看不出你有任何抱歉的誠意。」風帶著痞痞的笑容坐在椅上，嘴角揚起幾許揶揄的弧度。

　　「有任務。」

　　「所以？」風挑高一邊眉毛。

　　「我已經替你預定了下午三點的機票，你還有一個上午的時間可以享受你的假期。」聲音是理所當然的命令。

　　「是你說我應該休息一下，不然身體會因為消耗過度而變得遲鈍。」

　　「這次事件處理完後，你會有一個月的假期。」零的聲音依舊如機械般毫無起伏。

　　代號「風」的男子身體往後靠向椅背，眼裡帶著戲謔的笑意抿起嘴角。「既然這樣……酬金我要收雙倍。」

　　「給你三倍。」

　　如此快速地得到答覆，讓男子大笑起來。「不愧是零，你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

　　「關於任務的資料我會用加密郵件發到你的電子信箱，酬金的三分之一也會照老規矩匯入你的帳戶。」

　　「到底是什麼樣的事件，會讓你不惜打擾在度假的人，而且還願意支付三倍的酬金？」被打擾的男人撇了下薄唇微笑著，眼神卻突然變得凜冽。

　　「是緊急情況，除了你，現在沒有人有空。」零的雙手撐在桌上，並且交握成塔狀。「而且……也只有你可以處理。」

　　「我就知道不會是輕鬆的事。」

　　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打了個呵欠，他眼裡的光芒卻透著精明及幾許興奮。

　　「越危險的任務你就越享受，相信你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祝你幸運。」不等他回答，零的影像就已經從螢幕上消失。

　　風在剎那間收起了笑容，狩獵者慣有的冷靜掠過他的眼。

　　滑鼠輕點，他打開自己的電子信箱，加密的信件已寄到，輸入密碼之後，資料瞬即彈出。

　　當看到資料上的地點時，肅殺和銳利的氣息瞬間充斥在他的週身。

　　台灣──一個他最不想去，卻也是最想去的地方。

　　零……你果然是最全世界最瞭解我的人，可是我卻不想感謝你。

　　他輕柔的閉上眼睛，一抹笑容浮現在他嘴角，那是滿含著嘲諷與危險的笑容。

第一章:

　　對於童小顏來說，每天最快樂的事就是下班後，回到自己舒適溫暖的家，泡上一壺花茶，然後窩進沙發，觀賞她最喜歡看的懷舊電影。

　　因為這裡是她「自己」的家──是她用自己掙的錢買的房子，不屬於其他人，只屬於她。

　　一想到這裡，童小顏就感到心滿意足，而且為自己覺得驕傲。在這裡，她不會被任何人打擾，也不會打擾別人。她可以為所欲為，無所顧忌。

　　今天也如同往日一般，洗完澡後，她立刻打開電視，正準備翻找出適合此刻心情看的DVD──

　　門鈴卻在此時響了起來。

　　童小顏討厭別人打擾，忿忿地向玄關走去。真是的，她才剛搬來沒多久，也沒有通知任何人，應該不會有人來找她才對……

　　她用力打開房門，杏眼圓睜的瞪著來人。「有什麼事？」

　　站在門口的是個她不認識的黑衣男子，戴著墨鏡，略長的頭髮配上他身上那件剪裁合身的皮夾克及牛仔褲，渾身散發著「不良」的氣息。

　　童小顏身子緊繃，警戒地望著陌生男子。

　　「哈囉！小顏，好久不見了。」男子突然舉起手和她打招呼。

　　她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你、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雖然她感到有些害怕，不過當她聽到隔壁傳來的聲響，讓她能夠鎮定的瞪著男子。

　　「真讓我傷心。」男子突然做了個誇張的捧心動作。「你居然把我給忘了。」男子帥氣地取下墨鏡，露出那雙閃爍著明亮光芒的眼眸。

　　那一瞬間，童小顏的心臟彷彿被人狠狠的敲了一記，這雙眼……她永遠也不會忘記。即使忘記他的長相、即使聽不出他的聲音，但她卻無法將這雙眼睛從自己的腦海裡刪除。

　　那雙狹長的眼睛，光彩熠熠，總是帶著笑意，可又深邃得無法觸摸……很久以前，第一次見到他時，就是這雙眼睛留給她深刻的印象。

　　「你……」她微微掀動嘴唇，卻發不出聲音。「康少勳？」他的名字立刻躍進腦海裡。

　　「還好，你沒有全都忘記，我可以進去了嗎？」他敏捷地側過身子，趁她還處於驚愕狀態下，從她身邊的狹小空間溜了進去。

　　童小顏深吸口氣，控制住自己心底深處的澎湃，她握住房門的手微微停頓，這才用力關上房門。

　　回過身，看到站在客廳中的他，她有瞬間的恍惚。

　　不是做夢吧？他，已經離開八年的康少勳，就這樣突然回來了。

　　「看起來你過得不錯，高級公寓，裝潢雅致……」康少勳轉過身，瞇眼微笑的樣子還是和過去一樣親切。「我本來還在擔心你這種內向的性格，畢業以後會不會有麻煩。」

　　童小顏終於有了真實感，她走近他，步伐從緩慢變得快速，茫然的表情也漸漸轉化為一股怒火。

　　「擔心？你剛才說了『擔心』兩個字？」她的臉上染著憤怒的顏色，照亮了她小巧玲瓏的五官。

　　康少勳只是微笑地看著她。「小顏，我……」

　　「你是個混蛋！」她突然伸出手推了他一把，雖然他文風未動。「你如果真的擔心我，會八年沒有聯繫嗎？我以為你早就把我忘記了……」她氣勢洶洶的朝著他吼，倏地，聲音又輕了下來。「雖然也沒有記住的理由……」

　　康少勳驀地緊繃，其實他剛才說的「擔心」，也只是一句脫口而出的玩笑話罷了。

　　「你就這樣突然出現，還說什麼擔心……真是太好笑了！」她的眼裡閃爍著憤怒，但在那憤怒之下暗藏著一些她不想表露的軟弱和傷心。

　　這麼多年之後，他就這樣突然出現，笑著對她揮手說「哈囉」……這讓她根本無法接受。

　　康少勳皺了下鼻子，雙手插進褲袋，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沉默在這個色彩溫暖的房裡蔓延開來，一時間，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有沒有水？我走了一天的路，有點口渴。」因為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話，康少勳只能刻意忽略。

　　她抬起臉，眼裡又冒出火星……驀地，童小顏轉身，大步走向廚房。

　　康少勳望著她窈窕的背影，微微蹙起眉。

　　他實在不應該再出現在她面前，更不應該打擾她的生活。可是，事情失去了控制，他在無計可施下只能利用她。

　　童小顏，當年還是那麼怯生生的小女孩，如今卻能獨當一面，成為一家著名企業的實驗室研究人員。

　　當他看到她的資料時，心中有說不出的驚訝與意外，還有著些微的忐忑。

　　如果可能，他當然希望這一次可以不必利用她，而將任務完成。

　　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與她再次見面，也不想再出現在她的面前……

　　「給你，紅茶，加一匙糖，不加奶。沒錯吧？」她將茶杯放在他面前，雖然表情依舊氣呼呼的，可是放下茶杯的動作卻很溫柔。

　　「沒錯。」他低著頭，拿起骨瓷茶杯。八年前，他的確喜歡喝紅茶，她也記得他的習慣。可是，她一定不知道，這八年來，他卻不曾喝過一口紅茶。

　　「說吧，你這次回台灣是為什麼？又怎麼會知道我的地址？」坐在他的對面，童小顏雙手環胸。

　　「真是的……我都快不認識你了。」他放下茶杯，抬起戲謔的眼，定定的看向她。「久別重逢，你就不能表現得高興一點嗎？」

　　她撇開頭，因為他那毫無顧忌的眼神，莫名地讓她無法思考。這個男人，還是和過去一樣，有著那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魅惑眼神。

　　「我為什麼要感到高興？這麼多年了，你和我都會改變，這也沒什麼奇怪的。還有，喝完茶請你離開，我還有事。」

　　「不要急著下逐客令，你先聽完我的解釋，再趕我走也不遲。」他的眼裡流轉著鎮定的光芒。

　　雖然不想見面，但他卻不得不出現，因為他需要她的幫助和掩護──為了完成任務，他向來是不擇手段。

　　「離開的時候，我的確承諾過你，說我五年內一定回來。」回憶過去對他來說並不快樂，但是為了任務，他逼不得已必須回憶。「可是我沒有遵守這個約定。我原本以為五年的時間可以讓我忘記過去那些事，並且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再度重新出發……」他垂下眼，胸口深處微微刺痛，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前那般掩藏。

　　童小顏的臉色倏地蒼白，剛才的她只顧著生氣，卻忘了他離開台灣的理由。

　　「可是我不能……小顏，我是人，不是神，有些事永遠無法忘記，無法原諒，更無法從記憶裡清除……」當康少勳抬起眼時，深邃的眼裡有著落寞憤恨……以及讓她心悸的脆弱。「而且只要一看到你，我就會想起那些事。」

　　童小顏的身子搖晃了一下，深受刺激。

　　「我不和你聯繫，是因為我無法給你任何承諾，更不想打擾你的生活。我無法確定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回到這裡。」康少勳的聲音充滿悲傷，緩淡的語氣卻又如此打動人心。

　　「對不起，我剛才沒有想到……我……」她有些手足無措，對自己只顧著心裡的感受，卻完全忽略他的想法而懊惱。

　　「你對我發脾氣也沒有錯，至少這證明你沒有忘記我。」康少勳深吸口氣，表情漸漸和緩，嘴角又開始上揚。「但我還是回來了，不管是什麼理由讓我回來……我還是再度回來面對。」

　　他臉上的表情平靜而誠懇，予人安定溫柔的感覺。

　　童小顏單純的相信了他的話。「只要你回來就好了，歡迎你回家，康少勳。」

　　「原諒我了嗎？這八年我把你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完全不和你聯繫。」他定定的凝視她。

　　不知不覺地，一抹玫瑰色染上她的臉頰，她微笑道：「只要我能看到一個快樂的康少勳，我就原諒你。」

　　他吁一口氣，身子放鬆的向後靠向沙發椅背。「快樂……有點難……」看到她微皺眉的表情後，他立刻笑咧出雪白的牙齒。「我盡量，不過我需要你的幫忙。」他深深看著她，眼神頗有深意。

　　「我當然會幫你。」絲毫不瞭解他的弦外之音，童小顏友善的回答。「對了，你吃過飯了嗎？要不要先吃點東西？還有，對於未來……你有什麼打算嗎？」儘管有些遲疑，但她還是問了。

　　「我剛下飛機就直奔你這裡……不要問我怎麼知道你的地址，你應該明白，我想知道的事，總會有辦法知道。」

　　她噘了噘嘴道：「是啊，你從以前起就有本事能夠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每次問你，你都只會故作神秘的笑，什麼也不說。」

　　「我還沒有打算好未來的事，反正這八年我也流浪夠了，想好好休息一下，未來，以後再考慮吧！」康少勳的肌肉突地緊繃。「在這裡我沒有任何朋友和親人，所以也沒有住的地方，你可以推薦什麼便宜的旅館或是出租的套房嗎？」

　　「住的地方？」童小顏再度愕然，他已經無處可去了……一咬牙，她立刻下定決心。「你不是還有我這個朋友嗎？雖然你沒有遵守五年的約定，但你畢竟還是來了，也不算完全違約……」

　　康少勳露出抱歉的笑容。「你還能把我當朋友，真是太好了。」

　　他表面上笑著，可心裡卻厭惡這樣的自己，她還是一如既往的純真善良，而他卻早已不是過去的他了。

　　聽到他的話，莫名的酸楚襲上她的心頭。「你就先在我這裡住下，我還有個小客房，本來是替我爸媽準備的，但他們暫時也不會上台北，就讓你先住吧！」

　　她看著他，心裡雖有無數的問題，卻又不知從何問起。他的出現太過突然，到現在她都還無法理智的思考。

　　雖然他回來了，眼裡依舊留有傷痕，但只要他肯回來，其他都已經不再重要。這八年他到底如何度過，又流浪何方，為什麼突然決定回來……這些，都已經無關緊要。

　　「謝謝你，小顏。謝謝你什麼也不問就讓我住下。」康少勳的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從一見面，他就一直在誤導和欺騙她……不，八年前，他就已經欺騙過她了。本以為不會見面，卻沒想到在她身邊的人竟會和他此次的任務有重大牽連，也料想不到對方會如此難纏，甚至就在十五分鐘前，他差一點暴露了身份。

　　「說什麼謝謝……我去幫你煮碗泡麵，不准挑剔，今天只有這個。」她轉身走進廚房。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康少勳想到了剛才千鈞一髮的時刻。

　　今天，他得到可靠的消息後，終於等到一個機會，可以潛入調查對象的屋子。然而，他的情報卻在重要關頭出現差錯──這在過去，從來不曾發生。

　　就在他準備掏出萬能鑰匙開門時，房門居然被打開了……那一刻，是他經歷過的所有危險中，最猝不及防的一次。

　　「你找誰？」站在他眼前的是他很熟悉的一張臉，這幾天，他收集過關於這張臉的許多情報和資訊。

　　「請問童小顏住在這裡嗎？」他戴著墨鏡，神態自若，一手插在口袋裡，手裡還握著那串還沒有機會拿出來的萬能鑰匙。

　　「她住在隔壁。」房子主人眼神戒備的盯著他，冷漠的回答。

　　「是嗎？」他聳了下肩膀。「對不起，打擾了。」微微彎腰，他轉身，邁著穩健的步伐，好整以暇的來到隔壁的大門前，按下門鈴。

　　在他背後的凜冽眼光一直盯著他，康少勳的嘴角一直掛著鎮定的笑容。

　　身前的房門被打開，當他看到童小顏時，他知道必須當機立斷地做出決定。

　　他的任務出了紕漏，遇到麻煩了，所以他必須改變計劃，重新部署，將脫軌的狀況拉回軌道。

　　「對了，少勳，你的行李呢？我怎麼沒看到你的行李？」

　　從廚房裡探出頭的童小顏，打斷他的沉思。

　　望著她那張清雅素淨的臉蛋，康少勳的眼神從容中帶著幾分戲謔。「我沒有行李，是兩手空空的來。」

　　童小顏狐疑地看著他，而他卻笑得輕鬆、放肆，又帶著三分魅惑。

　　「伯父有沒有睡衣可以借我穿？我明天會去買一些衣服……既然決定要重新開始，就應該拋開過去的一切，不是嗎？」他替自己找了一個好借口，料定她一定不會懷疑。

　　果然，童小顏沒有再說什麼，走回廚房繼續煮麵。

　　康少勳那一抹愜意的笑容，在她轉身後隨即隱沒，取而代之的是肅殺、沉重及愧疚的眼神。

　　肅殺之氣是為了這次的任務，也許有人洩露了他的行蹤，或是有人欺騙他。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必須清理乾淨。

　　而沉重是為了計劃，他不得不利用她，極可能將她捲入危險裡。

　　愧疚……唉！他還會對她感到愧疚，那麼也許他還不是一個真正無情的人。

　　他拿出專用的衛星手機──這種手機無法被人竊聽──起身走進隔壁的客房。

　　「零，組織裡可能出現問題。」撥通電話，他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這裡是哪裡？

　　當「風」睜開眼睛時，他習慣性地把手放進枕頭下方──摸到他的手槍。眼前的風景不再是他在法國的公寓，而是貼著粉紅色鬱金香壁紙，擺設著橡木色傢俱的房間。

　　康少勳忽地清醒過來，他迅速起床，飛快地穿好衣服，又將手槍收好，這才打開房門。

　　一股淡淡的香氣在走廊裡飄蕩──是清粥小菜的味道。

　　他有多久沒有吃到清粥小菜了？不管是在法國、義大利、美國，還是在非洲各地，他已經好久沒有聞到這種味道。

　　「你起來了？我拿了乾淨的毛巾、牙刷給你，另外，還有我爸的刮鬍刀，不過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童小顏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她穿著寬鬆的運動服，長髮在腦後綁起。

　　「謝謝。」他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你現在清新得好像早晨沁著露水的玫瑰花。」

　　她愣了一下，心想這個人老是這樣沒個正經，幾乎毫無改變。

　　「有空耍嘴皮子，不如趕快梳洗一下，我趕著上班，你自己吃早飯吧。」她指了下餐桌的方向。「你今天應該會很忙，衣服、生活用品，要買的東西很多。」

　　「你不陪我去採購？」他瞪大眼，一副備受震驚的模樣。「我八年沒有回來，已經算是人生地不熟了。」

　　「我要上班。」她看了下手錶，她還要換衣服，沒空和他閒扯了。

　　今天她可是難得早起做早餐，以前她總是在員工餐廳解決掉第一餐。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一隻大掌抓住她的肩。「偶爾請個一天假應該沒關係吧！何況我們有八年沒見面了。」身後的聲音多少帶著懇求的味道。

　　「放開我啦。」她低喊一聲，卻沒什麼氣勢。「那等我下班後再陪你去，好不好？」唉！她已經開始心軟了。

　　康少勳發現她還是像過去一樣，無法拒絕他的要求，玩興不自覺的被她的反應給勾引出來。

　　「不好。你知道我是花了多大的勇氣才能回到這裡嗎？你想讓我回來第一天就獨自一個人過，難道不怕我胡思亂想？」他湊近她耳邊，聲音仿如被遺棄的小狗般可憐。

　　童小顏開始覺得自己理智有崩解的趨勢，一想到八年前他是如何離開的，她的身子就忍不住微微顫動。八年前那個下雨的夜晚，當他來到她家門口，輕柔地抱住她時，她可以感覺到他的悲痛和忍耐……

　　「那個……少勳，我不知道能不能請假，我必須先打電話，我……」

　　「謝謝你！」他突然從背後抱住她。「你快去打電話，我先去梳洗。」他側著臉，瞥見她臉上為難的表情，實在是好可愛。

　　她的善良，總會引起他心底的惡劣因子。以前，他就很喜歡捉弄她。可每次她被自己氣得跳腳時，只要他溫柔的求饒，她又會立刻心軟。

　　以前……好像是上個世紀的事了，為什麼此刻會如此清晰地浮現眼前呢？

　　童小顏穩定了一下心神，回頭看著走進浴室裡的他。康少勳，是不是她命中注定的魔星？每次只要他一出現，就會打亂她的情緒。

　　「真是的……」她嘴裡無奈的叨念著，其實眼裡早就有了笑意盈盈。剛才那個幾乎在向她「撒嬌」的康少勳，讓她有了真實的感覺。

　　他回來了。

　　她想念了八年的人，花了五年等待、又埋怨了三年的人……終於回來了。

　　走進浴室的康少勳立刻打了幾個電話，然後又收發一下手機郵件。當他看到郵件上的訊息時，眼情冷漠似冰。

　　切斷，單線。

　　這是「零」發給他的郵件，這四個字即表示切斷和其他人的所有聯繫，即日起零會和他單獨聯絡。

　　如此看來，他們組織內部的確有人洩密，而零暫時無法查出是誰。

　　這樣說來，他勢必是要留在童小顏身邊一段時間了。

　　但是接受的任務還是必須進行，這是他的使命。而現在可以信任的人，也只有童小顏和他自己了。

　　這次任務，也許是他經手過的任務裡，最艱難的一次。

　　但他沒有退路，只能向前。

第二章:

