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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湛露]爬窗妻(富貴花嫁之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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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00:32:32
  小桃紅並不是被人押送到門口的,她就好像從來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懵懵懂懂地一腳邁進門裡,一腳踩在門外。

  「我……可以進來嗎?」

  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出現在他的面前,就好像昨天晚上她的預言由夢成真。

  他正坐在窗前,端詳著面前的那塊玉料,聽到她的聲音,他的目光轉過來,投在她的身上。

  她站的位置剛剛好,因為陽光是從外面打進來的,所以她的身體從上到下都鑲上了一層金色的邊,偏巧她今天穿的不是夜行服,而是一身碧綠色的衫子,所以他的心頭浮起那三個字——金鑲玉。

  「你進門還需要問嗎?」他嘲笑道。

  她笑了笑,有點不安地四下看看,這才走進來,小聲問他,「你和我家小姐說了些什麼?她居然會派我來專門伺候你。」

  「她沒和你說嗎?」君亦寒用手摸著那塊玉料,打開自己的小箱子,拿出一塊砂紙丟給她。「今天黃昏時分前,務必把這塊玉料打磨乾淨。」

  「什麼?」她一下子張大眼睛,「我?打磨這個?」

  「是。」他冷冷問:「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叫你來?這裡不比君玉齋,沒有太多的助手,我只能臨時找人。」

  「可我不會。」她囁嚅道。

  他白她一眼,「又不是千金小姐,你的手除了偷東西,難道就不能做別的?」

  大概是他鄙視的眼神一下子激起她的好勝心,她一把抓起砂紙,大聲說:「我來就我來!要從哪裡磨起?」

  *********

  她的手果然只善於偷東西,而不善於幹粗活。

  君亦寒冷眼旁觀了半日,真有點後悔自己把這麼上好的一塊玉料交給她處置。

  「行了,就這樣吧。」他忍不住開口,救下那塊玉料。這麼上好的羊脂玉,居然被她磨得如此坑坑窪窪、粗糙難看,還真是不容易啊……

  「接下來是不是就該開始刻了?」她好奇地問。

  他沒作聲,將那塊羊脂玉拿回來重新用砂紙打磨,她站在一邊認真地看,但是看的並非他的手法,而是他的手。

  他的手並不像一般養尊處優的富家二少那樣光潤,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處都有薄薄的細繭,顯然是平時握刀用力太多所致。他的骨節比一般人也稍顯大了些,但是因為手指修長,所以看上去堅強有力,一握起東西,就彷彿有著一股不可動搖的力量。

  她呆呆地看著他的手,也不知出神多久,只聽到他說:「水。」

  「啊?」她緩過神來,忙從茶壺裡倒了一桿茶水遞給他。

  君亦寒卻沒接過,冷冷道:「我要的是清水,洗玉用的。」

  「哦,誰叫你不說清楚嘛。」她從外面打了盆水回來,看著他將那塊玉在水中細細的擦洗,終於露出晶瑩潔白的本色,不由得驚喜地叫出聲,「呀!真好看。」

  他又拿起一根鐵筆,在玉的表面輕輕地劃下將要雕刻的印記。

  「不覺得這裡太熱了嗎?」他忽然開口。

  「是嗎?」小桃紅問:「那我把窗子再開得大一些?」

  「難道你不會扇扇子?」他放下鐵筆,拿起了一把刻刀。

  她悄悄對著他吐了吐舌頭,翻了個白眼,打開旁邊的一個櫃子,拿出了一把扇子。

  君亦寒看到那扇子,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裡有扇子?」

  「你的屋子裡我哪裡沒翻到過?」她笑得頗有些得意揚揚。

  他的眸子一下子變得深沉幽邃,默默地凝視她一瞬,調轉了目光,全神貫注在自己手上的那塊玉。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後,不疾不徐地搖著扇子。

  扇子是檀香木做的,每揚一下就會散發出淡淡的幽香,而他手中的白玉在他的雕刻之下,一點一點地成型,混合著檀香的香氣,就好像被賦予了生命般,更加光彩動人。

  她不由得看得癡了,看到那細長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在他的手下慢慢地顯露出來,忽然間,不知怎地鼻子一酸,她趕快用左手摀住自己的嘴巴,另一隻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君亦寒感覺到身後的風停了,回頭剛要問,忽然見到她眼中的淚光閃爍,轉而疑問:「哭什麼?讓你扇扇子,你覺得累了還是委屈了?」

  「不是……我、我只是喜歡這塊玉,不,是羨慕被你雕刻的人。」她的眼淚如珍珠,咱嗒咱嗒地滾落,「要是我也能成為你手下雕刻的一塊玉,就太幸福了。」

  她的話自然流露,真情十足絕無做作,讓他不由得愣住。

  他雕刻玉已經十幾年,但是從未有人這樣讚美過他的手藝,所有人都是讚賞他的刀工,或者是讚美成品的精巧完美,絕不會有人說自己想變成他手下的一塊玉。

  這丫頭……真是特別。

  他將目光收回,不讓自己的語氣洩露出半點心緒,「今天晚上你家小姐有沒有告訴你睡在哪裡?」

  「我?自然是回房去睡啊,還能睡在哪裡?」

  「就睡在這裡。」他說:「晚上還有很多活兒要做。」

  「那可不行。」她脫口而出,臉紅了,「我好歹是個姑娘家。」

  「姑娘家會大半夜地老往人家男人的屋裡鑽?」他諷刺地一笑,「你要是回去睡也可以,但是我就只能如實告訴你家小姐,說你伺候無方。」

  「你背後出損招,豈是君子所為?」她氣得一下跳起來,「我們大小姐才不會聽你胡說。」

  「哦?是嗎?要不要試試看?」他愜意地一腳搭在桌子上,晃了晃,將手中的玉放在桌上,歎氣道:「看來今天是沒心情刻下去了,也許進度要耽誤一天。」

  「你!真是卑鄙小人!」她狠狠地說道,頓頓足,向外走。

  這下倒出乎君亦寒的意料,不由得回頭問她,「你真敢走?」

  「我去抱被子!難道要我晚上睡在地上不成?」她凶巴巴地喊。

  「這丫頭,真不知道我在救她?」他低低地笑了。

  不知道小桃紅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回來的時候並不像走時那樣滿面怒容,他偷眼看去,只見她嘴角掛著一絲笑容,口中似乎還哼著歌。

  她在高興什麼?

  他努力將視線停駐在手中的白玉上,但是心神卻怎麼都收不回來,只是跟著她哼的那亂七八糟的曲子飄來飄去,連手中的刀都無法刻下去了。

  他「啪」地將刀丟在桌上。

  她嚇一跳,跑過來問:「怎麼了?又不幹了?我不是答應你今天晚上睡在這裡了,你又發什麼少爺脾氣啊?」

  他抬頭看著窗外那奪目的陽光,似是在回答她的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天太亮了。」

  「天亮有什麼不好?」她嘟著嘴,「天亮看東西才清楚啊。」

  「但是陽光會讓人的心散亂。」他依舊喃喃自語,「月光會讓人心寧靜下來,當周圍所有的喧鬧聲都停止時,人的心手才會合一。」

  她的神色有了一絲動容,不由得問他,「你,有多久沒有好好地看過白天裡的風和雲、草和花了?難道你的世界裡只有月光和黑夜嗎?」

  「我的世界裡只有玉,再無其他。」他感覺到她的目光火辣辣的,不由自主地向另一側轉了轉身子。

  她笑了,「別騙人,我知道你的世界裡還有別的,比如,你那個突然和你退婚的未婚妻?」

  提到白毓錦,他詭異地笑了笑,「能和他退婚是我今生最大的福份。」

  「哦?」她又問:「那,你就沒有留意過身邊的人之中有沒有愛慕你的嗎?」

  「你在說你自己嗎?」他不冷不熱地丟給她一句話,讓她去難堪。

  她只是聳聳肩,好像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是說,一直在你身邊的那些女人啊,比如說——方、玉、華……」

  君亦寒赫然直視著她,目光從未像此刻這樣嚴肅犀利,「你隨便戲弄我,我可以不和你計較,但是你要是污辱我堂嫂的名節,就別怪我不客氣!」

  被他眼中的利光嚇得硬是倒退了兩步,她垂下眼瞼,低聲囁嚅道:「我只是說實話,你那麼凶幹什麼?」

  「你還亂說!」他的聲音更沉,「玉華是清清白白的女人,自入我君家大門之後,吃的苦比享的福要多得多,在君家上下,沒人敢說她半點不是。但是你今日這種話若是傳了出去,讓她還有臉活在世上嗎?」

  她的臉色刷地變了,一會兒白、一會兒紅,或許是知道自己錯了,她默默地走到一邊,倚靠著門一言不發。

  君亦寒不再理她。天色還早,但他已經無心雕刻,決定先休息一下,到了天黑再說吧。

  *********

  入夜之後,司馬青梅也沒有來打擾他,只命人送了晚飯。見君亦寒睡下了,來送飯的人沒敢打擾,悄悄離開。

  天全黑時,他習慣性地醒了,室內漆黑一片,但他熟練地摸到桌邊,找到了放在那裡的打火石和燭台,將燈火點燃。

  忽然間,在燈火照耀下,他看到一個人影兒在不遠處的地上坐著,他呆了一下,才想起來,坐在那裡的人是小桃紅。

  他醒了,但她卻睡著了,還是靠在門邊,後背對著屋子裡的他。

  他走過去,並沒有叫醒她,而是悄悄地繞到她的面前,屈膝蹲下,面對著她的睡容,仔細地審視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閉著眼睛,她那雙向來烏溜溜的黑眼珠總是玲瓏剔透,滴溜溜地轉個不停,似乎隨時都在打著什麼鬼主意。

  她托著腮睡著的樣子看上去實在是很安靜乖巧,只是那微微上翹的紅唇,好像還在抱怨著他剛才的疾言厲色和冷言冷語。

  若不是早早地投靠了神兵山莊,她應該是個快樂無憂的女孩子,在父母的身邊撒嬌,到底為了什麼,讓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被迫留在這死氣沉沉、毫無仁義道德的山莊內,甘願賣命效忠一生呢?

  他走回屋內,拿起那塊白玉端詳了一陣,舉起鋒利的切刀,將玉的一角割了下來。

  這一角不過是拇指大小,並不影響玉材的使用,而他沒有去刻那塊大王,反而捧起這小小的玉塊,小心翼翼地雕琢了起來。

  這是他生平第二次失態,冒著丟掉信譽名聲的危險,放下了明明答應了主顧的大事,做起了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的心,是不是又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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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00:34:21
  小桃紅並不是被人押送到門口的,她就好像從來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懵懵懂懂地一腳邁進門裡,一腳踩在門外。

  「我……可以進來嗎?」

  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出現在他的面前,就好像昨天晚上她的預言由夢成真。

  他正坐在窗前,端詳著面前的那塊玉料,聽到她的聲音,他的目光轉過來,投在她的身上。

  她站的位置剛剛好,因為陽光是從外面打進來的,所以她的身體從上到下都鑲上了一層金色的邊,偏巧她今天穿的不是夜行服,而是一身碧綠色的衫子,所以他的心頭浮起那三個字——金鑲玉。

  「你進門還需要問嗎?」他嘲笑道。

  她笑了笑,有點不安地四下看看,這才走進來,小聲問他,「你和我家小姐說了些什麼?她居然會派我來專門伺候你。」

  「她沒和你說嗎?」君亦寒用手摸著那塊玉料,打開自己的小箱子,拿出一塊砂紙丟給她。「今天黃昏時分前,務必把這塊玉料打磨乾淨。」

  「什麼?」她一下子張大眼睛,「我?打磨這個?」

  「是。」他冷冷問:「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叫你來?這裡不比君玉齋,沒有太多的助手,我只能臨時找人。」

  「可我不會。」她囁嚅道。

  他白她一眼,「又不是千金小姐,你的手除了偷東西,難道就不能做別的?」

  大概是他鄙視的眼神一下子激起她的好勝心,她一把抓起砂紙,大聲說:「我來就我來!要從哪裡磨起?」

  *********

  她的手果然只善於偷東西,而不善於幹粗活。

  君亦寒冷眼旁觀了半日,真有點後悔自己把這麼上好的一塊玉料交給她處置。

  「行了,就這樣吧。」他忍不住開口,救下那塊玉料。這麼上好的羊脂玉,居然被她磨得如此坑坑窪窪、粗糙難看,還真是不容易啊……

  「接下來是不是就該開始刻了?」她好奇地問。

  他沒作聲,將那塊羊脂玉拿回來重新用砂紙打磨,她站在一邊認真地看,但是看的並非他的手法,而是他的手。

  他的手並不像一般養尊處優的富家二少那樣光潤,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處都有薄薄的細繭,顯然是平時握刀用力太多所致。他的骨節比一般人也稍顯大了些,但是因為手指修長,所以看上去堅強有力,一握起東西,就彷彿有著一股不可動搖的力量。