　　「還要買車？」站在信義區的繁華路段，童小顏壓根忘記自己身在何處，驚訝地叫出聲來。

　　她陪著他逛遍附近的百貨公司，買了一袋又一袋的衣服、鞋子、配件……買的量大到對方願意為他宅配到家。看著他刷卡時眉頭也不皺一下的表情，她就開始感到胃痛。

　　「小顏，你為什麼這麼激動？」康少勳拉住她的手，對她展顏一笑。

　　「你買得夠多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花掉的錢，是我一年都賺不到的……」她覺得有些憤然。

　　「是不是因為我忘了買東西給你，所以你不高興？」康少勳親熱地眨了眨眼。「等下會有禮物送給你。」

　　「不是禮物不禮物！而是、而是……你讓我覺得心情不好。」紅燈變成綠燈，她舉步向著對街走去。

　　「怎麼了？」康少勳早就發現她臉色發青，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看到她氣呼呼的樣子，他反而覺得她很迷人。

　　「為什麼心情不好？」看著她一路低頭猛走，他追上她，擋在她面前。

　　童小顏依舊低著頭。「你知道我為了買現在住的公寓，有多麼省吃儉用？四年來才好不容易存了頭期款，現在每個月還要把一半的薪水繳房貸。而你……居然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隨隨便便就花掉幾十萬！」她咬緊牙關。

　　康少勳沉默下來，深邃的眼裡閃過瞭然的光芒。「你以前就夢想著要有一個自己的房間，真正屬於自己的空間。」

　　聽到他的話，她終於抬起頭，表情依舊氣憤難當。

　　「我很努力的實現夢想，所以我很驕傲。」

　　「我也覺得你應該驕傲。」他眼底閃動著為她驕傲的光芒。

　　「可是剛才，看到你那樣……我不知道你哪裡來的這麼多錢？過去八年你到底在做什麼？」她神情凝重的看著他。「為什麼會賺這麼多錢？」

　　「怎麼這樣看著我？你不會以為我幹了什麼壞事吧？」康少勳雙手投降似的舉起，眼裡還映著笑意。

　　「那你怎麼會有這麼多錢？還說要買車……你該不會連房子都買得起吧？」童小顏只覺得滿臉黑線，一想到自己縮衣節食，而他居然這麼奢侈，無名火就這麼越燒越旺。

　　今天她請假陪他出來購物，全勤獎金就飛了，還因為請假被扣工資，而他卻像個富家少爺似地買了這麼多奢侈品？

　　越想越氣，她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你不能因為我比你有錢，就生我的氣。這些錢都是我用血汗賺來的，不偷不搶不騙，還有繳稅。」他邁開長腿，輕易地追上她。「難道就因為我有錢，你不想理我嗎？」挑了下眉毛，他眼中的戲謔之色也收起不少。

　　童小顏突然站定，瞬間，她感到羞愧和無地自容。是呀，她有什麼理由生氣，他有能力能在短短幾年裡變成富翁，她應該替他感到高興才對呀！為什麼要生氣，甚至覺得胸口悶悶的，好像喉間有異物哽著，堵住她的呼吸，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站在人潮熙來攘往的路上，她輕輕地回頭。「就是覺得很不舒服，我一直都過的那麼辛苦，而你看起來卻過得很好……我也知道我不應該因此感到難過，可我就是難過了。」

　　她看著他，盈盈的眸中浮上氤氳的水氣。

　　「如果我早一點回來，你就不必這麼辛苦了。」康少勳收起了玩鬧的心情，眼神堅定而嚴肅。「我會陪在你身邊，當你覺得疲倦的時候，我就能提供肩膀，讓你依靠。」

　　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剎那間，童小顏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心裡彷彿有冰裂的聲音，對他的戒心和封鎖的感情，在此刻全部融解……

　　「你回來有什麼用？我才不會用你一分錢，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賺錢買房子。」她的手在身側握緊，微昂起頭，努力以揶揄的口氣掩蓋內心激盪的感情。

　　「而且你的肩膀那麼瘦弱，我擔心我一靠上去，就會垮掉吧。」她鄙夷似的瞥了一眼他瘦削的身材。

　　康少勳聞言，啼笑皆非。「小姐，你是第一個嘲笑我這完美身材的人呢。」

　　的確，他擁有讓女人尖叫的性感身材。雖然並不魁梧，但完美的黃金比例，寬肩、窄腰、翹臀，結實的手臂、挺直的脊背……任何人都是一見難忘。

　　「完美？」她皺了皺鼻子，故作不屑的撇了撇嘴角。「自己說有什麼用。」好不容易穩定自己波濤洶湧的感情，她匆匆往前走去。「好啦，也不要去買車啦，我們去大賣場買一些生活用品吧……千萬不要再跟我說要買名牌！」

　　「我保證生活用品不買名牌。」他露出諂媚的笑容，一把拉住她的手。「你真的覺得我沒有身材嗎？你要不要試著靠一下？我的肩膀真的很強壯，絕對可以承受你的重量……」

　　「你無聊不無聊，在大街上胡言亂語。」她害羞地想要甩開他的手，他卻緊抓著不放。

　　為了不引起路人的注意，她只能任由他拉著自己，卻用威脅的眼神瞪著他。

　　「那回去再借你靠。」他拉著她向前走。「保證讓你滿意。」

　　她皺了皺鼻子，凶悍的斜睨他。「如果不滿意呢？是不是可以退貨？」

　　「如果你不滿意，我就以身相許。」他壞壞地眨了下深邃的眼，開起玩笑。

　　童小顏臉紅了，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是這個不正經男人的對手。他簡單的一句話，就算明知是玩笑話，還是會讓她臉紅心跳，甚至有所期待。

　　「無聊！」她以凶悍的表情來掩飾心底的悸動，終於甩開他的手。

　　康少勳眨著他那雙在陽光下顯得異常透亮，又帶著些邪氣的眼眸。捉弄她總是讓他有種特別的滿足感，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他跟上她的腳步，又霸道地拉住她的手，不再讓她甩開。

　　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直到任務結束前，反正他和她也無法分開。那他索性好好享受這難得的輕鬆吧。過去八年來，他未曾有過這種愜意和放鬆的感覺。

　　就好像……找到家的感覺。

　　「康少勳，你這個人真是一點都沒變。你還是那麼無賴、壞心眼、自我中心，又痞……」她不斷數落他的缺點。

　　他卻只是用迷人的眼專注地凝視她，眼中的欣賞顯露無遺。

　　「啊！你這個人太討厭了，我在說你的壞話耶，你為什麼還一副我在表揚你的得意表情？」她鼓起腮幫子，用力皺起眉頭。

　　「你不是在稱讚我嗎？原來是在說我的壞話，但我真的沒聽出來。」他溫柔一笑，那一抹溫柔，就像陽光般照進她的心靈最深處。

　　「算了，和你沒有什麼好說的。你這個人……本性難移。」她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要動！」他突然放開她的手，擋到她面前。「就這樣笑，你這個笑容實在太美了。」他舉起雙手，裝出拍照的模樣。「我要把這個笑容記錄下來。」他作勢按下快門。

　　童小顏一直笑著，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配合他這種孩子氣的行為，可她就是無法停止笑容。

　　「真是的，這樣又不能真的拍下什麼。」她嬌嗔道。

　　「怎麼不能，全拍在這裡。」他伸手指著自己的腦。「印在我的腦海裡。」以後，當他必須離開她時，這個甜美的笑容就會變成他的記憶。

　　身體遏抑不了地輕顫一下，童小顏連忙低下頭。康少勳的魅力無窮，她根本就無法抗拒……也不想抵抗。

　　「走吧。」他的目光掃過她羞赧不安的臉，若無其事地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我想去法拉利的展售中心看一下，還是該選BMW？我喜歡歐系跑車，不但動力強勁，也很拉風。」

　　心慌意亂的童小顏根本就無法思考，被他牽著坐上路邊的一輛計程車。

　　康少勳愜意的閉上雙眼，他有多久沒有這樣卸下防備了？總是處在警備狀態的肌肉，難得得到鬆弛的機會。

　　在組織裡，他是風，來無影、去無蹤，飄忽不定。

　　而在童小顏的面前，他是無賴、是痞子，是自我中心又愛捉弄她的壞傢伙……

　　兩者相比，他更喜歡後者的自己。

　　大型賣場中，無論何時都熱鬧非凡，人潮不斷。

　　「離開八年，台北的變化真是非常大。」康少勳看著佑大的賣場，整齊排列的商品和新鮮的食品，忍不住感歎。「越來越像身處歐洲的感覺。」

　　「那當然啦，台灣這幾年的發展可是非常迅速的……你這八年都在歐洲嗎？」童小顏看似無心的隨口問道。

　　「也不盡然，我世界各地都去過。」他拿起幾盒巧克力扔進推車。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她瞥向那幾盒巧克力，思忖著：他以前並不愛吃甜食的。

　　「看來你還是對我不放心。」他突然表情有些落寞，低頭道：「我就不能有經商的頭腦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看到他眼裡的憂鬱，她的心立刻軟了下來。「好啦，我不再問你了，除非你願意告訴我。」

　　「其實也不是不能告訴你，我是個金融投資者。」他摟住她的肩膀，溫笑道。「我用我的腦子工作，告訴你，我可是很會賺錢的。而且做金融財務能讓大腦長期處於運轉和緊張的狀態，就不會有時間思考其他事。」

　　雖然他工作的內容是撒謊，但他的話並不全然是謊言。

　　他會從事現在的工作，加入組織，也是為了拋開過去，重新開始。而且選擇了這一份工作，即使他想重拾過去，也已經沒有機會了。這是一條不歸路。

　　「原來是這樣。對了，你在大學學的就是國貿。」她完全相信他的話，抬眼看他。「可是你也真的花錢如流水，好幾百萬的跑車……」

　　「你會開車嗎？」看著她眼神黯淡下來，他急忙轉移話題。

　　「不會。」

　　「去學吧。」反正他離開這裡後，那輛車也會是她的。

　　「我？不行啦，我……」

　　「小顏？你也來購物？」就在他們談話之際，身後響起一個輕柔的女聲。

　　康少勳依然帶著漫不經心的表情，可是身體的肌肉直覺地繃緊。

　　是她！那個住在童小顏隔壁的調查對象。

　　「若雯，你也來買東西呀。」童小顏這才發現她和康少勳親暱的靠在一起，瞬即羞紅了臉，連忙拉開兩人的距離。

　　康少勳轉身，目光掃過對方身前的推車，最後落在裴若雯的臉上。

　　「我們見過。」裴若雯是個長相甜美的女子，鬈鬈的頭髮，看起來很可愛。她看著康少勳道：「小顏，不幫我介紹一下嗎？」

　　康少勳可以從她的眼裡看到防備，於是他立刻露出和藹的笑容。「你好，我是康少勳。」他又望向童小顏。「昨天我走錯門，不小心敲了隔壁的房門。」

　　「原來是這樣……」童小顏不疑有他，熱情的為他們介紹。「她是裴若雯，我的鄰居。」

　　「你好。」裴若雯優雅的點頭。

　　「你好幾天沒來我家聊天了。」童小顏說。

　　「這幾天工作比較忙，而且你不是有客人在嗎？」裴若雯的目光又落在康少勳的身上。

　　「我完全沒關係。」康少勳立刻舉手笑。

　　「我才沒那麼不識趣打擾你們……」裴若雯再看了康少勳一眼。「我走了，還有許多東西要買。」

　　「好，有空過來坐。」童小顏揮手和她道別。

　　「看來你的人緣不錯。」康少勳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她也是一個人住？」

　　「不是，她結婚了。不過她的丈夫在大陸做生意，不常在家。所以我們有時會一起看看DVD、聊聊天。」童小顏推著車子前進。

　　康少勳記得剛才裴若雯的推車裡，食物多得可疑，一個獨居女子需要買到一整車的食品嗎？

　　「最近她丈夫有回來過嗎？」

　　「應該沒有……我很少看到她丈夫。」

　　「有空約她出去走走，不要整天把自己悶在家裡。」他又順手拿過幾罐啤酒。

　　「有那麼舒服的家可以待，我為什麼要往外跑？」她睨了他一眼。

　　「那……明天請裴小姐來家裡吃飯，如何？」他停了下來，看似隨意的提議。

　　「你對她很感興趣？」童小顏發現話題一直都在裴若雯的身上打轉，不知為什麼，她心裡微微泛酸。

　　「因為是美女……」他盯著她，看到她突然變得嚴肅的神色，露齒一笑。「因為是你的朋友，我才會比較關心。你從小就不善交際，也經常會交友不慎……比如交到我這樣的朋友。」

　　「這倒是真的。」她橫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康少勳回頭看了一眼裴若雯消失的方向，看來想要清閒一下，對他而言都是奢求。他必須開始行動了，監視裴若雯的家，找出和她接頭的人，現在已變成他的主要任務。

　　他們的組織嚴密，所以就算以前他的行動被洩露，也不會妨礙他完成任務。因為當他們接受任務時，都是與零直接聯絡。其中如果需要其他人員的支援，也都是由零直接調配，他們互不干涉，也不會知道對方的身份。

　　如此一來，即使有人出賣組織，也可以確保其他人員的安全。

　　他在八年前加入組織，之後經歷過許多艱難的任務，但被人出賣還是第一次。看來，這一次他要對付的傢伙，比想像中還要厲害。

　　「怎麼了？」童小顏抬頭看著沉思的他。

　　他眼裡閃爍著她不熟悉的光芒，凜冽的神情讓她微微一顫。

　　「沒什麼。」霎時，他又恢復她所熟悉的輕鬆笑容。「我只是在想晚上要吃什麼……不如我們去吃日本料理？」

　　「回家吃飯吧。」她搖了搖頭。「雖然我不太會煮飯，不過今天我累了，實在不想……」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手機就響了起來。

　　「對了！我忘了買手機了。」雖然他有衛星手機，但也需要準備一支普通的手機，以方便和童小顏聯絡。

　　童小顏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號碼，臉色微變，顯得有些驚慌失措。

　　「快接呀。」看到她發愣的表情，康少勳挑了下眉毛。「還是……有我在不方便？」

　　童小顏被他的話震醒，趕緊按下通話鈕。「喂，二姐。」

　　沒有想到二姐會打電話給她，而且康少勳還在一邊，但如果不接聽，或者不自然的走開，反而會顯得更奇怪吧。

　　心裡念頭一轉，她不安地抬頭瞥了他一眼。

　　康少勳笑咪咪的看著她，似乎毫不介意她的那聲稱呼。

　　「我最近過得很好……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她和二姐並不親密，尤其二姐結婚以後，就幾乎不和她聯繫了。

　　「沒有，二姐，你也知道我的情況，我怎麼可能會有存款……不是我不幫你，而是我……」果然，一聽到她說沒錢，電話就立刻被掛斷。

　　童小顏既尷尬又有些驚慌，她迅速的看了他一眼，收好手機，繼續往前走。

　　「好吧！今天晚上就讓你享受康少勳的Special料理，由我親自下廚，做一頓美味的法式料理給你品嚐。」康少勳輕拍她的肩膀，可以感覺到她的輕顫。

　　「你會做法式料理？」她強打起精神，抬頭看著他，擠出笑容。

　　剛才電話的內容他一定聽到了，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她的心忍不住劇烈跳動。

　　「試了你就知道。」康少勳投給她一記溫暖笑容。「而且，我現在沒事，你不必替我擔心。」

　　「啊？」她有些錯愕的看著他。

　　「雖然我說過我還無法從過去的陰影裡完全走出來，但是對你二姐，我早已不再執著與堅持。」他灑脫的輕拍她的肩膀。

　　看著他的身影，童小顏的心情開始複雜起來。

　　八年前的那件事，又浮現在她的心頭。那是她越想忘記，卻越無法忘記的事。

　　那一年，同現在一樣的秋天，二姐正準備和康少勳舉行訂婚典禮……

　　「康少勳，你哪裡是在煎牛排，你根本是在燻肉吧？」在沙發上等著美食的童小顏，忍不住衝進她的廚房，頓時被一陣煙霧嗆得連連咳嗽。

　　「天哪！我的廚房！」她請設計師精心佈置的廚房，現在就快被黑煙燻黑了。「出去，你給我出去！」她一邊咳嗽，一邊關上瓦斯大喊著。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一臉無辜的魅眼男子站在她身邊，無比委屈的攤了攤手。「我以為這是無煙鍋。」

　　「對不起，那麼高級的東西我用不起，你應該要開抽油煙機。」她趕緊打開所有的通風設備，還有瓦斯爐上方的抽油煙機。

　　「要開這個？」他瞪大眼睛看著，然後點點頭。「明白了。」

　　她欲哭無淚地看著掛在廚房，用來裝飾的壁畫滿是黑煙，還有她那些價格不菲的骨瓷茶杯，以及橙色溫暖的牆壁也被熏得灰黑……

　　冷靜點，童小顏，你要冷靜！握緊雙拳，不讓想揍人的衝動變為實際行動！

　　有人說過從廚房就可以看出主人的性格，所有家居佈置裡，她最重視的就是廚房。

　　「康少勳，你還不出去！」她握緊拳頭，對他大吼了一聲。

　　他的目光飄向那塊已經煎成焦炭般的牛排，縮了下肩膀。「我們出去吃飯吧，我請客……」

　　「出去，出去，出去！吃什麼飯？這裡弄得這麼髒，我還要打掃呢！」她跺著腳，用力將他推出廚房。

　　「需不需要我幫忙……」康少勳的聲音隨著關上的廚房門而消失，站在門外的男子無奈地聳了聳肩。

　　其實並不是他沒有常識，事實上他是故意將牛排煎成焦黑的。

　　走向客廳的康少勳真的覺得自己有夠壞心，可誰讓她從超市回來以後，就一副無精打采、心事重重的樣子？

　　雖然她平常有些小呆，但是他還是喜歡看她瞪眼、生氣的樣子，那樣才會比較可愛嘛。

　　他在沙發上坐下，伸展開長手長腳，舒服的呼出一口氣。

　　好久沒有這樣愜意的享受生活了……不過，在那之前，他還有幾件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必須趁她沒有察覺前完成。

　　接下來，康少勳在房間各處忙碌著，最後，他打開衛星手機，和「零」進行簡短的通話。

　　「……看來，你必須留在台灣一段時間了，這次事件比想像的複雜。」零用沉悶無趣的聲音說。

　　「有件事我一直想要問你。」「風」看似無害的笑容裡掠過一絲精明。「這個任務並不是非我不可，你派我來，是因為知道牽涉到童小顏嗎？」

　　「既然知道，又何必問。」零的聲音依舊木然。

　　「有的時候，我真討厭你這種好似凡事都在你掌握中的模樣。」康少勳露出親切的笑容。「不過，還是要謝謝你，零。」

　　「自己小心。」對方切斷電話。

　　康少勳收起電話，深深呼吸。

　　站在廚房門邊，童小顏看著側身說著電話的他，好奇康少勳打電話給誰？為什麼他的笑容如此明朗燦爛──是他回來後，她見過最沒有防備，最自然的笑容。

　　那個笑容，甚至讓她微感嫉妒。

　　要到何時，他才能卸下防備，再度對她露出真誠的微笑，而非那種刻意戲謔的笑容呢？

第三章:

　　十年前，康少勳的家和童小顏的家相隔一條街。

　　童小顏每天早上都會在門口遇到康少勳，他總是騎著單車經過，之後，她就會坐在單車後座去上學。

　　那時康少勳已經是大學生，而她還是個高中小女生。他會在學校門口的轉角處讓她下車，然後繼續騎車上學。

　　不過，每天早上，調侃她成為他每日必做的功課。

　　小不點，你今天又沒吃早飯嗎？怎麼無精打采的？

　　童小顏，你今天的校服怎麼皺皺的？是不是沒洗呀？

　　小不點，下次我帶你去剪頭髮吧，你的頭髮像被狗啃的，很醜耶。

　　童小顏，你怎麼像個老太婆一樣，有氣無力的！是不是都不吃飯？那樣會長不大呀，難怪你一直都是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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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調侃每天都不同，卻也透著讓她窩心的關心。不管他如何毒舌，她還是記得他們相識的經過，知道他內心的善良。