  她呆呆地看著他的手,也不知出神多久,只聽到他說:「水。」

  「啊?」她緩過神來,忙從茶壺裡倒了一桿茶水遞給他。

  君亦寒卻沒接過,冷冷道:「我要的是清水,洗玉用的。」

  「哦,誰叫你不說清楚嘛。」她從外面打了盆水回來,看著他將那塊玉在水中細細的擦洗,終於露出晶瑩潔白的本色,不由得驚喜地叫出聲,「呀!真好看。」

  他又拿起一根鐵筆,在玉的表面輕輕地劃下將要雕刻的印記。

  「不覺得這裡太熱了嗎?」他忽然開口。

  「是嗎?」小桃紅問:「那我把窗子再開得大一些?」

  「難道你不會扇扇子?」他放下鐵筆,拿起了一把刻刀。

  她悄悄對著他吐了吐舌頭,翻了個白眼,打開旁邊的一個櫃子,拿出了一把扇子。

  君亦寒看到那扇子,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裡有扇子?」

  「你的屋子裡我哪裡沒翻到過?」她笑得頗有些得意揚揚。

  他的眸子一下子變得深沉幽邃,默默地凝視她一瞬,調轉了目光,全神貫注在自己手上的那塊玉。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後,不疾不徐地搖著扇子。

  扇子是檀香木做的,每揚一下就會散發出淡淡的幽香,而他手中的白玉在他的雕刻之下,一點一點地成型,混合著檀香的香氣,就好像被賦予了生命般,更加光彩動人。

  她不由得看得癡了,看到那細長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在他的手下慢慢地顯露出來,忽然間,不知怎地鼻子一酸,她趕快用左手摀住自己的嘴巴,另一隻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君亦寒感覺到身後的風停了,回頭剛要問,忽然見到她眼中的淚光閃爍,轉而疑問:「哭什麼?讓你扇扇子,你覺得累了還是委屈了?」

  「不是……我、我只是喜歡這塊玉,不,是羨慕被你雕刻的人。」她的眼淚如珍珠,咱嗒咱嗒地滾落,「要是我也能成為你手下雕刻的一塊玉,就太幸福了。」

  她的話自然流露,真情十足絕無做作,讓他不由得愣住。

  他雕刻玉已經十幾年,但是從未有人這樣讚美過他的手藝,所有人都是讚賞他的刀工,或者是讚美成品的精巧完美,絕不會有人說自己想變成他手下的一塊玉。

  這丫頭……真是特別。

  他將目光收回,不讓自己的語氣洩露出半點心緒,「今天晚上你家小姐有沒有告訴你睡在哪裡?」

  「我?自然是回房去睡啊,還能睡在哪裡?」

  「就睡在這裡。」他說:「晚上還有很多活兒要做。」

  「那可不行。」她脫口而出,臉紅了,「我好歹是個姑娘家。」

  「姑娘家會大半夜地老往人家男人的屋裡鑽?」他諷刺地一笑,「你要是回去睡也可以,但是我就只能如實告訴你家小姐,說你伺候無方。」

  「你背後出損招,豈是君子所為?」她氣得一下跳起來,「我們大小姐才不會聽你胡說。」

  「哦?是嗎?要不要試試看?」他愜意地一腳搭在桌子上,晃了晃,將手中的玉放在桌上,歎氣道:「看來今天是沒心情刻下去了,也許進度要耽誤一天。」

  「你!真是卑鄙小人!」她狠狠地說道,頓頓足,向外走。

  這下倒出乎君亦寒的意料,不由得回頭問她,「你真敢走?」

  「我去抱被子!難道要我晚上睡在地上不成?」她凶巴巴地喊。

  「這丫頭,真不知道我在救她?」他低低地笑了。

  不知道小桃紅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回來的時候並不像走時那樣滿面怒容,他偷眼看去,只見她嘴角掛著一絲笑容,口中似乎還哼著歌。

  她在高興什麼?

  他努力將視線停駐在手中的白玉上,但是心神卻怎麼都收不回來,只是跟著她哼的那亂七八糟的曲子飄來飄去,連手中的刀都無法刻下去了。

  他「啪」地將刀丟在桌上。

  她嚇一跳,跑過來問:「怎麼了?又不幹了?我不是答應你今天晚上睡在這裡了,你又發什麼少爺脾氣啊?」

  他抬頭看著窗外那奪目的陽光,似是在回答她的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天太亮了。」

  「天亮有什麼不好?」她嘟著嘴,「天亮看東西才清楚啊。」

  「但是陽光會讓人的心散亂。」他依舊喃喃自語,「月光會讓人心寧靜下來,當周圍所有的喧鬧聲都停止時,人的心手才會合一。」

  她的神色有了一絲動容,不由得問他,「你,有多久沒有好好地看過白天裡的風和雲、草和花了?難道你的世界裡只有月光和黑夜嗎?」

  「我的世界裡只有玉,再無其他。」他感覺到她的目光火辣辣的,不由自主地向另一側轉了轉身子。

  她笑了,「別騙人,我知道你的世界裡還有別的,比如,你那個突然和你退婚的未婚妻?」

  提到白毓錦,他詭異地笑了笑,「能和他退婚是我今生最大的福份。」

  「哦?」她又問:「那,你就沒有留意過身邊的人之中有沒有愛慕你的嗎?」

  「你在說你自己嗎?」他不冷不熱地丟給她一句話,讓她去難堪。

  她只是聳聳肩,好像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是說,一直在你身邊的那些女人啊,比如說——方、玉、華……」

  君亦寒赫然直視著她,目光從未像此刻這樣嚴肅犀利,「你隨便戲弄我,我可以不和你計較,但是你要是污辱我堂嫂的名節,就別怪我不客氣!」

  被他眼中的利光嚇得硬是倒退了兩步,她垂下眼瞼,低聲囁嚅道:「我只是說實話,你那麼凶幹什麼?」

  「你還亂說!」他的聲音更沉,「玉華是清清白白的女人,自入我君家大門之後,吃的苦比享的福要多得多,在君家上下,沒人敢說她半點不是。但是你今日這種話若是傳了出去,讓她還有臉活在世上嗎?」

  她的臉色刷地變了,一會兒白、一會兒紅,或許是知道自己錯了,她默默地走到一邊,倚靠著門一言不發。

  君亦寒不再理她。天色還早,但他已經無心雕刻,決定先休息一下,到了天黑再說吧。

  *********

  入夜之後,司馬青梅也沒有來打擾他,只命人送了晚飯。見君亦寒睡下了,來送飯的人沒敢打擾,悄悄離開。

  天全黑時,他習慣性地醒了,室內漆黑一片,但他熟練地摸到桌邊,找到了放在那裡的打火石和燭台,將燈火點燃。

  忽然間,在燈火照耀下,他看到一個人影兒在不遠處的地上坐著,他呆了一下,才想起來,坐在那裡的人是小桃紅。

  他醒了,但她卻睡著了,還是靠在門邊,後背對著屋子裡的他。

  他走過去,並沒有叫醒她,而是悄悄地繞到她的面前,屈膝蹲下,面對著她的睡容,仔細地審視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閉著眼睛,她那雙向來烏溜溜的黑眼珠總是玲瓏剔透,滴溜溜地轉個不停,似乎隨時都在打著什麼鬼主意。

  她托著腮睡著的樣子看上去實在是很安靜乖巧,只是那微微上翹的紅唇,好像還在抱怨著他剛才的疾言厲色和冷言冷語。

  若不是早早地投靠了神兵山莊,她應該是個快樂無憂的女孩子,在父母的身邊撒嬌,到底為了什麼,讓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被迫留在這死氣沉沉、毫無仁義道德的山莊內,甘願賣命效忠一生呢?

  他走回屋內,拿起那塊白玉端詳了一陣,舉起鋒利的切刀,將玉的一角割了下來。

  這一角不過是拇指大小,並不影響玉材的使用,而他沒有去刻那塊大王,反而捧起這小小的玉塊,小心翼翼地雕琢了起來。

  這是他生平第二次失態,冒著丟掉信譽名聲的危險,放下了明明答應了主顧的大事,做起了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的心,是不是又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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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00:35:00
第六章

  「啊……唔……」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睜開困頓的雙眼,小桃紅終於從美夢中醒過來,自言自語地說:「真倒楣,只差一步就在夢裡抓到他了,怎麼就醒得這麼快?」

  她抬頭看看天上耀眼的日頭,又不由得疑問:「怎麼我睡了一覺,天色還是這麼早?這個白天好長啊,什麼時候才有月亮升出來?」

  回過頭,看到某位少爺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她不由得歎道:「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監。」

  走到窗邊,她卻大吃一驚,原來那塊剛剛露出模子的白玉竟然已經被雕刻出大半的形體,連玉像上的衣服帶子都已經衣袂飄飄,隨時都會飛起來似的。

  「唉……原來他已經刻了這麼多,我是不是睡了一個晚上了?」她揉揉額頭,想讓自己再清醒一些。無意間抬起的手碰到桌邊,差點將桌上一個白白的小東西碰到地上。

  她急忙伸手按住那東西,打開手掌一看,在手心下出現的,赫然是一朵白色的花——是用玉雕成的、只有五瓣的桃花。

  她倏然用手捂在嘴上,說不出是想驚喜地叫出來還是哭出來,側目去看,那個人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熟睡。

  昨夜他該是累了一夜吧?她輕輕走到床邊,見他閉緊雙眼,眉間微蹙,並不是在裝睡,看得出來他真的很累很倦。

  她無聲地歎口氣,屈膝蹲在床邊,看了一會兒他的睡容。她最喜歡他專注雕刻的樣子,彷彿天塌下來也下能讓他有一絲一毫的動容,雖然他三不五時地冷言冷語挺刺人的,不過她反而覺得開心,因為她知道,他從不對別人說那麼多的話。

  如果她是他生命中的一個特例,不是很妙嗎?

  不過,他睡著的樣子還真是好看呢……皮膚很白大概是因為不當外出,總窩在工房裡,所以少被陽光折磨的緣故吧?

  平時他生氣訓人的時候,總是容顏冷峻、氣勢逼人,這也難怪,誰叫他是君家二少,但是有誰曾經見他睡著的樣子嗎?寧靜溫文,無害純潔得只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原來,世人皆有兩面——兩副面孔、兩種心腸。

  她忍不住湊過去,想將自己的唇貼到他緊蹙的眉心上,但是又伯自己呼出的熱氣把他驚醒,就在這猶豫之間,她低下眼,看到他俊秀的鼻子下面那張薄如柳葉的嘴,一抹詭笑忽然浮現在她的唇角。

  既然要親一下,為何不多親近一點?就算是他醒了、惱了,她也不吃虧。

  於是她壯著膽子,屏住呼吸,將自己的朱唇輕輕地貼在他的唇上。只這輕輕一碰,讓她的腦袋轟地一下,好像被什麼炸開了似的,所以根本沒注意到身下的他是否有反應,幾乎是立刻蹦起來,跳到了幾尺開外,撫著胸口以平息自己急速跳動的心。

  她偷眼看去,君亦寒並沒有被吵醒,只是眉心又蹙了一下,隨即舒展開,翻了個身面對牆壁,只將後背留給她。

  再想偷襲是不可能了。但是……她咬著手指吃吃地偷笑,只這一次便足夠了。

  *********

  時光如電,第十天轉眼即到。

  當司馬青梅來到房間時,只見一個長約兩尺、晶瑩皓白的玉像正亭亭玉立地佇立在窗邊的桌上。

  她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腳步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從上至下細細地審視著玉像的每一分、每一寸,甚至每一道刀痕。

  「司馬小姐還滿意吧?」君亦寒站在她身側,「在下今日要回去了。」

  她赫然轉身,微笑著看著他,「二少果然讓人放心,今生我有這一尊玉像便於願足矣。」

  「能被司馬小姐讚譽是在下的榮幸。在下已經命人在莊外等候,至於尾款,司馬小姐改日差人送到君王齋即可。」

  「且慢。」司馬青梅一抬手,「我還有話要和二少說。」

  君亦寒看了一眼站在門邊垂手而立的小桃紅,「若是關於私事,我想大小姐還是不必開尊口了。」

  「哦?你猜到我要說什麼了?」她淡淡地笑,但這笑容讓人很不安,「以君二少的聰明,定能猜到青梅的心意,旁人……大概也會告訴二少,但是青梅此刻真正的決定,二少未必知道。」

  她所說的「旁人」當然是指小桃紅。於是這淡悠悠的一句話,又讓君亦寒不由得沉下心。他一直在擔心,如果他走了,小桃紅的下場會怎樣?但是就算他要帶走小桃紅,司馬青梅又怎麼可能答應?

  司馬青梅的明眸向來如波蕩漾,此刻更是柔柔得彷彿可以滴出水來。「我上次見到白小姐,她似乎已經是另有所屬?」

  「我與她現在已無瓜葛。」

  她笑得瞇起眼,「那,我有個提議,請二少務必聽一聽。我們神兵山莊是東嶽國江湖上的第一大幫派,雖然二少不問江湖事,但是應該也有所耳聞。」

  「神兵山莊的盛名,想不聽到是不可能的。」

  司馬青梅又笑道:「我自幼在山莊內長大,外面的世界接觸得並不算多,莊主向來寵我,總怕我在外面受委屈。」

  「能欺負司馬小姐的人,只怕還沒出生呢。」他冷冷地說。

  她並不將他的諷刺放在心上,反而笑道:「也許是吧,隨二少怎麼想,不過今日我所說的,事關你我的將來,二少應該會感興趣。」

  「我若說不感興趣,小姐也會執意說給我聽。」君亦寒的話越來越不留面子。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鬢角,衣袖褪下,露出雪白的皓腕,只這一抬手,便有無限的風情,但看在他的眼中卻好像全無意義,連一點波瀾都不曾興起。

  「我聽某人說,君二少的心是玉石做的,看來不假。不過我偏巧是個脾氣比較執拗的人,很想試試看,能否做這個開山雕石的人,請恕我大膽問一句,若我說有意與君二少聯姻,二少意下如何?」

  她果然大膽,世上有幾個女子能當面向男人提出這種要求?

  君亦寒雖然已有猜測,還是沒想到她竟然會這麼直接地說出,一時之間陷入沉默,思忖著該怎樣拒絕。

  「我知道這樣的請求,二少自然很為難,其實我也不急於知道二少的答案。」司馬青梅笑道:「我給二少三天的時間考慮。」

  「不必那麼久,在下現在就可以答覆司馬小姐。」他的眼角餘光一直在看小桃紅,此刻的她以為他沒有留心,正悄悄地向門外挪動。「多謝司馬小姐的厚愛,不過你與在下一個在江湖,一個在商道,互不往來,非同道之人,實在是——」

  她忽然打斷他的話,揚聲吩咐,「小桃紅,去把我為二少準備的臨別贈禮給拿過來。」

  一腳跨出大門口的小桃紅急忙應了一聲,而他的聲音也就此頓住。

  司馬青梅回眸笑著說:「不好意思,二少說的話我沒有聽清,麻煩再說一次好嗎?」

  他沉聲道:「司馬小姐這是在逼迫在下?我君亦寒不是個受人要脅的人,為了司馬小姐,我已經被要脅過兩次了,我很不喜歡與小姐這樣的相處方式,凡事不應過三。」

  「二少有二少的處事風格,而我有我的做人準則,若是要脅可以讓二少改變心意,我為何不做呢?」司馬青梅妖嬈地笑問。

  他不耐地說:「司馬小姐家世顯赫,富甲一方,還愁什麼樣的夫婿找不到?為什麼堅持選中在下?」

  「那是因為我只有看到君二少雕刻的玉器才會為之所動,我很不願意讓二少的這份絕技和別的女人一起分享。」

  「可我君家是以玉器生意為專營,就算是我娶了小姐,難道我這一輩子就不再雕刻玉器了嗎?」

  「當然可以雕,只是那樣的話意義會不同,作為你的妻子,我有權挑選不符合心意的東西出售。」

  君亦寒聞言,突然朗聲大笑。

  他向來沉默寡言、陰鬱難測,此時的放肆讓司馬青梅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只聽他冷笑著說:「真是東嶽第一笑話!難道我看上去像是個會任人擺佈的懦弱丈夫?」

  「君二少若是不肯,我也不能強拉你入洞房,不過……」她的目光一冷,「我神兵山莊不僅有錢,而且,還有上萬死士遍佈東嶽各地,無論你君家有多少名貴玉器,只要我一聲令下,保證它們在一日內就都灰飛煙滅!」

  這一句已經不再是逼婚,而是實實在在的威脅了。

  君亦寒在最初的憤怒過後,忽然冷靜下來。直覺告訴他,此刻不宜和司馬青梅鬧翻,因為她一定是說到做到的那種女人,但是,她到底想從他這裡得到什麼?愛慕溫存?顯然不是;獨霸他的才藝?似乎也不盡然。

  是哪裡不對?還是哪裡他沒有想通?

  他的縱聲大笑和倏然間的沉寂,讓屋內的氣氛陡然變成一池死水,誰也不知道死水之下覆蓋的會是怎樣的波瀾。

  司馬青梅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下一刻的勃然大怒。

  而此時,小桃紅捧著一個匣子走回屋內。

  「將那個匣子交給君二少。」司馬青梅道。

  小桃紅將匣子轉放在他的手上,而當他伸手接過匣子的一剎那,也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冰涼如玉,而她的神情顯得異常緊張不安。

  她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既然……」他緩緩開口的同時,目光掠過小桃紅,而她就好像是怕自己與他的對視會被司馬青梅看出,急忙將臉轉開,不敢看他。「既然司馬小姐如此器重在下,這件事,在下會慎重考慮。」

  他突然的態度轉換讓司馬青梅一愣,隨即嫣然笑道:「二少為何不打開那匣子看看呢?那裡面是青梅的一份誠意。」

  匣子中放的,原來都是小桃紅以前從他那裡偷去的東西。

  不僅那柄翡翠鑰匙,還有羊脂玉的佛墜、墨玉做的茶杯、綠松石的戒指、藍田玉的鎮紙和他常用的白玉柄的刻刀……總之,那些林林總總的小東西一件不少。

  「以前青梅年少不懂事,所以讓下人做了些錯事,今天算是完璧歸趙,負荊請罪,還望二少不要和青梅計較。」

  「司馬小姐的『誠意』,在下收下了。」他捧著那個匣子,一字字清晰道出,「還望司馬小姐以後做事也能如此坦誠直率,光明磊落,不相干的人,不要無辜扯入。」

  他話中所指,司馬青梅心中必定明白,但她只是淡淡地笑著,回應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青梅靜候二少的佳音。」

  *********

  靜候佳音?明明又是在施壓。也許那個司馬青梅的意思是——如果他不同意聯姻,就會對小桃紅,甚至整個君家不利?

  真是可笑又可惡!君家自東嶽建國以來就存在於世了,百年來,何曾有人能動搖過君家分毫?如今一個江湖幫派的丫頭就居然敢如此堂而皇之,有恃無恐地要脅他?

  但是,他知道自己有著致命的弱點,如果對方真的以武力報復,他的確沒有半點防禦的能力,畢竟君家是正經的生意人,不是黑店。

  於是,他想到一個可以幫助他的人,這世上除了那個人之外,再沒有其他人可以阻止司馬青梅這個荒唐霸道又無禮的要求!

  *********

  「君二少?」皇城東門的守衛隊長還記得這位前幾天曾經到皇宮中晉見萬歲的年輕公子,更知道這位君二少的身份乃是東嶽國之內數一數二的皇商富豪,豈能不多巴結一下。

  「麻煩幫我通稟,我有要事必需求見皇上。」

  君亦寒站在城門前,抬頭仰望這座高大壯觀的皇宮。以前他很不喜歡到這裡來,每年進貢之時,他都是委派其他人來。

  他不喜歡皇宮密不透風的禁錮,也不喜歡皇城唯我獨尊的氣勢,這裡的人太多,又顯得太少:太鬧,又太靜,甚至與那個看起來總是一臉高深莫測地微笑著的皇上在一起,他也會覺得不自在。

  然而,真是世事弄人,最讓他想躲避的地方,卻是他最後的求助依靠。

  當他被引領到皇甫朝的面前時,他正在與丞相處理公事,然而君亦寒沒想到的是,除了皇上和丞相,竟然連皇后也列席旁聽。

  後宮中的女人怎麼可以隨意參政?這是古往今來都罕有的事情啊。

  皇甫朝見他來到,笑著對他招招手,示意他在一旁等候,然後低聲和潘龍美說了幾句話後,對丞相道:「皇后與朕的意見一樣,既然梁河水患已經殃及週遭的百姓,群山環抱又讓外面無法救援,當地的官員就該開啟戰備糧倉,先行賑災。」

  丞相提出意見,「可是陛下,這樣一來,只怕以後會有倣傚者,戰備糧倉是為戰而備,怎能隨意開啟?」

  皇甫朝臉色一沉,「百姓安危為上,難道要讓百姓餓死淹死,才是為君之道?你身為丞相,怎麼能如此糊塗?」

  被他疾言厲色的一番喝斥之後,丞相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潘龍美見狀,開口打圓場,「丞相是一番好意,畢竟法令在先,丞相也是依法行事。但是丞相大人,凡事都該有個變通,不是嗎?」

  她徐徐道來,解開了尷尬局面,丞相和皇甫朝的臉色一起和緩下來。

  君亦寒冷眼旁觀,不由得在心中感慨驚詫。原來女子真的可以參政?

  等到丞相離開,皇甫朝才轉而問他,「我以為你已經回東川去了,怎麼還留在東都?是貪戀東都的美色嗎?」

  「草民遇到了一個棘手的麻煩,所以特來請萬歲相助。」雖然有皇商身份,但是君家和白家一樣,從來沒有正式向皇家討取功名和封銜,因此在皇甫朝面前,他只能自稱「草民」。

  皇甫朝挑起眉,「能讓君二少開口相求的事情一定是小不了的,朕還真的猜不出會有什麼事情讓你來求朕?」

  「神兵山莊。」他只吐出這四個字。

  皇甫朝和潘龍美對視一眼,他們的目光中明顯有話在無聲地交流。

  「你們君家與神兵山莊又怎麼會扯到一塊?」他一副大感興趣的樣子。

  君亦寒不願意多說,只用最簡潔的語言說出事件緣由,「神兵山莊的司馬小姐有意與草民聯姻,而且揚言如果草民拒絕,就會將君家的古玩珍奇、玉器工藝全都付諸灰飛煙滅之中!」

  露出詫異的神色,皇甫朝似乎還有些不相信地問:「當真?」

  「草民不講假話。」過去沒有講過,以後也不會講。難道皇上以為他特地跑到皇宮裡來,只為了眼巴巴地和他講一個謊話嗎?

  「這麼說來,你倒還真是艷福不淺呢。」話鋒一轉,他居然笑了。「神兵山莊富可敵國,連朕都要怕他們三分,他們家的小姐若是看上了你,對君家只會有利無害,你怕什麼?」

  「皇上是在和草民開玩笑嗎?」君亦寒正色道:「草民的婚事草民自會做主,豈容旁人強加於身?況且,神兵山莊以勢壓人,這對東嶽國來說才是有害無利的大事,難道萬歲不擔心嗎?」

  皇甫朝眼皮低垂,「這件事的確難辦,你大概不知道,朕對神兵山莊不僅很有些忌憚,而且他們對朕也曾經施以援手,換句話說,朕欠他們人情,怎麼可能為了你和他們翻臉?」

  君亦寒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本來以為說出這件事之後,皇上必然會給他一個解決之策,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如此推托畏懼。

  「難道這世上當真沒有能制得住神兵山莊的人嗎?」他忍不住咬著牙根,低聲狠狠地質問一句,「東嶽之天日月雙懸,恐非吉兆!草民告退!」

  君亦寒挾怒而去,甚至不顧及禮儀法度,而被他搶白教訓的皇甫朝,卻笑得那樣愜意自在。

  潘龍美不解地問:「皇上,這件事並非沒有解決之法吧?照我看來,神兵山莊雖然兵力強大、財富雄厚,但是這種女逼男婚的荒謬之事並非他們的行事風格,更何況,若是皇上出面斡旋,對方也未必不會賣皇上這個人情,為何你……」

  他幽幽一笑,「朕是在還人情啊,若非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朕又何必去惹惱君亦寒這塊大石頭?除非以後的幾十年裡,朕的皇宮中再不需要他君家一件好玉器了。」

  「受人之托?」她不解地咀嚼著這幾個字,疑問著,「是誰有托皇上?」

  「你猜。」他戲譫地丟給她兩個字,同時將桌上果盤中的一粒葡萄遞進她的朱唇之中。

  要敲開君亦寒這塊大石頭的心,真的很不容易,可惜他這個皇帝也只能敲個邊鼓,無緣得見山開玉現的那一天啊。

  遺憾,遺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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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00:35:13
  皇上不肯出手相救,這是君亦寒沒有想到的。他本以為皇上就算不願正面和神兵山莊衝突,也必然不會縱容他們如此欺壓皇商,但是現在皇上明知司馬青梅為非作歹,卻還冷眼旁觀,難道神兵山莊的力量已經到了可以左右朝廷的地步嗎?