　　然後，有一天，二姐童小霜見到康少勳，從此以後，康少勳變成二姐的男友。而她……也不再坐他的單車，他的後座，變成二姐的專屬座位。

　　順理成章的，康少勳在大學畢業的那一年，向二姐童小霜求婚。

　　他已經被一家知名的金融企業錄取，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和憧憬，也想和他愛的女人一起開創人生。

　　童小顏就是那個鼓勵他求婚的人，即使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楚，但她真心希望他和二姐都能得到幸福。

　　「二姐如果結婚，房間就屬於我一個人的了。」她欣喜的說。「我一直想要一個自己的房間，盼了那麼多年，終於讓我等到機會了。」

　　「原來你打著這樣的鬼主意，有自己的房間真的這麼重要嗎？」康少勳有些無法理解。

　　「你是獨生子，家裡的房子又大，當然不能理解我渴望個人空間的心情。」

　　「我不能理解，但你可以說給我聽。」他們坐在河邊的長椅上，他噙著親切的笑容靜瞅著她。

　　童小顏可以感覺到他關切的目光，心裡又泛起陣陣的酸澀，可是她還是努力微笑。「這種感覺很難表達……就好像你在唸書時，明明不想被人打擾，卻總有人會突然推門而入。又比如難過的時候，不想讓別人看自己的眼淚，卻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能沉澱自己的悲傷……沒有秘密，也不能有秘密。」

　　她的眼裡蒙上一陣迷濛的光芒。「連想一個人靜一靜的機會都沒有，還常會有些無謂的爭吵……」

　　「你二姐不能體諒你嗎？」康少勳蹙起眉頭。

　　「當然不是，我想二姐的想法也跟我一樣，她也不想和我共用房間。可是我們家裡只有三個房間，大哥和小弟一間，我和二姐一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她趕緊收起自憐自艾的心情。

　　康少勳拉著她站起來。「我反而羨慕你們家兄弟姐妹多，人多又熱鬧，總之，各人有各人的煩惱，明白嗎？」

　　「你不要用這種哄小孩的口氣和我說話啦。」她朝他吐了吐舌頭。

　　「你本來就是小孩子……以後，我就是你的姐夫了。」康少勳笑得幾乎見牙不見眼。

　　「我才不叫你姐夫。」她不知道自己是負氣還是真心的，說完就抿緊嘴唇。

　　「童伯伯不會允許的。」康少勳習慣地拉起她的手，他們漫步在河堤，吹著初秋涼爽的微風。

　　「我一定會擁有自己的房間……不，是自己的房子。要有寬敞的客廳，明亮的廚房，還要有一間屬於我自己的臥室！」她看著他，夢想在她清澈的眼裡飛揚。

　　晚上十一點，一輛拉風的新款銀色BMW跑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著。

　　從微敞的車窗裡傳出一個淒厲的女聲。「康少勳，你開慢一點！喂，你不要開這麼快……」

　　「你知道BMW的另一個意思嗎？」他打開音響，重金屬的音樂傾洩而出。

　　「什麼？」閉上眼，她簡直聽不清楚他的話。

　　「算了，我對你說這些幹什麼……」康少勳自嘲的笑了起來，愜意的握緊方向盤。

　　他喜歡享受這種極速快感，讓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變得雀躍了起來。

　　童小顏卻根本無法適應這種速度感，心臟狂跳的同時，她極力忍耐緊張及失控的感覺。

　　「真的這麼害怕？」他在強勁的音樂裡大喊。「你放心，我的技術很好。」

　　她搖了搖頭。「我不害怕，也不擔心。」

　　「那你睜開眼睛呀。」他凝視著前方道路。「不害怕你閉著眼睛幹嘛？」

　　她嘗試睜開眼睛，速度帶來的快感在她的血液裡慢慢升高。

　　她舔了一下乾澀的嘴唇，顫著聲說：「我只是奇怪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開這麼快又有什麼意義？」

　　「因為這種感覺很棒，就好像你可以馭風而行，衝破這個世界的羈絆。」他深邃眼裡閃著激越迷人的目光，那光芒比天空閃耀的星子更加璀璨，更富有活力。

　　深吸口氣，童小顏明白他的感覺，但她卻不想讓自己的理智跟著脫韁。

　　「不要抗拒這種感覺，好好享受。」康少勳狂妄地大喊，那一刻，他的表情充滿睥睨天下的霸氣。

　　她轉頭看著他，立即就被他自信飛揚的神情吸引，他正享受著飛馳的感覺，為什麼她要抗拒呢？

　　緩緩的放鬆心情，她開始享受急馳的快感，雖然她綁起了長髮，但那呼嘯而過的狂風，早已將她的頭髮打散，一剎那間，她甚至感覺自己的靈魂與身邊的風融為一體了……

　　「怎麼樣？」突然間，他放慢了速度，在一旁的路肩停了下來，瀟灑地甩了甩被風吹亂的頭髮。

　　童小顏用力吸口氣，伸出幾乎麻痺的手整理被風吹亂的長髮，一邊撥著髮絲，一邊歎氣。

　　「難以形容的感覺吧？」康少勳瞇起雙眸，伸手將她臉頰旁的髮絲攏到耳後。

　　當他冰冷的手指觸到她的臉頰時，童小顏微微地抖了一下，不自覺的往旁邊躲開。

　　康少勳一怔，縮回手，一陣悄然的尷尬氣氛，不知不覺地在車廂裡擴散開來。

　　「那個……你開車都是這麼瘋狂嗎？」她連忙出聲打破沉悶緊窒的氣氣，唯恐自己的心跳會繼續上升。

　　「只要有機會，就會開到限速的最極限。」

　　「因為刺激？」

　　「因為可以忘卻一切煩惱，釋放所有壓力。」他轉過頭，目光炯然的望著她秀麗的臉龐。「能讓我有種真實的存在感，覺得原來我還活著……」

　　她的心倏地抽緊，雖然他的笑容看似隨意，可是為何她竟會覺得悲涼？

　　「你說過無法原諒、無法忘記。八年前……」不該問的，但她卻無法繼續保持沉默。

　　在他回來的這三天，她不只昨天請假，今天也請假陪他。也許是她多心，總覺得在他的笑容背後，隱藏了許多的東西，那些未知的事，讓她感到憂慮。

　　康少勳微笑不變，只是笑容多了一絲陰霾。

　　「昨天你接到你二姐的電話，她現在好嗎？」

　　「哦？她後來結婚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一起住在高雄，因為姐夫在高雄有自己的工廠……」她侷促不安的絞扭著雙手，低頭不敢看他。「姐夫」這個詞彙忽然讓她緊張起來。

　　康少勳帶著笑意的精亮目光梭巡過她的臉，然後望向遠處黑幕般的天空。「我雖然無法原諒、無法忘記那個時候，卻不會因為你二姐再受到傷害。所有的事，都已經過去了。」

　　「真的嗎？」她怯生生的望著他。「可是你……」

　　「我不是已經回到這裡了嗎？如果我真的放不下，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也許他是因為任務才被迫回來，但和她相處的這幾天，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回來面對，才是他應該選擇的方式。

　　「對啊……」童小顏點了點頭，又垂下頭。

　　「逃避是怯懦的表現，我已經怯懦很久了。小不點，我不能一直被你看不起，是不是？」他的聲音輕悠地恍如歎息。

　　童小顏的心因為那聲「小不點」而狠狠震動，酸澀衝進她的眼裡，剎那就凝結成水珠。

　　「這些年來你為了自己的夢想而努力，我怎麼能輸你呢？以前我都是走在你的前面，什麼時候你已經走得那麼遠了……幸好我還能追得上，是不是？」他眼底的柔光變得溫暖。

　　她卻一直低著頭，因為哽咽而說不出話來。

　　「能夠回來，真的很好。」康少勳俯下身看她，在她眼裡看到的是淚光？「過去那些事也該是釋懷的時刻了。」

　　她閉起雙眸，心酸中還攙雜著一種說不出的痛楚。

　　「小不點，你怎麼哭了？」他驚訝的轉過她的肩膀，果然看到她臉頰掛著兩行清淚。

　　她用力的搖頭，辯稱道：「是眼睛進了沙子……」淚水還是不斷的落下來。

　　「傻瓜，你為什麼要哭？」

　　「對不起……」童小顏忽地哇一聲哭了出來。

　　她知道哭得涕淚縱橫的模樣很醜，可是……誰教他說要她把內心的感覺完全釋放出來呢？

　　這句話她隱藏了那麼久，本以為這輩子也不會對他說了，沒想到現在還是說了出來。

　　「你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我。」康少勳笨手笨腳的替她擦去眼淚。

　　「有！」她倏地用力揮開他的手，手指不小心還打到他的額頭。

　　康少勳愣了一下，有時候，她還真的很暴力。

　　「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根本不會發生那件事，如果不是我……」她責怪著自己，眼淚又洶湧而出。

　　「那件事與你無關。」康少勳終於明白她在說什麼，他苦笑著搖頭。她的淚水帶著魔力，原本光是想起就會讓他情緒緊繃的事，突然間卻變得不再重要。

　　比起她大哭的狼狽模樣，世界上還會有什麼更重要的事呢？

　　他伸出手，將她小心地擁進懷裡，聽她哭得真切的抽噎聲，他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好啦，好啦，不要哭了。你怎麼會覺得那件事是你的關係呢？小不點，你還沒有那麼大的能耐，所以，不要把自己想得那麼偉大……」他安慰的話裡，還帶著一貫的刻薄。

　　聽著他熟悉的語氣，就好像回到從前的日子，她坐在他的單車後面，聽著他的嘲弄，她……感到好溫暖。

　　眼淚靜靜的流下，心裡深藏的內疚終於宣洩出來。

　　在無月無星的夜晚，在他的跑車裡，童小顏在康少勳的懷抱中，哭出壓抑多年的淚水。

　　時光倒回到八年前的那一天，也是童小顏人生裡最難忘的日子。

　　秋色明朗，陽光明媚，是個適合訂婚的好日子。

　　康家定下一家義大利餐廳，準備舉行二姐與康少勳的訂婚典禮。

　　其實，現在已經很少年輕人會舉辦訂婚宴，主要是康家覺得這樣比較正式，而且說是訂婚宴，也不過是兩家人一起吃個飯罷了。

　　一大早，在忙碌的幫忙漂亮的二姐打扮後，童小顏就努力掩飾著自己低落的心情。

　　誰也沒料到，在那一天卻發生了一件大事。

　　當他們準備出門的時候，門鈴卻響了起來。去開門的是童小顏，本來她還以為是康少勳來接他們，沒想到站在門口的居然是兩位警官。

　　一股強烈的不安和不好的預感，從她心底深處竄起。

　　警察手裡拿著二姐好友林宜珍的照片，並且詢問她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我和我妹妹，還有宜珍，以及幾個朋友一起唱完KTV就分手了。」二姐回答。

　　童小顏走到二姐身邊，當她看見警官手裡的那張照片，感覺如夢般不真實，直覺有什麼事情發生了，而且讓她感到恐懼。

　　「林宜珍昨天晚上死了，她被人用繩子勒死在她的臥室裡，而且死前曾經遭人強暴。」

　　排山倒海的恐懼衝向童小顏，她聽到二姐的哭聲、大哥的驚呼、母親慌亂的聲音……她身子搖晃，眼前一陣星星亂冒。

　　「我們來找你是想詢問你，昨天你們分手的時候，她是一個人離開的嗎？」

　　「我的未婚夫……康少勳送她回去的，天哪！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怎麼會這樣……」二姐哭泣地閉上眼睛，差點暈厥。

　　「那又有什麼關係？」童小顏突然間聽到自己的聲音，尖銳得幾乎是充滿攻擊性，那種聲音完全不像是她。

　　「我們懷疑殺人兇手就是康少勳。」

　　冷酷的宣告，如同地獄判官的審判讓人絕望與木然。

　　童小顏目光呆滯地落在林宜珍的照片上，她緩緩的搖頭：「不，這不可能……不可能是康少勳做的！」

　　「你也看到昨天是康少勳送林宜珍回家的？」警官的聲音如惡魔的低吟。

　　「你們把康少勳怎麼樣了？你們不會已經逮捕他了吧？」童小顏的腦中轟然一聲巨響，一道強烈的冰冷籠罩住她，彷彿將她拖入了冰窖。

　　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看著默默點頭，面無表情的警官們，就像有把大鐵錘不斷地敲打著她的腦子，敲得她六神無主，心魂俱碎。

　　昨天晚上，提議讓康少勳送林宜珍回家的人──

　　就是她，童小顏。

　　康少勳走向電梯，步履穩定，嘴角還帶著一貫的揶揄笑容。

　　可是，在他神態自若的外表下，卻是處於完全的警戒狀態。

　　他知道自己正被人監視，從隔壁那扇大門後面，有人一瞬也不瞬的觀察著他。

　　他帶著笑容走進電梯，消失在監視者的眼前。

　　那扇大門立刻被打開，裴若雯從門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盒糕點，朝剛才康少勳離開的大門走去。

　　裴若雯按了門鈴，童小顏迅速來開門。「你是不是忘記什麼東西……啊！若雯是你呀，快進來。」

　　「沒有打擾你們吧？你那位朋友……康先生，他不在？」裴若雯走了進去，機警地四下探望。

　　「他出去了。你請坐，要喝茶嗎？」

　　裴若雯點了點頭。「我先生回來的時候帶了一些廣東的土產，我知道你喜歡吃甜食，就拿了一盒來。如果你覺得好吃，我就再多給你幾盒。」她將土產放在茶几上。

　　「你太客氣了，每次都送我東西。你先生呢？怎麼不一起過來坐？」童小顏將泡好的花茶放在對方面前。

　　「他總是忙著做生意，哪有時間……」

　　當兩個女人在樓上閒聊的時候，地下二樓的停車場內，康少勳坐在他的BMW裡，耳裡塞著耳機，由其中傳出來的並不是音樂，而是童小顏與裴若雯的對話。

　　早在幾天前，他就在樓上的客廳裡安裝了竊聽器，因為他知道裴若雯一定會來找童小顏。他希望可以透過她們的談話，找出一些蛛絲馬跡，而且必須確定裴若雯是否已對他起疑。

　　「小顏，以前為什麼沒有聽你提起那位康先生呢？」他的耳機裡響起裴若雯的聲音。「你可真會保密，住在一起了才讓我知道。」

　　「不、不是啦……」童小顏的聲音顯得很緊張。「他、他是我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一位朋友，很久沒回台灣了。」

　　「那他為什麼會住在你這裡？」

　　「那個……是因為……」

　　「看吧，就知道是你的男朋友，還不承認，你太不夠朋友了吧。」

　　「哪是。」

　　「你看，你都臉紅了，還說不是。如果他真的不是你的男友，那我更好奇了，因為你不是那種會隨便讓人住進來的人，你不是說這裡是你的私人空間，不想被任何人打擾的嗎？」

　　康少勳的嘴角突然往上揚，這個裴若雯的確對他很感興趣，她和小顏的談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因為小顏不知道他現在的身份──

　　突然間，康少勳的表情僵硬住了。

　　小顏不知道他現在的身份，所以也無法替他做任何掩飾，如果知道他毫無目的的突然出現，那麼裴若雯必然會心生疑竇。

　　下一刻，他迅速的衝出車子。樓上，談話依舊在繼續。

　　「看來他對你的意義真的不一樣，我過去一直在想，你為什麼會沒有男朋友？你說你們認識很久了？是不是青梅竹馬？」裴若雯露出三姑六婆的表情。「你對我說實話，是不是你一直喜歡他，但卻沒有表白過？」

　　童小顏漲紅臉垂下頭，從來沒想過會和別人討論她的心事，猝不及防的她，早就流露出了真實的表情，現在想掩飾也已經來不及了。

　　「不要害羞，和我說說也沒有關係，也許還能給你出個主意呢。現在是什麼年代了？愛你在心口難開是絕對不行的……要不，你可以說說你們是如何認識，又怎麼會分開？」裴若雯的眼中浮現一抹精光。「你看，他一回台灣哪兒都不去，就直接來找你，他怎麼會有你地址？可見他一定心裡有你……」

　　童小顏抬起頭，目光有些憂鬱。「其實，康少勳他……」

　　門鈴倏地響起，打斷她即將說出的那一句：康少勳曾經是我二姐的未婚夫。

　　童小顏有些侷促的看向玄關，今天是怎麼了？還有誰會來找她呢？

　　裴若雯看著她去開門，眼裡依舊閃著試探的光芒。

　　「少勳？怎麼這麼快就把東西買好了？」看到是康少勳，童小顏有些詫異。

　　「走到半路，突然決定戒煙，還是不買了。你不是討厭我抽煙嗎？」他神態親暱地摟著她的肩膀，走進屋裡。

　　裴若雯見到他，遂起身打招呼。「康先生，你好。」

　　「裴小姐？謝謝你來陪小顏，讓她不至於太寂寞。」他放在童小顏肩上的手，一直沒有拿開。

　　童小顏和他一起在沙發上坐下，她的心思還在剛才的話題上打轉，並沒有發現康少勳行為的異樣。

　　如果若雯又提起剛才的話題怎麼辦？少勳一定會感到尷尬的。

　　過去的事，不能提。她暗地裡覺得害怕，如果不是他突然回來，她可能真的會不小心說出以前的那些事，但她沒有理由和權利不經他的同意，就把他的過去告訴別人。

　　「看得出康先生對小顏很好，可是你不是她的男朋友，就這樣住在這裡，不覺得奇怪嗎？」裴若雯擺出一副好友的姿態，咄咄逼人地看著康少勳。

　　「我的確還不是她的男友，可是成為她的男友，就是我此次回來的目的。」康少勳氣定神閒，自信滿滿的說。「以前雖然錯過，但現在我絕對要挽回。」說完，他轉頭看著童小顏，狹長雙眸裡閃爍著真摯的深情。

　　裴若雯挑了下眉毛。「失去才懂得珍惜？」

　　康少勳依舊深凝著童小顏，他眼裡的熾熱早在童小顏的臉上燃起一把火。

　　「應該是，我希望可以和她從現在開始。」

　　「我留在這裡好像是多餘的……」裴若雯喃喃自語，卻沒有離開。

　　「少勳，你不要開玩笑，若雯在呢！」被他這番告白嚇得驚慌失措的人，終於顫抖著嘴唇發出聲音。

　　童小顏此刻的眼裡只能看得見他的臉、他的笑、他的眼睛……她的腦中一片混亂，他的話在她心裡激起無數不安的漩渦，拉扯、震動著她。

　　「你覺得我像在開玩笑嗎？」他的眼神更加熱烈。「本來我希望你能自己發現我回來的目的，可是你……和過去一樣善良，也一樣遲鈍，我想，如果等你發現，也許我們都要變成老爺爺、老奶奶了。」

　　他的嘴角噙著一抹迷人的揶揄笑容，瞬間融化她心裡的不安。

　　「少勳……」突如其來的告白讓她手足無措，因為他總愛捉弄她。可是這次不可能是戲弄，他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