  回到君玉齋,意外地看到白毓錦竟然在門口等他。

  「你還沒走?」是他先開口。

  白毓錦道:「你去了神兵山莊,我怎麼能安心離開?怎樣?司馬青梅沒有為難你吧?」

  君亦寒似笑非笑地回應,「不知道算不算『為難』,也許你聽了會笑。」

  「哦?」他露出的表情簡直與皇甫朝如出一轍,都是興味十足。「說說看,我怎麼覺得你笑得好奇怪?」

  「她要……嫁給我。」

  「嗄?」他怔了一下,像是沒聽懂,隨即皺眉道:「她在玩什麼花招?」

  「你怎麼不笑?」君亦寒施施然走進店內,發現原來邱劍平也坐在店裡,兩個人目光一碰,彼此點了點頭。

  白毓錦跟了進來,「這件事若是你我的玩笑,我當然會笑,但若是真事,我就要為你擔心了。」

  「為我擔心?若不是你這位萬金大小姐當年主動退婚,我今日怎會惹上這個麻煩?」他反過來開他玩笑。

  「你到底是著急還是不著急?那個司馬青梅雖然看上去貌美如花,可你不覺得她總是笑得假惺惺的嗎?」

  君亦寒的眼前忽然閃過另一張臉——那張燦若桃花、眸若星辰的臉。

  「那又怎樣?」他沉聲道:「神兵山莊有財有勢,正好有我君家在江湖中所沒有的能力,若是聯姻,說不定是一件大大的美事。」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白毓錦的眉頭幾乎可以皺成一個「川」字。

  邱劍平凝視著君亦寒,也開口道:「你去找過皇上了?」

  他終於露出動容之色,「你怎麼知道?」

  「剛才神兵山莊派人送回了你的東西,但是一個時辰後你才回來,東都之中,我想此時你應該沒有別人想見。」

  「到底是劍平知我。」他扯扯嘴角,看了眼白毓錦,「所以你跟著某人真是可惜。」

  「又來了!」某人不滿地說:「你老拿劍平氣我。好吧,我也不氣,反正劍平是我的人,肯定跑不了。你既然見過皇上了,他怎麼說?」

  「他說他欠過神兵山莊人情,不會為了我與他們翻臉。」

  「皇上竟然說出這種話?」白毓錦更加困惑,「據我所知,他不應該是這樣的人。」

  「就是天子也會有懼怕的時候吧。」君亦寒道:「算了,反正我也想過了,這件事不妨就順了她的意。神兵山莊的小姐主動下嫁我君玉寒,該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吧?」

  越聽越覺得奇怪,「亦寒,你是自暴自棄,在說氣話嗎?」

  「不然還要怎樣?」他陡然提高了聲音,「她以我君家的所有玉器相威脅,我還能怎樣?」

  「她為何如此執著要嫁給你,你可曾想過?」

  白毓錦的一句話正擊中君亦寒的心,他搖搖頭。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福禍難料,以後的事情就等以後再說,反正她神兵山莊已經富可敵國,難道我還怕她吞併了我君家的錢財不成?」

  「這也是說不准的事啊,畢竟神兵山莊的開銷一定不小,若是內部財務緊張,想借你之力擴充自己,這並不是不可能。」

  他不覺得如此,「以他們的能力,要想賺錢也有無數種方法,就算想一千種,也不會有強要我娶他家小姐的道理。」

  白毓錦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神兵山莊的莊主到底是什麼人?你見過嗎?這件事會不會只是司馬青梅一個人的主意?」

  君亦寒的心頭生起一絲希望,「莊主?的確沒有見過。據你在江湖上聽到的傳聞,那是個怎樣的人?也和司馬青梅一樣不講理?」

  「這個人最是神秘,只知道老莊主去世後他悄悄接位,但是江湖中大小事一概不參與,外界甚至沒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紀。」他看著邱劍平,「你說,會不會這個司馬青梅就是神兵山莊的莊主?」

  她思忖道:「原本只聽說她是莊主的妹妹,我覺得以她這樣霸道簡單的行事個性,不大可能是統領神兵山莊的莊主。」

  「難道真的找不到一絲轉機?」白毓錦自言自語問。

  他抬起手,看著重新掛在手腕上的那柄翡翠鑰匙,平靜地說:「無論如何,我都要保得君家平安。」

  不只是君家。在他從神兵山莊臨走之時,一直感覺到身後有一雙盈盈含淚的眸子默默地注視著他。

  那丫頭的平安,也攥在他的一念之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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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00:36:01
第七章

  方玉華這幾天一直心神不寧。按照往常的慣例,亦寒也好,其他人也好,送貢品進京最多只要五六天就能回來,但是這一次,他去了有十幾天依然沒有太多的音訊。

  亦寒的家書向來簡潔,通常只是報個平安,從不多贅述一個字。她只知道他答應了一個富貴人家的要求,上門雕刻玉像,所以耽擱了歸程,但是,什麼樣的人能讓他做此決定?

  她提心吊膽地擔心了十幾天後,突然在這天早上,隱約地,似乎聽見了遠方傳來車馬之聲。

  此時她正在內堂和君亦寒的母親對帳,突然站起身,脫口而出,「是亦寒回來了。」

  君夫人懷疑地看著她,「不會吧?亦寒還沒有來信說要回來啊。」

  「我聽到有馬車聲。」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方玉華笑了笑,「應該不會錯,我的耳朵向來很靈敏的。」

  從內堂到外面的街道,就是步行也要走上半盞茶的工夫,該是多「靈敏」的耳朵才能聽到外面的馬車聲?

  正在君夫人滿腹質疑的時候,有門房興奮地跑進來稟報,「二少爺回來了。」

  「亦寒真的回來了?」她不由得喜出望外,「玉華啊,你果然猜對了!看來你這副耳朵可真是神耳呢。」

  跟隨著君夫人一起走出內堂,來到大廳,君亦寒在片刻後也來到這裡向母親請安。

  「母親,孩兒回來了。」他屈膝跪地行禮。

  君夫人急忙將他一把扶起來,「平安回來就好,這一趟還算順利吧?」

  「順利。」他將目光移向方玉華,「堂嫂安好。」

  「亦寒,是什麼人家讓你上門刻玉?」方玉華忍不住問出盤旋在心底許久的問題。

  他抿緊唇角,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對隨從們交代,「將我的工具箱抬進工房內,那些亟待修補的破損玉器放進庫房。堂嫂,請跟我來一下。」

  他突然點到方玉華,她忙應了一聲,跟著他走。

  在家中,君亦寒嚴格遵守著家規禮教,對長輩尊崇禮敬,但是他的身份已是君家的掌事者,如一族的族長,所以所有人也對他很敬畏。

  君夫人看得出來,此次他回來,眼中臉上都有心事潛藏,但她卻不敢也不便直接問兒子到底出了什麼事,只好給方玉華使了個眼色,請她代問。

  方玉華跟著他來到他的書齋,才輕聲問他,「這一趟不順利嗎?是皇上不滿意那株玉樹?」

  「不是。」他看著她,嘴唇囁嚅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有些遲疑。

  她再問:「是那個讓你雕刻玉像的人家給你出了難題?」

  君亦寒凝眉沉思片刻,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突然說出一句讓她險些驚倒的話——

  「我要成親了。」

  成親?!方玉華臉上的血色全無,脫口問:「和誰?」

  他緩緩回答,「神兵山莊的司馬青梅。」

  「司馬青梅?」她艱澀地念著這名字,「我怎麼從沒聽你提起過她?她是誰?神兵山莊?我怎麼覺得這個山莊的名字好奇怪?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和你何時相識?為何會這麼倉卒地決定成親?』

  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出,眼神已經慌亂,連手腕都開始顫抖。

  君亦寒沉聲道:「這些事你不用在意,我告訴你這件事,是希望你幫我籌劃一下,該以何種禮儀規模舉辦,我在這方面全無經驗。」

  方玉華慘淡一笑。原來她如此「有幸」第一個聽到他的「喜訊」,是因為自己曾有「經驗」。

  是啊,她是孀居之人,心中為何還要保有期待?又拿什麼去和那些身家清白的小姐競爭?

  她陡然一吸氣,強收回要湧出眼眶的淚水,艱難地笑道:「好,我盡量為你辦妥。」

  看著她踉蹌虛浮的腳步走出書房,君亦寒咬了咬牙,沒有讓自己再多說一句安慰的話。

  堂嫂與他相處數年,她的心意他豈會不知道?雖然當日小桃紅在他面前說破這層時,他曾經厲聲喝止,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對她的話全盤否定。

  只是,橫亙在他與堂嫂之間的不是什麼叔嫂關係,而是他對她只有敬意,全無半點男女私情。

  「你這塊石頭啊,真是堅冷如冰,又硬如磐石。我就不信你會對那個司馬青梅動一絲一毫的真感情,因為你根本不會喜歡上任何一個女子!」

  回東川的路上,當白毓錦聽到他已經覆信給司馬青梅,同意親事的消息之後,惱怒之下將他狠狠地挖苦了一番。

  他是石頭嗎?白毓錦不只一次用這個詞來挖苦他,小桃紅也曾經在他的床邊用「石頭」來叫他,就連皇甫朝,那個讓他琢磨不透的皇上,在他離開東都的當天命人送了一封信給他,信上只有一句話——

  石君,好自為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尚待揣測,但是皇上對他的稱呼居然也是一個「石」字。

  這麼多人都認為他真是鐵石心腸、木石腦袋?

  其實……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呢?只是「情」字與他彷彿從來無緣。

  從小到大,他只是被當作一個雕刻玉石的機器來看待,已經忘記了怎麼和外界交流,他手中摸到的,心中想到的,只有冰冷的玉石,再無其他。

  好不容易父母為他定下一門親事,對像卻是假鳳虛凰的男兒身,真正屬於他的情緣又在何方?

  也許,上天注定要他孤獨一生。

  偶爾想起自己的事,他便以這樣的想法來註解心情,最終讓自己忘記這個關於「情」字的無聊念頭。

  君二少的身份或許風光,他這張還不難看的臉或許也算吃香,但是無論是在家族中,或是商場上,任何的美女都如過眼雲煙一樣,不曾打動他分毫。

  白毓錦曾開玩笑地問他,想要什麼樣的美嬌娘?

  其實,那個將來可能會相伴他一生的女子,到底美不美又有什麼關係?重要的是,她能否打動他快要僵硬的心?

  堂嫂也好,司馬青梅也罷,都算是極為出眾的女子,但在他心中,也僅是「極為出眾」這四個字而已,又怎樣?

  第一眼就能打動他的,該是怎樣的女人?

  她,或許該有一雙聰慧狡黠的明眸?或者,該有桃花盛放般的笑靨?或是有著喜怒無常、善變成性的脾氣?或許她該……

  猛然間,君亦寒驚住了。他在想的這個人是誰?是誰?!

  溫婉雅致的方玉華只讓他尊敬,美艷動人的司馬青梅只讓他厭惡,這個讓他又恨又……牽腸掛肚,幾次為她一而再、再而三失態破例的女孩,憑什麼撞痛了他的心?

  小桃紅……她此時平安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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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00:36:16
  君亦寒要成親的消息不陘而走,在一日之內就轟動了全城。

  之所以如此轟動,一是因為君家家大業大,富甲一方,一直是許多有女兒的人家夢寐垂青的對象;二是因為自從和白毓錦退婚之後,關於君亦寒有許多版本的不利傳聞,讓人浮想聯翩;三是因為所要娶的對象,據說是神兵山莊的大小姐,這是何等了得的大事!

  神兵山莊向來詭異,雖然在東嶽國中的地位舉足輕重,外人卻很難窺得其冰山一角,如今神兵山莊的小姐居然要嫁入君家,那君家的財勢不是要更加壯大了嗎?

  「君亦寒還真是厲害,原本以為他和白毓錦退婚吃了暗虧,沒想到人家早有遠見,竟然娶了厲害過白家十倍的人物!」

  「只是不知道那神兵山莊的大小姐長得如何?別是個母夜叉,那君二少可就委屈了。」

  「哈,委屈也無所謂,大不了以後多娶幾房妾。」

  「神兵山莊出來的人,只怕會凶到讓君二少娶不了妾吧?」

  「能有這麼大的一個靠山,別的地方吃點虧就忍著點吧。」

  各種各樣的議論在街頭巷尾熱烈地流動著,而當事者君亦寒充耳不聞,依舊清心寡慾地住在君府深處,埋首於各個玉器雕像之中。

  「亦寒,那個君家大小姐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孩子?」君夫人耐不住,主動來問兒子。

  他的目光沒有從玉器中分神,隨口道:「是個怎樣的人並不重要,母親不必操心了。」

  君夫人碰了個不大不小的軟釘子,只有默默走開。既然連她都問不出來,其他親友自然也不敢多話。

  而與君亦寒最談得來的方玉華呢?眾人眼見她這幾天似乎是越來越憔悴了,雖然君家的事務她照常主持,但是幾日裡她的臉色漸漸蒼白,原本就消瘦的身形也越發地弱不勝衣。

  今天,當她來給君亦寒報帳的時候,甚至破例由一個丫鬟幫她捧著帳本。

  他起身為她搬了一把凳子,讓她落坐,「堂嫂如果不舒服,就叫下人把帳本拿來,不必親自跑這一趟。」

  「我若是不來,豈不讓別人看了笑話?」方玉華輕聲道:「這麼多年來,我都是數年如一日地來你這裡報帳,為什麼偏偏這幾天就堅持不住了?」

  君亦寒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的這句話未免太坦白了些,不似她平日的脾氣。

  與他目光一碰,她笑了下,「你不必奇怪,我已經想通了,不是我的,想也沒用。」

  「堂嫂應該保重身體。」他的聲音溫柔下來。她說得如此坦然,反而令他心中不安,「在堂哥臨終之前,我曾經保證要照顧好堂嫂。」

  「我這個年紀,還要別人費心照顧嗎?」她淡淡一笑,「我會照顧好自己。這些年你對我也頗多關照,我以孀居身份滯留君家,又沒有一兒半女留下,本來應該遭人非議,但是你不忌外界流言蜚語,讓我為君家理財,委以我如此大的信任,我還能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若說他以前尊敬她是出於對她身份的尊重,此時聽到她說這番話,從他心中生起的,除了敬意之外,還有一份感動。

  「我雖然說得灑脫,但心中難免傷神,所以這幾天身體是差了些,不過我想,在你大婚之前,我會好起來的。」方玉華一笑,打開那個帳本匣子,將帳本交到他手上。「這些帳冊你先看,晚些時候我再叫人來取,若有什麼地方不妥,知會下人一聲,我就過來。」

  君亦寒親自將她送到門口,對旁邊的丫鬟低聲詢問著,「叫大夫看過少夫人了嗎?」

  她回頭一笑,「何必驚動其他人?我的病,我自己能治,多謝你的好意了。對了,我已經擬了一份觀禮客人的名單,你不要嫌麻煩,依君家在此的聲勢名望,不可能不大擺宴席,回頭我叫人把名單拿過來給你過目,若是有漏掉或你實在不想見的,就動手改掉,其他事項,明日我再和你說。」

  「讓堂嫂費心了。」君亦寒目送她離開,忽然覺得眼前一片模糊,驀然回首,才發現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候。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在如此的美景之前,他卻沒有一點愉悅的心情。

  未來的渺茫,方玉華的傷情,讓他多年來平靜如死水的心泛起了波瀾。

  是不是他活得太過自私,所以傷害了別人而不自知?

  下意識地,他歎了口氣,正準備回屋時,腳步突然停住,只因為在他歎氣的同時,奸像也聽到另一個歎氣聲。那是個不同於他的,女孩兒的聲音!而且,這聲音讓他有種異常熟悉的感覺。

  「是誰?誰在歎氣?」他朗聲問道,但四周悄無動靜,只有輕微的風聲回應,就好像剛才他聽到的不過是一場幻覺。

  但他固執地不肯離開,因為他堅信自己聽到的絕不是虛幻的聲音,於是他向前走了幾步,視線梭巡著四周,只見不遠處的一棵高大的樹後,彷彿有人影在晃動。

  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高高提起,高聲暍道:「樹後面的人不要躲了,出來!」

  那人影突然從樹後面躥出,一個翻身躥上了屋脊,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幾步奔了過去,也只看到一個飄渺的背影——一身黑衣,纖細的腰身,還有那雙紅色的繡花鞋。是她?她來了?!

  君亦寒向後退了一步,腳下好像踩到什麼,低頭一看,只見一條紅繡繫著一個白色的玉墜,正靜靜地躺在地上。

  那玉墜是一朵嬌羞開放的五瓣桃花。

  他低下身將那個玉墜拾起,握在手中,心口忽然一陣劇痛,就像被人用劍尖狠狠地插入胸口,在裡面剜出一個洞來,鮮血凝固在洞裡,想流卻流不出來。

  就在他看著那玉墜默默出神時,倏地有道黑影如疾風閃電般衝到他面前,伸手去搶他手中的玉墜。

  他本能地向後一退,緊緊地攥住了拳頭,身子靠在樹上,直視著面前的人。

  「還我!」她再度伸手來搶,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她,一言不發。

  她一碰到他的目光,立刻神色大亂,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但聲音卻低了下來,「請把那玉墜還我。」

  「這玉墜是我的。」他清晰地開口,「我不記得我曾把它送人。」

  「是我見到的,就是我的!」她突然變得有些不講理,但是倉皇的面龐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像是隨時就要哭出來似的。「還給我吧,我只有這個了。」

  這句滿是悲傷的哀懇,讓人不忍卒聽,就如同她現在哀戚的面容讓人不忍卒睹一樣。

  但他還是直勾勾地盯著她,握著玉墜的左手放在背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空出的右手緩緩地抬起,伸向面前的她,伸過去……掠過她伸出的手臂,掠過她窄窄的肩膀,掠過她已經有些散亂的頭髮,掠過她柔細的脖頸——忽然勾住,將她猛地向懷裡一拉,緊緊地、深深地,圈錮在自己的懷中!

  她一驚,渾身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好像剛被獵人捕獲的小兔子,隨時都想逃跑。

  「為什麼會來?怎麼來的?」他的胸腔中響起低沉的聲音,穿過她的耳朵,直達心底。

  「想……見你,就逃出來了。」她低唔著,好像在哽咽。

  「逃出來還能回去嗎?」他記得曾經聽說過,神兵山莊的刑罰嚴酷,而司馬青梅對山莊組織之嚴密非常得意的表情,他也記憶猶新。

  「回不去了。」她歎氣道:「也許現在他們已經在追捕我了,就像當年追捕蕭玄音一樣。」

  「蕭玄音?」君亦寒沒聽過這個名字。

  「一個為了情郎叛逃出山莊的叛徒。」

  「她,後來怎樣了?」

  「皇上出面把她和那個情郎救下了,老莊主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就放了他們一馬。」

  君亦寒長吁了口氣,「原來神兵山莊也並非從不講情面。」

  她卻畏懼地說:「但是這只是一次特例,自那之後,山莊與外面的聯繫就越發地少了。」

  「既然回不去……」他的聲音是如此堅定地敲打著她的心,「那就留下吧。」

  「真的嗎?」她驚喜地抬起頭,「你……為什麼?你不怕我這個小賊辱沒了你君二少的名號?」

  「你想要做一輩子的賊嗎?」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視著她。

  她的視線一閃,閃過他的逼視,落在他還緊抱著她的雙臂上,「我以為,你見到我又會像以前那樣厭棄地、冷冷地瞥我一眼就走。」

  君亦寒的雙臂倏然鬆開,但是空著的那只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跟我進來。」

  *********

  還是這間小小的工房,一桌一椅都不曾動過,無論在東川的家裡,或是在東都的神兵山莊內,他與她似乎總是相逢在一模一樣的環境中,周圍不曾變過,心境卻一直在變。

  「我從不敢想,可以光明正大地進這間屋子。」小桃紅站在床邊的花架子旁,摸摸這裡,看看那裡,回身笑道:「像現在這樣能和你面對面的說話,真好,你不知道我以前要鼓起多大的勇氣才敢來見你一次。」

  他望著她,「難道不是你家小姐強迫你來的嗎?」

  「起初是她要我來,後來……是我自己自告奮勇要來的,所以小姐才會看出破綻,不許我再接近你。」她擺弄著桌上已經乾了的硯台,頭又低垂下去。

  「我走後,小姐有沒有為難你?」

  「她……沒有,她什麼都沒對我說,所以我才抽空跑出來的。」

  君亦寒的眸子寒凝,哼了聲,「不知道又在搞什麼陰謀詭計?」

  她挑起眼角看他,「我來時聽到東川大街小巷都已經傳遍了,關於你要與小姐成親的消息。你想好了?真的決定娶她?」

  「或者你能替我想出什麼不必娶她,又能保住君玉齋的方法?」他反問。

  小桃紅歎口氣,「我能有什麼辦法?我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無聲片刻,忽然道:「既然你留下了,這幾日我帶你好好地看一看東川。將來無論生死,起碼這幾天都不算妄過。」

  「你要陪我逛東川?」她立刻興奮起來,明眸中全是驚喜和雀躍。人人都知道他君二少甚少出門,除非有重大的生意要處理,但是他竟然會為她破例,要帶她遊遍東川?

  君亦寒望著她,只是一笑。

  *********

  方玉華得到消息,說是家裡來了一位女客,請她代為安排其住處,不由得令她感到萬分奇怪。

  亦寒很少有朋友,家中更少有客人,因為他不喜歡做這些場面上的周旋,怎麼會突然有女客來訪?

  最奇怪的是,她去問門房,居然連門房也說不知道有客人到。

  等她見到小桃紅時,心中的困惑更多了幾分。

  眼前這個女孩明眸皓齒、燦若桃花,讓人一見就心生好感,而她對亦寒毫不掩飾的傾慕眼神,更是一般少女所不會有,也不敢有的。

  最讓她驚詫的是,向來不喜與人親近的亦寒,居然任憑這個女孩子對他跟前跟後的「騷擾」,即使他臉上偶爾會露出厭煩的表情,但眼底流過的分明是笑意。

  這女孩到底是誰?為什麼他會對她如此另眼看待?

  而小桃紅看到方玉華,卻率先跳起,叫了聲,「呀,是堂嫂。」

  這個稱呼好奇怪,因為旁人一般都叫她「君夫人」或者「少夫人」,除了那個生性調皮的白毓錦在和亦寒退婚之前,偶爾會開玩笑地叫她一聲「堂嫂」之外,再沒有其他人會這樣叫她了,更何況這女孩與她素未謀面,又怎會知道自己是誰?

  難道這女孩和亦寒的關係真的非比尋常?

  她滿腹狐疑,將視線投向他,「亦寒,聽說你這裡來了位『貴客』?」

  「是她。」只見他推了那女孩一把,「她叫小桃紅,麻煩你幫她安排個住處,她要在這裡住上一段時日。」

  住上一段時日?方玉華望著她,拉過她的手,「妹妹是哪裡人?」

  「江湖人。」小桃紅笑咪咪地回答,同時也在打量著她,「堂嫂最近怎麼好像瘦了些?」

  「你以前見過我?」方玉華暗暗吃驚。從不出門,以前也沒有見小桃紅到過家中作客,她怎麼會知道自己以前的樣子?

  『在牆頭上,曾經偷偷地看過。」小桃紅不避諱地說出實情。「那時候天還沒黑,我看到你和君亦寒對帳,你捧著帳本的樣子很嫻靜,就像一幅畫。」

  她毫不吝惜的讚美之詞讓方玉華的臉紅了,同時又驚訝地看著君亦寒,用目光詢問眼前的這女孩兒到底是個什麼來歷?

  君亦寒淡淡地回答,「她是個小賊,以前經常趴在牆頭上偷看。」

  「小賊?」方玉華的心頭靈光一現,急忙低頭去看,果然見小桃紅的腳上穿著一雙紅艷艷的繡花鞋,與當初君亦寒所說相同,看得出來鞋上原有一對珍珠,但是現在只剩下了一顆。

  這一下又讓她困惑了。原本上一次他提到「女賊」的時候是滿懷怨恨、咬牙切齒的,為何一轉眼卻化敵為友?

  原來……這就是那個女賊?她凝眸在對方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妹妹喜歡東房還是西房?」

  「都好。」小桃紅歪著頭想了想,「還是東房吧,我喜歡在東邊看著旭日初升,到處是金色的。」

  「那好,妹妹跟我來。」方玉華領著她走出去。

  她走了幾步,突然回頭說:「君亦寒,若是山莊來人找我……你不要和他們相抗。」

  「嗯。」君亦寒負手而立。

  他那專注的目光讓方玉華不由得為之動容。她從沒見他用如此專注的目光看過什麼人,以前他只流連在那些冰冷的玉石上。

  能讓他凝神注視的人,這個小桃紅,知道自己有多幸福嗎?

  她的心底泛起濃濃的苦澀,攪動著身體內潛藏的憾恨,讓她無聲地長歎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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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00:36:56
第八章

  「君亦寒,今天你要帶我先去哪裡轉?」

  次日一大清早,小桃紅就蹦蹦跳跳地出現在工房門口。

  君亦寒累了一夜,已經有了倦意,但還是很認真地想了想,問道:「你想去哪裡?」

  「東川裡可以吃喝玩樂的地方其實不多。」她托著下巴也很認真地在想,「還是去桃花溪吧,上次本來想烹茶給你喝的,結果匆匆走掉,都沒來得及見到你。」

  桃花溪?