　　童小顏的眼裡飄起水霧，淚眼汪汪的看著他。她可以相信他嗎？

　　她好想就這麼相信他，因為她喜歡他已經那麼久了──

　　「好了，我看我也應該走了。」裴若雯的嘴角浮起滿意的笑容，她走向玄關，開門前還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康少勳正伸出手擦拭童小顏眼角的淚水，含情脈脈的畫面，浪漫又溫馨。

　　裴若雯暗笑自己真是太多心了，她實在不應該懷疑童小顏會串通他人來監視自己。每個女人都會有屬於自己的秘密，而康少勳……應該就是童小顏的秘密了。

　　她關上大門，不疑有他的離開了。

　　門裡，康少勳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弛下來。解除裴若雯的疑慮後，小顏就更有機會接近這個女人，這才是他今天對小顏演出這齣戲的最終目的，總要有他信得過的人去替他探聽消息……

　　他看向眼前因為羞怯而低頭的童小顏，沉重同時襲上心頭。

　　康少勳，你到底在做什麼？現在的你，還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感情騙子。

　　而編織出這個謊言後，他還必須維持這個假象。他無法想像，如果當真相被揭穿，他要如何收場，眼前的童小顏又會受到多大的傷害？

　　他將她擁進懷裡，不想讓她看到他眼中的歉意和痛楚，也強迫自己壓下吐露真相的衝動。

　　為了任務，他絕不能洩露秘密，絕不能！

　　靠在他寬闊的胸膛裡，童小顏絲毫不知道他內心翻騰的煎熬與掙扎，她只是欣喜的享受著此刻的幸福。

　　這幸福仿若席捲而來的浪潮，瞬間就淹沒了她所有的理智，她無法思考，也不能思考了。

　　康少勳，唯一進入她心坎的人，終於回應她的愛了。

　　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令她幸福的事了。

第四章:

　　「風，蒼蠅已經被清除，可以繼續下一步計劃。」

　　「風」抬起眼來，看著筆記型電腦裡，「零」那張萬年不變的面具。「蒼蠅的身份？」

　　「我會把完整資料傳給你，十分鐘後即自動銷毀。」零面無表情的說著。

　　「好。」康少勳將浴巾扔在床上，星眸裡閃過沉重的光芒。

　　「你的狀態不太好。」零的冷眸閃過一道厲光。「以前的你，很能享受刺激的任務。」

　　「我是享受，但是卻不想連累無關的人。」

　　「這是為了任務，你不得不做。你們這些『獵手』加入組織時，不是已經明白，必須不擇手段完成任務，不管什麼人都可以利用，什麼事都能犧牲？」

　　「你以為我會忘記？」他神色陰鬱的盯著「零」。「我收到資料了，今天就這樣吧。」

　　「難得看到你生氣。」零那雙萬年寒冰的眼裡，居然露出一絲興味。「看來那位童小姐……」

　　「風」按了下滑鼠，直接關掉視訊，零也從螢幕上消失。

　　接下來，他認真的閱讀完所有資料，十分鐘一到，資料立刻自動銷毀。

　　原奉以為只是項簡單的任務，沒想到會變得這麼複雜，裴若雯的丈夫鍾子夫竟然可以買通他們組織內的人──還好只是個「探手」，而非「捕手」或「獵手」。

　　清除了背叛者之後，他就可以放手大膽行動了。他必須速戰速決。如果順利，也許這個星期就能把所有事情都辦好。

　　到了那個時候，也就到該離別的時刻……

　　「少勳，我買了豬腳回來當消夜，你不是一直吵著說想吃以前我們巷子口的劉記豬腳嗎？」門外傳來童小顏溫柔的聲音。她今天加班到深夜，才剛進門。

　　「是啊。」猶豫了一下，他立刻換上輕鬆的笑容，等著她開門進來。

　　「晚飯你吃了什麼？」童小顏打開門，卻站在門口，工作一天的她，眼裡有些疲憊。

　　「叫了個披薩。」他站起身，蓋上筆記型電腦。「不過味道不好，扔掉了。」

　　「還是這麼挑嘴……」她無奈的搖搖頭。

　　「對了，小顏。」康少勳走到她的身邊，眨眼笑道。「這個週末來開個Party吧！」

　　「為什麼要開Party？」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這個星期我可能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才回來，你只能自己解決午飯和晚飯了。」

　　「每天都要加班？」今天才星期二……看著她眼睛下的黑眼圈，康少勳皺起眉頭。「你到底在做什麼？現在都快晚上十一點了。」

　　「哦，我沒有告訴過你嗎？」他們一起走向廚房，童小顏撫了下額頭，也許上個星期都陪著他到處逛的緣故，今天早上起床就有些頭痛。

　　「沒有。」他眼裡掠過一抹陰暗。「我連你大學主修什麼也不知道。」

　　「我讀的是藥學系，現在在一家製藥公司的實驗室工作，菲爾製藥──你有聽說過嗎？」

　　康少勳眸間的陰鬱瞬間消失，他嘖嘖稱奇的驚歎道：「太厲害了！你居然會對這些生物科技感興趣？」

　　「因為最容易賺到錢呀！我又不善與人交際，如果還沒個一技之長，怎麼能擁有自己的房子？」她在餐桌旁坐下，眉宇微微緊蹙。

　　「你不舒服嗎？」不知為何，她疲累的聲音讓他的心微微一抽。

　　「沒什麼……我有偏頭痛的毛病，吃藥就會好了。」她勉強地擠出一抹微笑。

　　康少勳走到她身邊，迅速的伸手撫上她的額頭。「還好，並沒有發燒。」

　　「你剛才說什麼Party？」不想讓他過於關注她的身體狀況，她轉移話題。

　　「我找到衛作了，所以想要慶祝一下，所有事都由我來準備，如何？」

　　「好啊！你、你真的要在台灣工作？」聽他說到工作二字，她著實吃驚不小。那是不是表示他以後都不會離開了呢？

　　康少勳微扯嘴角，笑容迷人的回道：「是。」

　　童小顏的心臟抽搐了一下，她低下頭，一抹猶豫躍上疲倦的臉蛋。

　　「你有話要和我說？」康少勳敏銳的看出她欲言又止。

　　「上次你說的那些話，就是有關你這次回來的目的……是不是真的？」這幾天她輾轉難眠，反覆思考。她多想堅定的相信他的話，可是……

　　「你不相信我的話，是覺得我不夠真誠？」

　　「不是……」她撫弄著衣服的下擺，神情侷促又緊張。「你從來沒有說過喜歡我……而且我們已經八年沒有聯繫，還有過去那件事，如果不是我讓你送宜珍回去，那麼所有的事可能都不會發生，我……」

　　「我說過很多次，那不關你的事。」康少勳的聲音驀地緊繃，神情嚴峻。「而且，我不是什麼事也沒有嗎？警方搞清楚他們抓錯人，就立刻把我釋放了。」

　　童小顏倏地抬起頭，臉色極端蒼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那件事……」

　　「也到了該坦白的時刻了。」他握緊雙拳。「過去八年，這件事已經變成我的心魔，我不想提起、不願憶起……」他挺直背脊，眼光堅毅。

　　童小顏不知不覺站了起來。「少勳……」

　　「因為被當成殺人嫌犯，所以我和你二姐解除了婚約，內定的工作也沒有了，甚至所有人都避開我和我的家人……即使後來找到真兇，我被無罪釋放，可是所有失去的都討不回來了。」

　　白熾燈光下，康少勳的面容如地獄使者般毫無血色。

　　她的手撐著椅背，身體顫抖著。記憶之門悄然打開，將那些不願回想的記憶赤裸裸的攤在他們面前，彷彿事情才發生在昨日，一切都還歷歷在目。

　　「一直不變的，只有你。自始至終相信我的，也只有你。」康少勳的聲音停頓了好久，也許他也回到那遙遠的年代。

　　他的眼神如星辰般閃爍著光芒，即使眉頭微蹙，臉色凝重。只要一看到她，就如同望著世間唯一的珍寶，令他的心中充滿感激。

　　「離開台灣的時候，我曾說過，請你等我五年，我會回來見你。那個時候，我在心裡許下誓言，如果五年後，你還在等著我，我就一定會給你帶來幸福，不讓你再替我提心吊瞻，更不會讓你流淚哭泣。」說著，他的眼神更加深邃。

　　那個誓言，他已經無法完成了，當他選擇了「獵手」當職業，就已走上一條不歸路。他不能再讓她擔憂、不想再看她流淚……

　　所以那個誓言，也隨著他漸漸變冷的感情，而成為化石。

　　童小顏嗚咽了一聲，急忙用手摀住嘴，不讓自己痛哭失聲。

　　「而你等了我八年。」康少勳語氣沉重卻又包含著尊敬與心痛。「一直以來，我都知道你喜歡我，我卻裝作視而不見，甚至還和你二姐訂婚……」他的聲音低啞起來，臉上線條如雕像地堅硬。「我辜負你的，也許這輩子也無法還清。可是八年前，我去找你時所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心的……」

　　康少勳用力收緊雙拳，直到指尖嵌進肉裡，疼痛佈滿全身為止。

　　現在的他，為什麼只能對她說謊？

　　「不……」她緩緩地搖頭，被淚水洗過的雙眸如水晶般澄澈。「喜歡這種事，並不是付出多少就要回收多少，也根本無法收放自如，你只是無法欺騙你自己……而我，一直相信你，相信你會回來的諾言，所以一直等待。」如羽翼般濃密的睫毛微微扇動，一串晶瑩的淚珠無聲落下。

　　他的心跳如鼓，那一刻，康少勳有種想向她坦白一切的衝動。這個世上還有比任務更重要的人，那就是她……他屏住呼吸，想藉由窒息的痛苦讓自己腦子清醒。

　　不行！他必須遵守身為獵手的規則，不能背叛，不能違反。

　　「以後我不會再問你這個問題了，我真傻……」童小顏的眼中蕩漾著欣喜的淚光。「居然會不相信你的話，我真是太傻了！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會騙我，可我相信只有你不會……即使你沒有遵守五年之約，但你還是回來了……還好，我依然等著你。」她顫抖著身體，向他跨出一步。

　　如果你不再等我該有多好？如果你已經擁有幸福的家庭，那麼我就不會再利用你。如果你恨我，再也不想看到我，那麼，我就不能留在你身邊……

　　一股痛楚在他心底爆發，眼眶忍不住泛酸。

　　康少勳──殺人都不會眨眼的「風獵手」，居然會想哭？

　　因為她這種近乎「愚蠢」的信任。讓他真想搖醒她，對著她承認他一直在欺騙她，沒有一句話是真的……

　　看著她堅定欣喜的眼神，望著她純淨的容顏、她嘴角的溫柔笑容……

　　康少勳忍不住俯身，輕柔的吻住那一抹笑容。

　　也許，當再見面看見她如同往常純淨的眼眸時，他就想這麼做了。

　　如果可以就這樣擁抱住她，感受她純然無私的信任與愛，那，該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康少勳伸出雙手擁緊了她纖細的身子，緊得不留一絲縫隙。

　　心靈深處，有個聲音無情地提醒他：康少勳，你愛她，但你卻無法擁有她……

　　那個聲音讓他全身血液凝固，抽走他心底所有的陽光。

　　黑暗迎頭罩來，但他卻還是擁抱著她。

　　就算不能擁有又如何？這一刻，他只想一晌貪歡，擁抱這個不屬於他的女孩。

　　欺騙、謊言……這些伴隨著他的東西，他永遠也擺脫不掉。

　　童小顏閉起雙眼偎在他的懷中。她的心跳快得超過了她所能承載的負荷，腦子也早就變成一片空白。

　　康少勳吻了她──原來這就是親吻的感覺，甜甜的，澀澀的，讓人無法呼吸，又想要永遠沉溺，不想清醒。

　　現在，他們是不是可以永不分離了？

　　「真的沒有問題嗎？」康少勳一臉緊張地望著氣定神閒的裴若雯。

　　「你放心，有我在，完全沒有問題。」不知何時起，裴若雯和康少勳變成了朋友，又因為他們正在策畫著某件事，讓他們暫時結成盟友。

　　「可是我覺得這個蛋糕顏色似乎太鮮艷了點，紅色的覆盆子會不會太酸？還是換成抹茶口味的比較好？」康少勳研究著玻璃櫃裡那些顏色形狀各異的慕斯蛋糕。

　　「小顏一直都不喜歡抹茶的苦味，她喜歡吃甜的，尤其酸酸甜甜的東西最對她的胃……你真是對她一點也不關心。」裴若雯搖著頭。

　　「我當然知道她喜歡吃甜食，我以前也經常買巧克力送給她。」康少勳意外的發現，眼前的女子比想像中更熱情。

　　聞言，裴若雯才滿意的點頭。「這還差不多。」

　　訂好了蛋糕，他們一起步出店外，十月燦爛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有種午後悠閒的愜意。

　　「現在就來分派一下明天的工作。」康少勳拿出他的記事本，表現出他對策畫之事的慎重。「我發現她這個星期上班都太累了，所以你明天上午先帶她去購物，放鬆一下。然後我來佈置屋子，準備食物，如何？」

　　「她知道你要在家裡做飯，怎麼可能會跟我一起去購物？真搞不僅你，你如果想要給她驚喜，怎麼會告訴她要在家裡辦Party慶祝的事。」裴若雯瞪著眼前這個看起來聰明，卻設想不夠周到的男人。

　　「是嗎……」他有些傻氣的搔了搔頭，立刻諂媚地笑道：「那麼，就要麻煩你準備和佈置了，我帶她出去的話，她應該不會反對。」

　　「也只能這樣了。」裴若雯一口答應。

　　康少勳笑得更加得意。「還好我找到一個好搭檔。」他的心裡卻微感詫異，這件事的進展比他預期的快得多。本來以為戒心重的裴若雯不易接近，卻沒有想到會如此順利。

　　「一切準備就緒，就看你明天的表現了。」裴若雯的笑容中，有著讓他不安的單純。這個女人為什麼和他情報上的描述完全不一樣？

　　如果她和她的丈夫真的是主謀的話，那麼她未免不夠謹慎。

　　不過任務就是任務，如果對手容易對付，他該感到慶幸才是。

　　畢竟早日完成任務，才是現在他最迫切的事。

　　完成以後，能早一點離開小顏，就能少傷害小顏一點……

　　一切都如預期般的順利，早上九點半，童小顏接受康少勳所說，要去購買幾套西裝以便下周上班穿的建議，也相信他所說的慶祝Party將在晚上舉行。

　　「Party的事你不用擔心，我說過我會準備妥當，你就放心陪小顏出門吧。」趁著童小顏換衣服之際，康少勳來到門口相裴若雯見面。

　　「可是要準備的料理……」

　　「你不相信我嗎？」裴若雯狠瞪了他一眼。「我可是家庭主婦。」

　　「不，不是……」康少勳露出抱歉的笑容。「但你知道，我已經離開她很久，所以……」

　　「我明白……」

　　「誰來了？」童小顏身著灰白相間的條紋襯衫、白色馬褲，看起來清爽自然。

　　「是我。」裴若雯笑著向她打招呼。「你們要出去呀？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家裡的瓦斯爐點不起來，想來向你們借地方煮午餐……不過算了，你們好好玩，我出去吃。」

　　康少勳瞇起眼，這和他們當初的說法不一樣。

　　「沒關係，你隨便用。我們去去就回來……對了，晚上少勳說要開個慶祝他就職的Party，若雯你也一起來熱鬧一下吧，好不好？」童小顏笑得和煦。

　　「是，裴小姐，歡迎你一起來。」康少勳立刻換上迷人笑容。

　　「至於廚房你隨便用，不用客氣。」

　　「那好，我也不客氣。你們快出去約會吧，週末好好玩喔。」

　　康少勳握著童小顏的手一起離開，眼中的笑意剎那間有些深不可測。

　　只有讓裴若雯相信他會一直和童小顏在一起，他的身份才不會受到懷疑。事實上，今天的現場執行者根本就不是他。

　　康少勳嘴角噙著的笑容，頃刻轉為凜冽，如果順利的話，半個小時後，他所需要的重要情報，就會落入他的手中。

　　正在此時，原本應該在廚房準備料理的裴若雯，卻走進康少勳的房間，她眼裡的光芒冷冽如冰。

　　公寓前，正停著幾輛警車，拉起的警戒線阻止著圍觀的人群進入。

　　童小顏和康少勳越過人群，停在攔住他們的警察面前，康少勳問道：「出了什麼事？我們是這裡七樓的住戶。」

　　「七樓？進來吧。」警察帶著他們進入公寓。

　　童小顏和康少勳面面柏覷，都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康少勳體貼地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她不要擔心。他臉上帶著鎮定的表情，可內心同樣感到不安，但不論發生什麼事，他都會見招拆招。

　　乘坐電梯上樓時，警察對他們說：「裴若雯遭人襲擊身受重傷，根據目擊者的說法，襲擊她的人，極可能是她的丈夫鍾子夫。」

　　「什麼？」童小顏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康少勳將她擁在身前，支撐著她虛軟的身子。「警官，她還有救嗎？」

　　「已經送往醫院急救，目前情況不明。上樓之後，可以問你們幾個問題嗎？」

　　童小顏面無血色的看向康少勳。「我想去醫院看若雯，少勳……」豆大的眼淚忽地掉了下來。

　　康少勳心一緊，暗忖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小時前他收到零的簡訊，說是一切順利。那麼就表示他們已經得到需要的情報，被派來行動的人不應該會和裴若雯發生衝突才是。

　　如果有的話，零一定會通知他。

　　他陪著童小顏步出電梯，裴若雯家的房門大開──曾經他千方百計想要打開這扇門，此刻卻這麼門戶大開。門口有制服警察在站崗，一股血腥味衝擊著他嗅覺靈敏的鼻子，看來，裴若雯傷勢不輕。

　　「你們也是這裡的住戶？」

　　康少勳微微頷首。「你好，我是康少勳，她是童小顏。」他眼神鎮靜，但心頭卻極為凝重，不斷模擬計算著各種可能性。

　　惹上警察，是他最不願意碰到的情況。原本只是個簡單的任務，遇到一次問題已教人出乎意料，但若發生兩次以上，就不是意外。一定是任務產生他們沒有察覺的變化，或者是他忽略了些什麼。

　　「你們的關係是？」警官審視著他們。

　　「我們可以進去談嗎？」康少勳觀察到童小顏灰白的臉色，他面露憂慮。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浮現心頭，他憶起八年前當他被捲入兇案以後，當時她死白的臉。

　　「好。」

　　走進童小顏家，康少勳迅速地梭巡客廳──沒有任何異狀。

　　他小心翼翼的扶她在沙發上坐下，輕揉著她冰冷的手掌心。「警察先生，我女朋友嚇壞了，有什麼問題，你就問我吧。」

　　「我沒有事。」童小顏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警察先生，我能問一下，她……是怎麼受傷的嗎？」

　　王塏有些為難地看了康少勳一眼。「她被匕首剌中小腹，目前正在搶救中。一有消息一定會通知你。」

　　童小顏的身體劇烈的抖著，她用力咬住嘴唇，努力控制自己幾近崩潰的情緒。

　　「你們對她的丈夫瞭解嗎？」王塏繼續詢問。

　　「我沒有見過她的丈夫，聽說他在大陸做生意，很少回來。」康少勳用力握緊她的手，小心地將她護在身邊。

　　「童小姐呢？你平時和鍾太太很熟吧？我聽管理員說你們經常一起出門。」

　　童小顏眼神空洞的回道：「是，我和她關係很好……」

　　「鍾子夫看起來怎麼樣？他們夫婦關係如何？」

　　「我不太清楚……若雯很少提起家裡的事，有時候我會覺得她是刻意迴避……可每次只要她丈夫回來，她就會很開心，整個人像發光似的……」小顏掩面而泣。

　　「對不起，警察先生，能不能以後再問？」康少勳將她擁進懷中，輕拍她的背安撫她的情緒。

　　「沒關係。」童小顏揚起頭。「雖然我覺得她有心事，但是我並不覺得他們夫妻感情不好，鍾先生我見過兩次，但他看若雯的眼神……我不相信他會傷害她，還用這樣殘忍的手段。」她力持鎮定的說。