  他的唇線弧度輕輕上揚,「好吧。」

  *********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裡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小桃紅吟著這首詩,手掌從車廂內伸出,正好接到一片飄落的花瓣。

  她笑著將那花辦擺在自己的臉前,「好看嗎?」

  君亦寒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唉,就知道你不會說的,不過,沒關係。」她自我安慰道:「以前我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和你一起坐車出遊。」

  見桃花溪上依然有一條小船在那裡靜靜地等候,他問:「是你安排的?」

  她眼中的光芒閃了一下,「沒有,也許是以前莊內的人留在這裡的吧。」

  「以前?」他看著她,「那這裡現在還有神兵山莊的人嗎?」

  「不會有了,小姐早已命所有莊內的人都撤離東川。」她掏出那個哨子,輕輕吹響,雖然聲音不大,但是依然飛過小溪,穿進密林,不過片刻工夫,那匹黑馬又噠噠地走了出來。

  「小黑,好久不見。」她笑著跑過去,抱住馬兒的脖子用力地摟了摟,然後跳上馬背。

  「君亦寒,怎麼還不上船?」

  他緩步走上船,船身晃了晃,馬兒的嘴巴拽下了船繩,依舊按舊路往前走。

  轉眼就到了那座竹樓前,孔雀和仙鶴都蜷伏在竹樓的幾個角落,小桃紅歡呼一聲從馬背上跳下,叫道:「藍翎,白雪,我回來了!」

  孔雀和仙鶴同時抬頭看著她,一起振翅飛到她身邊,她左右手臂長伸,雖然摟抱不過來,依然勉力將它們摟在自己的懷中,親匿得不得了。

  君亦寒若有所思地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好不容易和鳥兒們親熱完,她才一回頭,拉住他的胳膊,「上樓吧。」

  君亦寒只覺得自己的手臂被她抱得緊緊的,像是根本不讓他有掙脫的機會,就這樣被她半拉半拽地上了樓。

  竹樓上,和她上次邀約他來時的景像一樣,空蕩蕩的,只有幾把竹椅和一張桌子。

  「哎呀,你稍坐,我去燒水。」小桃紅不知道從哪裡翻找出一個茶壺,跑到樓下的小溪邊接了些水回來。

  君亦寒忍不住問:「你知道這溪水裡面都有什麼嗎?」

  「有什麼?」她眨眨眼,「小魚?」

  他道:「這附近的村婦都在這條溪邊洗衣,孩童在這裡洗澡玩耍,高興了也許還會在這裡留下一些童子尿,更不要說那些牲畜是否也在水裡排泄過……」

  「別說了!」她驚得將手中的茶壺差點摔到地上,用雙手摀住口鼻,「難道我以前喝的都是這麼髒的水嗎?天啊!」

  「你以前常住這裡?」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這竹樓雖然精巧,又在密林深溪中,別有洞天,但並不是人常住於此的好地方。萬一颳風下雨,這竹樓就要遭殃了。

  她回答他,「只有來東川的時候才會住在這裡,也不是常住,有時候我……我們小姐會在東川城內給我安排別的住處。」

  「你們神偷門的人呢?」他又問,「那天在府外吹著哨子找你的人,也和你住在一起?」

  「他們另有住處。」她趴在窗邊向下看,「這裡是不是太冷清了?我每次到這裡來,都覺得好寂寞,後來找來了藍翎和白雪,寂寞了就和它們說說話,心裡就舒服一些,不過,鳥兒再聰慧,也比不上人。」

  「所以就去騷擾我?」他揶揄一句。

  她回眸一笑,「你雖然是塊石頭,但好歹能聽懂我的話,不是嗎?嗯,再說,是小姐讓我去找你的,我又怎麼敢不去呢?」

  「你原來是那麼聽話的人嗎?」他的話中似乎另有所指,「據我看來,神兵山莊上上下下都管得極為嚴格,你這樣脾氣性格的人,是他們當中的異類吧?」

  她的眼波流轉,避過他的問題,重新看著樓下正在翩翩起舞的仙鶴,笑道:「你看白雪多會討人喜歡,知道有客到此,所以就跳舞給你看。」

  「也許它只是在討主人的歡心。」君亦寒淡淡說:「上次我來時,它對我沒有這麼熱情。」

  「鳥兒可不會像人那麼勢利眼的,」她忍不住替自己的寵物辯解,「它們的舉手投足都是出自本心,而不是故意演給人看。」

  「可你剛剛還說它們是『討人喜歡』,」他再駁回去,「這個『討』字,不就有討好的意思嗎?」

  「我……」小桃紅頓時語塞,「哈,看不出石頭伶牙俐嘴起來還真的是很厲害呢。」她歎口氣,「本來想烹茶給你喝的,既然你說這水不能用,我的手藝是展露不出來了。」

  君亦寒看到竹樓的旁邊還有一邊樓梯直通樓頂,便走了過去,一步步地蹬到頂層,原來在竹樓的最上面是一個小小的平台,此時陽光和煦,風也很清涼,這青翠的竹樓平台引誘得他心中有些蠢蠢欲動。

  小桃紅一轉眼發現他上了樓,急忙也跟了上來,卻見他平平地躺在平台上面,全身都沐浴在陽光之中。

  「哎呀,你不怕髒嗎?」她笑道,也靠在他的身邊躺下。「沒想到讓你也發現了這個好地方,以前我最喜歡躺在這裡,尤其是下雨的時候。」

  「下雨?」他闔著眼,疑問出聲。

  「嗯,聽著雨滴敲在竹板上的聲音,叮叮咚咚的,很好聽。雨水打在身上,雖然冰涼,但是不會冷透人心,就算心中有再多的不愉快,當雨水浸透了衣服,打濕了身體,所有的不快都可以暫時忘記。」

  「放縱。」他幽幽地吐出兩個字。

  「什麼?」她用手肘支起頭,側過身看他,「你說放縱?」

  「你在放縱自己。」他說,「是因為神兵山莊管教得太嚴了?」

  「也許吧。」她一笑,「難道你不曾想讓自己放縱一次?」

  他沒有回答,卻又想起白毓錦曾對他說的那個詞——縱容。

  他不曾放縱自己,卻曾經縱容過別人。是因為心中也渴望放縱,卻深知沒有這樣的機會,所以才轉而去縱容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小賊?

  從她的身上,他看到的是她的頑皮活潑,還是她所擁有,但他卻不能有的那些氣質和性情?

  思緒有些亂,可能是陽光太過暖洋洋,才會讓人的大腦遲鈍起來吧!他不願意想了,卻忽然又感覺到她的小手正悄悄地爬過來,拉住他的。

  他將手抽回來一下,又被她不甘心地握住。

  「在你家我都被你抱過了,在這裡你讓我握握手又怎麼了?」她抱怨道。

  太陽大概熱起來了吧?他的臉上開始滾燙了。

  又聽到她驚呼一聲,「君亦寒,你在臉紅?」

  「是你眼花。」他冷冷地頂回去,還好一直是閉著眼,所以不用看她大驚小怪的表情。

  然而她可不甘心放棄這個話題,依然叫道:「可是你的臉真的很紅呢,好像還熱熱的,該不會是病了吧?」她的另一隻手居然不怕死的蓋住了他的臉頰,「好燙!」

  猛地,他將她的手打到一邊,側過身,以背對著她。

  她不氣餒地將身體再撐起來,偏要看到他的臉,還笑著在他的臉頰上畫圈,說著,「君亦寒,你的皮膚又白又光滑,睫毛也長長的,要不是鼻子這麼挺,乍看有點像女孩子,不過你的眉毛很英氣,就是以後不要老是皺著,會顯老的……」

  他陡然睜開眼,一把抓住她的手,直視著她,很認真地說:「別鬧!」

  四目相對,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靈動如水,偶爾閃過的波光就像是水裡的小魚游來游去。

  這麼近的距離,他又是這麼認真地盯著她看,她就是臉皮再厚也承受不住,急忙垂下眼瞼,嘀咕了一句,「一個大男人,好小氣的樣子。」

  「哼。」他鬆開手,又閉上眼。也許真正不敢對視的人是他自己呢?他只覺得胸口一陣緊窒,彷彿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

  「君亦寒,」她又在叫他的名字了,但是這一回帶著遲疑,「問你個問題行嗎?」

  「你不是一直在問?」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麼一個沉默寡言的人,能夠忍受這聒噪如麻雀的女人待在身邊,是他有自虐傾向嗎?

  「君亦寒——」她拉長了聲音。

  他不耐地說:「有話就說。」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她赫然大膽問出,幾乎是豁出去的架式。

  他的心頭一顫,沉聲道:「問的什麼胡話?」

  「沒說胡話,不喜歡的女孩子,你會摟到懷裡嗎?」她居然步步緊逼。

  他歎口氣,乾脆裝聾作啞,閉緊嘴巴就是不回答。

  「你說啊!」她用食指在他的後背撓了撓,他的後背立刻一縮。

  他的反應讓她覺得有趣,又湊過去撓了撓他腋下,他忍無可忍地翻身而起,將她的雙手猛地攥握在一起,低喝道:「再鬧我就惱了啊。」

  「你惱啊,我看你惱了會是什麼樣的?」她巧笑嫣然地歪著頭看他,「我記得你曾經說過,當你要忘記我的時候,我連你窗前的白雲都不如,那你現在的樣子又怎麼說?」

  「你不提我倒忘了,」君亦寒忍不住哼道:「當初我問你是不是神兵山莊的人,你抵死都不認,說起來,我現在對你是很客氣了。」

  「別別,別生氣。」小桃紅還真怕惹惱了他,忙笑著賠罪,「你知道我當時為難嘛,沒有小姐的命令,怎麼敢隨便把自己的身份到處宣揚?」

  見他還是不吭聲,她咬咬唇,「要不然,我吃點虧,賠你一件東西。」

  「你賠我?」他不由得回頭,「你有什麼可賠我——」話音未落,最後一個字突然被人掩住。

  他呆住,只覺得她柔軟的唇瓣正暖暖的貼在自己的唇上。這丫頭在做什麼?光天化日的,居然敢對他做這種……這種……有礙風化的事。

  但是……他卻不想停止她大膽的舉動。在最初的驚詫過後,他心底飄起的卻是一層喜悅和感動,因為他能感覺到她心跳的狂亂,也能感覺到她臉頰的火熱。

  其實她和他一樣,緊張著,又喜悅著吧?

  就在這淡淡的暖流流過兩人心底之時,突然間,從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這哨音長而急促,君亦寒感覺到小桃紅的唇顫了一下,兩個人的身體乍然分開。

  她的臉色由酡紅變得蒼白,停了半天,囁嚅道:「我們山莊的人好像來了。」

  「他們在叫你?」他凝視著她的臉,「他們怎麼知道你在這裡?」

  「他們不在附近,也許在十幾里外,但是我必須立刻回應,否則就會惹來大禍。」她苦澀地一笑,「看來你們君家我是無福再住了。」

  她抽身要走,君亦寒反握住她手腕,「你怕司馬青梅嗎?」

  她背對他,垂著頭歎道:「她是小姐啊,小姐的話誰敢不聽呢?身在神兵山莊,生死都不由自己,就好像你在君家,做事也由不得你自己。」

  他一怔,握緊她的手鬆了些,她趁勢將手抽回來。

  「君亦寒……」她緩緩地問出剛才那個問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的雙唇依然緊閉。

  她不甘心地回頭看他,目光開始焦灼,「或者我該問你,在君家,你抱住我,是不是意味著你心裡是喜歡我的?你喜歡我嗎?」

  他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雲淡風輕的微笑,這笑容太過神秘,又太過飄渺,不足以回答她這麼迫切的提問。

  「難道……你的心中沒有留下過我的影子嗎?」她在慌張焦慮的等待之後,給了自己一個安撫寬慰式的歎息,「唉,是啊,我畢竟只是個小賊,也許只是你解悶的玩物,算不得什麼的。」

  「你是這樣看輕自己的嗎?」他的口氣冷靜深沉,「一個小賊,到底是自己把自己當作玩物,還是別人拿你解悶?你自己想要什麼,你心裡知道嗎?」

  「你說什麼?」她皺眉。

  君亦寒在此時有點不合時宜地笑了,「不要皺眉,皺眉太多會顯老的。」

  「你啊……」她長長地歎息。忽然反身撲回來,緊緊抱住他的肩膀,「君亦寒,我喜歡你。」

  他雖然早已知道她的心聲,卻依然被她這再一次的坦白而震撼,他很想伸手抱住她纖細顫抖的肩膀,但是……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只是用手撥開她散落在彼此肩膀上的秀髮,用很平淡的聲音說:「下次不要連姓一起叫人,不敬。」

  她噗哧一笑,笑中帶淚,抱著他的手還是不肯鬆開,就賴在他的懷裡,軟軟地叫了一聲,「亦寒——」

  他,又縱容了她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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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00:37:08
  小桃紅沒有跟隨他回到君府,她說要去找山莊的人,哪怕將要面對的是災難,也必須獨自去面對。

  他沒有攔阻她,當他回到君府的時候,沒想到白毓錦正在等他。

  「亦寒,聽說那女賊主動上門來找你?」他第一句就是質問,「你怎麼引火上身?」

  君亦寒看了一眼旁邊的方玉華,她開口道:「抱歉,我對那女孩實在不放心,所以才找白小姐來幫忙。」

  他淡淡一笑,「我不會怪你,況且她人已經走了,你們可以放心了。」

  「走了?」眾人面面相顱,白毓錦問:「她為什麼會走?」

  「為什麼她不能走?」

  君亦寒今天似乎笑得太多了,他的笑容連白毓錦看了都覺得古怪,瞇起眼睛將他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結果還是邱劍平開口說:「因為司馬青梅才走的?」

  他將目光深深地投給她,「劍平,如果你懷疑一個人在說謊話,你要怎樣去證實?」

  她看了眼身邊的白毓錦,歎氣道:「我不會去證實,我會給他機會,讓他自己說出實情。」

  他哼了一聲,也看向白毓錦,「這不是太便宜那些騙子了嗎?」

  「喂喂,亦寒,你這是什麼意思?」白毓錦見他居然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很不滿地抗議,「是不是你那個賊丫頭騙了你,才讓你這麼古里古怪的傻笑,又胡亂攀扯?」

  「心裡沒鬼的人為什麼怕我攀扯?」君亦寒白眼看他,「雖然你是喜結良緣了,但是我卻覺得你似乎比以前笨了許多?是不是人心裡有了依靠就會變笨?」

  「大石頭,你說誰笨啊?」白毓錦抬手要敲他,卻被邱劍平拉住。

  「不過和你開句玩笑,你還當真了?」

  白毓錦眼珠一轉,笑了,「是啊是啊,我忽然明白了,亦寒這句話是別有所指。」

  「你以為我指什麼?」

  「指……你現在就變笨了啊,所以有些事情你都想不明白了,才會問劍平如何去證實別人的謊話,這是不是就意味著,你的心裡也有了『依靠』?」

  君亦寒沉默良久,再開口卻說道:「我下個月就要成親了,你們來觀禮吧,回去也好想想你們的親事該怎麼辦?不過,我猜『白大小姐』這輩子是不會成親了吧?」

  「為什麼?」白毓錦一開口就覺得自己是中了他的圈套,居然被他帶著走了。

  君亦寒詭笑地說:「因為我想像不出你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蓋著喜帕,裊裊婷婷、含羞帶怯的樣子。」

  「去死。」他拽過手邊一個玉瓶就砸了過來,邱劍平快如閃電地衝到君亦寒面前伸手一接,將玉瓶接到手中,歎氣道:「就算你家財萬貫,也不要隨便動手砸東西,好歹問清了價錢。」

  君亦寒挑著眉毛,「我說的不對嗎?」他的眼睛雖然看著白毓錦,卻好像穿過他看到了一個更幽遠的地方,「其實……我是真的很期待看到那一天啊。」

  白毓錦所有的怒氣驟然平息,從他的語調當中,恍惚察覺到一絲特別詭異的味道。

  亦寒這大石頭到底在琢磨什麼呢?他總將心事藏得像海一樣深,讓人探查不到最底,但是又隱隱地勾起了他的興趣。

  這石頭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改變的?是從為了那個女賊而來找他幫忙,還是從神兵山莊出來之後?

  反正他是變了,由內而外,真的變了。

  *********

  君亦寒的大婚就在一個月後舉行。

  那一天真是東川幾十年來不曾有過的熱鬧景象,先不要說來往道喜的賓客多達七八百人,就是那門口迎親的儀仗,也已從東川的東城一直延綿到了西城,望都望不到頭。

  新娘子呢?據說來得最奇特,不愧是神兵山莊的小姐,排場極為盛大,是以八匹白馬拉著銀頂金流蘇琉璃窗戶的馬車,前後的隨行護衛足有兩三百人。

  最奇特的是隨護的人都是一身黑衣,無論男女都腰配短刀長劍,乍看真不像是來送親,倒像是來打架的。

  路兩邊看熱鬧的民眾百姓見到這樣的送親隊伍,急忙紛紛站列開,唯恐碰撞到他們,惹來殺身大禍。

  當新娘的馬車停在君府門口時,方玉華以君家女眷的身份出門迎新娘下車,馬車車門打開,眾人屏息凝氣,只見一道倩影靜幽幽地從車內走出,站在早已為她鋪好的紅錦之上。

  只這幾個動作,那風姿和氣韻就足以叫所有人原本閉緊的嘴巴都不由自主地張大。雖然新娘的面容被火紅的蓋頭遮住,但是這叫人對蓋頭之後的容顏就更加心生仰慕。

  方玉華握住伸向自己的纖纖玉手,微笑道:「司馬小姐,我是方玉華,亦寒的堂嫂,亦寒已在裡面等候你多時了。」

  「知道了。」平平的、毫無感情的三個字,似從地下最深的泉水處流淌而出,冷到人的心骨裡去。

  所有人,包括方玉華,都不由得為之一怔。該是怎樣的人才會有這樣的聲音?

  雪白的絲履從長裙下露出圓圓的鞋頭,司馬青梅大概是已經等不及了,率先邁步走進了君府高高的大門。

  方玉華急忙跟上,在她旁邊耳語,「按照君家的禮儀,前面還有跨刀和趟火兩道俗禮,意味新婦進門就要與丈夫並肩同行,有苦同吃,有難同當。」

  司馬青梅停了一下,問道:「那丈夫要做什麼?」

  「丈夫……此時應該接受妻子的行禮,從此妻憑夫貴,妻以夫榮——」她話還沒說完,卻聽到司馬青梅好像冷笑了一下。

  「堂嫂,既然你也說這是俗禮,就還是免了吧,江湖兒女不信這個。更何況,憑什麼要讓女子一人發此重誓,男子就心安理得地受之?」

  她的話讓方玉華不由得怔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她繞過刀山和火盆,最後逕自走進大堂之中。

  大堂內的人見新娘子居然自己一人獨「闖」進來,都驚得張大眼睛,又紛紛後退。

  君亦寒微微一笑,從眾人中走出,走到司馬青梅的面前,低聲道:「你還真是驚世駭俗啊,娘子。」

  「你該知道你娶的是誰。」紅蓋頭之下的人輕聲回應。

  「我知道。對你,是不該以俗世禮節相待,畢竟你是神兵山莊的大小姐嘛。」他悠然笑著,拉過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顫抖了一下,指尖冰涼,她手腕上的玉鐲與他手腕上的那柄翡翠鑰匙碰撞在一起,叮噹作響,成為大堂內唯一可以清晰聽到的聲音。

  原來,四周是如此的安靜,靜得彷彿除了他們之外再也沒有別人了。

  他端起身邊丫鬟所托銀盤中的兩杯酒,交給她一杯,「飲過這杯酒,你就是君夫人了。」

  雪白的玉手從繡著金絲錦雲的紅袖中伸出,像一幅畫,接住了那隻金杯。她將杯子端進紅蓋頭之內,外人只依稀可以看到她薄薄的紅唇,抿住了杯緣,似在一點一點地啜飲。

  大概從沒有哪個新娘子可以將一杯新婚的喜酒喝得如此漫長,長到周圍的所有人都開始暗暗懷疑,是不是新娘子不願意成親?

  終於,她親自將金盃放回銀盤中,依舊以無色的聲音問:「可以了嗎?」

  此時他早已將酒飲乾,笑著吐出兩個字,「禮成。」

  從此之後,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酒已喝下,就代表兩個人之間已被無形的鎖扣牽絆、緊鎖,誰也不能後退,誰也不能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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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00:37:47
第九章

  為了不讓司馬青梅受到一點委屈,或者有一丁點的不習慣,在她和君亦寒成婚之前,君家大興土木,在君府的西南角另辟一處宅地,為她重新修建了新房。

  這在君家的歷史中是從未有過的事情,但卻是君亦寒親口吩咐的。

  也因為這塊地方,似將司馬青梅以及神兵山莊的人與君府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在君府,雖然人人敬畏這位二少夫人,但是大家卻又都不免在私下裡議論。

  「聽說了嗎?成親當晚,咱們少爺根本沒有入洞房。」

  「聽說了,何只沒有入洞房,根本連紅蓋頭部沒有挑。少爺吃了一些老主顧和官家老爺們的酒之後,就回自己的工房睡去了。」

  「是啊,眼看都成親七八天了,怎麼都沒見這二少夫人去參拜老夫人?」

  「人家後台硬,面子大,不只沒有參拜老夫人,你看咱們少夫人,我是說那位方家來的少夫人,多得人疼的好人啊,人前人後誰不誇,誰不給她三分薄面?居然幾次去見這位二少夫人,也被擋駕在園子外面了。」

  「奇怪奇怪,這是娶新娘子,還是娶了個泥菩薩在家供著看的?」

  「噓,小點聲,我聽說神兵山莊殺人可是從來不眨眼,就連皇上都怕他們三分的。」

  「唉,真不知道娶了她,對我們君家來說到底是福是禍哦!」

  同一時刻,方玉華也正在和君亦寒說這件事,但她是勸慰。

  「亦寒,成親這麼多日了,聽說你一直不去見新娘子,是有什麼心結嗎?」

  他挑眉道:「她既然已經是君家的人了,我著什麼急?」

  「話不是這麼說,好歹她身份地位舉足輕重,你如此故意冷落她,如果傳回神兵山莊去,必然會引起麻煩。」

  「當初她強要嫁給我的時候,就該知道有這麼一天,既然她連你的駕都擋在外面,可見她根本就不想和我們和平相處,你又何必在乎她的死活?」

  「我不是在乎她,而是在乎你。」她真誠地說:「亦寒,你年紀不小了,不該和她爭這個孩子脾氣,若是她強逼你成親,心中必然是對你有情意,否則有哪個女人肯將自己的終身托付給一個自己全無感情的人?她神兵山莊又不缺我們君家的錢財。」

  「你心裡喜歡一個人,會強加自己的意思在他身上嗎?」君亦寒冷笑道。

  方玉華靜靜地想了想,淡笑回答,「若我是她,也許會這麼做。」

  「嗯?」他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生在那樣環境下的女孩,必然是被千萬人寵愛著、敬仰著,平生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過,所以當她喜歡上了一個人,也會像要搶一樣東西似的霸佔為己有,這不奇怪,雖然方法欠妥,但心是真心。你既然娶了她,總該給她個機會,讓她和你好好相處,彼此認真關愛對方,這才是夫妻啊。」

  「堂嫂是個善良的人。」他幽然道:「但是這世上心懷叵測、詭計多端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只怕堂嫂的這份心思不適用於咱們這位司馬大小姐。」

  「你又怎知她不是這樣的人呢?」

  他抬頭正視著方玉華笑盈盈的眸子,「堂嫂希望我怎麼做?」

  「和她好好談一談,夫妻沒有隔夜仇,床頭吵架床尾和,難道你要一輩子都不見她嗎?」

  君亦寒不由得蹙緊眉,似乎是她的這一句話觸動了他心底的什麼思緒,沉寂了好一會兒,他霍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從他的書房到司馬青梅現在所住的新園要走半盞茶的工夫,一路上難免遇到君府的家丁下人,他們紛紛露出詫異的表情,像是在說:「二少爺終於要去見二少夫人了?」

  司馬青梅的園子取名為「梅園」,在園子外面有神兵山莊的護衛守護。

  他走到園門口,開口道:「問問你家小姐,現在有沒有空見我?」

  很難得的,那護衛居然笑了笑,「小姐說只要君二少到了,隨時可以進去。」

  梅固中並沒有梅花,用的是最清冷的青石板鋪地,到處都是深深淺淺的綠,這裡應該叫「綠園」更為貼切些。

  「君二少來了。」一名婢女對他行了個禮,微笑地指引,「小姐在金魚池邊上呢。」

  金魚池是梅園中的一角,司馬青梅一身淡青色,坐在金魚池邊的大青石上,隨手往池水中丟下一片亂草。

  君亦寒走過來時她渾然未覺,但當他站定之後,卻聽到她開口說:「終於肯來見我了嗎?」

  「為何你就不肯先去見我?」他平靜地問:「難道神兵山莊的大小姐就一定要擺起架子來,拒人於千里之外嗎?」

  「你是說你堂嫂被我拒阻在門外的事情?」她哼了一聲,「你是心疼她?」

  「我不和你爭論無聊又無意義的話題。」他冷聲道:「但是你要記住,不是所有人都會甘心被你耍著玩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纖細的手指又抓起一把草丟進水中。

  「就好像你現在逗弄的這些魚,它們本以為你是要餵食給它們,所以才聚集到你的腳邊來,但是你一次次地戲弄它們,終有一日,它們累了,厭倦你對它們的欺騙,就會義無反顧地離開,即使你用再多的食物真心邀請,它們也不會回頭。」

  「真的嗎?」她的肩膀一顫,「但它們只是魚。」

  「魚也是有感情、有意識的,汝非魚,安知魚之樂?」

  「魚尚且如此,更別說是人。」她長長地歎息。「君二少很後悔娶我吧?」

  「你給過我後悔的機會嗎?」他反問道,「從頭至尾,你都不曾給過我拒絕的機會,既然如此,我又有什麼好後悔?」

  「這一生,從沒有人能這樣逼你。」她像是在苦笑。

  「而你這一生是否經常這樣逼迫別人?」他依然在反問。

  「也許……我是不懂得怎樣去對身邊的人好,雖然我是真心實意,但是……我身邊可以做朋友的人卻實在太少。」

  他的聲音柔和下來,「如果你不總是把自己封閉在莊內,肯出來走走,就未必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她搖搖頭,「如果走出來,神兵山莊就不再是神兵山莊了。」