　　「那麼，今天鐘太太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警察先生，事情其實是這樣的。原本今天我和鍾太太一起策畫要辦個Party為我女朋友慶生。所以，我們離開的時候，她應該是留在這裡準備Party的料理。」康少勳挺直背脊，聲音沉痛的回道。

　　與其隱瞞，他明白自己先提出來才是最佳的辦法。而且比起警方，他對於裴若雯遇刺案的關心程度，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

第五章:

　　深夜，四處一片寂靜，黑暗籠罩大地，也同樣籠罩在這幢公寓的住戶心中。這個黑夜並不讓人覺得安心，反而感到毛骨悚然。下午發生的那件血案，或多或少都讓人覺得不安。

　　康少勳無聲地打開童小顏臥室的房門，月色裡，她的睡顏還是那麼蒼白，緊蹙的眉心，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他關上門，黑暗裡，只有他那雙炯亮的雙眸發著光。

　　他好不容易才哄她吞下半顆安眠藥，不然，她一定會失眠到天亮。

　　是不是因為他，才讓她又要經歷擔憂、恐懼和流淚的日子？

　　黑暗中，他無聲的行走著。

　　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行走，就彷彿走在白晝般自然。

　　而她，是無法在這種黑暗裡生存的。深刻感覺到兩人的不同，康少勳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筆記型電腦，戴上耳機，螢幕上立刻出現「零」的影像。

　　「風，裴若雯的事不是我們的人所為。」零冰冷得毫無人氣的聲音，在夜色裡流洩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氣氛。

　　「我知道。」他的聲音同樣冰冷。

　　「也不是鍾子夫。」

　　「那是……」「風」瞇起雙眸，肅殺之氣立現。

　　「有第三方介入。」零的雙手在桌子上交叉。「而且和我原來瞭解的有很大的出入。」

　　「這個任務可以取消嗎？」康少勳由零那微微揚高的聲音裡感覺到危險，是過去從未有過的焦躁。「既然和當初說定的不符，我們沒有義務完成。」

　　「風，你忘了我們是什麼樣的組織？並不僅僅為了賞金而已。」零慎重搖頭。「酬金方面我自然會談，可是任務必須完成，因為LCF666就在今天找到的人員名單裡。」

　　「什麼？」他本來還算沉靜的臉色倏地激動起來。「像他這麼狡猾的人物，不可能會讓自己暴露出來，而且鍾子夫只是個中間人，怎麼會知道LCF666的存在？」

　　「今天取得的情報不只名單，還有一份帳冊，都在鍾子夫的電腦裡。」

　　「他不單純是個中間人。」康少勳立刻得出結論。「今天的情報你是派誰來拿的？安全性沒問題嗎？」他的眼神如野獸般銳利。

　　「今天來的人也是個『獵手』。」

　　「你其實早就嗅到危險的味道，只是沒有告訴我。」康少勳挑起眉毛。「我以為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隱瞞。」

　　「在沒有確實情報以前，你知道我不會貿然行事。」零停頓了一下。「我有些後悔派你去做這件事。」

　　「還有什麼事沒有告訴我的？就算沒有確實證據，你也最好告訴我。」風的聲音如刀鋒般銳利，看零的眼神，第一次充滿了威脅性。

　　「最近的確收集到許多情報，包括今天拿到的名單和帳冊。風，我會把我知道的、甚至猜測的都告訴你，但我不能在這裡說，等一會我會把新的聯絡方式發到你的手機。」

　　風警惕的瞇起雙眸。「在和你聯繫前，我就清理過，這裡應該很安全。」

　　「我們必須萬無一失，這一次的事件，也許是你我認識以來最危險的一次。」

　　「好。」他抿緊嘴唇，下顎緊繃。

　　「等你知道了所有事情，可以把你的結論和你未來的行動計劃告訴我。你是這次任務的負責人，以後也依舊是由你負責。」零的聲調裡有種少見的關心。

　　「我會做出決定。」康少勳明白零話裡的意思。對於童小顏，他必須做出決定了。「不論如何，我都必須要離開這裡，不能再危險地留在她的身邊。」

　　「你考慮好了？」零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千萬不要感情用事，那麼做是最危險的。」

　　「我根本就不應該回來，也不應該接下這個任務。」他緊繃的神色裡，有種壓抑住的情緒在浮動。「不過這也讓我明白了，你是人而不是神，還是會犯錯誤。」

　　「我從來就不是神……」零難得的低沉笑了起來。「抱歉把你最重視的人扯進危險裡，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保護她的安全。」

　　「當然。」康少勳的眸中閃動著如地獄般陰冷的光芒。「她比我的生命、我的信仰更重要。」

　　「你這句話很危險。」零平靜的聲音再度傳來。

　　「我們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危險人物，這不就是你選擇我們的原因嗎？頭兒。」他已經有五年沒有這樣叫過「零」了，除了那三年如地獄般恐怖的訓練生涯。

　　「你還是絲毫未變……現在我要走了，以後我們就照新的方法聯絡。」零的語氣由低沉又轉為冷靜。

　　當零的畫面消失之後，他立刻消除筆記型電腦的記憶，所有痕跡消除得一乾二淨。

　　「絲毫未變」──有哪些人是真的會變？大家無非是把真實的自己隱藏起來，戴著面具偽裝罷了。

　　他訕笑的看著零發到他手機上、用密碼寫成的簡訊，這種特殊的密碼與世界上任何一種現有的密碼迥然不同，只有「組織」裡的獵手們才會使用這種密碼。

　　最新的聯絡方式讓他的眼角微微抽動，看起來，事態真的很嚴重。

　　零，竟派出在他們小組裡，級別僅次於組長的獵手，而不是一般的探手，親自帶情報給他──那表示零已經不再信任所謂「安全」的聯絡方式。

　　他所要面對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棘手任務？

　　童小顏從醫院回到家中，只覺得滿身疲憊，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哀愁。

　　這幾天，她向公司請了假，就為了照顧在昏迷中的裴若雯。

　　「吃過飯了嗎？」從這個星期起開始工作的康少勳替她打開門，一向戲謔輕鬆的臉上，帶著擔憂的神情。

　　「你知道嗎？若雯是個孤兒，從小就沒有父母。」這日是今天她在醫院裡知道的事，讓她更難過了。

　　康少勳本想伸出手將她摟入懷，可是在伸出的剎那，他又縮了回去。

　　童小顏沒有發現他的反常，她走進客廳裡，呆杲的坐在沙發上。

　　「你先吃點東西，這裡有你喜歡吃的慕斯蛋糕……今天是你的生日。」其實先前他是以替小顏慶祝生日為借口，讓裴若雯幫他一起準備，這才消除她的戒心。

　　他利用了她的生日，誰想得到裴若雯會發生意外，而她的生日，顯然也不會再帶給她任何的歡樂。

　　這些都是因為他，可他卻什麼也不能為她做。

　　「什麼？」她茫然的抬起眼，似乎對生日二字感到陌生。

　　「星期六的Party，本來為了慶祝你的生日……」他皺起眉頭停嘴，這個時候他再說這些，只能讓她更傷心罷了。

　　「如果我們沒有出去就好了，都是因為我！你們若不是為了給我驚喜，幫我策畫生日，也許我們就不會離開，也許就能阻止這一切……」

　　「不要自責！」他突然握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她的身體。「清醒一點，童小顏。她遇到的事情並不是你可以阻止的，雖然警方還沒有確鑿證據，但一定和她的丈夫有關，所以這一切根本不是你錯！」康少勳大聲的喝斥她。

　　童小顏的身體震動了一下，毫無生氣的眼裡終於開始閃動起光芒，她揚起臉，認真的望著他。「但是為什麼……每次遇到這樣的事，我總是無能為力呢？宜珍姐死了，你被逮捕了，若雯受到重傷昏迷不醒……總是這樣的事，而我卻什麼也做不了，無法改變任何事！」她倏地握起拳頭，用力咬住下唇。

　　「因為人生就是這樣，有悲傷才會有快樂，有黑暗才會有光明。」康少勳的心靈也顫動著，是的，只要他這樣的黑暗遠離她，光明自然會來到她的身邊。

　　因為她本身，就代表了最純真的光明。

　　「少勳，你不要離開我好嗎？」她的手突然握住他的手臂，黝黑的眸子充滿希冀和渴望。「爸媽和大哥一起去上海做生意，二姐嫁去高雄，你也離開了……現在我是得到了自己的空間，身邊卻沒有一個親人和朋友。」

　　他的心抽搐了起來。

　　「原本我以為獨自一人的生活很愜意，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再也不必受到任何人的干擾。可是……看到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滿管子的若雯，我卻感到一股前所未有、好深好深的孤獨。」她用力吸氣，阻止自己的淚水奪眶而出。

　　康少勳終於在她身邊坐下，忍不住想要將她擁進懷裡，給予她溫暖的渴望。他伸出手，將不住顫抖的她納入自己的羽翼下。

　　他要保護她，這是他唯一可以為她做的……

　　「所以，你會一直一直地留在我身邊，再也不離開了是嗎？少勳，我好怕，我好怕有一天你又突然從我眼前消失了，好怕又會遇到意外，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倚靠進他的懷裡，聽著他穩重的心跳聲，她強忍著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溫熱的淚水燙進他的胸口，康少勳卻無法回答她的問題。即使是撒謊，他也無法說出口。

　　因為他早已做出要離開她的決定，就等陪她過完這個生日，他就……

　　「少勳，這一次，你真的不會再走了，是嗎？」她婉轉的聲音透著急迫，再度在他耳邊響起。

　　門鈴在這個時刻倏地響起，劃破緊窒的氣氛，康少勳放開她，全身肌肉繃緊的站起身。

　　這麼晚了，會是誰？

　　失去了他的懷抱，童小顏驀地打了個寒顫。

　　心底深處有股莫名的恐懼突然升起，讓她不自禁地環抱住自己。

　　康少勳走到門口，透過防盜孔看了一眼門外的人，霎時，表情變得深不可測，厲目閃過一道銳光。

　　緊抿著嘴唇，他打開大門。

　　門邊，一個笑得眼眉彎彎的絕美女子，綻著甜蜜可愛的笑容看著他，晶瑩剔透的大眼，滿是靈氣與期待──她，叫伊崎和緒。

　　「少勳，我來了！」

　　「真是的，說什麼要去探望老朋友，就這樣突然消失了，也不怕人家會擔心你呀。」伊崎和緒張著一雙晶亮大眼，斜睨著康少勳。

　　「這位是？」童小顏的臉色略顯蒼白，但神情已經鎮定下來。

　　康少勳微瞇起眼，警告地看著伊崎和緒──他們當初在加入組織時，曾經一起受訓，之後也合作過幾次任務，是組織裡少數他認識的人物──這也說明他們彼此的關係，是可以互相信任的。

　　可是今天她的出現，的確讓他吃驚──他們原先預定的是計劃是，明天在銀行與她見面的。

　　「你好，我是伊崎和緒。」伊崎和緒走到童小顏面前，一雙靈活大眼，不停地上下打量著她。

　　「你好，我是童小顏，你的中文說的真好。」她的眼角還有未干的淚水嗎？

　　童小顏侷促不安，但也努力讓自己微笑。

　　「因為要嫁給少勳，我當然要好好學習中文囉。」伊崎和緒的下一句話，震得屋子裡的另外兩人混身一繃。

　　康少勳咬緊牙，猛地轉過身，狠厲地瞪著伊崎和緒。

　　伊崎和緒卻揚起唇對他微笑，看似親切的笑容裡，有抹淡淡的挑釁和他所熟悉的篤定。

　　他的臉色陰沉，卻沒有開口否認。

　　童小顏因為那句話而心驚，她疑惑地看向康少勳，沒有聽見他的否認，只看到他臉上陰沉的神情。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穩住自己，望著眼前突然出現的絕色女子，心裡忐忑莫名。

　　「少勳，你沒有把你已經有未婚妻的事告訴童小姐嗎？」伊崎回過頭看著康少勳，她嘴角邊的笑容驀地被一種冷凜寒意取代。

　　康少勳冰冷的看著她，如果不是因為伊崎是他唯一的選擇，他一定不會讓她參與這個任務。

　　果然，她喜歡不按牌理出牌的毛病，絲毫不曾改變。

　　「我沒想到你會來得這麼快。」康少勳冷漠的將視線從她那張美麗的容顏上移開，轉而望向童小顏。「我也沒有告訴她，你是我的未婚妻。」

　　「那麼，現在你知道了吧，小顏……我可以這樣叫你嗎？我知道你是少勳最在乎的人，所以我也一直想要見你一面。」伊崎和緒朝著童小顏，行了個九十度鞠躬禮。「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童小顏目光游移地看向康少勳，臉色如紙般蒼白，她質問的眼神好似利刀直刺向他的胸口。

　　「少勳，你說在我們結婚以前，你必須要回台北確認一件事，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答案了嗎？如果你覺得童小姐更適合你，那麼我會安靜的退出。但我要告訴你，我對你的心意一直不曾改變，也會一直等著你。」伊崎和緒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們之間的眼神交流，仍是帶著笑意看著康少勳。

　　童小顏的目光直定在康少勳的身上。突然間，她混亂的腦袋，開始理出頭緒。

　　童小顏和伊崎和緒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客廳裡交談著。

　　「這樣真的可以嗎？」伊崎和緒眨著濃密的睫毛，眼神滿是無辜。「我並沒有想把他從你身邊帶走，如果他覺得更愛你，我會離開的。」

　　童小顏用力搖頭，目光異常的堅定。「伊崎小姐，他是你的未婚夫，那就請你帶他走。我會收留他是因為他無處可去，但既然你來了，我就沒有繼續把他留下來的理由了。」她的聲音冷硬如石。

　　「但是，」伊崎和緒看起來有些為難。「最終還是得看少勳的決定，他……」

　　「不管他做出什麼決定，我都不會和他在一起。」童小顏猛地咬住嘴唇。

　　當她終於從不切實際的美夢中清醒時，才發現她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

　　她竟然還問他，是不是會一直留在她身邊……空氣突地變得稀薄起來，從剛才開始，她的心就不停地絞痛。

　　然而這種痛楚也一再的提醒她，她有多麼愚蠢和盲目。

　　八年來，她一直等著他的歸來，但是她憑什麼要求他會回到她身邊呢？而且他根本就沒有遵守約定，即使他回來了，他們之間又有什麼承諾？

　　那個五年之約，並不是戀人間的承諾，只是朋友間的約定。

　　「因為我嗎？」伊崎和緒看起來還是小心翼翼。

　　「伊崎小姐，你是他的未婚妻，但你不覺得你對他太縱容了嗎？你居然讓他回到台北來找我……還說什麼確認他對我的感情。」聽到這樣的解釋時，她的心情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會做出這種事的康少勳，已經完全不是她愛上的那個男人了。

　　他這樣的選擇，不只傷害了她，也傷害了眼前這個單純美麗的日本女子。一想到前幾天自己仿如飄浮在雲中的幸福感，她就無法接受。

　　她失望了──對康少勳，她付出了八年的時間……不，打從十年前認識他時就喜歡上他，她花了十年去喜歡一個人，信任著一個人。可那種信任，毫無預警地被摧毀，那種比死還痛苦的心痛，反而讓她變得麻木起來。

　　哀莫大於心死，該是這個意思吧！

　　所以，此刻面對著伊崎，她才可以這樣平靜、鎮定，仿若事不關己的談論著她愛的那個男人。

　　「因為我不想我的未婚夫心裡還有其他女子的存在。」伊崎和緒淡淡的開口。「讓他確認一下，這樣我也安心。如果是你，也不會希望他的心裡還有其他人存在吧？」

　　「那麼他就不應該和你訂婚。」童小顏的鎮定差點崩潰，但她又強忍住。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得堅強。

　　「也許吧……可能是因為我一直追求他的關係，他無法拒絕我吧。」伊崎和緒的表情忽地變得落寞。「但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要等他的決定。」

　　「那是你們之間的事。」童小顏再次深呼吸，強捺著心裡毀天滅地般的疼痛。「與我無關了。」

　　「你不想聽到他的答案嗎？你應該也很喜歡他吧……」

　　「那又怎樣？」童小顏唇邊掛著冷笑。「我不想再和這個人有任何的關係。」他可以不愛她，但她無法忍受他劈腿的事實。

　　不管他的決定是什麼，他都已經不是她愛的那個正直、公平的康少勳了。

　　「謝謝你願意和我單獨談話。」伊崎和緒溫柔的道謝，從沙發上站起身。「那麼，我希望你能夠親口告訴他你的決定，由我轉達……不太合適。」她面露為難之色。

　　「我當然會親口告訴他。」童小顏的心臟再度緊縮起來。

　　鎮定，要鎮定！她不能在這個時刻崩潰！

　　「那我打電話給他，讓他上來。」伊崎和緒拿出手機打給為了讓她們倆單獨談一談，而到樓下等的康少勳。

　　童小顏看著打電話的伊崎，心痛著，但她不願、也不能去深入思考和感覺。

　　她只知道，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鎮定，保持風度。

　　康少勳坐在他的BMW裡，一邊聽著她們的談話，一邊和零取得了聯繫。

　　童小顏的每句話他都聽得分明，這就是他所想要的結果嗎？

　　他苦笑，是的，是他想要的結果。

　　不必等伊崎和緒的電話，他知道該是自己出場的時候。

　　他面無表情的打開車門，深邃的眼裡閃動著深不可測的光芒。

　　他迅疾地上樓，腳步不曾停歇過。

　　不用按門鈴，伊崎和緒已經站在門口等他，她那看似純真的笑容還掛在嘴角，眼神中有絲狡黠。

　　她對著他比出了個「V

　　康少勳視而不見的從她身邊走過，冷靜的眼神直落童小顏的臉上。

　　「我們是不是也需要單獨談一談？」即使聽到她剛才所有的話，他還是必須裝作一無所知。這門功夫他一直學得很好，絕對不會被人看出破綻。

　　「不必了，帶著你的東西趕快離開。」她屏住呼吸，口氣決絕。

　　「不聽我的解釋嗎？」康少勳發現她的身子微微顫抖。她真的不會掩飾自己的心情，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真實情緒。

　　童小顏緩緩搖頭，她飛快地掃過他的臉，目光落在他的身後。「沒什麼好解釋的……她是你的未婚妻，這是事實，對吧？」

　　「是。」

　　聽到他這樣乾脆俐落的回答，她的胸口還是狠狠地抽了一下。

　　「那就沒什麼好解釋的……」她用力咬緊下唇。

　　看到他，她的情緒就如脫韁野馬奔騰開來，指甲掐進她手心裡，不管有多痛，她都必須隱藏住自己的感覺。

　　康少勳朝著她大步走去，他的心裡一直潛藏著一隻野獸，現在這隻野獸又要張開它的爪牙了。

　　「也許我的選擇是你，因為你對我來說是如此的特別，我根本無法忘記……」走到她面前，康少勳語帶輕浮，笑容有他一貫的隨意。

　　啪！

　　童小顏舉起手，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

　　不躲不動，他承受了她這一巴掌，彷彿一開始就在等她打他似的。

　　童小顏右手顫抖，掌心裡傳來的疼痛蔓延到心底深處，她抬起眼，定定的瞪著他。

　　康少勳臉上的笑容依舊不變，還輕輕地掛在嘴角，顯得無所謂，好像她剛才的那一巴掌不曾出現過。

　　「如此一來，我們扯平了，是不是？」

　　「你……」她的眼前一陣暈眩。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人，會在突然間變成她不認識的模樣？

　　童小顏後退一步，憤怒在她胸口處凝結。

　　康少勳從她眼前走過，不再回頭。

　　她站在原地，太多複雜的感情衝擊著她的心，她的腦子越來越脹，不禁疼了起來，更無法思考……

　　所有沸騰的感情，最後都匯合成一個念頭，那就是──

　　她再也不要見到康少勳了！

第六章:

　　「怎麼了？捨不得嗎？」伊崎和緒──不，「雪」瞥了眼站在身邊的「風」，嘴角掛起一抹冷誚的笑容。

　　「你應該明天才來，我們說好你只是配合我的行動，偽裝成我的未婚妻。」康少勳收回望著待了好些日子的公寓的視線，再度踩下油門。

　　「我突然出現，才能比你事先計劃好的戲碼，更能快刀斬亂麻。」雪淡然的望著窗外，玲瓏大眼裡滿是冷漠。

　　「你不該有這種想法，我要做的事，沒有做不到。」他的聲音更加冷冽。

　　「這我當然知道。但是……作為你的同伴，我很樂意替你做這件事。因為這樣的話，你心裡的罪惡感就不會那麼重。」

　　康少勳的臉色倏地陰沉。「是零說的嗎？罪惡感？」

　　「你本來就是我們同期受訓的獵手裡，最重感情的人。」雪瞥了他一眼，輕描淡寫的說。「這個童小顏對你有什麼意義，我們都很清楚，不需要零來告訴我，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多管閒事並不是你的風格。」他握緊方向盤。

　　「為了同伴，偶爾做一件讓人感動的事，沒有什麼不好？」這個一向冰冷的女人，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但是我不會領情，而且之後的行動，你必須當我的助手，因為這個任務是我負責的。」康少勳回瞥了她一眼。

　　「擅自作主的事，只有這一次。」雪點了點頭。「而且這一次的任務，的確不簡單。要是能抓住LCF666，也算是大功一件，或許我們就能升級，不必再親自四處奔波。」

　　「你厭倦了？」他的車開到信義區的一個高級住宅區附近，並且轉入一條私家車道。

　　「我只是想擁有更大的權力。」她冷冷一笑。「你加入組織是為了忘記過去，也想找出當年陷害你的真正殺人兇手。而我加入組織，只是為了金錢和權力。」

　　「金錢和權力也是我所追求的。」他將車子停在一處私人住宅前，按了兩下喇叭後，鐵門自動開啟。

　　「這一處落腳點不錯吧？我可是花了大錢才買下來的。」雪表情高傲的揚首。

　　「反正接下來就要進行下一步計劃，零說明天應該就能找出LCF666在台灣的真正接頭人──看來鍾子夫只是個跑腿的，他應該是為了自保，才會有那份帳冊。」他將車子停在車庫裡，接著說：「沒想到一件普通的國際走私案件，會牽涉到國際刑警的超A級通緝犯。」

　　「LCF666不是已經銷聲匿跡許多年了嗎？怎麼會在這種小案子裡出現？我看不是我們被人耍了，就是那個代號未必就是他本人。」雪走下車，她優雅的拉了下衣角，攏了攏頭髮。

　　「如果像你說的當然最好，不是他的話，我們既能收錢，又能輕鬆完成任務，也沒什麼不好。」他同樣下了車，鎖好車門。

　　「我猜想，會不會有人只是藉著在黑道名聲響亮的LCF666的名氣，而想把手裡的走私買賣做大？如果不是跨國犯罪難處理，也不會把案子交到我們手裡。」這裡的安全無虞，所以他們可以這樣暢談任務的細節。

　　「這次的任務的確有些有悖常理，比如那個鐘子夫，開始的時候只是說他可能是亞洲地區的負責人，而且看起來是正當商人，身家清白。可是當我想要搜查他家的時候，居然被人出賣了情報。」

　　「我們的組織很嚴密，按理說就算是最下層的預備探手，也不會這麼容易被人收買。」她皺眉道。

　　「而且鍾子夫如果只是一個聯絡人，他怎麼可能擁有核心機密的文件？雖然只是部分帳冊，但這些紀錄著交易細節的帳冊，絕對是屬於高度機密。」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零應該提供給我們情報，我們只是執行者。」她的聲音裡有種嘲諷的味道。

　　「不讓獵手瞭解任務的全部面貌，這樣才能避免被人出賣。」

　　「說是獵手，我們的地位僅次於頭兒，下面還有捕手、探手、預備探手，可你看我們通常都做些什麼？因為害怕得到的證據被洩露，所以我們每次任務就是完成最危險的部分，親自去做那些苦力。像讓你去搜查鍾子夫家，真是大材小用。」

　　「你是在抱怨嗎？」康少勳覺得今天的「雪」似乎有些不一樣，他狐疑的看著她。

　　「你不必擔心我有什麼問題，我知道是因為組織信任我們，才讓我們去取這些重要證物。而且我不否認，有時候任務的確很刺激。」她抬起頭看著天空。「如果真能抓到LCF666，一定會震驚全世界。」

　　「不過功勞會記在國際刑警組織的頭上，我們的名字只會被標上機密二字，送進檔案櫃裡。」

　　「這就是我們存在的意義……有些棘手的、無法在正規途徑裡解決的案件，就這樣交到我們手裡。解決以後，我們就什麼也不是了。說什麼是為了世界的和平與正義……還有那些敏感的政治金融犯罪，因為可能牽涉到一國經濟，但有多少案件在我們調查出來以後，就只日疋暗地處理，而不把結果公諸於世？」

　　「今天你的話太多了。」康少勳皺起眉頭。「出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只是好久沒見到你。組織裡可以說上真心話的，也就只有你和樹。發發牢騷而已，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拚命到底有什麼意義？就算為了任務犧牲生命，也不會被人記得。」

　　「意義就在於有一些事總要有人去做。」康少勳昂起頭，夜晚的微風吹拂著他微長的頭髮。「為難的案件、棘手的案件、危險的案件……總需要有人去解決，只要揭露真相，就能夠減少受害者的人數。即使結果被湮沒，但是也終止了犯罪。」

　　「雪」久久沒有說話，她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搖頭。

　　「那麼你覺得值得嗎？為了任務而傷害自己心愛的女人，為了讓她對你死心，竟然撒下這種謊言。你知道嗎？對女人而言，發現心愛的男人另有未婚妻，那種痛苦不是你能想像的。」一朵烏雲飄了過來，遮蓋住天上那彎新月，而「雪」的問話也有如利箭般射向「風」。

　　「總比讓她暴露在危險裡，並且以後一直為我傷心要來得好。」風的聲音低沉裡帶著冷寂。「你也說了，我們隨時會犧牲，到了那個時候，她甚至連我死亡的真相都不會知道。而且，即使在一起，我也必須不斷的對她撒謊而離開她。這次任務我利用她的那些事，如果被她知道，你覺得後果會比現在更好嗎？」

　　「雪」原本看起來淡定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一抹譏諷的笑容在她優美的嘴角揚起。「沒錯，只能不斷的撒謊、離開，甚至利用……沒有其他辦法，直到死亡。我們簽下的是終生契約，永遠不能脫離，不能洩露，即使對心愛的人也一樣。」

　　「零馬上就要和我們進行通話，趕緊進去吧。」康少勳的身體一僵，隨即舉步走向門廊。

　　「希望零馬上就能告訴我們，LCF666是不是真的就在台灣，他的那些猜測到底有沒有準確的情報支持。」

　　「他都把你派過來了，沒有十成的把握，他會這樣做嗎？」康少勳的聲音不再那麼嚴肅，回復了他一貫的玩世不恭。「而且事情一定比他告訴我們的更嚴重，如果真的牽涉到LCF666，不會僅僅只是捉他的問題。」他挑起一邊眉毛，眼裡閃爍著野獸看到獵物時的興奮光芒。

　　「你的意思是，LCF666沉寂了這麼久，突然有所行動，必然在策畫著什麼，不會只是走私這麼簡單。」「雪」的眼裡也掠過一抹激光。

　　「我們不但要查出那個只有代號，甚至連真名都不知道的男人是誰，同時也要調查他究竟在做些什麼……這不是很難嗎？」

　　「趕緊聯繫零吧，他不喜歡我們耽誤時間，跟我來。」雪向著二樓走去。

　　康少勳跟在她的身後，他知道從現在起，他必須立刻忘記童小顏，忘記她的笑容、她的淚水，還要忘記她眼裡純然的信任。

　　現在的他，只有任務，也只剩任務。

　　再見了，小顏。

　　我們，今生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了。

　　天氣終於開始變得寒冷。

　　當童小顏攏緊圍巾的時候，她不得不加快步伐。

　　她討厭冬天，懼怕寒冷。

　　因為冬天，會讓人更加覺得孤獨。

　　躺在醫院裡的裴若雯還是沒有甦醒，而鍾子夫的下落也依舊成謎。

　　她在實驗室檢驗藥品成分的工作早就變得越來越枯燥，每天反覆不斷的實驗，不斷的檢查資料，以及和那些化學藥劑、儀器打交道，每當換下白袍時，她都會聞到自己身上的藥水味。

　　距離那個人離開已經有一個月了，他已經娶了伊崎和緒了嗎？

　　伊崎和緒和他一起離開台灣的時候，曾經打過電話給她，電話裡，伊崎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的幸福……

　　她抬起頭，望著天空，冬季的天空為什麼總是這樣陰沉沉的呢？回過神，她腳步匆匆的跟著人潮一起走進眼前的大廈。

　　菲爾製藥的員工上千人，有研發部、海外拓展部、宣傳部、銷售部……是全台最負盛名的製藥公司。

　　她的職務隸屬於研發部的實驗室，和開發組的同事們一起工作，主要是檢測藥劑的副作用。

　　「早，小顏。」開發組的副組長呂凌向她打招呼。

　　「早，副組長。」童小顏趕緊調整心情，露出笑容。

　　「和你說過許多遍，我們都共事三年了，你不必這麼客氣，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了。」呂凌，今年三十二歲，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高材生，戴著眼鏡的他看起來斯文有禮。

　　童小顏靜靜一笑。「只是習慣了。」

　　「那就改一下你的習慣。」呂凌和她一起站在電梯前等電梯。「習慣雖然是很好的東西，但應該改變的時候，不改變是不行的。」

　　童小顏嘴邊的笑容突然僵硬起來，是嗎？她習慣信任康少勳，但是這樣的習慣也許真的應該改變了……

　　「你有沒有聽說我們公司可能要換名字了，因為老闆有一位新的合夥人。」這個時間等候電梯的人很多，當電梯停下來時，他們排在後頭，沒能搭上這部電梯。

　　「是嗎？」童小顏對高層的變動興趣不大，像他們實驗室的人員不太會有大變動，是很穩定的工作。

　　「日本一個製藥企業的千金，她的未婚夫和老闆好像是朋友，所以他就介紹未婚妻的家族公司來投資我們公司，可能想要打開日本市場。」呂凌悄然靠近她說。「如果真的有了新合夥人，可能會裁員。」

　　童小顏並不喜歡他靠得這麼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此時，她右手邊那一台直通三十樓、高階職員專屬的電梯門打開了，從中走出一男一女。

　　男子的頭髮是褐色，略長，但修剪得很有層次感，穿著一身輕便的黑色夾克、黑色長褲，以及一雙帶點金色的黑色皮鞋，顯得帥氣十足。

　　女子穿著兩件式的洋裝，體態輕盈優雅，手裡拎著PRADA的最新款包包。

　　俊男美女，卻又是陌生的面孔從專屬高階職員的電梯裡出來，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童小顏並沒有發現這一對男女從她身後走過。她才後退一步，呂凌緊接著又往她靠近一步。

　　「而且我們實驗室裡有兩個被裁員的名額，所以小顏……」呂凌應該是不想他們的對話被人聽見，因此更加靠近她。

　　可是童小顏不喜人接近，只是不斷的後退。「如果真的要裁員，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她的右腳往後一踏，似乎踩到什麼東西。

　　她驚慌的回頭，這才發現她竟然踩在別人的腳上！

　　「對不起。」她趕緊收回腳，臉立刻漲得通紅。

　　被她踩到的是那個從電梯裡走出來的褐髮男子，他微蹙眉頭，星眸裡的光芒顯得有些嚴厲。「走路小心點。」

　　童小顏聞言，倏地揚起頭，羞愧的臉色剎那間變得如白紙般慘白。

　　眼前的人竟然是康少勳！而那個挽著康少勳手臂的女子正是伊崎和緒。

　　童小顏怔在當場。

　　「他們是誰？」當他們離開後，呂凌滿眼狐疑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該不會就是我們的新老闆之一吧。」

　　童小顏心亂如麻的搖著頭，正好電梯來了，他們跟著人潮走進電梯。

　　由於電梯裡的空間狹窄，呂凌也就不再開口說話。

　　而童小顏的思緒卻糾纏成一團，無法理出個頭緒。

　　康少勳，為什麼會出現在她公司？

　　還不及思考，在她剛抵達辦公室的時候，開發部的經理就打電話通知她立刻到頂樓的總裁辦公室。

　　童小顏在公司三年，從來沒有機會直接上到頂樓辦公室，不禁既愕然又忐忑。

　　五分鐘後，她站在總裁辦公室的門口，等著秘書替她通報。

　　「好了，童小姐，你可以進去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公司裡碰到康少勳和他的未婚妻、總裁突然間神秘的接見……這些事有關聯嗎？她心裡有著疑問，但早已經被緊張的情緒所淹沒。

　　深呼吸以後，她推開雙扇大門，走進了公司最高經營者的辦公室。

　　「童小姐，沒有把你嚇壞吧？」誰知她剛走進去，就聽到了一個戲謔的聲音。

　　「小顏，快過來這裡坐，我幫你介紹我大學的學長，也是你們公司現任的總裁陳浩南先生。」手拿著紅酒，靠在沙發上的悠閒男子正是康少勳。

　　「總裁，你好。」她先向總裁致意，目光又狐疑地掃過康少勳含笑的臉，他和伊崎和緒不是已經下樓離開了嗎？怎麼又會出現在這裡？

　　「沒有想到童小姐就是你嘴裡時常提起的小不點妹妹，早知道如此，我應該多關照她才對。」陳浩南是個風度翩翩的男子，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在商場上以狠辣出名。

　　「小顏，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麼我和和緒會出現在這裡？」康少勳那雙精光熠眉的狹長眼眸，門動著迷人的光輝。他突然起身，大步走到她身邊。「不要拘謹，這裡都是自己人。」

　　童小顏雙手握拳放到身後，臉色依然凝重。「請問總裁叫我上來有什麼事？」她沒有看向康少勳。

　　康少勳站在原地，微笑的表情閃過一絲嘲諷。「你真的不想理我了？」

　　「事情是這樣的。」伊崎和緒也走到她身邊，不顧童小顏防備的姿態，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到沙發上坐下。「少勳一直都是我的財務顧問，他可是首屈一指的金融專家喲。他這次建議我投資菲爾製藥，然後共同開發新藥，並且聯合兩家公司的力量打開亞洲和歐美市場。」

　　呂凌說的那些話果然是真的。童小顏抿了下嘴唇，但她做夢也不會想到未來的新老闆之一，會是康少勳的未婚妻。她和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孽緣呢？

　　「因為我們是未婚夫妻，所以……小顏，能不能求你一件事？」伊崎和緒目光流轉，笑容裡有些歉意。

　　「什麼事？」童小顏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三人，心跳微微的加速，心情也更加不安起來，伊崎和緒用了「求」這個字，為什麼會讓她有不好的預感呢？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請你裝作不認識我和少勳。畢竟如果其他人知道你和少勳早就認識，可能會帶給你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也許會有人好奇你們的關係，那麼你二姐的事，還有你的事，可能就會曝光……」

　　「我知道了。」童小顏不等對方說完，就抽回自己的手，憤怒在她眼裡凝聚，她倔強的昂起頭。「就算你們不提醒我，我也不會這麼公私不分，更不會妨礙到你們。」

　　康少勳眼神凌厲的看向伊崎和緒，他對她剛才說話的口氣和內容非常的不滿。

　　「如果沒什麼事，我要下去工作了。讓一個普通職員到總裁辦公室來，才會讓人產生好奇。這種事，其實在電話裡說就可以了。」童小顏站了起來，背脊挺得直的，胸口微微刺痛，但她決定忽視這種心痛。

　　「我們替你想好了借口，因為你會一點日語──這是我在你的資料上看到的，所以讓你向我解釋一些藥品的專有名詞，而且你是藥劑師，有這方面的專業知識，怕其他人解釋的不清楚。」伊崎和緒說道。

　　「你們真是設想周到。」童小顏壓抑著胸口的波動，神情充滿嘲諷。

　　「小顏，這樣是為了你好，我們不想你被一些沒有意義的事糾纏住。」康少勳的目光一直在暗地梭巡她的全身，發現她明顯的消瘦了許多，但精神還算不錯。

　　這一個月來，她有沒有按時用餐，有沒有再為了他的事而流淚？

　　心裡有著無數的疑問，但他卻只能用如此淡漠的口氣與她交談。

　　「總之就是我們不認識，這不就行了嗎？這很容易的。」她走過他身邊，深吸口氣。「我覺得這樣對我們大家都好，謝謝你們提醒我。」

　　康少勳看見了她唇邊的那抹隱忍和倔強，他的手忍不住在身側握成了摯。

　　如果不是發現她的身邊存在著危險，他不會再度回到她的世界裡。

　　童小顏幾乎是屏住呼吸的走出那間辦公室，她強忍著讓自己面無表情的走進電梯，直到電梯門關上的剎那，她才允許自己流露出脆弱的神情。

　　「你需要把話說得這麼直接嗎？你這樣等於第二次傷害她！」康少勳確定童小顏已經離開之後，他突然間回頭怒吼，目光仿如嗜血的野獸。

　　「是你決定要這麼做的，現在又有什麼立場對我吼？」伊崎和緒收起乖巧的笑容，目光變得陰冷。「我可是勸過你，你再度出現在她的面前，絕對會讓她更加難過。」

　　「誰也不會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康少勳將憤怒的目光轉向陳浩南。「當你告訴我小顏工作的菲爾製藥就是LCF666要來台灣的目的後，我還能怎麼辦？在這間公司裡處處都是危險，也許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就會被捲入可怕的事件裡。」

　　「但你依舊沒必要在她面前現身，畢竟這個任務現在已經由零親自負責了。」伊崎和緒也將目光移到坐在沙發上的陳浩南。「而我也不明白，零你居然會同意他這樣不合情理又衝動的請求。」

　　「我這並不是衝動的請求，我有我的考量。」康少勳走到辦公桌前，伸拳狠狠敲打了一下桌面。「我們現在還無法知道LCF666的具體計劃是什麼，但就已經知道的部分來看，他要做的事絕對比我們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我也在思考，為什麼他要菲爾製藥替他研究這種新型的毒品呢？如果只是為了販賣，他應該有許多毒品的來源途徑，不需要花費這麼巨大的資金，研發這個名叫『死亡之吻』的新型毒品，而且從名字上來看，這個毒品的破壞力可能很強。」伊崎和緒皺了下眉頭。