  「那又如何?」君亦寒的手輕輕按在她的肩頭,「即使神兵山莊不再是神兵山莊了,你卻還是你。」

  她的肩膀一抖,一直背對著他的秀髮稍稍偏移,從後面可以隱約看到她挺秀的鼻骨和細緻的眉尾。

  「你在東都時,對我不是這樣的。」

  「在東都時,你和我說話也沒有現在這麼客氣。」

  他的另一隻手幾乎也要搭在她肩膀上時,忽然聽到身後有人稟報,「君二少,禹州知府告老還鄉,路過此地,特來拜望,現在前廳等候呢。」

  他立刻將兩隻手都撤了回來。

  「抱歉。」他低低的說出這兩個字,然後慢慢地轉身離開。

  金魚池邊的人依然維持著最初的姿勢,雙手舉在胸前,像是剛剛被人從手中抽走什麼重要的寶物。她的臉緩緩轉過來,那小巧的瓊鼻櫻唇本來應當如朝霞一般的艷麗,現在卻像是抹上了一層薄霧,因為眉宇間的躊躇和憂鬱而黯淡無光。

  *********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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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00:38:05
  「君二少大婚,老夫沒來道賀,真是失禮啊。」前任禹州知府劉秉德是君家的老主顧,每年都會從這裡訂購一些玉器。

  君亦寒並不喜歡和人交際,說實話,他對當官的好感比那些富商更少,雖然這是他最大的主顧群,但俗話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官家每年的俸祿有限,君家的玉器價高,這些大人們都是從哪裡弄來的銀子買君家玉器?不用想也知道。

  他本無心和劉秉德周旋,但是既然他是告老還鄉,又特意來辭行,也算是一片誠心,不得不勉力打起精神應付一下。

  劉秉德嘮嘮叨叨地聊了一大堆的事情後,忽然話題一轉,問起了方玉華,「二少家中那位孀居的少夫人,不知最近可好?」

  君亦寒心中起疑。好好的,問起她做什麼?但他仍客氣地回應,「堂嫂很好,劉大人問起她有事嗎?」

  「嗯,是有件事。」劉秉德不好意思地說,「其實,老夫是厚著臉皮想來和你討門親事。」

  「親事?」君亦寒此時心神一凝,「你是給誰說親?」

  「給老夫的一個小兄弟,你不要誤會,我這位小兄弟今年不過三十來歲,妻子過世多年,一直沒有再娶,最近他說看上了一位女子,想托我說媒,沒想到他看中的是君家的少夫人。」

  他的眸光一沉再沉。

  聽見劉秉德又說:「你可千萬別誤會我這位兄弟的心思,他為人正直忠厚,是個不錯的夫婿人選,更何況他家世殷豐,絕不會虧待——」

  「他為何選中堂嫂?」君亦寒忽然開口截斷他的話,「這世上不會有多少男子願意娶一個孀居在夫家的寡婦吧?」

  劉秉德笑道:「不瞞你說,其實我也曾經這樣勸過他,但我這位兄弟說,他在君玉齋買玉的時候曾見過少夫人一面,甚為傾心,所以並不介意她的身份如何,只是不知自己是否能有這個福份。」

  「說了半天,你這位兄弟是哪位?」

  「就是城東銀鋪的薛老闆,薛時路,不知道君二少是否有印象?」

  君亦寒當然有印象,薛時路也是君家的老主顧,雖然敵不過君、白兩家的財勢雄厚,但在東嶽國也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富賈。但,將他說給堂嫂?怎麼想都讓他覺得怪怪的。

  「這件事我記下了,回頭會轉告堂嫂,同意不同意,自然還要聽她的意思。」

  「這是當然了。」劉秉德辦完事情,鬆了口氣,沒再多談,笑咪咪地告辭了。

  但君亦寒的心中卻像是壓上一塊沉沉的南山石。

  該怎樣對堂嫂開口?如果說了,會不會讓她生氣?

  就在此時,恰好方玉華陪著君老夫人到花園散步,路過這裡,她在門口問他,「亦寒,聽說你剛才去找司馬小姐了?怎樣?夫妻該和好了吧?」

  但他卻是面沉如水,沒有半點愉悅開心的樣子。

  她疑問:「怎麼?心結還沒有打開?」

  君爾寒看了母親一眼,難以啟齒。

  君老夫人對自己的這個兒子一直是又愛又敬,此時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有話不便當著自己的面說,就對方玉華道:「玉華啊,你先和亦寒聊聊,我自己去逛花園就好了。」

  「是,娘慢走,我一會兒就過去。」她恭恭敬敬地將老夫人送走,又命下人陪護左右,然後才進了大堂,笑問:「剛才這裡有客?」桌上還擺著一對茶杯。

  他點點頭,「是禹州的前任知府劉大人。」

  「前任?如今他陞遷了?」

  「是告老還鄉。」

  「哦,記得他已經年近七十了,也是該回家享清福的時候。」

  「你……」君亦寒沉吟許久,終於還是問道:「你認得薛時路嗎?」

  「薛時路?」方玉華對這個名字很是陌生,想了好久才恍然想起,「是城東大吉銀鋪的薛老闆?」

  「嗯。」

  「應該算是認得,他來買過幾次東西,我恰好都在店內。怎麼?他買的東西有什麼不滿意?還是想另外訂做?」

  「都不是。」君亦寒輕聲道:「他,請人來提親。」

  「提親?」她沒聽懂,「來君家和誰提親?」

  「剛才劉大人來,便是為他說媒,說他……」他一咬牙,「說他對你情有獨鍾,有意娶你過門,問你意下如何?」

  他一口氣說完,半晌沒有等到她的回應,只見她怔怔地在原地呆了許久,好不容易問出一句,「你不是在開玩笑?」

  他嚴峻的表情其實已經回答了她的話,「你若不願意,我可以即刻叫人去答覆他,讓他斷了這個念頭。」

  「那你呢?你怎樣想?」她本來渾濁的眼波赫然清亮起來,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你把這件事說給我聽,是想聽我怎樣答覆?」

  「堂嫂的事情,我無權做主。」

  「我不是讓你做主,只是想聽你如何看待這件事?」

  君亦寒輕歎了口氣,「堂嫂,你是不是覺得,我將這件事說給你聽,實在是不妥?」

  「不是不妥,而是……明知故傷。」她的嘴角清冷,眼中是一抹無奈,「本來我已經輸了人,輸了陣,如今連住在這裡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堂嫂不要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最怕的就是她心中會有這些誤會,但是眼前的形勢卻是他無法解釋清楚,也無法讓她立刻釋然的。

  就在兩人在屋內同時沉默的時候,屋外有道淡青色的人影娉婷而立,本來是要進屋的,卻停在窗戶下面,舉步又回。

  「亦寒,也許我這句話是不知廉恥了,但我只想聽你說一句,當你決定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心頭是否會有隱隱的不捨和難安?」

  窗外的人兒雙手緊握,側耳傾聽著他的回答。

  窗內響起了他的聲音,雖然很輕,卻很真,「我會不捨,因為堂嫂嫁入君家多年,吃苦耐勞,對生意鼎力相助,我不捨失去你這麼好的一個幫手;我也會難安,因為我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成真,該如何向家人交代,如何面對堂哥在天之靈,如何幫你堵住東嶽國的悠悠眾口。」

  方玉華淒然一笑,「原來只是如此啊,我忍不住又在心中期許了一次,這算是自作多情吧?你別笑,也不必為我這句話難過,我其實早就明白,你的心中只有了那個人的影子,自從那天在工房見到你和那個丫頭在一起,我就明白了。」

  窗外的人影兒霍然抬起頭,只見那雙清如水的眸子中透出一片光。

  「雖然你們是兩種人,卻是那樣的般配和諧,你看著她的時候,眼中的神采是我以前從沒見過的,如果你不是和司馬小姐定了親,我甚至想,也許你會娶她為妻吧。」

  「還提她做什麼呢?」君亦寒的聲音聽來有些疲倦似的,「她不過是一陣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誰能抓得住她?」

  「你的心中真的不想她嗎?」她禁不住問。

  許久許久之後,他才道:「若是想她就可以留住她,我會天天都在心中想念,但是,她未必需要我的這份想念。」

  一滴,兩滴,透明的水珠從窗外人的臉龐滾落,但是她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靜靜地,轉身離開。

  屋內,又是一片沉寂。

  *********

  深夜,桌上的燭火搖了搖,君亦寒用手將燭火攏住,但是一陣從窗外刮進來的風又將燭火吹得東搖西晃。

  他歎口氣,抬起眼,如他意料之中的,那雙紅色的繡花鞋再次出現在窗台上,但是今夜窗外有雨,她的身上都被淋濕了。

  「進來吧。」他先開了口,「一腳的泥,把我的桌子都踩髒了。」

  這不是她第一次冒雨前來,但是今日的她臉色蒼白,和那次自雨中來時滿面春風的樣子已經是判若兩人。

  她磨磨蹭蹭地從桌子上下來,還沒站穩,就被他丟過來的一塊布砸到身上。那塊白布本是他用來蓋玉的,此時丟給她,她也不吭聲,接過來就在身上擦了擦,把水漬暫時擦去了一些,但是腳下的繡花鞋依然潮濕,鞋底還有泥。

  他隨口道:「脫了鞋,到床上去坐著。」

  她聽話地轉身,將鞋脫在床邊,然後抱著腿坐到床上,呆呆地看著他出神。

  君亦寒將手中正在雕刻的玉石放回一個小盒子裡,在椅子中側過身,盯著她,「以後下雨就不要來了,腳下受涼會生病。」

  「生病就生病好了。」她啞啞地開口,像是被什麼事情氣到了,「反正從小到大也沒有人真正關心過我。」

  「沒有人嗎?」他哼了一聲,「是啊,神兵山莊規矩甚嚴,大概是個無情無義的地方吧。」

  她抱著雙膝的手向上移動,開始摩挲著自己的肩膀,君亦寒這才發現她的嘴唇一直在顫抖,原來她已經著涼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說道:「我叫人給你煮碗薑湯來。」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輕聲說:「有人要娶你堂嫂,是嗎?」

  他收起嘴邊的笑意,「從哪裡聽到的?」

  「這你不要管,找只想問你,你會答應嗎?」

  「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君亦寒抽回手,「而且不用你費心。」

  「若是她不肯嫁,是不是你會開心一點?」她忽然提高聲音,「雖然你不能娶她,但其實你的心中還是喜歡她的,是不是?」

  「無趣。」他冷冷地丟下兩個字,坐回椅子中去。「這和你更沒關係,你憑什麼過問我的私事?」

  「我……」她語塞了,頹然地垂下頭,「我是無權過問你的事情,反正我對你來說什麼都不是。」

  君亦寒好像聽到輕微的抽噎聲,一回頭,只見她靠著床後的牆壁,正在低低地啜泣。

  他不由得歎息,「哭什麼?難道我說錯什麼了嗎?你想想,自我認識你以來,對你放縱多少?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女子能讓我這麼縱容了,你……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我不要你縱容,」她抬起臉,如梨花帶雨,「我要你真心實意地喜歡我,哪怕你罵我、管教我,我都是開心的。」

  「傻丫頭。」他走回到她身邊,一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柔聲道:「若一個男人不喜歡那個女人,怎麼可能縱容她做任何事?更何況,是縱容一個膽大妄為的小賊?」

  她輕呼一聲,從床上一躍而起,抱住他的脖頸,猛地親在他的臉上,她的淚水混雜著剛才身上還帶著的雨水,一起塗抹在他的臉頰兩側,但這本來清涼的水卻像是驟然燎原的火焰,讓他渾身震顫,啞聲道:「丫頭,別太放肆了。」

  「怎麼?」她抱著他不肯放手,也不知道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君亦寒再怎麼冷如玉石,好歹也是個正常男人,如今是在深夜,又是在床上,如此曖昧地被一個女孩子抱著,身體怎能全無反應?

  他沉聲警告,「放開手,要不然我就生氣了。」

  「你總在生氣。」她幽幽道:「但我今天就偏不放手,看你能把我怎麼辦?」

  「你若不放手……」他的手指攀緣到她的腰上,喃喃地說:「我就只有留下你了。」

  感覺到她的身體也在輕顫,但是她卻更緊地摟著他的身體,沒有鬆開的意思。

  他的手指已經找到了她腰間的長帶結,輕輕一扯,長帶就已解開。

  隨之,他將她壓倒在床榻上。那張寬大而冰冷的床,很少在子夜時分迎接到它的主人,今夜,此床不會再孤獨了。

  她本來是有些害怕,雖然抱著他,卻不停地顫抖,額上略有些高的溫度讓他也不免擔心,但是因為恐懼,她就是不讓他離開,也因為身體的寒冷,她才更加緊抱眼前的溫暖。

  君亦寒的心早已融化,有些事如果不去做,也許會遺憾終生,他不希望自己後侮,更不想違背自己早已動搖的心意。

  這個一而再、再而三給他添麻煩的丫頭,就讓她在今晚吃一些「苦頭」吧。

  誰知道明日清早醒來,一切又會變成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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