　　「你們真是放心這間辦公室的隔音效果，居然就這麼討論起來。」陳浩南！不，「零」站了起來。

　　「以你的精明謹慎，這間辦公室一定是這幢大樓、也可能是全台北最安全的地方。」康少勳一口飲盡了杯裡的美酒。「和緒，零竟然會破天荒的親自易容出馬，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語氣散發著死亡般的森冷氣息。

　　「LCF666可能早就已經在台灣了，也可能他的心腹早已潛藏在這間公司了。如果是我，為了可以監視陳浩南，又能監視藥品的研發過程，甚至親自參與，最好的隱藏地點就是──實驗室。」

　　「風說的沒有錯，也許最危險的人物就在童小顏的身邊。」現代科技真的讓人不容小覷，易容的水準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零偽裝的陳浩南，幾乎與陳浩南本人一模一樣。「而且我假扮成陳浩南的樣子，未必可以騙過所有人，我需要你們幫我做掩護。」

　　「形似容易，神似當然會比較難。」伊崎和緒表情冷漠。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她發生任何危險。」康少勳捏緊雙拳，他的誓言有著讓人顫慄的決心。

　　為了守護童小顏，他會不惜任何代價。

　　然而，為什麼她會一次又一次被捲入和他有關的危險裡？

　　是命運太不公平，還是他真的會帶給她厄運？

　　康少勳那張稜角分明的五官變得更加尖銳，眼裡燃燒著危險與殺氣。

第七章:

　　晚上十一點，童小顏換下白袍，正準備打卡下班。

　　「小顏，你不覺得我們的新企劃室室長有些奇怪嗎？」和她一起加班的呂凌，在看到她走出更衣室時說。

　　「怎麼說？」新企劃室室長就是康少勳，童小顏根本不想聽到任何關於他們的事，她只是敷衍的問一句。

　　「自從他和新任的伊崎理事來了以後，總裁就很少出現，有一些工作也都交給他們去做。雖然他們是新的合夥人，但是這麼快就介入我們的工作，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童小顏整理著自己的皮包。「我們不要去管那些高層的事，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可是我擔心他們是有目的的想要併吞我們公司。」呂凌還是憂心忡忡。「他們經常出入總裁辦公室，其他部門經理開會現在也會讓他們列席，而且聽說明天有個會議，甚至讓這位康室長來主持了……」

　　童小顏看向呂凌。「副組長，你是真的替公司擔心呀。」

　　「那當然，我們是製藥公司，製造出來的產品關係的是人的身體健康，不能馬虎。如果老闆不好，未來也可能影響到我們生產出來的藥品。」呂凌和她一起走出辦公室。

　　童小顏有些感動的看向他。「要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想就好了。」

　　「那個康少勳，我總覺得他有些奇怪。看起來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可是他制定的那些新規矩，還有他在會議上一針見血的意見……這個人絕對是個兩面人，野心一定不小。說什麼只是替未婚妻穿針引線，可是現在主事的人儼然是他。」

　　童小顏的心微微一緊，兩面人……康少勳到底是不是個正直的人？

　　想起他離開時的笑容，她的胸口就一陣絞痛。忘不了，如何也無法忘記的傷痛，她付出十年的愛與信任，就那樣輕易被摧毀了。

　　童小顏走出電梯，耳邊響起康少勳剛到台北時對她說過的那些話。

　　他說過他不想回來，有些事他無法原諒……既然這裡是他的傷心地，她原以為他會和未婚妻離開。可是，他又回來了，還和他的未婚妻一起加入他們公司。

　　「總覺得不會只是單純的合作，說不定他們真的想併吞我們公司。」呂凌自言自語的說著。

　　童小顏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她不想再和康少勳有任何開繫了，即使他們現在不得不身在同一個屋簷下，但如果可以，她連這個名字都不想再聽到。

　　「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女孩子一個人坐計程車並不安全。」呂凌和她一起走出公司，迎面而來的冷風讓童小顏打了個冷顫。

　　「不用了，你也要回去好好休息，我們又不順路。」童小顏立刻拒絕。

　　「你似乎總想和我保持距離，為什麼？」呂凌站在計程車前，停下腳步。

　　寒冷的北風吹來，童小顏只覺得臉頰僵硬了。「哪有的事……你多心了。」她攏緊圍巾，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帶頂帽子出來。

　　「那就讓我送你。」呂凌的表情非常嚴肅。

　　童小顏進退兩難，只擔心破了例，以後可能就會不容易拒絕。她隱約察覺到呂凌想要追她，但現在的她，絲毫沒有心情談論兒女私情。

　　「你這樣子，讓我很為難。」刺骨的寒風已經吹紅了她的臉頰，她開始不由自主地打著哆嗦。

　　她真的很怕冷。

　　「只是送你回家而已，我沒有其他企圖。」呂凌態度也變得頑固起來。

　　寒風裡，童小顏縮起脖子，她實在沒有精神再堅持了，反正也只是送她回家，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她踏下台階，發現雙腿也已經被凍僵了。

　　遠處，兩道明亮的車頭燈突然朝他們照來，讓她不禁瞇了眼。

　　當她睜開雙眸時，一輛熟悉的BMW已停在呂凌攔下的計程車後面。

　　童小顏立刻發現那是康少勳的車。

　　「這麼晚了，我們公司的兩位優秀員工才下班嗎？」康少勳從車中走了出來。只有他一個人，伊崎和緒並不在。

　　童小顏怔忡了一下，而呂凌的神色則變得陰沉。

　　「康室長，您不也很晚嗎？」

　　就在呂凌說話的時候，計程車司機再也等不及了，詢問了一聲他們還坐不坐，於是呂凌就打發計程車先離開了。

　　童小顏看著笑容滿面的康少勳朝自己走來，心漸漸地沉入冰冷的寒潭中。

　　「我在看幾份計劃書，正準備離開。外面真的很冷，今天晚上好像還有寒流，我送你們回去吧。」康少勳站在兩人面前，嘴邊仍是那一抹灑脫不羈的笑容。

　　「不用了，我們可以叫車。」呂凌堅決拒絕，嘴唇緊抿。

　　「那剛才那輛計程車你們為什麼不坐？」康少勳探究的眼光掃過他的臉。「你們似乎有什麼問題？」

　　童小顏微微皺起眉頭，心中的冷意和身體的冰冷，都已讓她不勝負荷了。

　　「你臉色不好，很冷嗎？趕緊上車吧！」康少勳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在她錯愕的瞬間，就已經拉著她走向自己的車子。

　　「還有你，也趕快上車。」康少勳一邊走，一邊對呂凌說話。

　　童小顏僵硬的抬眼看著他的側面，他的表情出奇的緊繃。

　　他怎麼了？他是討厭在這裡看到她嗎？那又為什麼堅持要送她回家？

　　心裡起疑之際，她卻已經被他塞進了副手座上。

　　呂凌愕然了半晌，沒想到康少勳會突然出手拉走童小顏。

　　童小顏雖然氣憤地想離開，但當車門關上後，溫暖的空氣縈繞著她，立刻就趨走剛才的冰寒。她貪戀起這股溫暖，沒有勇氣打開車門離開……

　　康少勳坐進駕駛座，他拿出保溫瓶，倒了一杯熱咖啡塞到她的手裡。「一口喝下去，你快凍僵了。」

　　康少勳按了下喇叭，催促著依舊遲疑的呂凌上車。

　　呂凌終於邁開大步，朝他們的方向走來，可是他並沒有上車，只是擺了擺手，獨自離開。

　　夜色裡，路燈下，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寂。

　　童小顏忐忑的回過頭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繼續留下。

　　「他是你的追求者？不過看起來似乎不太受歡迎。」康少勳咧嘴微笑。

　　童小顏聞言，臉一沉，立即打開車門，準備下車──

　　「好了，我不開玩笑。」康少勳飛快的拉上車門，眼神嚴肅的盯著她。「你一向怕冷，不要逞強，讓我送你回去。」

　　「我不想坐你的車，你知道理由。」她抿緊嘴唇，正襟危坐。

　　康少勳直視前方的眼裡流露出一絲苦澀，如果早知道會再相見，他一定不會偕同「雪」演出那種有未婚妻的戲碼給她看。

　　現在他既想保護她，卻又不能正大光明的在她身邊出現，讓他非常無力。但是事已至此，目前以她的安全為優先，無論如何，他就算死皮賴臉，也會經常出現在她的左右。

　　他不再言語，發動汽車。

　　他的沉默卻引起她的不安，這種沉默的氣氛似乎讓人更加無法呼吸。

　　「我問你，你不是說不想再回到這塊傷心地了嗎？你明明可以和未婚妻一起離開，為什麼又要回來？還是說……連那些話也是騙人的？」一開口，她也沒想到自己會這樣直接質問他。

　　童小顏怔忡地低頭盯著自己的雙手，她是怎麼了？一見到他，理智就全飛走了嗎？

　　她的直接讓康少勳有片刻的震愕，因為她從不是這樣尖銳的人。

　　「如果我說實話，你會生氣的；如果我說假話，又是在騙你，你要我怎麼回答呢？」沉吟了一下，他輕柔的說道。

　　「說實話。」她握緊手裡空著的咖啡杯。

　　「這個城市對我來說，並不只有痛苦的回憶，因為這裡還有你。」康少勳臉色繃緊。

　　「太好笑了。」童小顏握緊手。「你以為我會相信？」

　　聽著她嘲諷的回答，康少勳痞笑道：「信不信由你。」臉上雖然掛著不在乎的笑容，但他的內心卻如波濤般翻滾著。

　　童小顏審視著他的表情，這個她一直信任的男人，現在她卻看不透他，這真是悲哀。

　　「你……該不會想要併吞我們公司吧？」

　　「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康少勳看著燈號變成紅燈，慢慢的停下車子。

　　「對不起，是我胡思亂想。」話出口，她才覺得自己的唐突，即使他在感情上欺騙了她，她也不該懷疑他對其他的事都是動機不良的。

　　「這不像你會有的想法，是誰對你說過什麼嗎？」康少勳轉頭凝視她羞赧的臉色，聲音嚴厲。

　　童小顏立刻搖頭。「沒有人跟我說過什麼。」

　　她那副緊張的樣子，實是欲蓋彌彰。

　　康少勳也沒有繼續問下去，燈號一轉，車子重新啟動。「以後你要多穿一點，手套和帽子為什麼不帶？」

　　剛才抓住她的手時，隨即感覺到她身體的冰冷，她不懂照顧自己，讓他非常生氣。

　　「一直忘了買。」他是在關心她？這種想法讓她更加痛苦。也許他的心裡真的有她，但是他又為什麼要欺騙她？

　　童小顏轉開頭，阻止自己想一直看著他的念頭。

　　他是有未婚妻的人了，早已經屬於另一個女人了！

　　在她轉開頭的剎那，康少勳的視線輕輕地落到她的身上。他的眼裡滿佈著呵寵與磷惜，可是，童小顏卻完全看不到。

　　放在她辦公桌上的是什麼？

　　換下了實驗室的白袍，正準備去吃午飯的童小顏看了看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疑惑的拿起放在她辦公桌上的紙袋。

　　打開後，一雙紅色的羊毛手套映入眼簾，手套上還繡著一朵白色玫瑰，色澤艷麗，但整體感覺極為素雅。

　　她的心跳漸漸的紊亂，紙袋裡沒有留下卡片或任何訊息，讓她無從知道這雙手套究竟是誰送的。

　　但是……狂亂的心跳卻在提醒她，是康少勳，一定是他！

　　他為什麼要送她這個？

　　握著手套，隱忍了一個多月的眼淚，霎時落了下來。

　　混蛋！康少勳你這個混蛋！我才不要你的關心！

　　她一轉身，將手套扔進垃圾筒。可她的眼，卻直盯著躺在垃圾筒裡的手套，彷彿被施了魔法般，無法移開。

　　幾分鐘後，她又將手套從垃圾筒裡撿了起來，小心的撫去上面的灰塵。裝進紙袋後，她坐在座位上，沉思良久。

　　同一時間，在頂樓的總裁辦公室裡，零、風、雪三人的神情嚴峻，氣氛緊張。

　　「LCF666終於有所行動，看起來，我們這一次台灣之行也不算白費工夫。」風的手裡拿著一把裁紙刀把玩著，神情充滿了狩獵的樂趣。

　　「你還有心情高興？現在LCF666的條件是如果不把你剷除，他是不會出面與零見面的。」雪拉了下她的狐毛披肩，一副幸災樂禍的樣於。

　　「這不是挺好嗎？這表示他，或者他的眼線就在我們身邊。」零坐在辦公桌後面，神色高深得讓人無法捉摸。

　　「而且我已經鎖定了幾個人，只等著他們進一步的行動。」風的目光看向他的夥伴。「計劃順利開展，現在到了可以收網的時候。」

　　「一開始我還覺得風的計劃過於大膽，不過現在看來是局好棋。」零難得的笑了起來。

　　「接下來都交給我，你們只要保護一個人的安全就行。」風暗下他野心勃勃的眼神，一抹憂心取而代之。

　　「好。」雪輕柔的回答。

　　「那我們就開始享受狩獵的樂趣吧。」零的聲音靜靜地在辦公室裡迴盪。

　　已經到了應該結束的時候。

　　窗外，狂風又起。

　　實驗室裡，只有童小顏和呂凌兩個人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你和那個康少勳以前認識？」正當童小顏將試管放回架子上時，呂凌來到她身邊。

　　她拿著試管的手略微顫抖。「怎麼可能？」她不敢回頭。

　　「他一定是有什麼企圖。」呂凌的聲音顯得激憤。

　　「怎麼了？」將試管全部放好，童小顏有些煩躁，她真的不想談論康少勳。

　　「他上次送你回家，不就很奇怪嗎？而且我還發現他好像一直在跟蹤你。」呂凌鏡片後的目光掠過憤怒的光芒。

　　「跟蹤？」她秀眉輕蹙。「這不可能。」康少勳沒有跟蹤她的必要，呂凌的說法太可笑了。

　　「上一次他的突然出現就非常詭異，後來我注意過，每天你到公司之後，他才到公司。晚上你坐計程車離開後，他的車也總是會在那個時間駛出停車場，這未免太湊巧了吧？」

　　童小顏脫下手套，回首定定的看著他。「也許真的只是湊巧。」

　　「我告訴你是想提醒你注意一點，我也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跟蹤你，沒有其他意思。」呂凌鄭重的解釋。

　　她雖然覺得他的說法太無稽，但想到對方也是出於好心，只能微笑點頭。

　　他們一起走出實驗室，分開去更衣室。

　　童小顏換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她並不想和呂凌一起走，所以選擇走安全梯。

　　突然間出現第二個腳步聲，童小顏倏地回頭，但身後卻空無一人。她相信自己絕對沒有聽錯，剛才有人跟著她！

　　她的心跳不自覺加速，手心也冒出驚慌的汗水。呂凌那段關於跟蹤的話語閃過腦海，讓她不寒而慄。

　　如果是康少勳的話，她自然不會感到害怕，可是剛才那個腳步聲，絕對不是康少勳。

　　她快步走下樓梯，雖然沒再聽到腳步聲，可是她直覺的感覺到這個安全梯裡，並不只有她一個人，還有另外一個人的存在。

　　她不斷回頭，又慌忙的跑下樓梯，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小顏！」就在她回頭的剎那，卻傳來了叫喚她的聲音。

　　童小顏的身子突然間僵住，帶著不可思議又驚愕的神情，回頭看著站在樓梯口的伊崎和緒，她的方向正好和童小顏相反，是從下往上。

　　「伊崎小姐。」童小顏眼裡閃過詫異，這麼晚了，伊崎和緒還留在公司裡做什麼？她雖然是理事，但明顯只是掛名而已，而且為什麼不坐電梯，要走樓梯？

　　「你的臉色很不好，出了什麼事嗎？」伊崎和緒關切的詢問。

　　「沒、沒有……」童小顏不知如何開口，若說她懷疑有人跟蹤她，一定會讓人覺得荒謬。

　　「這麼晚還在工作啊，我們公司太不體恤員工了。」伊崎和緒也不再追問，笑容可掬地接近她。

　　「最近在實驗一種新藥，所以會比較忙……你也留得很晚。」童小顏恢復恬淡寧靜的表情。

　　「我在鍛煉身體，走樓梯有助於減肥。所以你也沒有坐電梯，是不是？」伊崎和緒笑得很可愛。「少勳也還沒有走，他最近變成工作狂了，身為未婚妻，偶爾也要表現得體貼一點。」

　　童小顏心一抽痛，聽到康少勳的名字，她還是會有些不自然。可是她還是保持微笑，頷首道：「那麼，我先走了。」

　　伊崎和緒燦笑的朝著她揮揮手，目送著她走下樓梯。當她再度抬起頭看著樓上時，眼裡閃現一種凜冽的銳光。

　　童小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心情走出公司，十二月的天氣，因為寒流而更加刺骨。她戴著手套圍巾，雖然已經全副武裝，依舊難以阻止寒冷的侵襲。

　　她趕緊伸手攔了部計程車，鑽進溫暖的車裡。

　　報出地址以後，童小顏就開始胡思亂想了起來。伊崎和緒剛才突然的出現，實在奇怪，這麼晚了，還為鍛煉身體走樓梯減肥？

　　她微微的歪著頭，怎麼想都覺得奇怪。還有安全梯裡的腳步聲和感覺有人窺探的眼神……她下意識的看著窗外，手上的溫暖提醒她正戴著康少勳送的那副手套。

　　她不自覺又想到了呂凌的話，康少勳每天都在跟蹤她……真的是很可笑，他有什麼理由需要跟蹤她呢？根本就沒有……這樣想著，她回過頭看著自己身後的馬路，想要確認一下他的車絕不可能跟在後面。

　　果然，跟在這輛計程車後面的是一輛家庭房車，然後在那輛車後面的是……紅燈變成綠燈，所有的車都開始啟動，童小顏正準備轉過頭去時──

　　她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

　　怎麼可能？她的確看到康少勳的那輛銀色BMW，對於那輛車她實在是太熟悉了，只要一眼就能認得出，她絕對不會看錯！

　　雖然不是跟在這輛計程車後面，但卻是在後方五十尺處，間隔幾輛車的後面！

　　忍住胸口的悸動，她告訴自己，那一定是她的錯覺。可是要怎麼確認呢？

　　她抿了下嘴角，突然對司機說：「前面轉角停車。」她一邊拿出皮夾，一邊穩定自己變得狂亂的心跳。

　　她一定要確認！

　　在計程車拐彎的剎那，她將錢塞進司機的手裡，飛快的打開車門下車，然後跑向街邊的一處陰影裡。

　　計程車離開了，一輛接一輛車轉彎過來……都不是康少勳的那架銀色BMW。

　　童小顏屏住呼吸，捏緊的手掌心裡冷汗直冒。

　　那一分鐘──也許只有幾十秒鐘，可是在她心裡，卻彷彿經歷了一世的時間。直到她看到那輛熟悉的車子轉彎而來，她才放鬆了捏緊的拳頭。

　　康少勳，真的在跟蹤她嗎？可是，為什麼？

　　她一直站在陰影裡，看著他的車漸漸駛遠。

　　時間悄然流過，街邊路燈和車燈閃爍中，她光潔的臉上籠罩著一層肅靜的光芒，好似雕像般沒有表情。

　　半晌以後，她拿出手機，按了康少勳的手機號碼，可是，卻無法撥通。

第八章:

　　當康少勳發現童小顏不在那輛計程車裡時，他立刻拿出手機，不假思索地立刻按下了童小顏的電話號碼。

　　「對不起，你撥的號碼通話中……」手機傳來的制式回答，讓他的心臟倏地一縮。

　　他立刻踩緊油門，一下就飛馳到剛才那輛計程車的旁邊，也不管是否會違反交通規則，用力按著喇叭逼迫司機停車。

　　計程車司機顯然被他嚇到了，立刻將車靠邊停下。

　　「剛才坐你車的那位小姐呢？」他一手不斷撥著電話，另一手搖下車窗，大聲朝著計程車喊著。

　　「她在轉角處下車了。」

　　「是她自己要下車的？」

　　「是啊。」

　　司機一說完，康少勳的車像子彈般向前射出，在下一個路口猛地調轉方向，輪胎壓地發出一聲「吱」的尖銳聲音。

　　往回開的時候，他目光一掃，立即就發現了她的身影。即使站在建築物的陰影裡，他還是能夠準確的找到她。

　　他把車停正路邊，也不去管是不是違規停車，打開車門就疾步穿過馬路，朝她筆直走去。

　　童小顏沒有發現他的出現，她蹙緊眉頭，專心的撥著他那只一直占線的手機。

　　康少勳右手緊握的電話響起了悅耳的音樂，他訝異地在路中間停了一下，隨即邁步向她走近。

　　「喂。」拿起電話，他如鬼魅般迅疾地竄到她身後不遠處，並且壓低聲音接聽她的電話。

　　「康少勳，你為什麼要跟著我？」童小顏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反而讓人覺得不真宙貝。

　　「跟著你？怎麼說？」他站在她的背後，看著她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就是……我看到你的車開在我的車後面……」她的聲音漸漸變輕，他那過於低沉的語氣讓人疑惑。「你和我並不順路，而且也不該湊巧到和我同一個時間離開公司。」她的腦中閃過伊崎和緒的話，如果他真的在公司加班，不可能不等伊崎和緒而擅自離開！

　　「的確是不順路，但沒錯，我的確開車跟在你後面。」康少勳平靜的承認。

　　童小顏倏地一愣。「那、那麼……」

　　「因為我想去找你。」他「啪」地掛上電話，大步向她走去。

　　童小顏低頭瞪著手機，康少勳居然掛她的電話？！

　　「你怎麼會以為我會跟蹤你呢？」無聲無息的站在她身後，陰暗裡，他的眼眸依然炯炯發亮。

　　「啊！」突然聽到他近在咫尺的聲音，她嚇得手機脫手而出。

　　「小心。」康少勳輕易地抓住被她扔出去的手機，用戲謔的表情含笑望著她。「是不是因為這個手機不漂亮，想要我幫你買一個新的？」

　　「誰要讓你幫我買新的。」看著他如同過去般開朗調侃的笑容，以及玩笑的語調，她有剎那的怔忡。

　　「真會胡思亂想。」他拿手機輕敲一下她的腦袋，這才還給她。「我不能開車去找你嗎？還有我為什麼要跟蹤你？」

　　「我怎麼知道你的原因……」她咬了下嘴唇，雖然他神情輕鬆，可是她卻覺得事情絕對不是他說的這麼簡單。「你找我有什麼事？」

　　「朋友敘舊不行嗎？」康少勳繼續沒個正經。

　　「我想我們之間無舊可敘。」童小顏板起臉。

　　「做不成戀人，朋友也不行？」他死皮賴臉的擋住她的去路。

　　「康少勳，你到底是怎麼了？」童小顏覺得自己快被他氣瘋了，再也無法心平氣和，或對他視而不見！

　　他裝出一臉無辜的表情，微笑地看著她。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深呼吸，再努力深呼吸，她卻覺得氧氣永遠不夠。「我覺得我完全不認識你了，也不再瞭解你。你到底是誰？即使你也叫康少勳，但絕對不是八年前我認識的那個人。」童小顏轉過身，一股酸澀直衝上眼眶。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他的聲音倏地變得沉穩。

　　童小顏回頭，沒想到看到的依舊是那抹不在乎的笑容，令她覺得胸口發冷。

　　「沒錯，耍著我玩一直是你的專長，誰知你今天心血來潮又想要幹什麼……」她的視線掃過放在大衣口袋裡、露出一角的毛線手套。

　　康少勳的黑眸掠過淡淡苦澀，笑容卻更加張狂。「上車吧，我送你回家。」

　　「我不想坐你的車子。」她呼出幾口冷氣，不禁有些訝異剛才她居然忘記天氣的寒冷。一轉身，她逕自往前走去。

　　「那好，我陪你散步走回去。」他也不管自己停在路邊的名車。

　　「你又要跟蹤我嗎？」

　　「不是跟蹤。」康少勳的神情變得警覺。「你怎麼會覺得我在跟蹤你？即使看到我的車，你也不該有這種想法。」

　　「你可真是瞭解我。」她昂起頭，直視著前方。

　　「那當然，你的想法一直都寫在臉上，很容易就被看透。」

　　握了下拳頭，她覺得怒火中燒。「副組長說的沒錯，你這個人居心不良，又讓人難以捉摸，也許你真的為了某種奇怪的理由而跟蹤我也說不定。」

　　「副組長？呂凌？」康少勳微勾嘴角，笑容顯得有些詭異。「哼哼，他可真是關心你。」

　　「他比某個口是心非的大騙子要好多了，起碼他夠誠實……你幹什麼？！」她突然驚呼一聲，原來康少勳竟然由她身後一把抱住她。

　　童小顏立刻紅霞滿臉，即使隔著冬衣，她還是可以敏感的感覺到他男性強健的體魄。為了掩飾她的慌亂，她立刻回過頭去怒目圓睜。

　　康少勳神情泰然，他略抬起F巴，示意她看前方。

　　童小顏蹙起蛾眉。「什麼？你快放手啦。」她掙扎了一番，他卻巍然不動。

　　懷著憤怒的神情，她轉頭望向自己的前方──她離眼前的電線桿僅差了一個手掌的距離，如果不是他將她拉住的話，她早就一頭撞了上去。

　　「你……你早就發現我要撞上電線桿，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童小顏的臉蛋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既惱又羞。

　　「常理來說，我以為你會繞過它。」康少勳揶揄的望著她，卻一點也不想鬆開手。他彷彿有一輩子沒這樣抱住她了，當冷風吹來，她緊偎著他的身體非常溫暖。

　　「我是被你氣糊塗了。」她剛才只覺得血氣上湧，心思完全被他佔據，對眼前的事物居然會視而不見。

　　「我看是一直這麼糊塗。」即使再怎麼戀戀不捨，他還是放開了擁住她的手。

　　「我才沒有……」手機響起，她低頭接聽。

　　康少勳安靜地站在她的身邊，平靜看著她玲瓏雅致的五宮。任務即將到尾聲，越是這樣的時刻，危險就越會以未知的方式突然而至。

　　而他，應該盡量少出現在她的面前，因為他的存在反而會替她招來災難。但明知如此，他又為何總是放心不下？「零」說的沒有錯，他最近是太過感情用事，今晚他本該將保護她的任務交給「零」，而不是他親自前來。

　　但是，在今日午夜時，他將會迎接一場戰鬥，在那之前，他希望自己能再見到她無瑕的笑容。

　　「什麼？好，我馬上就來，謝謝你，護士小姐。」童小顏接完電話後顯得興奮異常，她轉過頭來看著康少勳。「少勳，若雯她醒了！剛才醫院打電話來說她清醒了……」剎那間，淚水滑下她的臉頰，她咬著嘴哭泣起來。

　　康少勳目露驚訝之色，隨即綻開笑容。「真是太好了。」

　　「嗯。」她用力點頭，眼淚依舊無法遏止的落下。

　　「你哭什麼？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他圈住她的肩膀，輕拭她的淚水。

　　裴若雯醒了，竟選在這麼微妙的時機，她的甦醒對他們的計劃到底會產生怎樣的效果？

　　「我要去看她。」童小顏重重點頭，這一刻，她忘記了和他之間的恩怨，只想和他分享喜悅的心情。

　　「我送你。」他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去病房裡探視一下裴若雯，順便警告她有些話不能告訴童小顏。

　　她不再堅持拒絕，因為這個好消息讓她太高興了。

　　康少勳牽著她走過馬路，緊繃的表情洩露出他心思的沉重。

　　裴若雯，她的清醒也許會成為他們任務裡的另一個關鍵，但是他又該如何瞞過童小顏的眼睛呢？

　　他不想讓她捲入計劃中，為了她的安全著想，他必須要有所行動才行。

　　康少勳在陪著童小顏走進醫院時，接到了「零」的電話，晚上的行動馬上就要展開，「零」要他立刻報到。

　　「對方把時間提前了一個小時，果然是隻老狐狸。」零在電話裡的聲音頗不以為然。

　　「好，我現在馬上就回公司。」

　　康少勳一臉抱歉的看著童小顏。「學長召喚，我不得不回公司一趟。」

　　「出什麼事了？」她也是公司的員工，自然比較關心。

　　「有一個企劃可能需要重做，你也知道最近我們要拓展海外市場──不過你放心，有我在，絕對游刃有餘。」他送她到電梯前。

　　「真是大言不慚。」童小顏先是低啐他一句，接著又有些遺憾的看著他。「若雯應該也會想看到你，她在這裡好像沒什麼朋友，另外……警察應該已經問完筆錄了，不知道她的心情如何。」

　　「你好好安慰她吧，如果可能，我晚一點再過來。」如果他還能活著前來。康少勳輕拍她的肩膀，當手收回的霎時，腦海閃過一抹灰色的想法。

　　童小顏微笑著揚起頭，當她看見他深邃眼眸中的那抹凝重時，心臟彷彿突然被人重重的敲了一記，異常的收縮緊張起來。

　　「我走了。」他灑脫的對著她揮揮手。

　　她的胸口又是一緊，奇怪的恐懼由腳底竄起。

　　「等一下！」童小顏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變得這樣神經兮兮，也不明白心底突生的憂慮是為了什麼？

　　康少勳停下離開的腳步，靜靜的凝望她。

　　「那個……小心。」咬住嘴唇，她本想對他綻開笑容，卻笑不出來。心底的恐慌越來越深，讓她想到多年前的一些情景。

　　「好。」他察覺她臉色的沉重，溫柔的對她笑。

　　小顏是有什麼預感嗎？她也發現圍繞在他身邊的危險氣息吧。對於他的事，她總是比別人多一份靈犀。

　　他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童小顏很想開口叫住她，她忍下到嘴的叫喚，胸中卻湧起不見底的悲傷。

　　康少勳決絕的往前走著，他即將要和LCF666面對面了。沒有任何人幫助，如同以往，他必須獨自面對所有的危險和變化，直到完成任務。

　　他需要的是勇氣，是堅定，也許還要那麼一點幸運和上天保佑。

　　「少勳，你等一下！」就在他準備打開車門的時候，身後傳來童小顏的呼喚。

　　回過身，夜風更狂更肆虐，也吹亂了她的秀髮。

　　童小顏朝著他狂奔而來，她微微喘氣的模樣，清純裡透著幾許嬌媚。

　　「你怎麼了？一副緊張的樣子。」喉間哽著離愁別緒，他只能用調侃掩飾。

　　「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心慌。」她拉住他的袖子，黑白分明的雙眸裡映著憂愁。「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問過你，以前我給你的那個鎮邪玉珮你還帶著嗎？」

　　八年前，他和她告別的那個夜晚，她親手將玉珮掛在他的頸間。

　　康少勳黑眸浮現一抹歉意，那個玉珮他一直隨身收藏，但不幸地還是在一次任務中碎成碎片。

　　童小顏看見他的表情，心臟驀地一痛，她以為他一定會好好保存的……不，現在不是責備的時候！她收起自己的傷感，當機立斷的伸手解下她自己一直戴著的蝴蝶玉珮。

　　「中國古代就有許多關於玉的傳說，傳說裡它是驅邪之物，你把它戴上吧。」地將玉珮塞到他的手心裡。

　　「小顏……」康少勳愣住了。

　　「我心裡還在恨著你，從你回來的第一天就一直在欺騙我，這實在是很差勁的行為，你知道嗎？」她忍住內心的酸楚，昂起頭，看似憤怒的盯著他。「所以你要得到我的原諒的話，就不能出事。」

　　「我不會出事，你怎麼會以為我會出事？」他的胸口隱隱刺痛。

　　「我也不知道……但你這個人最近怪怪的……從回來起就一直怪怪的。」她撇了下嘴角，他離開的身影莫名地讓她覺得纏繞著一股黑氣，所以才會讓她更加心慌意亂。「就當是我的威脅，你在得到我的原諒前，絕對不能出事！聽見了嗎？」

　　「是，凶悍的女王大人。」他盡量讓聲音顯得輕鬆，可是眼裡依舊流露出依戀的神色。

　　「我會在這裡等你，等你回來。」

　　這句話，八年前，童小顏對他說過。

　　康少勳收起了戲謔的表情，他嚴肅的蹙眉凝視她。

　　她知道他要去做一件危險的事，所以才會這樣說的嗎？

　　「那你幫我戴上。」像八年前一樣，他攤開手中的玉珮，近乎撒嬌的看著她。

　　「真是的……」雖然嘴裡嘟囔，童小顏還是小心的將玉珮掛在他的脖子上。

　　「你放心，我只是去公司處理公務，馬上就能回來與你見面。」他將玉珮塞進襯衫裡，熨著胸口的肌膚貼放，咧嘴而笑。

　　真的是去公司處理公務嗎？她心裡的懷疑逐漸升高，但她絕對不會把這種問題問出口。他如果願意告訴她的話，他早就說了。

　　雖然，她已經不敢再信任他的話，卻也不想刨根問底。

　　因為她在這一刻才發現，不管康少勳是什麼樣的人、做了什麼樣的事，對她而言，他就是康少勳，她一直深愛的男人。

　　她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微笑。

　　康少勳轉身準備上車，當他透過車窗的倒影看著她的身影，眼眸裡的關切讓他動容。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四目相投，所有話，盡在丕言中。

　　康少勳擁抱住她纖弱的身體，就好像八年前離別時一樣。

　　那是一個充滿了感謝和溫暖的擁抱，還有承諾。

　　「我一定會回來。」他在她耳邊低語。「這一次，不會再食言。」

　　心中早告訴自己不要流淚，畢竟她什麼事都不知道，莫名的哭泣看起來並不吉利。但是她的唇邊還是嘗到了自己淚水的味道，她趕緊用微笑去掩蓋。

　　「我相信你。」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在做什麼，也不管你曾對我做過什麼。

　　我，還是一如既往的相信你。

　　因為你是康少勳，我除了相信你，別無他法。

　　當裴若雯對童小顏說出自己的身份時，童小顏只感覺到如墜深淵的恐懼，世界瞬時天翻地覆。

　　「若雯，你是在告訴我……你和你的丈夫是走私犯，而且你們還牽涉到洗錢、黑社會械鬥……這些恐怖的事情？」童小顏幹著嗓問。

　　虛弱的裴若雯還在吊著點滴，但是她的神智卻出奇的清楚，連醫生都覺得這種情形是奇跡。

　　因為一般昏迷很久的病人要完全恢復記憶是需要一段時間，但她不但有著超強的生命力，不只從昏迷裡醒來，記憶也幾乎是立刻恢復。

　　「子夫開始也不想做，後來他的生意出現了危機……總之，他也是不得已。剛才我對警察撒了謊，說我只是遇到了強盜，並不是我丈夫刺傷我的。」裴若雯的聲音異常平靜。「可是我卻不能對你撒謊。」

　　「難道……真的是你丈夫？」童小顏血色全無的望著她。

　　「不，不是。」裴若雯平靜的搖著頭。「我是為了救他，才會挨上這一刀。因為我拖延了時間，他才可以逃走……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也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

　　「到底是怎麼回事？」童小顏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後，坐到她的身邊，握住她的手。「我可以幫你什麼嗎？」

　　「你可以的。」裴若雯突然用力的抓緊她的手。「你幫我把康少勳叫過來。現在能幫我的，就只有他了。」

　　「少勳？」

　　「你很驚訝吧，我居然會請求他的幫助。我想他一直都瞞著你，也差點騙過了我……是的，他的確成功的騙過我，讓我以為他只是你的追求者。」裴若雯眼神空洞的看著童小顏。

　　童小顏慌亂的搖著頭，眼神驚懼，今夜她實在是無法再承受更多的刺激。康少勳離開時的背影讓她慌張擔憂到現在，而甦醒的裴若雯又丟給她這一個炸彈！

　　「少勳，他到底是做什麼的？若雯，你不管知道什麼，都請告訴我好嗎？我很擔心他……他剛才離開時的表情還有背影，我說不出來，但我覺得他有危險……」童小顏無法按捺內心的焦慮，口氣急促的追問。

　　「你先答應我，不要傷心難過。他……他應該只是利用你，來接近我監視我，並且從我這裡偷走了重要的情報。」裴若雯的眼裡閃過一絲憤恨。

　　「重要的情報？」童小顏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幫你辦Party的那一天，你和他離開後，我還是有一些不放心，所以進了他的臥室，雖然什麼也沒有查出來。後來我在準備料理時，發現你廚房裡沒有牛奶，我就回家去拿……」裴若雯的思緒回到事發的當天。

　　「起先我沒有發現任何異樣，我和我丈夫出門時都會在門把上纏上髮絲，如果髮絲斷了，就知道有人進去過了。可是那天並沒有出現那樣的情況，直到後來我發現有人擦過電腦鍵盤，上面一個指紋也沒有……」

　　說來也巧，本來她並不會發現電腦被人移動過，可是前一天她在用電腦的時候有吃霜淇淋，當時記得霜淇淋滴在鍵盤上，但她正好接到丈夫的電話，所以沒有來得及擦拭。那天回家後，忽然想到這件事，她本來想趕快去擦乾淨，卻發現鍵盤上的痕跡已被人清理過。

　　「……有人戴著手套動過我的電腦，因為要解密碼，所以碰過鍵盤。」裴若雯的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神情有些疲憊。

　　童小顏讓她喝了口水，讓她休息一下。

　　「我想是康少勳的同夥做的。會知道我那段時間不在家的，就只有他。」裴若雯搖了搖頭，堅持把話說完。「他們一定把重要的資料都拿走了，我當時很慌，就打電話給我丈夫。可是沒想到，他似乎也得到一些風聲，趕了回來。就在我們見面時，突然又出現了一個人──」裴若雯的聲音變得驚懼起來。

　　童小顏慌亂的搖著頭，這些事讓她太過震撼，一時間無法思考。

　　「那個人逼著我們交出聯絡人名單還有帳冊……這兩樣東西，他們都想要。後來就是一片混亂……」

　　「你認識那個人嗎？為什麼不告訴警方呢？」

　　「我們做的是違法的事，而且我丈夫現在生死未卜，在無法確定他的生命安全之前，我什麼也不會說。」裴若雯反手握住她的手。「小顏，我求你幫幫我，你去找康少勳，你就說我願意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他們，但請他們一定要找到我丈夫。我知道他們有這個能力，他們是一個很強大的組織。」

　　童小顏的腦中又浮現出剛才康少勳離開時的表情，她打了一個冷顫。

　　「少勳……他到底是做什麼的？」

　　「你自己去問他吧。」裴若雯因為太過激動和說了太多的話，聲音變得沙啞。「這裡面的事太過複雜，我太累了……就是不知道殺我的那個人到底屬於哪一方，我才感到害怕……小顏，雖然我一直在騙你，但你願意幫我嗎？」

　　童小顏抽回被她握住的手，正襟危坐。

　　她會幫她嗎？這一點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現在要去找康少勳，有許多的事，她要找到他，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